水浒传

    诗曰：

    酒色端能误国邦，由来美色陷忠良。

    纣因妲已宗祧失，吴为西施社稷亡。

    自青春行处乐，岂知红笑中枪。

    武松已杀贪，莫向东风怨彼苍。

    话说当武都回转身来，看见那，扑翻身便拜。那原来不是别，正

    是武松的嫡亲哥哥武大郎。武松拜罢，说道：“一年有余，不见哥哥，如何却在

    这里？”武大道：“二哥，你去了许多时，如何不寄封书来与我？我又怨你，又

    想你！”武松道：“哥哥如何是怨我想我？”武大道：“我怨你时，当初你在清

    河县里，要便吃酒醉了，和相打，如常吃官司，教我要便随衙听候。不曾有一

    个月净办，常教我受苦。这个便是怨你处。想你时，我近来取得一个老小，清河

    县，不怯气都来相欺负，没做主。你在家时，谁敢来放个。我如今在那里

    安不得身，只得搬来这里赁房居住。因此便是想你处。”看官听说：原来武大与

    武松，是一母所生两个。武松身长八尺，一貌堂堂，浑身上下，有千百斤气力。

    不恁地如何打得那个猛虎。这武大郎身不满五尺，面目生得狰狞，脑可笑。清

    河县见他生得短矮，起他一个诨名，叫做“三寸丁谷树皮”。那清河县里有一

    个大户家，有个使，小名唤做潘金莲，年方二十余岁，颇有些颜色。因为那

    个大户要缠他，这使只是去告主婆，意下不肯依从。那个大户以此恨记于心，

    却倒赔些房奁，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自从武大娶得那之后，清

    河县里有几个诈的浮子弟们，却来他家里薅恼。原来这见武大身材短矮，

    物猥獕，不会风流，这婆娘倒诸般好，为的偷汉子。有诗为证：

    金莲容貌更堪题，笑蹙春山八字眉。

    若遇风流清子弟，等闲云雨便偷期。

    却说那潘金莲过门之后，武大是个懦弱依本分的，被这一班不时间在门

    前叫道：“好一块羊，倒落在狗里。”因此武大在清河县住不牢，搬来这阳

    谷县紫石街赁房居住。每仍旧挑卖炊饼。此正在县前做买卖，当下见了武松。

    武大道：“兄弟，我前在街上听得沸沸地说道：‘景阳冈上一个打虎的壮士，

    姓武，县里知县参他做个都。’我也八分猜道是你。原来今才得撞见。我且

    不做买卖，一同和你家去。”武松道：“哥哥家在那里？”武大用手指道：“只

    在前面紫石街便是。”武松替武大挑了担儿，武大引着武松，转湾抹角，一迳望

    紫石街来。转过两个湾，来到一个茶坊间壁。武大叫一声：“大嫂开门！”只见

    芦帘起处，一个出到帘子下应道：“大哥，怎地半早便归？”武大道：“你

    个叔叔在这里，且来厮见。”武大郎接了担儿去，便出来道：“二哥屋里来，

    和你嫂嫂相见。”武松揭起帘子，进里面，与那相见。武大说道：“大嫂，

    原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新充做都的，正是我这兄弟。”那义手向前道：

    “叔叔万福。武松道：“嫂嫂请坐。”武松当下推金山，倒玉柱，纳便拜。那

    向前扶住武松道：“叔叔，折杀家。”武松道：“嫂嫂受礼！”那道：

    “家也听得说道，有个打虎的好汉，迎到县前来。家也正待要去看一看。不

    想去得迟了，赶不上，不曾看见。原来却是叔叔。且请叔叔到楼上去坐。”武松

    看那时，但见：

    眉似初春柳叶，常含着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藏着风月意。纤腰袅

    娜，拘束的燕懒莺慵；擅轻盈，勾引得蜂狂蝶。玉貌妖娆花解语，芳容窈窕

    玉生香。

    当下那叫武大请武松上楼，主客席里坐地。三个同归到楼上坐了。那

    看着武大道：“我陪侍着叔叔坐地，你去安排些酒食来管待叔叔。”武大应

    道：“最好。二哥，你且坐一坐，我便来也。”武大下楼去了。那在楼上看

    了武松这表物，自心里寻思道：“武松与他是嫡亲一母兄弟，他又生的这般长

    大。我嫁得这等一个，也不枉了为一世。你看我那三寸丁谷树皮。三分相，

    七分似鬼。我直恁地晦气！据着武松，大虫也吃他打了，他必然好气力。说他又

    未曾婚娶，何不叫他搬来我家住？不想这段因缘却在这里。”那脸上堆下笑

    来，问武松道：“叔叔来这里几了？”武松答道：“到此间十数了。”

    道：“叔叔在那里安歇？”武松道：“胡权在县衙里安歇。”那道：“叔

    叔，恁地时，却不便当。”武松道：“独自一身，容易料理。早晚自有土兵伏侍。”

    道：“那等伏侍叔叔，怎地顾管得到。何不搬来一家里住？早晚要些汤水

    吃时，家亲自安排与叔叔吃，不强似这夥腌B149安排饮食，叔叔便吃清汤，

    也放心得下。”武松道：“谢嫂嫂。”那道：“莫不别处有婶婶？可取来

    厮会也好。武松道：“武二并不曾婚娶。又问道：“叔叔青春多少？”武松

    道：“虚度二十五岁。”那道：“长三岁。叔叔，今番从那里来？”武松

    道：“在沧州住了一年有余，只想哥哥在清河县住，不想却搬在这里。”那

    道：“一言难尽！自从嫁得你哥哥，吃他忒善了，被欺负，清河县里住不得，

    搬来这里。若得叔叔这般雄壮，谁敢道个不字。”武松道：“家兄从来本分，不

    似武二撒泼。”那道：“怎地这般颠倒说！常言道：‘无刚骨，安身不牢。’

    家平生快，看不得这般‘三答不回，四答和身转’的。”有诗为证：

    叔嫂萍踪得偶逢，娇娆偏逞秀仪容。

    私心便欲成欢会，暗把邪言钓武松。

    却说潘金莲言语甚是细撇清。武松道：“家兄却不道得得惹事，要嫂嫂忧

    心。”正在楼上说话未了，武大买了些酒果品归来，放在厨下，走下楼来，叫

    道：“大嫂，你下来安排。”那应道：“你看那不晓事的！叔叔在这里坐地，

    却教我撇了下来。”武松道：“嫂嫂请自便。”那道：“何不去叫间壁王

    娘安排便了？只是这般不见便！”武大自去央了间壁王婆，安排端正了，都搬上

    楼来，摆在卓子上。无非是些鱼果菜之类。随即烫酒上来。武大叫坐了主

    位，武松对席，武大打横。三个坐下。武大筛酒在各面前。那拿起酒来

    道：“叔叔休怪，没甚管待，请酒一杯。”武松道：“感谢嫂嫂，休这般说。”

    武大只顾上下筛酒烫酒，那里来管别事。那笑容可掬，满儿叫：“叔叔，

    怎地鱼和也不吃一块儿？”拣好的递将过来。武松是个直的汉子，只把做亲

    嫂嫂相待。谁知那是个使出身，惯会小意儿。亦不想那一片引的心。

    武大又是个善弱的，那里会管待。那吃了几杯酒，一双眼只看着武松的

    身上。武松吃他看不过，只低了，不恁么理会。当吃了十数杯酒，武松便起

    身。武大道：“二哥，再吃几杯了去。”武松道：“只好恁地，却又来望哥哥。”

    都送下楼来。那道：“叔叔是必搬来家里住。若是叔叔不搬来时，教我两

    儿也吃别笑话。亲兄弟难比别。大哥，你便打一间房屋，请叔叔来家里过

    活，休教邻舍街坊道个不是。”武大道：“大嫂说的是。二哥，你便搬来，也教

    我争气。”武松道：“既是哥哥嫂嫂恁地说时，今晚有些行李，便取了来。”

    那道：“叔叔是必记心，这里专望。”有诗为证：

    可怪金莲用意，包藏行春心。

    武松正大元难犯，耿耿清名抵万金。

    那意十分殷勤。武松别了哥嫂，离了紫石街，迳投县裹来。正值知县

    在厅上坐衙。武松上厅来禀道：“武松有个亲兄，搬在紫石街居住。武松欲就家

    里宿歇，早晚衙门中听候使唤。不敢擅去，请恩相钧旨。”知县道：“这是孝悌

    的勾当，我如何阻你。其礼正当。你可每来县里伺候。”武松谢了，收拾行李

    铺盖。有那新制的衣服，并前者赏赐的物件，叫个士兵挑了。武松引到哥哥家里。

    那见了，却比半夜里拾金宝的一般欢喜，堆下笑来。武大叫个木匠就楼下整

    了一间房，铺上一张床，里面放一条卓子，安两个杌子，一个火炉。武松先把行

    李安顿了，分付土兵自回去。当晚就哥嫂家里歇卧。次早起，那慌忙起来，

    烧洗面汤，舀漱水，叫武松洗漱了面，裹了巾帻出门，去县里画卯。那

    道：“叔叔，画了卯，早些个归来吃饭。休去别处吃。”武松道：“便来也。”

    迳去县里画了卯，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里。那洗手易甲，齐齐整整，安排

    下饭食，三儿共卓儿食。武松是个直的，倒无安身之处。吃了饭，那

    双手捧一盏茶递与武松吃。武松道：“教嫂嫂生受，武松寝食不安。县里拨一个

    土兵来使唤。”那连声叫道：“叔叔，却怎地这般见外？自家的骨，又不

    扶侍了别。便拨一个土兵来使用，这厮上锅上灶地不净，眼里也看不得这

    等。”武松道：“恁地时，却生受嫂嫂。”有诗为证：

    武松仪表甚温柔，阿嫂心不可收。

    笼络归来家里住，要同云雨会风流。

    话休絮繁。自从武松搬将家里来，取些银子与武大，教卖饼馓茶果请邻舍吃

    茶。众邻舍斗分子来与武松。武大又安排了回席，都不在话下。过了数，

    武松取一匹彩色段子与嫂嫂做衣裳。那笑嘻嘻道：“叔叔，如何使得！既然

    叔叔把与家，不敢推辞，只得接了。”武松自此只在哥哥家里宿歇。武大依前

    上街挑卖炊饼。武松每自去县里画卯，承应差使。不论归迟归早，那顿羹

    顿饭，欢天喜地，伏侍武松。武松倒安身不得。那常把些言语来撩拨他，武

    松是个硬心直汉，却不见怪。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过了一月有余。看看是

    十一月天气。连朔风紧起，四下里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瑞雪来。

    怎见得好雪？正是：

    尽道丰年瑞，丰年瑞若何？

    长安有贫者，宜瑞不宜多。

    当那雪直下到一更天气，却似银铺世界，玉碾乾坤。次，武松清早出县

    里画卯，直到中未归。武大被这赶出做买卖。央及间壁王婆，买下些酒

    之类，去武松房里，簇了一盆炭火。心里自想道：“我今着实撩斗他一撩斗，

    不信他不动。”那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看那大雪。但见：

    万里彤云密布，空中祥瑞飘帘，琼花片片舞前檐。剡溪当此际，冻住了猷船。

    顷刻楼台如玉，江山银色相连，飞琼撒漫遥天。当时吕蒙正，窑内叹无钱。

    其武松正在雪里踏着那琼碎玉归来，那推起帘子，陪着笑脸迎接道：

    “叔叔寒冷。”武松道：“感谢嫂嫂忧念。”得门来，便把毡笠儿除将下来。

    那双手去接。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上。解了

    腰里缠袋，脱了身上鹦哥绿纻丝衲袄，房里搭了。那便道：“等一早起，

    叔叔怎地不归来吃早饭？”武松道：“便是县里一个相识，请吃早饭。却才又有

    一个作杯，我不奈烦，一直走到家来。”那道：“恁地，叔叔向火。”武松：

    “好。”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掇条杌子，自近火边坐地。那

    把前门上了拴，后门也关了，却搬些按酒果品菜蔬，武松房里来，摆在卓

    子上。

    武松问道：“哥哥那里去未归？”道：“你哥哥每自出去做买卖。我

    和叔叔自饮三杯。”武松道：“一发等哥哥家来吃。”道：“那里等的他来。”

    说犹未了，早暖了一注子酒来。武松道：“嫂嫂坐地，等武二去烫酒正当。”

    道：“叔叔，你自便。”那也掇条杌子，近火边坐了。卓儿上摆着杯盘。

    那拿盏酒，擎在手里，看着武松道：“叔叔满饮此杯。”武松接过手去，一

    饮而尽。那又筛一杯酒来，说道：“天色寒冷，叔叔饮个成双杯儿。”武松

    道：“嫂嫂自便。”接来，又一饮而尽。武松却筛一杯酒，递与那吃。

    接过酒来吃了，却拿注了再斟酒来，放在武松面前。

    那将酥胸微露，云鬟半軃，脸上堆着笑容，说道：“我听得一个闲说

    道，叔叔在县前东街上，养着一个唱的。敢端的有这话么？”武松道：“嫂嫂休

    听外胡说。武二从来不是这等！”道：“我不信！只怕叔叔不似心

    。”武松道：“嫂嫂不信时，只问哥哥。”那道：“他晓得甚么！晓的这

    等事时，不卖炊饼了。叔叔且请一杯。”连筛了三四杯酒饮了。那也有三杯

    酒落肚，哄动春心，那里按纳得住，只管把闲话来说。武松也知了八九分，自家

    只把来低了，却不来兜揽他。那起身去烫酒。武松自在房里，拿起火筋簇

    火。那暖了一注子酒，来到房里，一只手拿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胛上

    只一捏，说道：“叔叔只穿这些衣裳，不冷？”武松已自有五分不快意，也不应

    他。那见他不应，匹手便来夺火箸，里道：“叔叔，你不会簇火，我与你

    拨火。只要一似火盆常热便好。”武松有八分焦燥，只不做声。那欲心似火，

    不看武松焦燥，便放了火箸，却筛一盏酒来，自呷了一，剩下了大半盏，看着

    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武松擗手夺来，泼在地下，说道：

    “嫂嫂休要恁地不识羞耻！”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那推一。武松睁起眼

    来道：：“武二是个天立地，噙齿带发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伦的猪

    狗！嫂嫂休要这般不识羞耻，为此等的勾当。倘有些风吹动，武二眼里认的是

    嫂嫂，拳却不认的是嫂嫂。再来休要恁地！”那通红了脸，便收拾了杯盘

    盏碟，里说道：“我自作乐耍子，不值得便当真起来！好不识敬重！”搬了

    家火，自向厨下去了。有诗为证：

    泼贱心太不良，贪无耻坏纲常。

    席间尚且求云雨，反被都骂一场。

    却说潘金莲勾搭武松不动，反被抢白一场。武松自在房里气忿忿地。天色却

    早未牌时分，武大挑了担儿，归来推门。那慌忙开门。武大进来，歇了担儿，

    随到厨下，见老婆双眼哭的红红的。武大道：“你和谁闹来？”那道：“都

    是你不争气，教外来欺负我！”武大道：“谁敢来欺负你？”道：“

    知是有谁！争奈武二那厮，我见他大雪里归来，连忙安排酒请他吃。他见前后没

    ，便把言语来调戏我。”武大道：“我的兄弟不是这等！从来老实！休要高

    做声。乞邻舍家笑话。”武大撇了老婆，来到武松房里叫道：“二哥，你不曾吃

    心？我和你吃些个。”武松只不则声。寻思了半晌，再脱了丝鞋，依旧穿上油

    膀靴，着了上盖，带上毡笠儿，一系缠袋，一面出门。武大叫道：“二哥那里

    去？”也不应，一直地只顾去了。武大回到厨下来，问老婆道：“我叫他又不应，

    只顾望县前这条路走了去。正是不知怎地了？”那骂道：“糊突桶！有甚么

    难见处！那厮羞了，没脸儿见你，走了出去。我猜他已定叫个来搬行李，不要

    在这里宿歇。却不要又留他。”武大道：“他搬了去，须吃别笑话。”那

    道：“混沌魍魉！他来调戏我，到不吃别笑！你要便自和他道话，我却做不的

    这样的。你还了我一纸休书来，你自留他便了。”武大那里敢再开。

    正在家中两儿絮聒，只见武松引了一个土兵，拿着条匾担，迳来房里收拾

    了行李，便出门去。武大赶出来叫道：“二哥，做甚么便搬了去？”武松道：

    “哥哥不要问。说起来装你的幌子。你只由我自去便了。”武大那里敢再问备细，

    由武松搬了去。那在里面喃喃呐呐的骂道：“却也好！只道说是‘亲难转债’。

    只道一个亲兄弟做都，怎地养活了哥嫂，却不知反来嚼咬！正是‘花木瓜，

    空好看’。你搬了去，倒谢天地，且得冤家离眼前。”武大见老婆这等骂，正不

    知怎地，心中只是咄咄不乐，放他不下。自从武松搬了去县衙里宿歇，武大自依

    然每上街挑卖炊饼。本待要去县里寻兄弟说话，却被婆娘千叮万嘱，分付教不

    要去兜揽他。因此，武大不敢去寻武松。有诗为证：

    雨意云不遂谋，心中谁信起戈矛。

    生将武二搬离去，骨翻令作寇仇。

    拈指间，岁月如流，不觉雪晴，过了十数。却说本县知县自到任已来，却

    得二年半多了。撰得好些金银，欲待要使送上东京去，与亲眷处收贮，恐到京

    题转除他处时要使用。却怕路上被劫了去，须得一个有本事的心腹去便好。

    猛可想起武松来：“须是此可去，有这等贡雄了得。”当便唤武松到衙内商

    议道：“我有一个亲戚，在东京城里住，欲要送一担礼物去，就稍封书问安则个。

    只恐途中不好行，须是你这等英雄好汉方去得。你可休辞辛苦，与我去走一遭。

    回来我自重重赏你。”武松应道：“小得蒙恩相抬举，安敢推故。既蒙差遣，

    只得便去。小也自来不曾到东京，就那里观看光景一遭。相公明打端正了，

    便行。”知县大喜，赏了三杯，不在话下。

    且说武松领下知县言语，出县门来，到得下处，取了些银两，叫了个士兵，

    却来街上卖了一瓶酒，并鱼果品之类，一径投紫石街来。直到武大家里。武大

    恰好卖炊饼了回来。见武松在门前坐地，叫士兵去厨下安排。那余不断，

    见武松把将酒食来，心中自想道：“莫不这厮思量我了，却又回来？那厮以定强

    不过我。且慢慢地相问他。”那便上楼去，重匀面，再整云鬟，换些艳色

    衣服穿了，来到门前迎接武松。那拜道：“叔叔不知怎地错见了，好几并

    不上门，教心里没理会处。每叫你哥哥来县里寻叔叔陪话。归来只说道没寻

    处。今且喜得叔叔家来。没事坏钱做甚么！”武松答道：“武二有句话，特来

    要和哥哥嫂嫂说知则个。”那道：“既是如此，楼上去坐地。”三个来到

    楼上客位里。武松让歌嫂上首坐了，武松掇条杌子，横坐了。土兵搬将酒上

    楼来，摆在卓子上。武松劝哥哥嫂嫂吃酒。那只顾把眼来睃武松。武松只顾

    吃酒。酒至五巡，武松讨付劝杯，叫土兵筛了一杯酒，拿在手里，看着武大道：

    “大哥在上。今武二蒙知县相公差往东京事，明便要起程。多是两个月，

    少是四五十便回。有句话，特来和你说知。你从来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

    被外来欺负。假如你每卖十扇笼炊饼，你从明为始，只做五扇笼出去卖。

    每迟出早归，不要和吃酒。归到家里，便下了帘子，早闭上门。省了多少是

    非舌。如若有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待我回来，自和他理论。大哥依我时，

    满饮此杯。”武大接了酒道：“我兄弟见得是。我都依你说。”吃过了一杯酒。

    武松再筛第二杯酒，对那说道：“嫂嫂是个细的，不必用武松多说。

    我哥哥为质朴，全靠嫂嫂做主看觑他。常言道：‘表壮不如里壮。’嫂嫂把得

    家定，我哥哥烦恼做甚么！岂不闻古言：‘篱牢犬不。’”那听了这话，

    被武松说了这一篇，一红从耳朵边起，紫胀了面皮，指着武大便骂道：“你这

    个腌臜混沌，有甚么言语在外处，说来欺负老娘！我是一个不带巾男子汉，

    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上立得，胳膊上走的马，面上行的！不是那等搠

    不出的鳖老婆！自从嫁了武大，真个蝼蚁也不敢屋里来。有甚么篱笆不牢，犬

    儿钻得来！你胡言语，一句句都要下落，丢下砖瓦儿，一个也要着地。武

    松笑道：“若得嫂嫂这般做主得最好。只要心相应，却不要心不似。既

    然如此，武二都记得嫂嫂说的话了。请饮过此杯。”那推开酒盏，一直跑下

    楼来。走到半胡梯上，发话道：“你既是聪明伶俐，恰不道长嫂为母。我当初嫁

    武大时，曾不听得说有甚么阿叔，那里走得来，‘是亲不是亲，便要做乔家公。’

    自是老娘晦气了，鸟撞着许多事！”哭下楼去了。有诗为证：

    若良言谏劝多，金莲怀恨起风波。

    自家惶愧难存坐，气杀英雄小二哥。

    且说那做出许多伪张致。那武大、武松弟兄两个，吃了几杯，武松拜

    辞哥哥。武大道：“兄弟去了，早早回来，和你相见。”里说，不觉眼中堕泪。

    武松见武大眼中垂泪，又说道：“哥哥，便不做得买卖也罢，只在家里坐地，盘

    缠兄弟自送将来。”武大送武松下楼来。临出门，武松又道：“大哥，我的言语

    休要忘了。”

    武松带了土兵，自回县前来收拾。次早起来，拴束了包裹，来见知县。那

    知县已自先差下一辆车儿，把箱笼都装载车子上，两个壮土兵，县衙里拨两

    个心腹伴当，都分付了。那四个跟了武松，就厅前拜辞了知县，拽紥起，提了朴

    刀，监押车子，一行五，离了阳谷县，取路望东京来。在路免不得饥餐渴饮，

    夜宿晓行。都不在话下。

    话分两，只说武大郎自从武松说了去，整整的乞那婆娘骂了三四。武大

    忍气吞地声，由他自骂，心里只依着兄弟的言语。直个每目只做一半炊饼出去卖，

    未晚便归。一脚歇了担儿，便去除了帘子，关上大门，却来家里动旦。那看

    了这般，心内焦燥，指着武大脸上骂道：“混沌浊物！我倒不曾见在半天里，

    便把着丧门关了，也须吃别道我家怎地禁鬼。听你那兄弟鸟嘴，也不怕别笑

    耻！”武大道：“由他们笑道，说我家禁鬼。我的兄弟说的是好话，省了多少是

    非。”那道：“呸”浊物！你是个男子汉，自不做主，却听别调遣。”武

    大摇手道：“由他！他说的话是金子言语。”自武松去了数十，武大每只是

    晏出早归。归到家里，便关了门。那也和他闹了几场，向后闹惯了，不以为

    事。自此，这约莫到武大归时，先自去收了帘子，关上大门。武大见了，自

    心里也喜，寻思道：“恁地时却好。”

    又过了三二，冬已将残，天色回阳微暖。当武大将次归来，那惯了，

    自先向门前来叉那帘子。也是合当有事，却好一个从帘子边走过。自古道：

    “没巧不成话。”这正手里拿叉竿不牢，失手滑将倒去，不端不正，却好打

    在那巾上。那立住了脚，正待要发作，回过脸来看时，是个生的妖娆的

    ，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直钻过爪洼国去了，变作笑吟吟的脸儿。这知

    不是，叉手地道个万福，说道：“家一时失手，官休怪。”那一把

    手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礼道：“不妨事，娘子请尊便。”却被这间壁的王

    婆见了。那婆子正在茶局子里水帘底下看见了，笑道：“兀谁教大官打这屋檐

    边过，打得正好！”那笑道：“到是小不是，冲撞娘子，休怪。”那答

    道：“官不要见责。”那又笑着，大大地唱个肥喏道：“小不敢。”那一

    双眼都只在这身上。临动身，也回了七八遍，自摇摇摆摆，踏着八字脚去

    了。有诗为证：

    风清和漫出游，偶从帘下识娇羞。

    只因临去秋波转，惹起春心不肯休。

    这自收了帘子叉竿归去，掩上大门，等武大归来。

    再说那姓甚名谁？那里居住？原来只是阳谷县一个落户财主，就县前开

    着个生药铺。从小也是一个诈的。使得些好拳。近来发迹，专在县里管

    结公事，与放刁把滥，说事过钱，排陷官吏。因此满县都饶让他些个。那

    覆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排行第一。都唤他做西门大郎。近来发迹有钱，

    都称他做西门大官。不多时，只见那西门庆一转，踅王婆茶坊里来，便去里

    边水帘下坐了。王婆笑道：“大官却才唱得好个大肥喏？”西门庆也笑道：

    “娘，你且来，我问你。间壁这个雌儿是谁的老小？”王婆道：“他是阎罗大

    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儿，武大官的妻，问他怎地？”西门庆道：“我和你说

    正话，休要取笑。”王婆道：“大官怎么不认得他老公？便是每在县前卖熟

    食的。”西门庆道：“莫非是卖枣糕徐三的老婆？”王婆摇手道：“不是。若是

    他的，也是一对儿。大官再猜。”西门庆道：“敢是敢是银担子李二的老婆？”

    王婆摇道：“不是。若是他的时，也倒是一双。”西门庆道：“倒敢是花胳膊

    陆小乙的妻子？”王婆大笑道：“不是。若是他的时，又是好一对儿。大官再

    猜一猜。”西门庆道：“娘，我其实猜不着。”王婆哈哈笑道：“好教大官

    得知了笑一声。他的盖老便是街上卖炊饼的武大郎。”西门庆跌脚笑道：“莫不

    是叫他‘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王婆道：“正是他。”西门庆听了，叫

    起苦来，说道：“好块羊，怎地落在狗里？”王婆道：“便是这般苦事。自

    古道：‘骏马却驮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生要是这般配合。”西

    门庆道：“王娘，我少你多少茶钱？”王婆道：“不多，由他，歇些时却算。”

    西门庆又道：“你儿子跟谁出去？”王婆道：“说不得，跟一个客淮上去，至

    今不归。又不知死活。”西门庆道：“却不叫他跟我？”王婆笑道：“若得大官

    抬举他，十分之好。”西门庆道：“等他归来，却再计较。”再说了几句闲话，

    相谢起身了。约莫未及两个时辰，又踅将来王婆店门帘边坐地，朝着武大门前。

    半歇，王婆出来道：“大官吃个梅汤？”西门庆道：“最好。多加些酸。”王

    婆做了一个梅汤，双手递与西门庆。西门庆慢慢地吃了，盏托放在卓子上。西门

    庆道：“王娘，你这梅汤做得好。有多少在屋里？”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

    世媒，那讨一个在屋里。”西门庆道：“我问你梅汤，你却说做媒，差了多少？”

    王婆道：“老身只听的大官问这媒做得好，老身只道说做媒。”西门庆道：

    “娘，你既是撮合山，也与我做媒，说好亲事，我自重重谢你。”王婆道：

    “大官，你宅上大娘子得知时，婆子这脸怎吃得耳刮子。”西门庆道：“我家

    大娘子最好，极是容得。见今也讨几个身边在家里，只是没一个中得我意的。

    你有这般好的，与我主张一个，便来说不防。若是回也好。只是中得我意。”

    王婆道：“前有一个倒好，只怕大官不要。”西门庆道：“若好时，你与我

    说成了，我自谢你。”王婆道：“生得十二分物，只是年纪大些。”西门庆道：

    “便差一两岁也不打紧。真个几岁？”王婆道：“那娘子戊寅生，属虎的，新年

    恰好九十三岁。”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要扯着风脸取笑。”西门庆

    笑了，起身去。看看天色晚了，王婆却才上灯来，正要关门，只见西门庆又踅

    将来，迳去帘底下那座上坐了，朝着武大门前只顾望。王婆道：“大官吃个

    和合汤如何？”西门庆道：“最好。娘放甜些。”王婆一盏和合汤，递与西

    门庆吃。坐个一晚，起身道：“娘记了账目，明一发还钱。”王婆道：“不

    妨。伏惟安置，来早请过访。”西门庆又笑了去。当晚无事。次清早，王婆

    却才开门，把眼看门外时，只见这西门庆又在门前，两来往踅。王婆见了道：

    “这个刷子踅得紧！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这厮鼻子上，只叫他舐不着。那厮会

    讨县里便宜，且教他来老娘手里纳些败缺。原来这个开茶坊的王婆，也是不依

    本分的。端的这婆子：

    开言欺陆贾，出胜隋何。只凭说六国唇枪，全仗话三齐舌剑。只鸾孤凤，

    霎时间仗成双。寡鳏男，一席话搬唆捉对。解使三重门内，遮么九级殿中

    仙。玉皇殿下侍香金童，把臂拖来；王母宫中传言玉，拦腰抱住。略施妙计，

    使阿罗汉抱住比丘尼；稍用机关，教李天王搂定鬼子母。甜言说诱，男如封陟也

    生心；软语调和，似麻姑须动念。教唆得织害相思，调弄得嫦娥寻配偶。

    且说这王婆却才开得门，正在茶局子里生炭，整理茶锅，张见西门庆从早晨

    在门前踅了几遭，一迳奔茶坊里来，水帘底下，望着武大门前帘子里坐了看。

    王婆只做不看见，只顾在茶局里煽风炉子，不出来问茶。西门庆呼道：“娘，

    两盏茶来。”王婆应道：“大官来了。连少见，且请坐。”便浓浓的雨

    盏姜茶，将来放在卓子上。西门庆道：“娘，相陪我吃个茶。”王婆哈哈笑道：

    “我又不是影的。”西门庆也笑了一回，问道：“娘，间壁卖甚么？”王婆

    道：“他家卖拖蒸河漏子，热温和大辣酥。”西门庆笑道：“你看这婆子只是

    风！”王婆笑道：“我不风，他家自有亲老公。”西门庆道：“娘，和你说正

    经话说。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饼，我要问他做三五十个，不知出去在家？”王婆道：

    “若要买炊饼，少间等他街上回了买，何消得上门上户。”西门庆道：“娘说

    的是。”吃了茶，坐了一回，起身道：“娘，记了帐目。”王婆道：“不妨事。

    老娘牢牢写在帐上。”西门庆笑了去。

    王婆只在茶局子里张时，冷眼睃见西门庆又在门前，踅过东去，又看一看，

    走转西来，又睃一睃。走了七八遍，迳踅茶坊里来。王婆道：“大官稀行，

    好几个月不见面！”西门庆笑将起来，去身边摸出一两来银子，递与王婆说道：

    “娘，权收了做茶钱。”婆子笑道：“何消得许多。”西门庆道：“只顾放着。”

    婆子暗暗地喜欢道：“来了！这刷子当败！”且把银子来藏了，便道：“老身看

    大官有些渴，吃个宽煎叶儿茶如何？”西门庆道：“娘如何便猜得着？”婆

    子道：“有甚么难猜！自古‘门休问荣枯事，观着容颜便得知’。老身异样跷

    蹊作怪的事，都猜得着。”西门庆道：“我有一件心上的事，娘若猜的着时，

    输与你五两银子。”王婆笑道：“老娘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个十分。大

    官，你把耳朵来。你这两脚步紧，赶趁得频，以定是记挂着间壁那个。我

    这猜如何？”西门庆笑起来道：“娘，你端的智赛隋何，机强陆贾。不瞒娘

    说，我不知怎地，吃他那叉帘子时，见了这一面，却似收了我三魂七魄的一般。

    只是没做个道理脚处。不知你会弄手段么？”王婆哈哈的笑起来道：“老身不

    瞒大官说，我家卖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下雪的那一，卖了一个

    泡茶，直到如今不发市。专一靠些杂趁养。”西门庆问道：“怎地叫做杂趁？”

    王婆笑道：“老身为是做媒，又会做牙婆，也会抱腰，也会收小的，也会说风

    ，也会做马泊六。”西门庆道：“娘，端的与我得这件事成，便送十两银子

    与你做棺材本。”

    王婆道：“大官，你听我说。但凡捱光的，两个字最难。要五件事俱全，

    方才行得。第一件，潘安的貌；第二件，驴的大行货；第三件，要似郑通有钱；

    第四件，小，就要绵里忍针忍耐；第五件，要闲工夫。此五件，唤做‘潘、驴、

    邓、小、闲’。五件俱全，此事便获着。”西门庆道：“实不瞒你说，这五件事，

    我都有些。第一，我的面儿虽比不得潘安，也充得过。第二，我小时也曾养得好

    大。第三，我家里也颇有贯伯钱财。虽不及邓通，也颇得过。第四，我最耐得。

    他便打我四百顿，休想我回他一拳。第五，我最有闲工夫。不然，如何来的恁频。

    娘，你只作成我完备了时，我自重重的谢你。”有诗为证：

    西门子意猖狂，死下工夫戏娘。

    亏杀卖茶王老母，生教巫就襄王。

    西门庆意已在言表。王婆道：“大官，虽然你说五件事都全，我知道还有

    一件事打搅，也多是札地不得。”西门庆说：“你且道甚么一件事打搅？”王婆

    道：“大官休怪老身直言。但见捱光最难，十分光时，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有

    难成就处。我知你从来慳吝，不肯胡便使钱，只这一件打搅。”西门庆道：

    “这个极容易医治。我只听你的言便了。”王婆道：“若是大官肯使钱时，

    老身有一条计，便教大官和这雌儿会一面。只不知官肯依我么？”西门庆道：

    “不拣怎地，我都依你。娘有甚妙计？”王婆笑道：“今晚了，且回去。过

    半年三个月却来商量。”西门庆便跪下道：“娘休要撒科！你作成我则个！”

    王婆笑道：“大官却又慌了。老身那条计是个上着。虽然不得武成王庙，

    端的强似孙武子教兵，十捉九着。大官，我今对你说，这个原是清河县

    大户家讨来的养，却做得一手好针线。大官，你便买一疋白绫，一疋蓝绸，

    一疋白绢，再用十两好绵，都把来与老身。我却走将过去，问他讨茶吃。却与这

    雌儿说道：‘有个施主官，与我一套送终衣料，特来借历。央及娘子，与老

    身捡个好，去请个裁缝来做。’他若见我这般说，不采我时，此事便休了。他

    若说：‘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缝时，这便有一分光了。我便请他家来做。他

    若说：‘将来我家里做，’不肯过来，此事便休了。他若欢天喜地说：‘我来做，

    就替你裁。’这光便有二分了。若是肯来我这里做时，却要安排些酒食心请他。

    第一你也不要来。第二他若说不便当时，定要将家去做，此事便休了。他若

    依前肯过我家做时，这光便有三分了。这一你也不要来到。第三晌午前后，

    你整整齐齐打扮了来。咳嗽为号，你便在门前说道：‘怎地连不见王娘？”

    我便出来请你房里来。若是他见你来，便起身跑了归去，难道我拖住他？此

    事便休了。他若见你来，不动身时，这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时，便对雌儿说道：

    ‘这个便是与我衣料的施主官。亏杀他！’我夸大官许多好处，你便卖弄他

    的针线。若是他不来兜揽应答，此事便休了。他若里应答说话时，这光便有五

    分了。我却说道：‘难得这个娘子与我作成出手做。亏杀你两个施主。一个出钱

    的，一个出力的。不是老身路岐相央，难得这个娘子在这里，官好做个主，

    替老身与娘子浇手。’你便取出银子来，央我买。若是他抽身便走是，不成扯住

    他！此事便休了。他若是不动身时，事务易成。这光便有六分了。我却拿了银子，

    临出门以他道：‘有劳娘子相待大官坐一坐。’他若也起身走了家去时，我却

    难道阻当他？此事便休了。若是他不起身走动时，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七分了。

    等我买得东西来，摆在卓子上，我便道：‘娘子，且收拾生活，吃一杯儿酒。难

    得这位官坏钞。’他若不肯和你同卓吃是，走了回去，此事便休了。若是他只

    里说要去，却不动身时，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八分了。待他吃的酒浓时，正

    说得港，我便推道没了酒，再叫你买。你便又央我去买。我只做去买酒，把门

    拽上，关你和他两个在里面。他若焦燥跑了归去，此事便休了。他由我拽上门，

    不焦燥时，这光便有九分了。只欠一分光了便完就。这一分倒难。大官，你在

    房里，着几句甜净的话儿，说将去。你却不可燥，便去动手动脚，打搅了事。

    那时，我不管你，先假做把袖子在卓上拂落一双箸去。你只做去地下拾箸，将手

    去他脚上捏一捏。他若闹将起来，我自来搭救，此事也便休了。再也难得成。若

    是他不做声时，此是十分光了。他必然有意。这十分事做得成。这条计策如何？”

    西门庆听罢，大喜道：“然虽道上不得凌烟阁，端的好计！”王婆道：“不要忘

    了许我的十两银子。”西门庆道：“但得一片橘皮吃，莫便忘了庭湖。这条计

    几时可行？”王婆道：“只在今晚，便有回报。我如今趁武大未归，走过去细细

    地说诱他。你却便使将绫袖绢疋并绵子来。”西门庆道：“得娘完成这件事，

    如何敢失信。”作别了王婆，便去市上绸绢铺里，买了绫袖绢段，并十两清水好

    绵。家里叫个伴当，取包袱包了，带了五两碎银，迳送茶坊里。王婆接了这物，

    分付伴当回去。正是：

    两意相似蜜脾，王婆撮合更稀奇。

    安排十件挨光事，管取欢不负期。

    这王婆开了后门，走过武大家里来。那接着，请去楼上坐地。那王婆道：

    “娘子，怎地不过贫家吃茶？”那道：“便是这几身体不快，懒走去的。”

    王婆道：“娘子家里有历么？借与老身看一看，要选个裁衣。”那道：

    “娘裁甚么衣裳？”王婆道：“便是老身十病九痛，怕有些山高水低，先要

    制办些送终衣服。难得近处一个财产，只见老身这般说，布施与我一套衣料绫袖

    绢段，又与若好绵，放在家里，一年有余，不能勾做。今年觉道身体好生不济，

    又撞着如今闰月。趁这两要做，又被那裁缝勒掯，只推生活忙，不肯来做。老

    身说不得这等苦！”那听了，笑道：“只怕家做得不中娘意。若不嫌时，

    出手与娘做如何？”那婆子听了这话，堆下笑来，说道：“若得娘子贵手做

    时，老身便死来也得好处去。久闻得娘子好手针线，只是不敢来相央。”那

    道：“这个何妨得。既是许了娘，务要与娘做了。将历去，叫捡个黄道

    好，便与你动手。”王婆道：“若得娘子肯与老身做时，娘子是一福星，

    何用选。老身也前央看来，说道明是个黄道好。老身只道裁衣不用黄

    道子，不记他。”那道：“归寿衣正要黄道好，何用别选。”王婆道：

    “既是娘子肯作成老身时，大胆只是明，起动娘子到寒家则个。”那道：

    “娘不必，将过来做不得。”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则个。又

    怕家里没看门前。”那道：“既是娘恁地说时，我明饭后便来。”那

    婆子千恩万谢，下楼去了。当晚，回复了西门庆的话，约定后准来。当夜无话。

    次清早，王婆收拾房里净了，买了些线索，安排了些茶水，在家里等候。

    且说武大吃了早饭，打当了担儿，自出去做道路。那把帘儿挂了，从后

    门走过王婆家里来。那婆子欢喜无限，接房里坐下，便浓浓地姜茶，撒上些

    松子胡桃，递与这吃了。抹得卓子净，便将出那绫袖绢段来。将尺量

    了长短，裁得完备，便缝起来。婆子看了，里不住声假喝采道：“好手段！老

    身也活了六七十岁，眼里真个不曾见这般好针线！”那缝到中，王婆便安

    排些酒食请他，下了一箸面与那吃了。再缝了一歇，将次晚来，便收拾起生

    活，自归去。恰好武大归来，挑着空担儿进门。那拽开门，下了帘子。武大

    屋里来，看见老婆面色微红，便问道：“你那里吃酒来？”那应道：“便

    是间壁王娘央我做送终的衣裳，中安排些心请我。”武大道：“呵呀！不

    要吃他的！我们也有央及他处。他便央你做得件把衣裳，你便自归来吃些心，

    不值得搅恼他。你明倘或再去做时，带了些钱在身边，也买些酒食与他回礼。

    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休要失了。他若是不肯要你还礼时，你便只是

    拿了家来做去还他。”那听了，当晚无话！有诗为证：

    阿母牢笼设计，大郎愚卤不知音。

    带钱买酒酬诈，却把婆娘白送。

    且说王婆子设计已定，赚潘金莲来家。次饭后，武大自出去了，王婆便踅

    过来相请。走到他房里取出生活，一面缝将起来。王婆自一边茶来吃了，不在

    话下。看看中，那取出一贯钱，付与王婆说道：“娘，和你买杯酒吃。”

    王婆道：“呵呀！那里有这个道理！老身央及娘子在这里做生活，如何颠倒教娘

    子坏钱？婆子的酒食，不到的吃伤了娘子！”那道：“却是拙夫分付来，

    若还娘见外时，只是将了家去做还娘。”那婆子听了，连声道：“大郎直恁

    地晓事，直既然娘子这般说时，老身权且收下。”这婆子生怕打搅了这事，自

    又添钱去买些好酒好食，希奇果子来殷勤相待。看官听说，但凡世上，由你

    十八分细，被小意儿过纵，十个九个着了道儿。再说王婆安排了心，请那

    吃了酒食，再缝了一歇，看看晚来，千恩万谢归去了。

    话休絮烦。第三早饭后，王婆只张武大出去了，便走过后来，叫道：

    “娘子，老身大胆。”那从楼上下来道：“却待来也。”两个厮见了，来

    到王婆房里坐下，取过生活来缝。那婆子随即盏茶来，两个吃了。那看看

    缝到晌午前后。却说西门庆不到这一，裹了新巾，穿了一套整整齐齐的

    衣服，带了三五两碎银子，迳投这紫石街来。到得茶坊门首，便咳嗽道：“王

    娘，连如何不见？”那婆子瞧科，便应道：“兀谁叫老娘？”西门庆道：“是

    我。”那婆子赶出来看了，笑道：“我只道是谁，却原来是施主大官。你来得

    正好。且请你去看一看。”把西门庆袖子一拖，拖进房里，看着那慌忙应

    道：“这个便是那施主，与老身这衣料的官。”西门庆见了那，便唱个喏。

    那慌忙应道：“是，是。”放下生活，还了万福。王婆却借着这对西门

    庆道：“难得官与老身段匹，放了一年，不曾做得。如今又亏杀这位娘子，出

    手与老身做成全了。真个是布机也似好针线，又密又好，其实难得。大官，你

    且看一看。”西门庆把起来，看了喝采，里说道：“这位娘子怎地传得这手好

    生活，神仙一般的手段！”那笑道：“官休笑话。”

    西门庆问王婆道：“娘，不敢问这位是谁家宅上娘子？”王婆道：“大官

    ，你猜。”西门庆道：“小如何猜得着。”王婆吟吟的笑道：“便是间壁的

    武大郎的娘子。”西门庆道：“原来却是武大郎的娘子。小只认的大郎是个养

    家经纪，且是在街上做些买卖，大大小小，不曾恶了一个。又会撰钱，又且

    好格，真个难得这等。”王婆道：“可知里。娘子自从嫁得这个大郎，但是

    有事，百依百随。”那应道：“拙夫是无用之，官休要笑话。”西门庆

    道：“娘子差矣！古道：‘柔软是立身之本，刚强是惹祸之胎。’似娘子的夫

    所为良善时，‘万丈水无涓滴漏’。”王婆打着猎鼓儿道：“说的是。”西门庆

    奖了一回，便坐在对面。王婆又道：“娘子，你认的这个官么？”那

    道：“不认的。”婆子道：“这个大官，是这本县一个财产，知县相公也和

    他来往，叫做西门大官。万万贯钱财，开着个生药铺在县前。家里钱过北斗，

    米烂陈仓，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光的是宝，也有犀牛上角，亦有

    大象中牙。”那婆子只顾夸奖西门庆，里假嘈。那就低了缝针线。有

    诗为证：

    水从来是流，背夫常与外偷。金莲心西门庆，摇春心不自由。

    西门庆得见潘金莲十分思，恨不就做一处。王婆便去两盏茶来，递一盏

    与西门庆，一盏递与这，说道：“娘子相待大官则个。”吃罢茶，便觉有

    些眉目送。王婆看着西门庆，把一只手在脸上摸。西门庆心里瞧科，已知有五

    分了。自古“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王婆便道：“大官不来时，老身也

    不敢来宅上相请。一者缘法，二乃来得恰好。常言道：‘一客不烦二主。’大官

    便是出钱的，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不是老身路岐相烦，难得这位娘子在这里，

    官好做个主，替老身与娘子浇手。”西门庆道：“小也见不到这里。有银

    子在此。”便取出来，和帕子递与王婆，备办些酒食。那便道：“不消生受

    得。”里说，却不动身。王婆将了银子便去。那又不起身。婆子便出门，

    又道：“有劳娘子相陪大官坐一坐。”那道：“娘，免了。”却亦是不

    动身。也是因缘，却都有意了。西门庆这厮一双眼只看着那，这婆娘也把眼

    偷睃西门庆。见了这表物，心中倒有五七分意了，又低着自做生活。

    不多时，王婆买了些见成的肥鹅熟，细巧果子归来，尽把盘子盛了，果子

    菜蔬，尽都装了，搬来房里卓子上。看着那道：“娘子，且收拾过生活，吃

    一杯儿酒。”那道：“娘自便相待大官，却不当。”那婆子道：“正

    是专与娘子浇手，如何却说这话？”王婆将盘馔都摆在卓子上。三坐定，把酒

    来斟。这西门庆拿起酒盏来，说道：“娘子满饮此杯。”那谢道：“多感官

    厚意。”王婆道：“老身知得娘子洪饮，且请开怀吃两盏儿。”有诗为证：

    从来男不同筵，卖俏迎最可怜。

    不独文君奔司马，西门庆亦偶金莲。

    却说那接酒在手，那西门庆拿起箸来，道：“娘替我劝娘子请些个。”

    那婆子拣好的递将过来与那吃。一连斟了三巡酒。那婆子便去烫酒来。西门

    庆道：“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多少？”那应道：“家虚度二十三岁。”西门

    庆道：“小痴长五岁。”那道：“官将天比地。”王婆便道：“好

    个细的娘子。不惟做得好针线，诸子百家皆通。”西门庆道：“却是那里去讨！

    武大郎好生有福。”王婆便道：“不是老身说是非，大官宅里枉有许多，那里

    讨一个赶得上这娘子的。”西门庆道：“便是这等，一言难尽。只是小命薄，

    不曾招得一个好的。”王婆道：“大官先娘子须好。”西门庆道：“休说！

    若是我先妻在时，却不恁地家无主，屋倒竖。如今枉自有三五七吃饭，都不

    管事。”那问道：“官恁地时，殁了大娘子得几年了？”西门庆道：“说

    不得！小先妻是微末出身，却倒百伶百俐，是件都替的小。如今不幸，他殁

    了已得三年，家里的事，都七颠八倒。为何小只是走了出来？在家里时，便要

    呕气。”那婆子道：“大官休怪老身直言。你先娘子，也没有武大娘子这手

    针线。”西门庆道：“便是小先妻，也没此娘子这表物。”那婆子笑道：

    “官，你养的外宅在东街上，如何不请老身去吃茶？”西门庆道：“便是唱慢

    曲儿的张惜惜。我见他是路岐，不喜欢。”婆子又道：“官，你和李娇娇却

    长久。”西门庆道：“这个见今取在家里。若得他会当家时，自册正了他多时。”

    王婆道：“若有这般中的官意的，来宅上说，没妨事么？”西门庆道：“我的

    爹娘俱已没了，我自主张，谁敢道个不字。”王婆道：“我自说要，急切那里有

    中得官意的。”西门庆道：“做甚么了便没？只恨我夫妻缘分上薄，自不撞着。”

    西门庆和这婆子，一递一句，说了一回。王婆便道：“正好吃酒，却又没了。

    官休怪老身差拨，再买一瓶儿酒来吃如何？”西门庆道：“我手帕里有五两来

    碎银子，一发撒在你处。要吃时，只顾取来。多的，娘便就收了。”那婆子谢

    了官，起身睃这时，三钟酒落肚，哄动春心，又自两个言来语去，都有意

    了。只低了，却不起身。那婆子满脸堆下笑来，说道：“老身去取瓶儿酒来，

    与娘子再吃一杯儿。有劳娘子相待大官坐一坐。注子里有酒没？便再筛两盏儿

    和大官吃。老身直去县前那家有好酒，买一瓶来。有好歇儿担阁。”那

    里说道：“不用了。”坐着却不动身。婆子出到房门前，便把索儿缚了房门，却

    来当路坐了，手里一绩着绪。

    且说西门庆自在房里，便斟酒来劝那，却把袖子在卓上拂，把那双箸拂

    落在地下。也是缘法凑巧，那双箸正落在脚边。西门庆连忙蹲身下去拾。只

    见那尖尖的一双小脚儿，正跷在箸边。西门庆且不拾箸，便去那绣花鞋儿

    上捏一把。那便笑将起来，说道：“官休要罗唣！你有心，亦有意。你

    真个要勾搭我？”西门庆便跪下道：“只是娘子作成小生。”那便把西门庆

    搂将起来。当时两个就王婆房里，脱衣解带，共枕同欢。正似：

    颈鸳鸯戏水，并鸾凤穿花。喜孜孜连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带结。将朱唇

    紧贴，把面斜偎。罗袜高挑，肩胛上露一弯新月；金钗倒溜，枕边堆一朵乌

    云。誓海盟山，抟弄得千般旖旎；羞云怯雨，揉搓的万种妖娆。恰恰莺声，不离

    耳畔。津津甜唾，关吐舌尖。杨柳腰脉脉春浓，樱桃呀呀气喘。星眼朦胧，细

    细汗流香玉颗；酥胸漾，涓涓露滴牡丹心。直饶匹配眷姻偕，真实偷期滋味美。

    当下二云雨才罢，正欲各整衣襟，只见王婆推开房门来，说道：“你两

    个做得好事！”西门庆和那都吃了一惊。那婆子便道：“好呀，好呀！我请

    你来做衣裳，不曾叫你来偷汉子。武大得知，须连累我，不若我先去出首。”回

    身便走。那扯住裙儿道：“娘饶恕则个。”西门庆道：“娘低声。”王

    婆笑道：“若要我饶恕你们，都要依我一件事。”那便道：“休说一件，便

    是十件，也依娘。”王婆道：“你从今为始，瞒着武大，每不要失约，

    负了大官，我便罢休。若是一不来，我便对你武大说。”那道：“只依

    着娘便了。”王婆又道：“西门大官，你自不用老身说得。这十分好事，已

    都完了。所许之物，不可失信。你若负我心，也要对武大说。”西门庆道：“

    娘放心，并不失信。”三又吃几杯酒，已是下午的时分。那便起身道：

    “武大那厮将归来，自回去。”便踅过后门归来，先去下了帘子。武大恰好进

    门。

    且说王婆看着西门庆道：“好手段么？”西门庆道：“端的亏了娘！我到

    家里，便取一锭银送来与你。所许之物，岂敢昧心。”王婆道：“眼望旌节至，

    专等好消息。不要叫老身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西门庆笑了去，不在话下。

    那自当为始，每踅过王婆家里来，和西门庆做一处。恩似漆，心

    意如胶。自古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到半月之间，街坊邻舍都知

    道了。只瞒着武大一个不知。有诗为证：

    好事从来不出门，恶言丑行便彰闻。

    可怜武大亲妻子，暗与西门作细君。

    断章句话分两。且说本县有个小的，年方十五六岁，本身姓乔。因为做军

    在郓州生养的，就取名叫做郓哥。家中止有一个老爹。那小厮生的乖觉。自来只

    靠县前这许多酒店里卖些时新果品，如常得西门庆赍发他些盘缠。其，正寻得

    一篮儿雪梨提着来，绕街寻问西门庆。又有一等的多说道：“郓哥，你若要

    寻他，我教你一处去寻。”郓哥道：“聒噪阿叔，叫我去寻得他见，撰得三五十

    钱养活老爹也好。”那多道：“西门庆他如今刮上了卖炊饼的武大老婆，每

    只在紫石街上王婆茶坊里坐地。这早晚多定正在那里。你小孩儿家，只顾撞去

    不妨。”那郓哥得了这话，谢了阿叔指教。这小猴子提了篮儿，一直望紫石街走

    来，迳奔茶坊里去。却好正见王婆坐在小凳儿上绩绪。郓哥把篮儿放下，看着

    王婆道：“娘拜揖。”那婆子问道：“郓哥，你来这里做甚么？”郓哥道：

    “要寻大官撰三五十钱养活老爹。”婆子道：“甚么大官？”郓哥道：“

    娘知是那个，便只是他。”那个婆子道：“便是大官，也有个姓名。”郓哥

    道：“便是两个字的。”婆子道：“甚么两个字的？”郓哥道：“娘只是要作

    耍！我要和西门官说句话。”望里面便走。那婆子一把揪住道：“小猴子那里

    去？家屋里，各有内外。”郓哥道：“我去房里便寻出来。”王婆道：“含鸟

    猢猻，我屋里那得甚么西门大官？”郓哥道：“娘，不要独吃自呵，也把些

    汁水与我呷一呷。我有甚么不理会得。”婆子便骂道：“你那里小猢猻，理会得

    甚么？”郓哥道：“你正是‘马蹄刀木杓里切菜，水泄不漏’。半儿也没多落

    地。直要我说出来，只怕卖炊饼的哥哥发作。”那婆子吃了他这两句，道着他真

    病，心中大怒，喝道：“含鸟猢猻！也来老娘屋里放辣臊！”郓哥道：“我是

    小猢猻，你是马泊六。”那婆子揪住郓哥，凿上两个栗。郓哥叫道：“做甚么

    便打我？”婆子骂道：“贼猢猻，高则声，大耳刮子打出你去！”郓哥道：“老

    咬虫，没事得便打我！”这婆子一叉，一大栗凿，直打出街上去。雪梨篮

    儿也丢出去。那篮雪梨，四分五落，滚了开去。这小猴子打那虔婆不过，一骂，

    一哭，一走，一街上拾梨儿，指着那王婆茶坊里骂道：“老咬虫！我教你

    不要慌！我不去说与他，不做出来不信！”提了篮儿，迳奔去寻这个。

    不是郓哥来寻这个，却正是：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直教：险道神脱

    了衣冠，小郓哥寻出患害。毕竟这郓哥寻甚么？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