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诗曰：

    烟水茫茫云数重，罡星应合聚山东。岸边埋伏金晴兽，

    船底藏玉爪龙。风浩，月朦胧，法华开处显英雄。

    麒麟慢有擎天力，怎出军师妙计中。

    话说这卢俊义虽是了得，却不会水；被里白跳张顺排翻小船，倒撞下水去。

    张顺却在水底，拦腰抱住，又钻过对岸上来。抢了朴刀，张顺拖定卢俊义，直奔

    岸边来。早起火把，有五六十在那里等接上岸来。团团围住，解了腰刀，尽

    换下湿衣服，例要将索绑缚。只见神行太保戴宗传令，高叫将来：“不得伤犯了

    卢员外贵体！”随即差将一包袱锦衣绣袄，与卢俊义穿着。八个小喽罗，抬过

    一乘轿来，扶卢员外上轿便行。只见远远地早有二三十对红纱灯笼，照着一簇

    马，动着鼓乐，前来迎接。为宋江、吴用、公孙胜，后面都是众领，一齐下

    马。卢俊义慌忙下轿。宋江先跪，后面众领排排地都跪下。卢俊义料跪下还礼

    道：“既被擒捉，愿求早死。”宋江大笑说道：“且请员外上轿。”众一齐上

    马，动着鼓乐，迎上三关，直到忠义堂前下马。请卢俊义到厅上，明晃晃地着

    灯烛。宋江向上陪话道：“小可久闻员外大名，如雷灌耳。今幸得拜识，大慰

    平生！却才众兄弟甚是冒渎，万乞恕罪。”吴用上前说道：“昨奉兄长之命，特

    令吴某亲诣门墙，以卖卜为由，赚员外上山，共聚大义，一同替天行道。”

    宋江便请卢员外坐第一把椅。卢俊义答礼道：“不才无识无能，误犯虎威，

    万死尚轻，何故相戏？”宋江陪笑道：“怎敢相戏！实慕员外威德，如饥如渴。

    万望不弃，为山寨之主。早晚共听严命。”卢俊义回说：“宁就死亡，实难从命。”

    吴用道：“来却又商义。”当时整备酒食管待。卢俊义无计奈何，只得饮了几

    杯。小喽罗请去后堂歇了。次，宋江杀羊实马，大排筵宴。请出卢员外来赶席，

    再三再四谦让，在中间坐了。酒至数巡，宋江起身把盏，陪话道：“夜来甚是冲

    撞，幸望宽恕！虽然山寨窄小，不堪歇马，员外可看忠义二字之面，宋江愿让

    位，休得推却。”卢俊义答道：“领差矣！小可身无罪累，颇有些不家私。生

    为大宋，死为大宋鬼。宋死实难听从！”吴用并众领一个个说，卢俊义越不

    肯落。吴用道：“员外既然不肯，难道勒。只留得员外身，留不得员外心。

    只是众弟兄难得员外到此。既然不肯夥，且请小寨略住数，却送还宅。”卢

    俊义道：“小可在此不妨，只恐家中知道这般的消息，忧损了老小。”吴用道：

    “这事容易。先教李固送了车仗回去，员外迟去几却何妨。”俊义上了坐，众

    才放了心。吴用道：“李都管你的车仗货物都有么？”李固应道：“一些儿不

    少。”宋江叫取两个大银，把与李固；两个小，赍发当直的，那十个车脚夫，共

    与他白银十两。众拜谢。卢俊义分付李固道：“我的苦，你都知了。你回家中，

    分付娘子，不要忧心。我过三五便回也。”李固只要脱身，满应说：“但不

    妨事。”辞了，便下忠义堂去。吴用随即便起身，说道：“员外宽心少坐，小生

    发送李固下山，便来也。”有诗为证：

    梁山马太喽罗，生赚卢公纲罗。

    抵死不为非理事，未知终始果如何？

    吴用这次起身，已有计了。只推发送李固，先到金沙滩等候。少刻，李固和

    两个当直的，并车仗伴，都下山来。吴用将引五百小喽罗，围在两边，坐

    在柳树下，便唤李固近前说道：“你的主，已和我们商议定了，今坐第二把

    椅。此乃未曾上山时，预先写下四句反诗，在家里壁上。我教你们知道：壁上

    二十八个字，每句包着一个字。‘芦花里一扁舟’，包个卢字。‘俊杰那能此

    地游’，包个俊字。‘义士手提三尺剑’，包个义字。‘的时须斩逆臣’，包

    个反字。这四句诗，包藏‘卢俊义反’四字。今上山，你们怎知！本待把你众

    杀了，显得我梁山泊幸短。今放你们星夜自回去，休想望你主回来。”李

    固等只顾下拜。吴用教把船送过渡。一天上路，奔回北京。正是：鳌鱼脱却

    金钩去，摆尾摇更不回。

    话分两处，不说李固等归家，且说吴用回到忠义堂上，再酒席，用巧言令

    色，说诱卢俊义，筵会直二更方散。次山寨里再排筵会庆贺。卢俊义说道：

    “感承众领好意相留在下，只是小可度如年。今告辞。”宋江道：“小可

    不才，幸识员外。来宋江梯己柳备小酌，对面论心一会，忽请推却。”又过了

    一。明，宋江请。后，吴用请。大后，公孙胜请。话休絮繁。三十馀个

    上厅领，每一个做筵席。光荏苒，月如梭，早过一月有馀。卢俊义寻

    思，又要告别。宋江道：“非是不留员外，争夺急急要回。来忠义堂上，安排

    薄酒送行。”

    次，宋江又梯已送路。只见众领都道：“俺哥哥敬员外十分，俺等众，

    当敬员外十二分。偏我哥哥筵席便吃！砖儿何厚，瓦儿何薄！”李逵在内大叫道：

    “我舍着一条命，直往北京请得你来，却不吃我弟兄每筵席！我和你眉尾相结，

    命相扑！”吴学究大笑道：“不曾见这般请客的！甚是粗卤！员外休怪！见他

    众薄意，再住几时。”不觉又过了四五。卢俊义坚义要行。只见神机军师朱

    武，将引一般领，直到忠义堂上开话道：“我等虽是以次弟兄，也曾与哥哥出

    气力。偏我们酒中藏着毒药？卢员外若是见怪，不肯吃我们的，我自不妨，只怕

    小兄弟们做出事来，悔之晚矣！”吴用起身便道：“你们都不要烦恼。我与你央

    及员外，再住几时，有何不可？常言道：‘将酒劝，终无恶意。’”卢俊义抑

    众不过，只得又住了几。前后却好三四十。自离北京是四月的话，不觉在

    梁山泊早过了四个月有馀。但见金风淅淅，玉露冷冷，又早是中秋节近。卢俊义

    思量归期，对宋江诉说。宋江见卢俊义归苦切，便道：“这个容易。来金沙滩

    送别。”卢俊义大喜。有诗为证：

    一别家山岁月赊，寸心无不思家。

    此身恨不生双翼，欲借天风过水涯。

    次，还把旧时衣裳刀送还员外。一行众领，都送下山。宋江托一盘金

    银相送。卢俊义推道：“非是卢某说，金帛钱财，家中颇有。但得到北京盘缠

    足矣，赐与之物，决不敢受。”宋江等众领，直送过金沙滩，作别自回，不在

    话下。

    不说宋江回寨，只说卢俊义拽开脚步，星夜奔波。行了旬，到得北京，

    已薄暮。赶不城，就在店中歇了一夜。次早晨，卢俊义离了村店，飞奔城。

    尚有一里多路，只见一巾碎，衣裳蓝缕，看着俊义纳便拜。卢俊义抬眼

    看时，却是子燕青。便问燕青：“你怎地这般模样？”燕青道：“这里不是说

    话处。”卢俊义转过土墙侧首，细问缘故。燕青道：“自从主去后，不过数，

    李固回来，对娘子说道：‘主归顺了梁山泊宋江，坐了第二把椅。’如今去

    官司首告了。他已和娘子做了一路，嗔怪燕青违拗，将我赶逐出门，将一应衣服，

    尽行夺了，赶出城外。更兼分付一应亲戚相识，但有安着燕青在家歇的，他便

    舍半个家私，和他打官司。因此无敢着小乙。在城中安不得身，只得来城外求

    吃度。权在庵内安身。主可听小乙言语，再回梁山泊去，别做个商议。若

    城中，必中圈套！”卢俊义喝道：“我的娘子不是这般！你这厮休来放！”燕

    青又道：“主脑后无眼，怎知就里。主平昔只顾打熬气力，不亲色。娘子

    旧和李固原有私。今推门相就，做了夫妻。主若去，必遭毒手！”卢俊

    义大怒，喝骂燕青道：“我家五代在北京住，谁不识得！量李固有几颗，敢做

    恁般勾当！莫不是你做出歹事来，今到来反说？我到家中，问出虚实，必不和

    你休！”燕青痛哭，拜侄下，拖住主衣服。卢俊义一脚踢倒燕青，大踏步便

    城来。

    奔到城内，迳家中。只见大小主管，都吃一惊。李固慌忙前来迎接，请到

    堂上，纳便拜。卢俊义便问：“燕青安在？”李固答道：“主且休问，端的

    一言难尽！只怕发怒，待歇息定了却说。”贾氏从屏风后哭将出来。卢俊义说道：

    “娘子休哭，且说燕小乙怎地来？”贾氏道：“丈夫且休问，慢慢地却说。”卢

    俊义心中疑虑，定死要问燕青来成。李固便道：“主且请换了衣报，吃了早膳，

    那时诉说不迟。”一边安排饭食与卢员外吃。方才举筋，只听得前门后门，喊声

    齐起，二三百个做公的抢将来。卢俊义惊得呆了。就被做公的绑了，一步一棍，

    直打到留守司来。

    其时梁中书正坐公厅，左右两行排列狼虎一般公七八十个，把卢俊义拿到

    当面。贾氏和李固也跪在侧边。厅上梁中书大喝道：“你这厮是北京本处百姓良

    民，如何却去投降梁山泊落，坐了第二把椅？如今到来，里勾外连，要打北

    京！今被擒来，有何礼说？”卢俊义道：“小一时愚蠢，被梁山泊吴用，假做

    卖卦先生来家，出讹言，扇惑良心，啜赚到梁山泊软监。过了四个月，今幸

    得脱身归来，并无歹意。望恩相明镜。”梁中书喝道：“如何说得过！你在梁山

    泊中，若不通，如何住了许多时？见放着你的妻子并李固告状出首，怎地是虚？”

    李固道：“主既到这里，招伏了罢。家中壁上，见写下藏反诗，便是老大的

    证见。不必多说。”贾氏道：“不是我们要害你，只怕你连累我。常言道：‘一

    造反，九族余诛。’”卢俊义跪在厅下，叫起屈来。李固道：“主不必叫屈，

    是真难灭，是假易除。早早招了，免致吃苦。”贾氏道：“丈夫，虚事难公门，

    实事难以抵对。你若做出事来，送了我的命。自古丈夫造反，妻子不首。不奈

    有皮，无杖子。你便招了，也只吃得有数的官司。”李固上下都使了钱。

    张孔目厅上禀说道：“这个顽皮赖骨，不打如何肯招！”梁中书道：“说的是。”

    喝叫一声：“打！”左右公，把卢俊义捆翻在地，不由分说，打的皮开绽，

    鲜血迸流，昏晕去了三四次。卢俊义打熬不过，仰天叹曰：“是我命中合当横死，

    我今屈招了罢。”张孔目当下取了招状，讨一面一百斤死囚枷钉了，押去大牢里

    监禁。府前府后，看的都不忍见。当推牢门，乞了三十杀威，押到亭心

    内，跪在面前。狱子坑上，坐着那个两院押牢节级，带管剑子，把手指道：“你

    认的我么？”卢俊义看了，不敢则声。那是谁？有诗为证：

    两院押牢称蔡福，常常仪表气凌云。

    腰间紧系青鸾带，上高县垫角巾。

    行刑问事倾胆，使索施枷鬼断魂。

    满郡庵称铁臂膊，杀到处显神。

    这两院押狱兼充行刑剑子，姓蔡名福，北京土居氏。因为他手段高强，

    呼他为铁臂膊。傍边立着一个嫡亲兄弟，姓蔡名庆，亦有诗为证：

    押狱丛中称蔡庆，眉浓眼大刚强。

    茜红衫上描鸂鶒，茶神衣中绣木香。

    曲曲领沿染皂，飘飘博带浅涂黄。

    金不灿烂巾小，一朵花枝鬓傍。

    这个小押狱蔡庆，生来带一枝花，河北氏，顺都叫他他做一枝花蔡庆。

    那拄着一条水火棍，立在哥哥侧边。蔡福道：“你且把这个死囚带在那一间牢

    里，我家去走一遭便来。”蔡庆把卢俊义自带去了。

    蔡福起身，出离牢门来，只见司前墙下，转过一个来，手里提着饭罐，而

    带忧容。蔡福认的是子燕青。蔡福问道：“燕小乙哥，你做什么？”燕青跪在

    地下，擎着两行珠泪，告道：“节级哥哥，可怜见小的主卢员外，吃屈官司，

    又无送饭的钱财！小城外叫化得这半罐子饭，权与主充饥。节级哥哥，怎地

    做个方便，便是重生父母，再长爷娘！”说罢，泪如雨上，拜倒在地。蔡福道：

    “我知此事。你自去送饭把与他吃。”燕青拜谢了，自进牢里去送饭。蔡福转过

    州桥来。只见一个茶博士，叫住唱喏道：“节级，有个客在小茶房内楼上，

    专等节级说话。”蔡福来到楼上看时，却是主管李固。各施礼罢，蔡福道：“主

    管有何见教？”李固道：“不厮瞒，俏不厮欺。小的事，都在节级肚里。今

    夜晚间，只要光前绝后。无甚孝顺，五十两蒜条金在此，送与节级。厅上官吏，

    小自去打”蔡福笑道：“你不见正厅戒石上刻着：‘下民易眶，上苍难欺’。

    你的那瞒心昧己勾当，怕我不知！你又占了他家私，谋了他老婆。如今把五十两

    金子与我，结果了他命。后提刑官下马，我吃不的这等官事！”李固道：

    “只是节级嫌少，小再添五十两。”蔡福道：“李固，你割猫儿尾，抖猫儿饭。

    北京有名恁地一个卢员外，只直得这一百两金子！你若要我倒地他，不是我许你，

    只把五百两金子与我。”李固便道：“金子有在这里，便都送与节级。只要今夜

    晚些成事。”蔡福收了金子，藏在身边，起身道：“明上来找尸。”李固拜谢，

    欢喜去了。

    蔡福回到家里，却才进门，史见一揭起芦帘，随即来，那叫声：“蔡

    节级相见。”蔡福看见，但见那一个生得十分标致。有诗为证：

    身穿鸦翅青团领，腰系羊脂玉闹装。

    戴鵕鸃冠一具，足蹑珍珠履一双。

    规行矩步端详士，目秀眉清年少郎。

    礼贤好客为柴进，四海驰名小孟尝。

    那进得门，看着蔡福便拜。蔡福慌忙答礼。便问道：“官高姓，有何见

    说话？”那道：“可借里面说话。”蔡福便请来一个商议合里，分宾坐下。

    那开话道：“节级休要吃惊，在下例是沧州横海郡氏，姓柴名进，大周皇帝

    嫡派子孙，绰号小旋风的便是。只因好义疏财，结识天下好汉。不幸犯罪，流落

    梁山泊。今奉宋公明哥哥将令，差遣前来，打听卢员外消息。谁知被贼官污吏，

    滔夫，通陷害，监在死囚牢时。三命县丝，尽在足下之手。不避生死，特

    来到宅告知：如是留得卢员外命在世，佛眼相看，不忘大德，但有半米儿差错，

    兵临城下，将至濠边，无贤无愚，无老无幼，打城池，尽皆斩首。久闻足下是

    个仗义全忠的好汉，无物相送，今将一千两黄金薄礼在此。倘若要捉柴进，就此

    便请绳索，誓不皱眉。”蔡福听罢，吓的一身冷汗，半晌答应不的。柴进起身道：

    “好汉做事，休要踌躇，便请一决。”蔡福道：“且请壮士回步，小自有措置。”

    柴进拜谢道：“既蒙语诺，当报大恩。”出门唤过从，取出黄金一包，遁在蔡

    福手里，唱个喏便走。外面从，乃是神行太保戴宗，又是一个不会走的！

    蔡福得了这个消息，摆拨不下。思量半响，回到牢中，把上项的事却对兄弟

    说了一遍。蔡庆道：“哥可平生最会断决，量这些小事，有何难哉！常言道：

    ‘杀须见血，救须救彻。’既然有一千两金子在此，我和你替他上下使用。

    梁中书、张孔目都是好利之徒。接了贿赂，必然周全卢俊义命。葫芦提配将出

    去。救的救不得，自有他梁山泊好汉。俺们的事便了也。”蔡福道：“兄弟这

    一论，正合我意。你且把卢员外安顿好处，牢中早晚把些好酒食将息他。传个消

    息与他。”蔡福、蔡庆两个商议定了，暗地里把金子买上告下，关节已定。

    次，李固不见动静，前来蔡福家催并。蔡庆回说：“我们正要下手结果他，

    中书相公不肯。已有分付，要留他命。你自去上面使用。嘱付下来，我这里

    何难？”李固随即又央去上面使用，中间过钱去嘱托。梁中书道：“这是押

    牢节级的勾当，难道教我下手？过一两教他自死。”两下里厮推。张孔目已得

    了金子，只管把文案拖延了期。蔡福就里又打关节，教及早发落。张孔目将了

    文案来禀。梁中书道：“这事如何决断？”张孔目道：“小吏看来，卢俊义虽有

    原告，却无实迹。虽是在梁山泊住了许多时，这个是扶同诖误，难问真犯。脊杖

    四十，刺配三千里。不知相公意下如何？”梁中书道：“孔目见得极明。正与下

    官相合。”随唤蔡福牢中出卢俊义来，就当厅除了长枷，读了招状文案，决了四

    十脊杖，换一具二十斤铁业盘枷，就厅前钉了。便差董超、薛霸，管押前去，

    直配沙门岛。原来这董超、薛霸自从开封府做公，押解林冲去沧州路上，害不

    得林冲回来，被高太尉寻事，刺配北京。梁中书因见他两个能，就留在留守司

    勾当。今又差他两个监押卢俊义。当下芊超、薛鞴领了公文，带了卢员外，离

    了州衙。把卢俊义监在使臣房时，硌自归家收拾行李包裹，即便起程。有诗为证：

    贾氏最不才，忍将夫主构刑灾。

    若非柴进行金谍，俊义安能配出来？

    且说李固得知，只叫得苦，便叫来请两个防送公说话。董超、薛鞴到得

    那里酒店内，李固接着，请至合儿裹坐下。一面铺排酒食管待。三杯酒罢，李固

    开言说道：“实不相瞒上下，卢员外是我仇家。如今配去沙门岛，路途遥远，他

    又没一文，教你两个空费了盘缠。急待回来，也得三四个月。我没甚的相送，两

    锭大银，权为压手。多只两程，少无数里，就便的去处结果了他命，揭取脸上

    金钱了回来表证，教我知道，每再送五十两蒜条金与你。你们只动得一张文书，

    留守司房里，我自理会。”董超、薛霸，两两相觑，沈吟了半响。见了两个大银，

    如何不起贪心。芊超道：“只怕行不得。”薛霸便道：“哥哥，这李官也是个

    好男子，我们也把这件事结识了他，若有急难之处，要他照管。”李固道：“我

    不是忘恩失义的，慢慢地报答你两个。”

    董超、薛霸收了银子，相别归家。收拾包裹，连夜起身。卢俊义道：“小

    今受刑，杖疮疼痛，容在明上路。”薛霸骂道：“你便闭了乌嘴！老爷自悔

    气，撞着你这穹神！沙门岛往回六千里有馀，费多少盘缠！你又没一文，教我们

    如何布摆？”卢俊义诉道：“念小负屈含冤，上下看觑则个。”董超骂道：

    “你这财让们，闲常一毛不拔。今天开眼，报庆得快。你不要怨畅，我们相帮

    你走。”卢俊义忍气吞声，只得走动。行出东门，董超、薛霸把衣包雨伞，都挂

    在卢员外枷上。况是囚，无计奈何。那堪又值晚秋天气，纷纷黄叶坠，对对

    塞鸿飞。习怀四海三江闷，腹隐千辛万苦愁。忧闷之中，只听的横笛之声。俊义

    吟诗一首：

    “谁家玉笛弄秋清？撩无端恼客。

    自是断肠听不得，非吹出断肠声。”

    两个公一路上做好做恶，管押了行。看看天色傍晚，约行了十四五里，前

    面一个村镇，寻觅客店安校攥不敢要房钱。当时小二哥引到后面房里，安放了包

    裹。薛霸说道：“老爷们苦杀是个公，那里到来扶侍罪？你若要饭吃，快去

    烧火。”卢俊义只得带着枷，来到厨下，问小二哥讨了个柴，缚做一块，来宠

    前烧火。小二哥替他淘米做饭，洗刷碗盏。卢俊义是财主出身，这般事却不会做，

    柴火把，又湿又烧不着，一齐灭了，伏能尽力一吹，被灰眯了眼睛。董超又喃

    讷讷地骂。做得饭熟，两个都盛去了。卢俊义并不敢讨吃。两个自吃了一回，剩

    下些残汤冷饭，与卢俊义吃了。薛霸又不诠声骂了一回。吃了晚饭，又叫卢俊义

    去烧脚汤。等得汤滚，卢俊义方敢去房里从地。两个自洗了脚，掇一盆百煎滚汤，

    赚卢俊义洗脚。方才脱得鞋，被薛扯两条腿，纳在滚汤里，大痛难禁。薛霸道：

    “老爷伏侍你，颠倒做嘴脸！”两个公，自去炕上睡了。把一条铁索，将卢员

    外锁在房门背后，声唤到四更。两个起来，叫小二哥做饭自吃了出门，收拾了包

    裹要行。卢俊义看脚时，都是潦浆泡，地不得。寻那旧鞋，又不见了。董超

    道：“我把一双新鞋与你。”却是夹麻皮做的，穿上都打了脚，出不的门。

    当秋雨纷纷，路上又滑。卢俊义一步一颠。薛霸拿起水火棍，拦腰便打。董超

    假意去劝。一路上埋冤叫苦。

    离了村店，约行了十馀里，到一座大林。卢俊义道：“小其实挂不动了！

    可怜见歇一歇。”两个公带林子来。正是东方渐明，未有行。薛霸道：

    “我两个起得早了，好生困倦。欲要就林子里睡一睡，只怕你走了。”卢俊义道：

    “小翅也飞不去。”薛霸道：“莫要着你道儿，且等老爷缚一缚。”腰间解

    麻索下来，兜住卢俊义肚皮，去那松树上只一勒，反拽过脚来，绑在树上。薛霸

    对董超道：“大哥，你去林子外立着。若有来撞着，咳嗽为号。”董超道：

    “兄弟放手快些个。”薛霸道：“你放心去看着外面。”说罢，拿起水火棍，看

    着卢员外道：“你休怪我两个。你家主管李固，教我们路上结果你。便到沙门岛

    也是死，不如及早打发了。你司地府不要怨我们。明年今，是你周年。”卢

    俊义听了，泪如雨下，低受死。

    薛霸两双手拿起水火棍，望着卢员外脑门上劈将下来。董超在外面，只听得

    一声扑地响。慌忙走林子里来看时，卢员外依缚在树上，薛霸倒仰卧倒树下，

    水火棍撇在一边。董超道：“却又作怪！！莫不是他使的力猛，倒吃一？”仰

    着脸四下里看时，不见动静。薛霸里出血，心窝里露出三四寸长一枝小小箭杆。

    却待要叫，只见东北角树上，坐着一个。听的叫声：“着！”撒手响处，董超

    脖项上早中了一箭，两脚蹬空，扑地也倒了。

    那托地从树上跳将下来，拔出解腕尖刀，割断绳索，劈碎盘枷，就树边

    抱住卢员外，放声大哭。卢俊义开眼看时，认得是子燕青。叫道：“小乙！莫

    不是魂魄和你相见么？”燕青道：“小乙直从留守司前，跟定这厮两个。见他把

    主监在使臣房里，又见李固请去说话。小乙疑鲭这厮们要害主，连夜直跟出

    城来。主在村店里被他作贱，小乙伏在外壁子缝里都张得见。本要跳过来杀

    公，却被店内多，不敢下手。比及五更里起来，小乙先在这里等候。想这厮

    们必来这林子里下手。被我两弩箭结果了他两个。主见么？”这子燕青那把

    弩弓，三枝快箭，端的是百发百中。但见：

    弩椿劲裁乌木，山根对嵌红牙，拨手轻亲水晶，弦索半抽金线。背缠锦袋，

    弯弯如秋月未圆；稳放雕翎，急急似流星飞进。绿槐景里，娇莺胆战心惊；翠柳

    中，野鹊魄散。好手中称好手，红心里面夺红心。

    卢俊义道：“虽是你虽救了我命，却死这两个公，这罪越添得重了。

    待走那里去的是？”燕青道：“当初都是宋公明苦了主。今不上梁山泊时，

    别无去处。”卢俊义道：“只是我杖疮发作，脚皮损，地不得。”燕青道：

    “事不宜迟。我背着主去。”便去公身边，搜出银两，带着弩弓，了腰刀，

    拿了水火棍，背着卢俊义，一直望东边行。走不到十数里，早驮不动。见一个小

    小村店，到里面，寻房安下。买些酒，权且充饥。两个暂时安歇这里。

    却说过往看见林子里死两个公在彼，近处社长报与里正得知，都往大

    名府里首告。随即差官下来检验。却是留守司公董超、薛霸。回覆梁中书，着

    落大名府缉捕观察，限了期，要捉儿身。做公的都来看了，论这弩箭，眼见

    得是子燕青的。事不宜迟，一二百做公的，分去缉。到处贴了告示，说那两

    个模样，晓谕远近村房道店市镇家，挨捕捉拿。

    却说卢俊义正在村店房中将息杖疮，又走不动，只得在那里且住。店小二听

    得有杀公事，村坊里排说来，画两个模样。小二见了，连忙去报本处社长：

    “我店里有两个，好生脚叉。不知是也不是？”社长转报做公的去了。

    却说燕青，为无下饭，拿了弩子，去近边处寻几个虫蚁吃。却待回来，只听

    得满村里发喊。燕青躲在树林里张时，看见一二百做公的，枪刀围定，把卢俊义

    缚在车子上，推将过去。燕青要抢出去救时，又无军器，只得叫苦。寻思道：

    “若不去梁山泊报与宋公明得知，叫他来救，却不是我误了主命！”当时路，

    行了半夜，肚里又饥，身边又没一文。走到一个土冈子上，丛丛杂杂，有些树木，

    就林子里睡到天明，心中忧闷，只听得树枝上喜雀咶々噪噪。寻思道：“若是

    得下来，村房家讨些水煮瀑得熟，也得充饥。”走出林子外，抬看时，那

    喜雀朝着燕青噪。燕青轻轻取出弩弓，暗暗问天买卦，望空祈祷说道：“燕青只

    有这一只箭了。若是救是主命，箭到处灵雀坠空。若是主命运合休，箭到

    灵雀飞去。”搭上箭，叫声：“如意不要误我！”弩子响处，正中喜雀后尾。带

    了那只箭，直飞下岗子去。燕青大踏步赶下岗子去，不见了喜雀。正寻之间，只

    邮两个从前面走来。怎生打扮？但见：

    前的戴猪嘴巾，脑后两个金裹银环，上穿香皂罗衫，腰系销金搭膊，

    穿半膝软袜麻鞋，提一条齐眉棍。后面的白范阳遮涯笠子，茶褐攒线袖衫，腰

    系绯红缠袋，脚穿踢土皮靴，背了衣包，提条短，跨腰刀。

    这两个来的，正和燕青打个肩厮拍。燕青转回身看了这两个，寻思道：

    “我正没盘缠，何不两拳打倒两个，夺了包裹却好上梁山泊？”揣了弩弓，抽身

    回来。这两个低着只顾走。燕青赶上，把后面戴毡笠儿的后心，一拳扑地打倒。

    却待拽拳再打那前面的，反被那汉子手起落，正中燕青左腿，打翻在地。后面

    那汉子扒将起来，踏住燕青，制出腰刀，劈面门便剁。燕青大叫道：“好汉！我

    死不妨，着谁上梁山泊报信？”燕青道：“你问我待怎地？”那前面的好汉，把

    燕青手一拖，却露出手腕上花绣。慌忙问道：“你不是卢员外家什么子燕青？”

    燕青道：“左右是死，率说了，教他捉去，和主魂做一处。”便道：“我

    正是卢员外家子燕青。今要上梁山泊报信，教宋公明救我主则个。”二见

    说呵呵大笑，说道：“早是不杀了你！原来正是燕小乙哥！你认得我两个么？”

    穿皂的不是别，梁山泊领病关索杨雄；后面的，便是拚命三郎石秀。杨雄道：

    “我两个今奉哥哥将令，差往北京打听卢员外消息。”燕青听得是杨雄、石秀，

    把上件事都对两个说了。杨雄道“既是如此说时，我和燕青上山寨报知哥哥，别

    做个道理。你可自去北京打听消息，便来回报。”石秀道：“最好。”便把包裹

    与燕青背了，跟着杨雄，连夜上梁山泊来，见了宋江，燕青把上项事，备细说了

    一遍。宋江大惊，便会众领商议良策。

    且说石秀只带自己随身衣服，来到北京城外，天色已晚，不得城。就城外

    歇了一宿。次早饭罢，得城来。但见嗟叹，个个伤。石秀心疑。来到

    市心里，只见家产才户关门。石秀问市家时，只见一个老丈回言道：“客

    ，你不知。我这北京有个卢员外，等地财主。因被梁山泊贼掳掠前去，逃得

    回来，倒吃了一场屈官司，迭配去沙门岛。又不知怎地，路上坏了两个公。昨

    夜拿来，今进时三刻，解来这里市曹上轩他。客可看一看。”石秀听罢，走来

    市曹上看时，十字路是个酒楼。石秀便来酒楼上，临街占个阁儿坐了。酒保前

    来问道：“客官还是请，只是独自酌杯？”石秀睁着怪眼说道：“大碗酒，大

    块，只顾卖来，问什么鸟！”酒保到吃了一惊。打两角酒，切一大盘牛，将

    来只顾吃。石秀大碗吃了一回。坐不多时，只听得楼下街上热闹。石秀便去楼窗

    外看时，只见家家闭户，铺铺关门。酒保上楼来道：“客官醉也！楼下出公事，

    快算了酒钱，别处去回避。”石秀道：“我怕什么鸟！你快走下去，莫要讨老爷

    打吃！”酒保不敢做声，下楼去了。不多时，只见街上锣鼓喧天价来。但见：

    两声鼓响，一碎锣鸣。皂纛旗招展如云，柳叶枪加似雪。犯由牌前引，

    白混棍后随。押牢节级狰狞，仗刃公猛勇。高马上，监斩官胜似活阎罗。刀

    剑林中，掌法吏犹如追命鬼。可怜十字街心里，要杀含冤负出。

    石秀在楼窗外看时，十字路，周回围住法场十数对刀，刽子前排后拥，

    把卢俊义押到楼前跪下。铁背膊绑着蔡福，拿着法刀，一枝花蔡庆，扶着枷稍，

    说道：“卢员外，你自细看。不是我弟兄两个救你不的，事做拙了！前面五圣

    堂里，我已安排下你的坐位了。你可一魂去那里领受。”说罢，丛里一声叫道：

    2M“香时三刻到了！”一边开枷，蔡庆早纳住了，蔡福早制出法刀在手。当案

    孔目，高声读罢犯由牌。众齐贺一声。楼上石秀，只就那一声贺里，制着腰刀

    在手，应声大叫：“梁山泊好汉全夥在此蔡福、蔡庆，撇了卢员外，扯了绳索先

    走。石秀从楼上跳下来，手举钢刀，杀似砍瓜切菜。走不迭的，样翻十数个。

    一只手拖住卢俊义，投南便走。原来这石秀不认得北京的路，更兼卢员外惊得呆

    了，越走不动。

    梁中书听得报来，大惊，便帐前目，引了马，分去把城四门关上。

    差前后做公的，合将拢来。快马强兵，怎出高城峻垒？且看石秀、卢俊义走向那

    里出去？正是：分开陆地无牙瓜，飞上青天欠羽毛。毕竟卢员外同石有当下怎地

    脱身？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