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诗曰：

    韩文参大颠，东坡访玉泉。

    僧来白马寺，经到赤乌年。

    叶叶风中树，重重火里莲。

    无尘心镜净，只此是金仙。

    原来五台山这个智真长老，是故宋时一个当世的活佛，知得过去未来之事。

    数载之前，已知鲁智是个了身达命之，只是俗缘未尽，要还杀生之债，因此

    教他来尘世中走这一遭。本宿根，还有道心，今起这个念，要来参禅，投

    礼本师。宋公明亦然是素有善心，时刻悟，因此要同鲁智来参智真长老。当

    时众弟兄亦要同往，宋江难以阻当。就与军师众皆计议，只除公孙胜道教外，可

    委副先锋掌管军马。四哨无，可差金大坚、皇甫端、萧让、乐和一同卢俊义管

    领大队军马，陆续前进。

    宋江与众将，只带一千马，同鲁智来到五台山下。就将马屯紥下营。

    先使上山报知。宋江等众弟兄，都脱去戎装惯带，各穿随身锦绣战袍，步行上

    山。转到山门外，只听寺内撞钟击鼓，众僧出来迎接，向前与宋江、鲁智等施

    了礼。数内有认的鲁智的多，又见齐齐整整百余个领，跟着宋江，尽皆惊羡

    不已。当首座来禀宋江道：“长老坐禅定之际，不能相接，将军切勿见罪，

    恕责则个！”遂请宋江等先去知客寮内少坐。供茶罢，侍者出来请道：“长老禅

    定方回，已在方丈专候。启请将军进来。”宋江等一行百余，直到方丈，来参

    智真长老。那长老慌忙降阶而接，邀至上堂，各施礼罢。宋江看那和尚时，六旬

    之上，眉发尽白，骨格清奇，俨然有天台方广出山之相。众进方丈之中，宋

    江便请智真长老上座，焚香礼拜。一行众将，都已拜罢。鲁智向前香礼拜。

    智真长老道：“徒弟一去数年，杀放火不易！”鲁智默默无言。宋江向前道：

    “久闻长老清德，争耐俗缘浅薄，无路拜见尊颜。今因奉诏辽到此，得以拜见

    堂大和尚，平生万幸！智和尚与宋江做兄弟时，虽是杀放火，忠心不害良

    善，善心常在。今引宋江等众弟兄来参大师。”智真长老道：“常有高僧到此，

    亦曾闲论世事循环。久闻将军替天行道，忠义根心，知众将义气为重。吾弟子

    智跟着将军，岂有差错。”宋江称谢不已。有诗为证：

    谋财致命凶心重，放火屠城恶行多。

    忽地寻思念起，五台山上礼弥陀。

    鲁智将出一包金银采段来，供献本师。智真长老道：“吾弟子，此物何处

    得来？无义钱财，决不敢受。”智禀道：“弟子累经功赏，积聚之物，弟子无

    用，特地将来献纳本师，以充公用。”长老道：“众亦难消，与汝置经一藏，消

    灭罪恶，早登善果。”鲁智拜谢已了，宋江亦取金银采段上献智真长老。长老

    坚执不受。宋江禀说：“我师不纳，可令库司办斋，供献本寺僧众。”当就五

    台山寺中，宿歇一宵。长老设素斋相待，不在话下。

    且说，次库司办斋完备，五台寺中法堂上，鸣钟击鼓。智真长老会集众僧，

    于汉堂上讲法参禅。须臾，合寺众僧，都披袈裟坐具，到于法堂中坐下。宋江、

    鲁智并众领，立于两边。引磬响处，两碗红纱灯笼，引长老上升法座。智真

    长老到法座上，先拈信香，祝赞道：“此一炷香，伏愿今上天子万岁万万岁，皇

    后齐肩，太子千秋，金枝茂盛，玉叶光辉，文武官僚，同增禄位，天下太平，万

    民乐业！”再拈信香一炷，“愿今斋主身心安乐，寿算延长，转千阶，名垂万

    载！”再拈信香一炷，“愿今国安民泰，岁稔年和，五谷丰登，三教兴隆，四方

    宁静，诸事祯祥，万事如意！”祝赞已罢，就法座而坐。两下众僧，打罢问讯，

    复皆侍立。宋江向前拈香礼拜毕，合掌近前参禅道：“某有一语，敢问吾师。”

    智真长老道：“有何法语要问老僧？”宋江向前道：“请问吾师：浮世光有限，

    苦海无边。身至微，生死最大。特来请问于禅师。”智真长老便答偈曰：

    “六根束缚多年，四大牵缠已久。堪嗟石火光中，翻了几个筋斗。咦！阎浮

    世界诸众生，泥沙堆里频哮吼。”

    长老说偈已毕，宋江礼拜侍立。众将都向前拈香礼拜，设誓道：“只愿弟兄

    同生同死，世世相逢。”焚香已罢，众僧皆退。就请去云堂内赴斋。众斋罢，

    宋江与鲁智跟随长老，来到方丈内。至晚，闲话间，宋江求问长老道：“弟子

    与鲁智本欲从师数，指示愚迷。但以统领大军，不敢久恋。我师语录，实不

    省悟。今者拜辞还京，某等众弟兄，此去前程如何？万望吾师明彰化。”智真

    长老命取纸笔，写出四句偈语：

    “当风雁影翩，东阙不团圆。

    只眼功劳足，双林福寿全。”

    写毕，递与宋江道：“此是将军一生之事，可以秘藏，久而必应。”宋江看

    了，不晓其意。又对长老道：“弟子愚蒙，不悟法语，乞呈师明白开解，以释某

    心前程凶吉。”智真长老道：“此乃禅机隐语，汝宜自参，不可明说，恐泄天机。”

    长老说罢，唤过智近前道：“吾弟子此去，与汝前程永别，正果将临也！与汝

    四句偈去，收取终身受用。”偈曰：

    “逢夏而擒，遇腊而执，

    听而圆，见信而寂。”

    鲁智拜受偈语，读了数遍，藏于身边，拜谢本师。智真长老道：“吾弟子

    记取其言，休忘了本来面目。”说罢，又歇了一宵。次，宋江、鲁智并吴用

    等众领，辞别长老下山。众便出寺来。智真长老并众僧，都送出山门外作别。

    不说长老众僧回寺，且说宋江等众将，下到五台山下，引起军马，星火赶来。

    众将回到军前，卢俊义、公孙胜等接着宋江众将，都相见了。宋江便对卢俊义等

    说五台山众参禅设誓一事。将出禅语，与卢俊义、公孙胜看了，皆不晓其意。

    萧让道：“禅机法语，等闲如何省的！”众皆嗟呀不已。

    宋江传令催趱军马起程。众将得令，催起三军马，望东京进发。在路行了

    数，五军前进到一个去处，地名双林渡。宋江在马上正行之间，仰观天上，见

    空中数行塞雁，不依次序，高低飞，都有惊鸣之意。宋江见了，心疑作怪；又

    听的前军喝采，使去问缘由。飞马回报，原来是子燕青初学弓箭，向空中

    雁，箭箭不空，却才须臾之间，下十数只鸿雁，因此诸将呀不已。宋江教唤燕

    青飞马前来。这燕青戴着白范阳遮尘毡笠儿，身穿着鹅黄纻丝衲袄，骑一匹五

    明红沙马，弯弓箭，飞马而来，背后马上捎带死雁数只，来见宋江。下马离鞍，

    立在一边。宋公明问道：“恰才你雁来？”燕青答道：“小弟初学弓箭，见空

    中群雁而来，无意之，不想箭箭皆中，误了十数只雁。”宋江道：“为军的

    ，学弓箭，是本等的事。的亲，是你能处。我想宾鸿避暑寒，离了天山，

    衔芦渡关，趁江南地暖，求食稻粱，初春方回。此宾鸿仁义之禽，或数十，或三

    五十只，递相谦让，尊者在前，卑者在后，次序而飞，不越群伴，遇晚宿歇，亦

    有当更之报。且雄失其雌，雌失其雄，至死不配，不失其意。此禽仁、义、礼、

    智、信五常俱备：空中遥见死雁，尽有哀鸣之意，失伴孤雁，并无侵犯，此为仁

    也；一失雌雄，死而不配，此为义也；依次而飞，不越前后，此为礼也；预避鹰

    雕，衔芦过关，此为智也；秋南冬北，不越而来，此为信也。此禽五常足备之物，

    岂忍害之！天上一群鸿雁，相呼而过，正如我等弟兄一般。你却了那数只，比

    俺弟兄中失了几个，众心内如何？兄弟今后不可害此礼义之禽。”燕青默默无

    语，悔罪不及。宋江有感于心，在马上占一首诗道：

    “山岭崎岖水渺茫，横空雁阵两三行。

    忽然失却双飞伴，月冷风清也断肠。”

    宋江吟诗罢，不觉自己心中凄惨，睹物伤。当晚屯兵于双林渡。宋江在

    帐中，因复感叹燕青雁之事，心中纳闷，叫取过纸笔，作词一首：“楚天空阔，

    雁离群万里，恍然惊散。自顾影，欲下寒塘，正枯沙净，水平天远。写不成书，

    只寄的相思一。暮空濠，晓烟古堑，诉不尽许多哀怨！拣尽芦花无处宿，叹

    何时玉关重见！嘹呖忧愁呜咽，恨江渚难留恋。请观他春昼归来，画梁双燕。”

    宋江写毕，递于吴用、公孙胜看。词中之意，甚是有悲哀忧戚之思。宋江心

    中郁郁不乐。当夜吴用等设酒备肴，饮酌尽醉方休。次早天明，俱各上马，望南

    而行。路上行程，正值暮冬，景物凄凉。宋江于路，此心终有所感。不则一，

    回到京师，屯驻军马于陈桥驿，听候圣旨。

    且说先是宿太尉并赵枢密中军马城，宿太尉、赵枢密将宋江等功劳奏闻

    天子，报说宋先锋等诸将兵马班师回京，已到关外。赵枢密前来启奏天子，说宋

    江等诸将边庭劳苦之事。天子闻奏，大加称赞，就传圣旨，命黄门侍郎宣宋江等

    面君朝见，都教披挂城。

    且说宋江等众将，屯驻军马在于陈桥驿，听候宣诏朝。黄门侍郎传旨，教

    宋江等众将一百八员都要本身披挂，戎装革带，盔挂甲，身穿锦袄，悬带金银

    牌面，从东华门而，都至文德殿朝见天子。拜舞起居，山呼万岁。皇上看了宋

    江等众将英雄，尽是锦袍金带，惟有吴用、公孙胜、鲁智、武松，身着本身服

    色。天子圣意大喜，乃曰：“寡多知卿等征进劳苦，边塞用心，中伤者多，寡

    甚为忧戚。”宋江再拜奏曰：“皆托圣上洪福齐天，边庭宁息。臣等众将，虽

    有金伤，俱各无事。今已沙塞投降，实陛下仁育之赐。”再拜称谢。天子特命省

    院等官计议封爵。太师蔡京、枢密童贯商议奏道：“方今四边未宁，不可升迁。

    且加宋江为保义郎，带御器械，正受皇城使；副先锋卢俊义加为宣武郎，带御器

    械，行营团练使；吴用等三十四员加封为正将军；朱武等七十二员加封为偏将军；

    支给金银，赏赐三军等。”天子准奏，仍敕与省院众官，加封爵禄，与宋江等

    支给赏赐。宋江等就于文德殿顿首谢恩。天子命光禄寺大设御宴。怎见的好宴？

    但见：

    香焚宝鼎，花金瓶。挂虾须织锦帘栊，悬翡翠销金帐幕。武英宫里，屏帏

    画舞鹤飞鸾；文德殿中，御座描盘龙走凤。屏开孔雀，列华筵君臣共乐；褥隐芙

    蓉，设御宴文武同欢。珊瑚碟仙桃异果，玳瑁盘凤髓龙肝。鳞鳞脍切银丝，细细

    茶烹玉蕊。七珍嵌箸，好似碧玉琉璃；八宝装匙，有如红丝玛瑙。玻璃碗，满泛

    马羊羔；琥珀杯，浅酌瑶池玉。合殿金花翠叶，满筵锦绣罗。仙音院听唱新

    词，教坊司吹弹歌曲。几多食味烹金鼎，无限香醪泻玉壶。黄金殿上，君王亲赐

    紫霞杯；白玉阶前，臣子承恩沾御酒。将军连塞久劳心，今班师朝圣主。佳

    齐贺升平曲，画鼓频敲得胜回。

    当天子亲赐御宴已罢，钦赏宋江锦袍一领，金甲一副，名马一匹；卢俊义

    等赏赐，尽于内府关支。宋江与众将谢恩已罢，尽出宫禁，都到西华门外，上马

    回营。一行众将，出的城来，直至行营安歇，听候朝廷委用。

    次，只见公孙胜直至行营中军帐内，与宋江等众打了稽首，便禀宋江道：

    “向本师罗真嘱付小道，已曾预禀仁兄，令小道送兄长还京师毕，便回山

    中学道。今兄长功成名遂，贫道亦难久处。就今拜别仁兄，辞了众位，即今

    便归山中从师学道，侍养老母，以终天年。”宋江见公孙胜说起前言，不敢翻悔，

    潸然泪下，便对公孙胜道：“我想昔弟兄相聚，如花方开；今弟兄分别，如

    花零落。吾虽不敢负汝前言，中心岂忍分别！”公孙胜道：“若是小道半途撇了

    仁兄，便是贫道寡薄意。今来仁兄功成名遂，此去非贫道所趋。仁兄只得曲允。”

    宋江再四挽留不住，便乃设一筵宴，令众弟兄相别。筵上举杯，众皆叹息，

    洒泪。各以金帛相赆，公孙胜推却不受，众弟兄只顾打拴在包里。次，众皆相

    别。从皆相别。公孙胜穿上麻鞋，背上了包裹，打个稽首，望北登程去了。宋江

    连思忆，泪如雨下，郁郁不乐。有诗为证：

    数年相与建奇功，斡运玄机妙莫穷。

    一旦浩然思旧隐，飘然长往山中。

    时下又值正旦节相近，诸官准备朝贺。蔡太师恐宋江等都来朝贺，天子见

    之，必当重用。随即奏闻天子，降下圣旨，使当住，只教宋江、卢俊义两个有

    职员随班朝贺，其馀出征官员，俱系白身，恐有惊御，尽皆免礼。是正旦，

    天子设朝，百官朝贺。宋江、卢俊义俱各公服，都在待漏院伺候早期，随班行礼。

    天子殿上簪缨玉带，文武大臣。是驾坐紫宸殿，受百官朝罢。宋江、卢俊义随

    班拜罢，于两班侍下，不能上殿。仰观殿上玉簪珠履，紫绶金章，往来称觞献寿，

    自天明直至午牌，方始得沾谢恩御酒。百官朝散，天子驾起。宋江、卢俊义出内，

    卸了公服幞，上马回营，面有愁颜赧色。吴用等接着。众将见宋江面带忧容，

    心闷不乐，都来贺节。百馀拜罢，立于两边，宋江低首不语。吴用问道：“兄

    长今朝贺天子回来，何以愁闷？”宋江叹气道：“想我生来八字浅薄，年命

    蹇滞。辽受了许多劳苦，今连累众弟兄无功，我自职小官微，因此愁闷。”

    吴用答道：“兄长既知造化未通，何故不乐？万事分定，不必多忧。”黑旋风李

    逵道：“哥哥好没寻思！当初在梁山泊里，不受一个的气，却今也要招安，明

    也要招安，讨得招安了，却惹烦恼。放着兄弟们都在这里，再上梁山泊去，却

    不快活！”宋江大喝道：“这黑禽兽又来无礼！如今做了国家臣子，都是朝廷良

    臣。你这厮不省得道理，反心尚兀自未除！”李逵又应道：“哥哥不听我说，明

    朝有的气受哩！”众都笑，且捧酒与宋江添寿。是只饮到二更，各自散了。

    次，引十数骑马城，到宿太尉、赵枢密并省院官各处贺节。往来城中，

    观看者甚众，就里有对蔡京说知此事。次，奏过天子，传旨教省院出榜禁约，

    于各城门上张挂：“但凡一应有出征官员将军目，许于城外下营屯紥，听候调

    遣；非奉上司明文呼唤，不许擅自城。如违，定依军令拟罪施行。”差赍榜，

    径来陈桥门外张挂榜文。有看了，径来报知宋江。宋江转添愁闷；众将得知，

    亦皆焦躁，尽有反心，只碍宋江一个。有诗为证：

    圣主为治本无差，胡越从来自一家。

    何事憸行谬计，不容忠义京华。

    且说水军领特地来请军师吴用商议事务。吴用去到船中，见了李俊、张横、

    张顺、阮家三昆仲，俱对军师说道：“朝廷失信，臣弄权，闭塞贤路。俺哥哥

    了大辽，止得个皇城使做，又未曾升赏我等众。如今倒出榜文来，禁约我等

    不许城。我想那伙臣，渐渐的待要拆散我们弟兄，各调开去。今请军师自做

    个主张；和哥哥商量，断然不肯。就这里杀起来，把东京劫掠一空，再回梁山泊

    去，只是落倒好。”吴用道：“宋公明兄长断然不肯，你众枉费了力。箭

    不发，努折箭杆。自古蛇无而不行，我如何敢自主张？这话须是哥哥肯时，方

    才行得；他若不肯做主张，你们要反，也反不出去。”六个水军领见吴用不敢

    主张，都做声不得。

    吴用回至中军寨中，来与宋江闲话，计较军，便道：“仁兄往常千自由，

    百自在，众多弟兄亦皆快活。今来受了招安，为国家臣子，不想倒受拘束，不能

    任用。弟兄们都有怨心。”宋江听罢，失惊道：“莫不谁在你行说甚来？”吴用

    道：“此是之常，更待多说？古云：富与贵，之所欲；贫与贱，之所

    恶。观形察色，见貌知。”宋江道：“军师，若是有弟兄们但要异心，我当死

    于九泉，忠心不改！”次早起，会集诸将，商议军机，大小等都到帐前。宋

    江开话道：“俺是郓城小吏出身，又犯大罪，托赖你众弟兄扶持，尊我为，今

    得为臣子。自古道：成不自在，自在不成。虽然朝廷出榜禁治，理合如此。

    汝诸将士，无故不得城。我等山间林下，卤莽军汉极多。倘或因而惹事，必然

    以法治罪，却又坏了声名。如今不许我等城去，倒是幸事。你们众，若嫌拘

    束，但有异心，先当斩我首级，然后你们自去行事；不然，吾亦无颜居世，必当

    自刎而死，一任你自为！”众听了宋江之言，俱各垂泪，设誓而散。有诗为证：

    堪羡公明志坚，矢心忠鲠少欹偏。

    不知当秦长脚，可愧黄泉自刎言。

    宋江诸将，自此之后，无事也不城。看看上元节至，东京年例，大张灯火，

    庆赏无宵，诸路尽做灯火，于各衙门放。且说宋江营内子燕青，自与乐和商

    议：“如今东京放华灯火戏，庆赏丰年，今上天子与民同乐。我两个便换些衣

    服，潜地城，看了便回。”只见有说道：“你们看灯，也带挈我则个！”燕

    青看见，却是黑旋风李逵。李逵道：“你们瞒着我，商量看灯，我已听了多时。”

    燕青道：“和你去不打紧，只吃你子不好，必要惹出事来。见今省院出榜，禁

    治我们不许城。倘或和你城去看灯，惹出事端，正中了他省院之计。”李逵

    道：“我今番再不惹事便了，都依着你行。”燕青道：“明换了衣巾，都打扮

    做客相似，和你城去。”李逵大喜。

    次都打扮做客，伺候燕青，同城去。不期乐和潜与时迁先城去了。

    燕青洒脱不开，只得和李逵城看灯，不敢从陈桥门去，大宽转却从封丘门

    城。两个手厮挽着，正投桑家瓦来。来到瓦子前，听的勾栏内锣响，李逵定要

    去，燕青只得和他挨在丛里，听的上面说评话，正说《三国志》，说到关云长

    刮骨疗毒。当时有云长左臂中箭。箭毒骨。医华陀道：“若要此疾毒消，可

    立一铜柱，上置铁环，将臂膊穿将过去，用索拴牢，割开皮，去骨三分，除去

    箭毒，却用油线缝拢，外用敷药贴了，内用长托之剂，不过半月，可以平复如初，

    因此极难治疗。”关公大笑道：“大丈夫死生不俱，何况只手？不用铜柱铁环，

    只此便割何妨！”随即叫取棋盘，与客弈棋，伸起左臂，命华陀刮骨取毒，面不

    改色，对客谈笑自若。正说到这里，李逵在丛中高叫道：“这个正是好男子！”

    众失惊，都看李逵。燕青慌忙拦道：“李大哥，你怎地好村！勾栏瓦舍，如何

    使的大惊小怪这等叫！”李逵道：“说到这里，不由不喝采。”燕青拖了李逵

    便走。两个离了桑家瓦，转过串道，只见一个汉子飞砖掷瓦，去打一户家。那

    家道：“清平世界，乾坤，散了二次，不肯还钱，颠倒打我屋里。”黑旋

    风听了，路见不平，便要去劝。燕青务死抱住。李逵睁着双眼，要和他厮打的意

    思。那汉子便道：“俺自和他有帐讨钱，你甚事？即要跟张招讨下江南出征

    去，你休惹我。到那里去也是死，要打便和你厮打，死在这里，也得一好棺材。”

    李逵道：“却是甚么下江南？不曾听的军调将。”燕青且劝开了斗，两个厮挽

    着，转出串道，离了小巷，见一个小小茶肆，两个去里面，寻副座，坐了吃

    茶。对席有个老者，便请会茶，闲论闲话。燕青道：“请问丈丈：却才巷一

    个军汉厮打，他说道要跟张招讨下江南，早晚要去征进。请问端的那里去出征？”

    那老道：“客原来不知。如今江南寇方腊反了，占了八州二十五县，从睦

    州起，直至润州，自号为一国，早晚来打扬州。因此朝廷已差下张招讨、刘都督

    去剿捕。”

    燕青、李逵听了这话，慌忙还了茶钱，离了小巷，径奔出城，回到营中，来

    见军师吴学究，报知此事。吴用见说，心中大喜，来对宋先锋说知江南方腊造反，

    朝迁已遣张招讨领兵。宋江听了道：“我等军马诸将，闲居在此，甚是不宜。不

    若使去告知宿太尉，令其于天子前保奏，我等愿起兵，前去征进。”当时会

    集诸将商议，尽皆欢喜。有诗为证：

    屏迹行营思不胜，相携城内看花灯。

    偶从茶肆传消息，虎噬狼吞事又兴。

    次，宋江换了些衣服，带领燕青，自来说此一事。径城中，直至太尉府

    前下马。正值太尉在府，令传报，太尉闻知，即忙教请进。宋江来到堂上，再

    拜起居。宿太尉道：“将军何事更衣而来？”宋江禀道：“近因省院出榜，但凡

    出片官军，非奉呼唤，不敢擅自城。今小将私步至此，上告恩相。听的江南

    方腊造反，占据州郡，擅改年号，侵至润州，早晚渡江，来打扬州。宋江等马

    久闲，在此屯紥不宜。某等愿部领兵马，前去征剿，尽忠报国，望恩相于天子

    前题奏则个！”宿太尉听了，大喜道：“将军之言，正合吾意。此乃为国为民之

    盛事，下官当以一力保奏，有何不可！将军请回，来早宿某具本奏闻天子，必当

    重用。”宋江辞了太尉，自回营寨，与众弟兄说知。

    却说宿太尉次早期内，见天子在披香殿与百官文武计事，正说江南方腊

    作耗，占据八州二十五县，改年建号，如此作反，自霸称尊，目今早晚兵犯扬州。

    天子乃曰：“已命张招讨、刘光世征进，未见次第。”宿太尉越班奏曰：“想此

    寇，既成大患，陛下已遣张总兵、刘都督，再差辽得胜宋先锋，这两支军马

    为前部，可去剿除，必大功。”天子闻奏大喜：“卿之所言，正合联意。”急

    令使臣宣省院官听圣旨。当下张招讨，从、耿二参谋，亦行保奏，要调宋江这一

    马为前部先锋。省院官到殿，领了圣旨，随即宣取宋先锋、卢先锋，直到披

    香殿下，朝见天子。拜舞已毕，天子降敕封宋江为平南都总管，征讨方腊正先锋；

    封卢俊义为兵马副总管，平南副先锋。各赐金带一条，锦袍一领，金甲一副，名

    马一骑，彩段二十五表里。其馀正偏将佐，各赐段匹银两，待有功次，照名升赏，

    加受官爵。三军目，给赐银两，都就于内府关支，定限目下出师起行。宋江、

    卢俊义领了圣旨，就辞了天子。皇上乃曰：“卿等数内，有个能镌玉石印信金大

    坚，又有个能识良马皇甫端，留此二，驾前听用。”宋江、卢俊义承旨再拜，

    仰观天颜，谢恩出内，上马回营。

    宋江、卢俊义两个在马上欢喜，并马而行。出的城来，只见街市上一个汉子，

    手里拿着一件东西，两条巧，中穿小索，以手牵动，那物便响。宋江见了，却

    不识的，使军士唤那汉子问道：“此是何道？”那汉子答道：“此是胡敲也。用

    手牵动，自然有声。”宋江乃作诗一首：

    “一声低一声高，嘹亮声音透碧霄。

    空有许多雄气力，无提处谩徒劳。”

    宋江在马上与卢俊义笑道：“这胡敲正比着我和你，空有冲天的本事，无

    提挈，何能振响。”叫左右取些碎银，赏了调胡敲的自去。两个并马闲话。宋江

    馀意不尽，在马上再作诗一首：

    “玲珑心地最虚鸣，此是良工巧制成。

    若是无提挈处，到终久没声名。”

    卢俊义道：“兄长何故发此言？据我等胸中学识，虽不在古今名将之下，如

    无本事，枉自有提挈，亦作何用？”宋江道：“贤弟差矣！我等若非宿太尉一

    力保奏，如何能勾天子重用，声名冠世？为不可忘本！”卢俊义自觉失言，不

    敢回话。

    两个回到营寨，升帐而坐，当时会集诸将，尽数收拾鞍马有甲，准备起身征

    讨方腊。次于内府关到赏赐段匹银两，分俵诸将，给散三军目，便就起送金

    大坚、皇甫端去御前听用。宋江一面调拨战船先行，着令水军领自去整顿篙橹

    风帆，撑驾望大江进发；传令与马军领，整顿弓箭枪刀，衣袍铠甲。水陆并进，

    船骑同行，收拾起程。只见蔡太师差府到营，索要圣手书生萧让。次，王都

    尉自来问宋江求要铁叫子乐和，闻此善能歌唱，要他府里使令。宋江只得依允，

    随即又起送了二去讫。宋江自此去了五个弟兄，心中好生郁郁不乐。当与卢俊

    义计议定了，号令诸军，准备出师。

    却说这江南方腊起义已久，即渐而成，不想弄到许大事业。此原是歙州山

    中樵夫，因去溪连净手，水中照见自己戴平天冠，身穿衮龙袍，以此向道他

    有天子福分，因而造反。就清溪县内帮源中，起造宝殿、内苑、宫阙，睦州、

    歙州亦各有行宫；仍设文武职，台省院官，也内相外将，一应大臣。睦州即今时

    建德，宋改为严州；歙州即今时婺源，宋改为徽州。这方腊直从这里占到润州，

    今镇江是也。共该八州二十五县。那八州？歙州、睦州、杭州、苏州、常州、湖

    州、宣州、润州。那二十五县都是这八州管下，此时嘉兴、松江、崇德、海宁，

    皆是县治。方腊自为国主，仍设三省六部台院等官，非同小可，不比啸聚山林之

    辈。原来方腊上应天书，推背图上道：“自是十千加一，冬尽始称尊。纵横过

    浙水，显迹在吴兴。”那十千，乃万也；加一，乃方字也。冬尽，乃腊也；

    称尊者，乃南面为君也。正应“方腊”二字。占据江南八郡，又比辽国差多少来

    去。

    再说宋江选出师，相辞了省院诸官。当有宿太尉、赵枢密亲来送行，赏劳

    三军。水军领已把战船从泗水淮河，望淮安军坝，俱到扬州取齐。宋江、卢

    俊义谢了宿太尉、赵枢密，别了上路，将军马分作五起，取旱路投扬州来。于路

    无话，前军已到淮安县屯紥。当有本州官员，置筵设席，等接宋先锋到来，请进

    城中管待，诉说：“方腊贼兵浩大，不可轻敌。前面便是扬子大江，九千三百馀

    里，奔流海，此是江南第一险隘去处。隔江却是润州，如今是方腊手下枢密吕

    师囊并十二个统制官守把住江岸。若不得润州为家，难以抵敌。”宋江听了，便

    请军师吴用计较良策，即目前面大江拦截，作何可渡？辽国时，都是旱路，水

    军领不曾建的功劳。今次要渡江南，须用水军船只向前。吴用道：“扬子江中，

    有金、焦二山，靠着润州城郭。可叫几个弟兄前去探路，打听隔江消息，用何船

    只可以渡江。”宋江传令，教唤水军领前来听令：“你众弟兄，谁与我先去

    探路，打听隔江消息？用何良策可以进兵？”只见帐下转过四员战将，尽皆愿往。

    不是这几个来探路，有分教：横尸似北固山高，流血染扬子江赤。润州城

    内，直须鬼哭神嚎；金山寺中，从使天翻地覆。直教大军飞渡乌龙岭，战舰平吞

    白雁滩。毕竟宋江军马怎地去收方腊，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京师留下四员将佐：

    金大坚皇甫端萧让乐和

    辞别归山一员将佐：

    公孙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