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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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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笨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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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还动!你还敢动!”

    撕裂嗓门的声音赫然吼起,震天价响。

    “就是你,还看别!第三排第二个!手不许动!”

    烈当空,偌大的教场上,一名中年男子威风凛凛,手上提着绿油油的藤条,不怀好意地看着场下百来名稚的孩童。只见孩子们个个汗流浃背,手臂向前伸直,手中握着半尺长的铁棍。那棍身黑黝黝地,看来是钢所铸,份量着实不轻。

    “都叫你别动了,你还动!聋了吗?”

    那男子大吼一声,满脸胀得通红,快步奔向行伍之中,一名幼小孩童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似不知那男子怒喝的便是自己。

    正惊惶间,猛地耳朵已被拎了起来,那孩童剧痛之下,只是哀哀叫疼,两手连连挥舞,手中铁棍便落了下来。

    那男子怒道:“好你个小安子!有胆上华山学艺,居然还敢喊疼!跟我过来!”说着猛拉住那男童,拖往校场旁责打。

    耳听那小安子大声啼哭,其余孩童都是吓得心惊胆跳,更是死命支撑,就怕动个一下半下,也要给拖去毒打一顿。

    便在此时,校场走,一身形矮胖无比,好似只大橘子,另一却瘦如竹竿,一张马脸直是吓。那中年汉子斜目看了那两一眼,手中藤条兀自打落,丝毫不加理会。

    那矮胖子走了过来,一把拦住,道:“别打了,让孩子们歇歇吧。”众孩童听了这话,无不暗暗松了气,知道救星来了。

    那中年汉子哼了一声,道:“三师兄,今弟子们我管教,你别来扰我。”说着按住那小安子,更是用力抽打,那小安子呱呱大哭,想要逃窜,却又无能为力,一张小脸满是张惶痛苦。

    那竹竿般的男子看不过眼,猛地抢过藤条,一把折断,骂道:“他的,你这算是什么?昨晚逛窑子吃了排是不是?非这般打孩子不可?”

    那中年汉子一愣,尚不及回话,众多孩童已是大喜欲狂,手上铁棍便自放了下来。

    那中年汉子犯起火来,大声道:“两位师兄!你没见家少林武当怎么管教弟子,挑水直直挑上山哪!这些孩子不过练个下午,你们便心疼了,后咱们华山怎么和争斗啊?”

    他见场中孩童已在偷懒,当下怒目望向众小童,喝道:“七后祖师爷开关出来,到时便要看你们的进展,还敢偷什么懒!给我练!”

    众孩童闻言,又是飕飕发抖,当下各自把铁举高,忍耐苦撑起来。

    此处便是中州武术重镇,大名鼎鼎的华山玉清观,这百来个孩子不是别,却都是华山小一辈的弟子,正在师长督促下苦练基本功。

    那管教的男子姓赵,门里行五,此时要众小童平举铁棍,用意便是要锻链这些孩子的膂力,免得他们后行走江湖,剑不能伤,反先伤己。好容易这番苦心有个收成,哪知却给两名不知好歹的同门打扰,看来一切都要付诸流水了。

    那矮胖子称“肥秤怪”,与那高瘦男子“算盘怪”同为掌门嫡系授业,虽比那中年男子早了两年门,但两诙谐,行事牛不对马嘴,是以不甚受敬重,便给那赵老五痛骂一顿。

    又练了一柱香时分,赵老五见众小童确实疲累不堪,便放他们到食堂吃心歇息。众小童如遇皇恩大赦,登时欢呼大叫,揉着酸疼肩,一脑儿溜进食堂去了。那小安子本给责打,此时却跑得快了,方才还大哭大叫,现下却像没事一样,贼嘻嘻地直冲第一个。

    赵老五叹了气,心道:“现下的孩子没一个吃得了苦,再这样下去,咱们华山以后要如何是好?”正要掉离开,忽见场上还有个孩子留着,他皱起眉,道:“小狗子,可以休息了,怎地还不随师兄们走?”

    那孩童相貌猥琐,身材矮小,站在同侪之中,却比寻常孩子矮了半个,明明十二岁年纪,样貌却似只五六岁大,平用功虽勤,但却鲁钝异常,寻常孩子听一遍就懂的道理,这孩子总要别婆心讲上半天,是以师长们一见他就疼。

    赵老五见那孩童兀自发呆,嘿地一声,又把话说了一遍。

    那孩童呆呆地抬起来,看了赵老五一眼,脸上兀自挂着条黄浓浓的鼻涕,目光散漫茫然,好似痴呆一般。

    赵老五走了上去,摸摸他的,道:“跟师叔走,到食堂吃心。”

    那孩子也不应答,忽然两手高举过,如跳舞似的转了个圈,跟着上下跳跃不休,好似跳起了庙会的祭神舞。赵老五伸手掩面,心道:“这孩子恁也傻了些。”他微微摇,叹了气,正要掉离去,那孩童却猛地拉住他的手,叫道:“跳舞!师叔一起跳舞!”

    赵老五见了这傻模样,不禁长叹一声,道:“聪明的孩子懒,勤快的却又傻呼,咱们华山再遇不上良材美玉,恐怕后威名不保啊。”

    肥秤怪笑道:“想这么多做啥,看你担忧的,走啦!咱们也去歇一歇。”说着一把拉住赵老五,也朝食堂行去。赵老五摇了摇,扔下手中半截藤条,迳随两位师兄走了。

    红红的夕阳照在那孩子身上,只见他双目紧闭,兀自舞蹈不休。

    “恭迎祖师爷出关!”

    几过去,终于到了祖师爷出关的子,只见红高照,数十名弟子谨身肃立,分列数排,都在一扇大门前等候,观中长老列在第一排,余下各按班辈站定,众安安静静,并无一说话,都在等祖师爷开关出来。

    华山玉清观属道家一脉,向以剑法闻名于世,开派祖师天隐道创派数百年,留有微奥妙的“三达剑”。这“三达剑”虽然威力奇大,但剑谱因故于百年前失传,仅能靠残存的招式拼凑剑法。只是招式残缺也就罢了,最最要命的是少了脚下的一套步伐,这套步伐连贯所有剑招,称为“鹤舞七星步”,少了这套步伐,剑招便成无用。历代掌门费尽心血,每隔三年便闭关苦思一次,但一百四十年下来,还是无能解开谜团。

    百年习俗以降,华山三年一度的大校也在此时举行,众弟子几年来的辛苦所得,便要一一呈现在掌门祖师面前,成年弟子神抖擞,无不想大显身手,幼小孩童却满脸苦恼,都在瞅着校场上的七只铜环,好似那是什么怪物一样。

    原来这华山门规森严,年幼弟子门前须先熬过三大基本功,一扎马,二松筋,而后再过“七环关卡”,方能正式拜师学艺。这七环关卡说来简单,便是以麻绳串起茶杯大的七只铜环,每隔三寸放置一个,七环之后挂张糯米纸,纸上画着一个红心,只要能举剑穿过七环,不动环身,而又能戳纸张,该名弟子便算合格;倘能正中红心,更是特优了。如果剑未过环,反先碰打环身,令得里的铃铛作响,那便是两下手心。

    一环两下,两环四下,三环八下,倘若连第一环都没穿过,那便是场百二十八下的好打了。

    众小童看着眼前的铜环,大多面色惨澹,颇见忧虑。却见一名孩童满脸疲懒,正是前些子给打得死去活来的小安子,他看了看铜环,忽地嘿嘿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块白腻腻的东西,拼命往手上擦抹。

    一旁孩童见状大奇,纷纷探来看,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小安子低声道:“这是猪油球,咱昨晚冒死从厨房里偷出来的。你们先拿来擦擦手心,一会儿打起来就不疼了。”

    众小童听得有这等宝贝,无不大喜,纷纷来擦,一旁另站着几名孩童,个个神态傲然,眼看同伴如此无用,忍不住出言嘲笑:“你们这帮真个差劲,不过一个七环关卡,你们便要作弊,趁早回家找娘亲吃吧。”

    小安子正自擦抹猪油,听了这话,心火起,登时反唇相讥:“你们几个了不起,自管去得意啊!一会儿给打死了,别要叫疼叫娘,省得丢脸!”那几也是大怒,便吵闹起来。

    两路孩童各做一方,相互指责叫骂,吵杂混间,却只一名孩童哑然无言,呆呆地看着那七只铜环。看他神痴呆,正是前几校场上的那名傻童。

    一名孩童推了推傻童,低声叫道:“小狗子,快过来擦擦猪油吧,一会儿才不疼啊!”

    小狗子听了说话,却只裂嘴一笑,眼光却没离开过铜环。

    那孩童见他不理自己,正待要说,小安子已把他拉了开来,取笑道:“你新来的啊!这傻狗子一年说不上两句话,就是跳舞,白痴也似,你可别糟蹋咱的猪油宝贝。”

    众正笑闹间,猛听一声喝:“众弟子不得喧哗打闹!开始背经!”

    众小童连忙噤声,当下全体肃立,大声诵念:“华山剑道天机藏,前三后五转两旁,中有太极乾坤定,攻一攻三占左方;剑转轻灵随意走,剑落四方真气……”

    这歌谣乃是华山门所传,歌词虽然浅显,却是华山武艺的根源,众孩童习得之后,方能循序渐进,以图进展。一旁肥秤怪、算盘怪、赵老五等自是背得滚瓜烂熟,此时便只哈欠连连,无打采地听着。

    那傻童虽然傻呼,此时却一反常态,竟随着众张嘴大叫,却也不知背的是对是错。

    众童背诵声中,一名道貌岸然的长老当先走出。他举起手来,制住了众的朗诵,大声道:“午时将届,门生现下便照门规,开始‘过七环’。”说着击掌数下,率领大批门立于环后观看。

    众小童一听考试开始,无不心惊胆跳,只有几个平素勤修苦练的孩童神色兴奋,摩拳擦掌,只等着上场大逞威风。

    当下肥秤怪大声唱名,众孩童听了自己的名字,各自上前试剑,几名弟子手举藤条,只等结果分晓,便要过来打

    众孩童平虽然一同练功,但私底下用功不一,此时一加考验,个的修为浅、用心造诣,便都一一呈现出来。有的孩童平偷懒,一剑刺去,过不三环,便将环里的铃铛弄得清脆作响,面色惨然之余,自是给拖去毒打。有的孩童却甚用功,刷地一声,长剑飞出,正中红心,便在满场掌声中得意洋洋的退下。

    青壮弟子等掌门出关之后,也要捉对厮杀、比试武功,此时自然无心观看孩童练剑,只有诸大长老目不转睛,都在细细考察众小童的资质,后也好因材施教。

    考校开始,那小安子平素怠惰,自是心惊不已,便与几名好孩童缩在堆里偷看。眼见几个同门给打得呼天抢地,又有不少轻松过关,众小童心里都是忐忑不定,不知到自己时会有啥下场,可别给活活打死才好。

    众童担忧间,猛听赵老五喝道:“今天谁要是最后一名,小心给我打断了腿!”

    这几名小童平最是懒散,耳听威吓,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正自害怕,忽见小狗子水直流,茫然的望着铜环,神有若痴呆。众童拍了拍心,都想:“还好有这个家伙在,否则定要给活活打死了。”平不管做什么,这白痴总会先给师长打骂一顿,想起垫底之位已有先行预定,众童自是松了气。

    半个时辰过去,数十各自下场归来,有的摸着红肿掌心,在那儿泪眼汪汪,有的趾高气昂,却在那儿大声说嘴。小安子见一会儿便要到自己,左右看了看,心下只是害怕,他平常多以打混为乐,从不曾练习过一次半次,眼看已到最后关,实在没得逃跑,不由得吞了唾沫,颇有心惊跳之感。

    猛听肥秤怪唱名道:“吴安正,你上来!”

    那小安子见师叔伯手上拿着细长藤条,脸上神狠辣无比,心大惊:“这下死定了!先拖延一阵再说!”当场小嘴一歪,哎呀呀地叫起肚疼来了。

    赵老五大怒,急急奔了过来,喝道:“你这小鬼又想什么?该不会想逃吧?”

    小安子哪里管他说东道西,只滚倒在地,呼爹叫娘起来。

    肥秤怪眉一皱,道:“吴安正不舒坦,那就换下一个吧。”他看了看手上的名簿,道:“宁旺财,出列!”

    众孩童听了名字,无不心下一奇:“宁旺财,好俗气的名字,那又是谁?”

    众正猜测间,却见一名孩童脸上挂着长长的鼻涕,呆呆的走向前,众见他傻里傻气,目光发直,已认出他是“小狗子”,这才晓得他的本名叫做什么“宁旺财”。

    一名弟子走上前来,将木剑在小狗子手里,道:“你挺剑过去,把那糯米纸上的红心刺,只是不能碰到那几只环……”他话还没说完,猛见那傻童将长剑举过,原地转了个圆圈。那弟子见他模样怪诞,不由眉一皱,道:“你这是什么?”

    那傻童啊啊傻笑,手舞足蹈,好似跳起了祭神舞。只见他一跳一跳地往前行走,不多时,便来到糯米纸前,那弟子皱眉道:“你到底要什么?”

    那傻童流着鼻涕,笑道:“跳舞,一起跳舞。”他举起手中木剑,当场便将红心刺。众见他傻到这个地步,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那弟子大怒,猛地一耳光煽过去,骂道:“白痴!谁要你走过去的!你给站在这儿,举剑穿过这几只环,听到没有?”

    那傻童给这耳光一掴,脸颊登时高高肿起。那弟子指着铜环,大声道:“举起剑!穿过这几只环!懂了么?”

    眼看那傻童呆呆的说不出话来,那弟子将他拖回原地,喝道:“站着,好好给我刺!”

    那傻童一脸茫然,缓缓伸剑出去,这剑歪歪斜斜,全无气力,只听当地一声,已然刺中第一只铜环。场中众看这剑实在荒唐,又是哈哈大笑。

    那弟子心火起,这七环关卡又不是什么大难关,便叫不懂剑法的常来刺,至少也能过到第二环,他上华山学艺十来年,还没见过这等怪事,当下骂道:“混帐!怎会连第一只环也穿不过!你可是听不懂话!”说着又是一个耳刮子赏去,这掌力道不轻,只打得小狗子滚倒在地,嘴角满是鲜血。

    那弟子喝道:“站起来!再给我刺!至少给我刺过第二环!否则明就送你下山!”

    那傻童摸着肿起的面颊,眼中含泪,呆呆的坐在地下,中低念:“跳舞……一起跳舞……”模样虽然呆蠢,却还是叫隐隐心疼。

    众见状,无不摇叹息,肥秤怪走了过去,蹲在那傻童面前,低声道:“孩子,你过不了第二环,明便要给遣下山了。这位师叔虽然凶,其实是在帮你,知道么?”

    那傻童听了这话,缓缓站起身来,眼望铜环,却没回话。

    肥秤怪拍了拍他肩,温言道:“乖乖听话,若还想留在华山学艺,便好好出剑吧。”

    那傻童眼珠歪斜,中咿啊,也不知听懂了没。他奔到铜环旁边,两手张开,跟着又是一合,只听当地一声大响,剑身已然撞上铜环,这下非但未能过关,还弄得铜环左右剧烈摇晃,叮当作响。那管罚弟子见他荒唐之至,气结之余,竟是说不出话来。

    那傻童不知自己闯了祸,还在手舞足蹈,竟又胡跳了起来。众长老见这傻童如此愚笨,心下都想:“这孩子太钝,练武是不成的。”肥秤怪颇见沮丧,只摇了摇,迳自退到一旁。

    那傻童跳了一阵,见无理会于他,便回看着众,眼见他们或掩面叹息,或面带嘲讽,却无一随他跳舞,他呆呆地看着,忽然眼眶一红,大声尖叫起来,舞动手脚之余,手中长剑更是不绝撞上铜环,彷佛故意使一般。

    那弟子狂怒之中,抢过同门的藤条,奋力往他背后抽下,喝道:“你什么!想要撞门规么!”他左手打,右手却扯住那孩子的手臂,硬要带他穿过铜环。

    混之中,那孩童兀自舞动不休,只见他满脸泪水,紧咬牙关,上背上给打得劈啪作响,手中木剑却极力抗拒,只把铜环刺得左右摇摆,长剑却迟迟过不了第一环。

    一众门见这孩童资质如此愚笨,子却又如此倔强,心下都暗暗不忍。

    那弟子打到此时,心火犯起,已顾不得是否会伤了那傻童,藤条夹夹脑地挥落,劈啪声大作,又急又气之间,骂道:“你这死脑筋,我这是在帮你啊!”两闹得极是厉害,那弟子卯足气力,非要那傻童穿过铜环不可,那傻童则涨红了小脸,拼命抗拒。

    “嘎……”

    场上正自打闹不休,忽听一声轻响传过,朱红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缝隙,看来掌门祖师便要出关。

    那弟子本在打,猛见大门打开,忙放落藤条,躬身弯腰,不敢再行言动;其余众也放下手边事,同时回身反顾,齐声叫道:“弟子恭迎掌门出关!”

    满山门参见祖师,那傻童却是浑然不觉,只见他眼中含着泪水,手中紧抓木剑,目光却不曾离开那铜环。

    时值正午,阳光满地,门里缓缓行出一名老道,只见他须发俱白,望之足有百来岁,如同仙一般。场中百来见掌门祖师出关,无不安安静静,静候说话。

    万籁俱寂间,忽听场中“当”地一声响,似有在敲打什么物事,在这静谧祥和的时分,听来极为刺耳。

    众眉心纠起,不知谁在那儿造次,回看去,却见那傻童又跳起舞来了,他手拿木剑,正对着铜环奋力刺,中还不住呱呱怪叫。众本对那傻童有些同,待见他如此无礼,心下都感不悦。

    赵老五见掌门祖师长眉紧皱,神色不善,恐怕生出事来,忙奔向前去,提声喝道:“掌门在前,这是搅什么!快把这孩子拦住了!”

    众弟子答应一声,急急去拉,那孩童见有过来抓他,忽地一声尖叫,往后退开一步,双手紧紧抱住木剑。

    众弟子喝道:“把木剑拿过来!”

    那小童仰看天,忽然间,双手握住剑柄,高举过,转了个圈子,一名弟子伸手去抓,那傻童前走三步,左踏两步,竟给他闪了开来。

    那傻童举剑向天,大叫道:“跳舞!一起跳舞!”众弟子见这傻童满身是伤,嘴角带血,兀自叫得郑重,一时都看傻了眼。

    赵老五见那孩子兀自跳跃不休,只气得没晕过去,大叫道:“你们还愣什么?快拦下这小混蛋!”众弟子登时醒觉,喝一声,十几条手臂举起,便要一同来抓。

    众弟子正要抓住那孩子,忽然背后一痛,好似有怪力拨来,众弟子竟然滚了一地,其余门大吃一惊,忽见一白眉长须,急奔向前,正是祖师爷。他站在傻童面前三尺,双目直视,却不知喜怒如何。

    赵老五知道祖师爷脾气不小,就怕他一气之下,当场便打死这孩子,向肥秤怪使了个眼色,两便要上前劝说。

    忽然之间,只见祖师爷双手高举过,转了个圈,竟也跳起舞来了。

    众骇异之间,都是不知所以,猛见那祖师爷前走三步,左踏两步,上下跳跃不休,那脚下所跳的步伐,竟与那傻童一模一样!

    那傻童见有随自己起舞,更是泪流满面,悲声大叫:“跳舞!一起跳舞!”

    蓝天白云在上,一老一少面对面地舞动,彷佛事前经过了无数次习练排演,两脚步竟是全然一致。肥秤怪惊道:“这是怎么了?咱们掌门鬼附身了么?”赵老五自也茫然,撇眼看去,只见诸大长老也是张大了嘴,想来全都看傻了眼。

    赵老五咳了一声,正要上前劝说,猛见一名长老快步奔出,拦在自己身前,喝道:“别扰他们!他们跳的是‘鹤舞七星步’!”

    “鹤舞七星步!”

    其余长老闻得此言,登时哗然出声,众急急奔进场中,张大了眼睛,都在凝视那傻童脚下的步伐。赵老五听了这五字,与肥秤怪对望一眼,也是倒抽了一冷气。

    故老相传,华山武学尽藏于“三达剑”之中。正所谓“智剑平八方”、“仁剑震音扬”、“勇剑斩天罡”,是为华山失传已久的三大奥秘。其中“鹤舞七星步”,更是练成“三达剑”的重大关键,百余年来华山历代掌门闭关苦修,便是在潜心思索这套步伐,只是这套步伐太过奇特,几代掌门武功虽高,却始终拿捏不出其中奥妙,走了第一步,却想不出第二步,勉强找到第二步,一气却又换不过来,始终拟不出一套自然浑成的步伐。哪知今刚巧不巧,全套的“鹤舞七星步”竟会在傻童脚下重现间。若非掌门夜钻研这套步法,恐怕华山好手虽多,却无看出傻童脚下步法的玄机。

    众长老激动之下,一齐朝那孩子看去,只见他闭着双眼,两手不住上下摆动,正似白鹤展翅,脚下步伐却奇特之至,一时向前,忽又倒后,似有什么神奇道理隐藏在内,片刻间却看不明白。

    十来名长老揉了揉眼睛,忙随小童上下跳跃,可这傻童脚下变化莫测,却又跟之不及,只跳个手忙脚,错误百出,不少老还摔跌在地,模样甚是可笑。

    一时之间,满山长老随着一名肮脏孩童翩翩起舞,若给不晓事的客传扬出去,怕要成了华山开派以来的最大笑话。小安子等幼童不解典故,对望几眼,摸了摸脑袋,都是一雾水;便连二代弟子们也看不出其中奥妙,只感荒谬绝伦。

    白云悠悠,四下一片宁静,一老一少相互凝望,都在打量对方。

    那老道神态激动,问向门,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赵老五急急翻阅名册,道:“这孩子叫做宁旺财,是一对老夫送来寄养的。”

    老道了,蹲下身来,轻抚傻童的,柔声道:“好孩子,你的舞跳得好,我很喜欢。”

    那傻童听了称赞,登时抹去泪水,涕为笑,道:“你也跳得很好啊。”

    两旁弟子听他说话无礼,纷纷大怒,正要上前喝骂,那老道却是不以为意,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他拉住傻童的手,温言道:“好孩子,这舞是谁教你的?”

    那傻童抹了抹鼻涕,笑道:“是你教的啊!”

    老道又是一愣,道:“我教的?”

    那傻童用力,霎时张开小嘴,朗声诵道:“华山剑道天机藏,前三后五转两旁,中有太极乾坤定,攻一攻三占左方……”

    这歌诀辞意浅显,正是众小童门时由掌门亲传下的歌谣。那老道恍然大悟,霎时啊地一声大叫,跌坐在地。赵老五大吃一惊,急急上前:“祖师爷,你怎么了?”

    那老道痴痴地望着傻童,竟是泪如雨下。他苦苦钻研鹤舞七星步三十余年,始终无成,直到此时此地,方知本门的最高奥秘,却是藏在那首毫不起眼的门歌谣中。

    任道自然,不做作、不强求,这傻童凭着一颗赤子之心,超乎常千百倍的悟,居然从一篇浅显易懂的歌诀中,解开了百四十年无能答的难题。那老道心神激之下,猛地仰起来,纵声长啸。合山门听了雄浑的啸声,更感心惊,都是一动不动。

    过了良久,那老道歇止啸声,他抹去泪水,凝望诸大长老,叹道:“华山等了一百四十年,终于遇上了真命传。”他叹息良久,跟着召来傻童,伸手按上他的,轻声道:“念尔如此不凡才能,余特以天隐祖师之名,赐下法号与你。”

    阳光洒落,满是光辉。合山弟子无言动,静听掌门赐号。

    从今起,你就叫做不凡。

    不凡,宁不凡,宁死也不凡。

    诸大长老知道合派武功即将大进,华山一脉称雄天下,已是指可待,众激动之下,无不全身颤抖,泣不成声。

    时值景泰二年五月端阳,宁不凡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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