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女也有春天

    晓妍忐忑不安地随着来往贾夫的院子走去。

    只觉得一路上山石奇峋。异吐芳，回廊曲折，屋舍致，却没有一欣赏的心。

    一个容长面容，相貌婉丽的丫迎了上来，着眼打量了晓妍一番，道：“你随我来罢。”行了几步，挑开了厚重的毡帘。

    晓妍略站了一站，暗吁了气平复紧张的心，低了迈步进了屋。

    一阵暖香袭来，只觉得浑身的冷意一褪，暖洋洋的让神也随着一松，有些恍惚起来。

    忙定了定神，扫了一眼，却发现屋里并未燃碳火，暖气从脚下升腾而起，原来这屋里烧着地龙。

    屋子颇为宽大，摆着檀木桌椅，博古架上摆着些古玩奇珍，角桌上摆着几丛水仙，幽幽地吐着芬芳。脚地上站了几个丫鬟、婆子，正在凑趣说笑，见了她进来，一时都静了下来，只盯着她看。

    在贾夫穿着内造秋香色盘金五彩绣蝶薄袄半依在榻上。而任以安正坐在榻前不远的一张椅子上，双手随意搭在膝上，竹露清风一般雅致。

    任以兴坐在任以安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一脸吊儿郎当的神色，嘴角一抹笑斜窥着她。

    晓妍心一跳，但见任以安也在屋里，莫名地心安了几分，垂走前两步，恭顺地磕了个，听得贾夫淡淡道：“起来罢。”爬起来站在一边，低眉顺眼地迎着她的打量。

    贾夫看着眼前的小丫，相貌不算出挑，却带温婉安宁的气质，心里有几分惊奇，这样一个小丫，除任以兴开讨她外，连任以安也会直面求得让她伺候，而萧蝶儿也特意提了这件事。

    她想起早前萧蝶儿往她屋里来，说了几句闲话，貌似随意地问起上房各院挑选丫鬟的事。

    贾夫并未在意，叹道：“这上房挑丫鬟，别说贴身伺候主子的。就是粗使丫鬟，也马虎不得，相貌端丽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子好，忠心实诚。挑了那起满肚子坏水的，带坏了主子不说，连好好的家业也会被刁给败了。如今就有件烦心事，针线房一个小丫不知怎么个狐媚样，是安儿带回府的，偏被兴儿看中了。”

    萧蝶儿浅笑道：“不瞒您说，我也略听丫鬟们提起这事，舅母倒是错怪那丫了，我上都时一路与那丫鬟相伴，倒也了解了一些，那丫鬟不但不是狐媚子，还是个最老实肯又忠心的孩子。”

    贾夫放下撑着的手臂，微坐直了身子，有些惊奇地“哦”了一声，又听萧蝶儿笑道：“舅母是打算如何处置此事的？”

    贾夫想了一想道：“还能怎么处理？一个小丫鬟罢了，也值得考虑那许多？兴儿先讨了，便给兴儿好了。安儿是个稳重孩子，想来不会因个丫鬟与他二哥争罢。”

    萧蝶儿笑道：“原舅母也想得合合理，处理得当，但这丫鬟却有个特殊处，她是四表兄第一次带在府外的丫鬟，一路行来，都是那丫鬟贴身伺候四表兄的饮食起居，在外竟一时离不得她，若给了二表兄，只怕四表兄会一时不便。”

    贾夫微皱眉道：“原来竟是这样。”

    萧蝶儿道：“我倒有个主意，到底是四公子带回府的，若是他得用之，不问问他便给了二表兄也不甚好，不若问问四表兄再说，至于二表兄，再选个合适的丫鬟给他也是行的。”

    贾夫便应了，垂眼细想了一想，嘴角显出一抹别有意的笑容。

    婆子们将候选名单呈上来时，她问了些况，改了几个，其余的也就定了下来，而晓妍例外，只待任以安回来问问罢。

    而任以安因与王将军之子王鸿同窗，恰王鸿生辰，请了去喝酒，回家路上遇府里一下，是挑选丫鬟的领婆子田大娘的儿子，听了此事，又恰遇任以安。便忙告诉了他讨功。

    他听得此事，心竟莫名地一沉。

    任茗听得此言猛地转恳求地看着他。他说，晓妍当时想从县衙出来，就是不愿做罗衙内的通房，如今要拨去伺候二公子，岂不是出了狼窝就进了虎？看在这两个月来她殷勤服侍的份上，看在主仆一番的份上，求他无论如何不能让二公子得了她去。

    任以安嘴角显出一抹苦笑，任茗与晓妍那丫鬟如兄妹一般，是关心则，竟没有想到此事可能会被别有用心地利用——兄弟争一，若往大了做，便会导致兄弟失和，甚至牵一发而动全身。而牺牲的，只是那个做了棋子的、无关紧要的小丫而已。

    可此时心里竟有一丝庆幸，幸好是二哥讨要那丫，若是六弟，为避免兄弟失和，晓妍定会被贾夫暗地处置了。

    一路细细思量，想到晓妍要给了他，心里竟有丝空落落的。

    到了府门，有小厮站在门张望，说是香芜姐姐怕公子嫌冷。特意送了披风出来，说着抖开披风给他披上。披风上一阵兰麝熏香味扑鼻而来。

    任以安不由得皱了皱眉，想起了另一种淡淡如青的味道，是晓妍喜欢用来洗衣裳的“洗裳”味，原来隔了一段时间，对比这浓郁富贵的熏香，他竟有些想念那一种淡淡的青味。晓妍温婉的面容、明朗的笑容一闪而过。

    他不再犹豫，拔脚往贾夫的院子行去，到了正屋，却在贾夫院门，见二哥任以兴一步三晃地往里行去。见了他“哈哈”一笑：“老四，我看中了那名唤晓妍的小丫，你可肯割否？”

    任以安一笑道：“若是其他的丫鬟，就是十个、八个也使得，但晓妍那丫，却是我在外使唤惯了的，一时换了颇为不便，还请二哥见谅。”

    任以兴似笑非笑地窥了他一眼：“原听闻那丫是你心尖上的，我还只不信，以为不过是讹传，原来竟是真的。既如此，我们便一同进去，请夫定夺罢。”不由分说地携了他的手，一同进了院子。

    贾夫正与一些丫婆子们闲话取乐，见了他们来，摆手道：“一家，莫行礼了，快坐罢。”

    任以安未坐，冲贾夫一鞠道：“安儿有一事求母亲，听得上房各院今挑选丫鬟，我前次带回一丫鬟，名唤晓妍的，想求了依旧在身边伺候，若是其他的倒也罢了，只是她略能知冷知热，颇为称心，还请母亲关照。”

    任以兴也未坐，还是那一副似笑非笑的表道：“四弟，虽是你带回来的，却是我先开要的，怎么办呢？偏这一个丫能了我的眼，称了我的心。”也冲贾夫一鞠：“还请母亲定夺。”

    贾夫果听得与萧蝶儿说的一般，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一盏茶，蒸腾的水汽掩住了她脸上的神色，只沉吟不语。

    旁边侍立的大丫语欣在贾夫身边伺候惯了，看了看夫的脸色。笑道：“夫，不如唤了那丫来，问问她的意思罢？虽原该主子定了就是了，不该由做才的自己做主，但如今这般形，强扭的瓜不甜，不如让那丫自己说说看？”

    贾夫应了，便唤传了晓妍来。

    晓妍在听得贾夫问她愿意跟哪个主子，略一思索答道：“愿不愿意的，原也不该我说，但四公子于我有恩，晓妍虽卑微，也知知恩图报之理，但求能伺候在四公子左右，以报万一。”

    贾夫微微一笑，看着任以兴笑道：“兴儿，家姑娘可是发了话的。”

    任以兴以袖掩嘴，打了个呵欠，“哈哈”一笑道：“不过一个丫鬟罢了，多一个少一个也没甚要紧的，罢了，既是老四使惯了的，让你便是了。”

    贾夫和颜悦色地对晓妍道：“你下去罢。”

    晓妍松了气，忙拜了拜，退了出去。

    又闲话了几句，任以安告退，任以兴也跟着懒洋洋地告了退，一同出了院子。

    任以兴眼里蕴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拍着任以安的肩膀道：“老四，想不到你还真对那丫上了心，不如收了房罢，你身边也该有个照顾照顾。看你这几年苦行僧一般，生在世不就图个轻松自在，恣意洒脱。哈哈，老五的那块和田玉佩是我的了，虽不是啥了不得的东西，到底是个彩。”

    任以安脚步一顿问道：“这是何意？”

    任以兴随手摘了片梅花放进嘴里嚼着，“噗”一声吐出，脸上显出得意的笑容道：“我与老五打赌，看你是否真对那丫上心，果然一试便试出来了。”

    任以安带了愠怒，看住他问道：“二哥，在你心里，命只如芥么？”

    任以兴摇着，看了他一眼：“一个丫鬟而已，不过如衣裳、古玩一般，喜欢便多哄哄，多用用，老四你何须那么在意？莫非你真对她有？不妥不妥，放明白些罢。”说着招手，便有远远跟着的俏丽丫鬟走了近来，自带着丫鬟去了。

    任以安站了半响，看着眼前悠悠飘下的梅花瓣，妆得树下铺了一层雪一般，心里一阵迷茫，难道自己真对那丫有了？

    轻摇摇，将心里的那丝迷茫散去，迈步离开。

    晓妍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脸上带了笑容，回到了院里。不久田大娘带了几个丫婆子来各处巡查，向高大娘说了晓妍拨到四公子院里的事，又命各选中的丫收拾好了东西，明天早膳后分往上房各院。

    冬莲依门站了半响，见田大娘要离开，咬了咬牙，急行几步跪在田大娘面前，扯着田大娘的裙摆道：“晓妍既拨去了四公子院中，二公子院里便有一个缺罢？我愿意伺候二公子，还请田大娘成全。”

    高大娘大吃一惊，忙去拉她，骂道：“作死了，没皮没脸的小蹄子，还不快滚回房里去，别在这里丢现眼的。”

    田大娘脸上显出讥讽的笑意，止住高大娘的动作道：“既她愿意去，就让她去吧。你且收拾了东西，明早便去罢。”

    冬莲手指一松，田大娘扯开被她抓住的裙摆，仰着出门去了。

    晓妍被冬莲的举动吃了一惊，心下诧异，她竟想做姨娘想疯了吗？连二公子这样名声狼藉之也愿意跟随。

    田大娘走了许久，冬莲还呆呆地跪在地上，脸上一丝喜意没有，竟是一脸凄凉，如泥塑的一般。

    周围有些小丫们窃窃私语着，却一个也不敢上前拉她，只偷偷地瞄上两眼。

    高大娘走来走去的忙碌了一阵，长叹一声，上前拉起冬莲：“地上凉，起来罢。”

    冬莲木然了，随着她的手势站了起来，冷冷地扫了周围一眼，仰往自己房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