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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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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俏潘娘帘下勾情 老王婆茶坊说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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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词曰:

    芙蓉面,冰雪肌,生来娉婷年已笄。龙腾小说网 Ltxsfb.com袅袅倚门余。梅花半含蕊,似开

    还闭。初见帘边,羞涩还留住;再过楼,款接多欢喜。行也宜,立也宜

    ,坐也宜,偎傍更相宜。

    话说当武松来到县前客店内,收拾行李铺盖,土兵挑了,引到哥家。那见了,强如拾得金宝一般欢喜,旋打扫一间房与武松安顿停当。武松吩咐土兵回去,当晚就在哥家歇宿。次早起,也慌忙起来,与他烧汤净面。武松梳洗裹帻,出门去县里画卯。道:“叔叔画了卯,早些来家吃早饭,休去别处吃了。”武松应的去了。到县里画卯已毕,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那又早齐齐整整安排下饭。三儿同吃了饭,双手便捧一杯茶来,递与武松。武松道:“嫂嫂生受,武松寝食不安,明拨个土兵来使唤。”那连声叫道:“叔叔却怎生这般计较!自家骨,又不服事了别。虽然有这小丫迎儿,家见他拿东拿西,蹀里蹀斜,也不靠他。就是拨了土兵来,那厮上锅上灶不乾净,眼里也看不上这等。”武松道:“恁的却生受嫂嫂了。”有诗为证:

    武松仪表岂风流,嫂嫂心不可收。

    笼络归来家里住,相思常自看衾稠。

    话休絮烦。自从武松搬来哥家里住,取些银子出来与武大,买饼馓茶果,请那两边邻舍。都斗分子来与武松。武大又安排了回席,不在话下。过了数,武松取出一匹彩色段子与嫂嫂做衣服。那堆下笑来,便道:“叔叔如何使得!既然赐与家,不敢推辞。”只得接了,道个万福。自此武松只在哥家宿歇。武大依前上街挑卖炊饼。武松每自去县里承差应事,不论归迟归早,顿茶顿饭,欢天喜地伏侍武松,武松倒觉过意不去。那时常把些言语来拨他,武松是个硬心的直汉。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过了一月有余,看看十一月天气,连朔风紧起,只见四下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瑞雪来。好大雪!怎见得?但见:

    万里彤雪密布,空中瑞祥飘帘。琼花片片舞前檐。剡溪当此际,濡滞

    子猷船。顷刻楼台都压倒,江山银色相连。飞盐撒漫连天。当时吕蒙正

    ,窑内叹无钱。

    当这雪下到一更时分,却早银妆世界,玉碾乾坤。次武松去县里画卯,直到中未归。武大被早赶出去做买卖,央及间壁王婆买了些酒,去武松房里簇了一盆炭火。心里自想道:“我今着实撩斗他他一撩斗,不怕他不动。”那独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望见武松正在雪里,踏着那琼碎玉归来。推起帘子,迎着笑道:“叔叔寒冷?”武松道:“感谢嫂嫂挂心。”得门来,便把毡笠儿除将下来。那将手去接,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子上。随即解了缠带,脱了身上鹦哥绿[纟宁]丝衲袄,房内。那便道:“等了一早晨,叔叔怎的不归来吃早饭?”武松道:“早间有一相识请我吃饭,却才又有作杯,我不耐烦,一直走到家来。”道:“既恁的,请叔叔向火。”武松道:“正好。”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掇条凳子,自近火盆边坐地。那早令迎儿把前门上了闩,后门也关了。却搬些煮熟菜蔬房里来,摆在桌子上。武松问道:“哥哥那里去了?”道:“你哥哥出去买卖未回,我和叔叔自吃三杯。”武松道:“一发等哥来家吃也不迟。”道:“那里等的他!”说犹未了,只见迎儿小早暖了一注酒来。武松道:“又教嫂嫂费心。”也掇一条凳子,近火边坐了。桌上摆着杯盘,拿盏酒擎在手里,看着武松道:“叔叔满饮此杯。”武松接过酒去,一饮而尽。那又筛一杯酒来,说道:“天气寒冷,叔叔饮过成双的盏儿。”武松道:“嫂嫂自请。”接来又一饮而尽。武松却筛一杯酒,递与接过酒来呷了,却拿注子再斟酒放在武松面前。那一径将酥胸微露,云鬟半[身单],脸上堆下笑来,说道:“我听得说,叔叔在县前街上养着个唱的,有这话么?”武松道:“嫂嫂休听别胡说,我武二从来不是这等。”道:“我不信!只怕叔叔不似心。”武松道:“嫂嫂不信时,只问哥哥就是了。”道:“啊呀,你休说他,那里晓得甚么?如在醉生梦死一般!他若知道时,不卖炊饼了。叔叔且请杯。”连筛了三四杯饮过。那也有三杯酒落肚,哄动春心,那里按纳得住。欲心如火,只把闲话来说。武松也知了八九分,自己只把来低了,却不来兜揽。起身去烫酒。武松自在房内却拿火箸簇火。良久暖了一注子酒来,到房里,一只手拿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上只一捏,说道:“叔叔只穿这些衣裳,不寒冷么?”武松已有五七分不自在,也不理他。见他不应,匹手就来夺火箸,里道:“叔叔你不会簇火,我与你拨火。只要一似火盆来热便好。”武松有八九分焦燥,只不做声。这也不看武松焦燥,便丢下火箸,却筛一杯酒来,自呷了一,剩下半盏酒,看着武松道: “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武松匹手夺过来,泼在地下说道:“嫂嫂不要恁的不识羞耻!”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推了一。武松睁起眼来说道:“武二是个天立地噙齿戴发的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伤伦的猪狗!嫂嫂休要这般不识羞耻,为此等的勾当,倘有风吹动,我武二眼里认的是嫂嫂,拳却不认的是嫂嫂!”吃他几句抢得通红了面皮,便叫迎儿收拾了碟盏家伙,里说道:“我自作耍子,不直得便当真起来。好不识敬!”收了家伙,自往厨下去了。正是: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恋落花。

    这见勾搭武松不动,反被他抢白了一场。武松自在房中气忿忿,自己寻思。天色却是申牌时分,武大挑着担儿,大雪里归来。推门进来,放下担儿,进的里间,见一双眼哭的红红的,便问道:“你和谁闹来?”道: “都是你这不不争气的,来欺负我。”武大道:“谁敢来欺负你?”道:“知是谁?争奈武二那厮。我见他大雪里归来,好意安排些酒饭与他吃,他见前后没,便把言语来调戏我。便是迎儿眼见,我不赖他。”武大道:“我兄弟不是这等,从来老实。休要高声,乞邻舍听见笑话。”武大撇了,便来武二房里叫道:“二哥,你不曾吃心?我和你吃些个。”武松只不做声,寻思了半晌,一面出大门。武大叫道:“二哥,你那里去?”也不答应,一直只顾去了。武大回到房内,问道:“我叫他又不应,只顾望县里那条路去了。正不知怎的了?”骂道:“贼馄饨虫!有甚难见处?那厮羞了,没脸儿见你,走了出去。我猜他一定叫来搬行李,不要在这里住。却不道你留他?”武大道:“他搬了去,须乞别笑话。”骂道:“混沌魍魉,他来调戏我,到不乞别笑话!你要便自和他过去,我却做不的这样!你与了我一纸休书,你自留他便了。”武大那里敢再开。被这倒数骂了一顿。正在家两儿絮聒,只见武松引了个土兵,拿着条扁担,迳来房内收拾行李,便出门。武大走出来,叫道:“二哥,做甚么便搬了去?”武松道:“哥哥不要问,说起来装你的幌子,只由我自去便了。”武大那里再敢问备细,由武松搬了出去。那在里面喃喃呐呐骂道:“却也好,只道是亲难转债,不知道一个兄弟做了都,怎的养活了哥嫂,却不知反来咬嚼!正是花木瓜空好看。搬了去,倒谢天地,且得冤家离眼睛。”武大见老婆这般言语,不知怎的了,心中反是放不下。自从武松搬去县前客店宿歇,武大自依前上街卖炊饼。本待要去县前寻兄弟说话,却被这千叮万嘱,吩咐不要去兜揽他,因此武大不敢去寻武松。

    说这武松自从搬离哥家,捻指不觉雪晴,过了十数光景。却说本县知县自从到任以来,却得二年有余,转得许多金银,要使一心腹送上东京亲眷处收寄,三年任满朝觐,打上司。一来却怕路上小,须得一个有力量的去方好,猛可想起都武松,须得此方了得此事。当就唤武松到衙内商议道:“我有个亲戚在东京城内做官,姓朱名[面力],见做殿前太尉之职,要送一担礼物,捎封书去问安。只恐途中不好行,若得你去方可。你休推辞辛苦,回来我自重赏。”武松应道:“小得蒙恩相抬举,安敢推辞!既蒙差遣,只此便去。”知县大喜,赏了武松三杯酒,十两路费。不在话下。

    且说武松领了知县的言语,出的县门来,到下处,叫了土兵,却来街上买了一瓶酒并菜蔬之类,迳到武大家。武大却街上回来,见武松在门前坐地,土兵去厨下安排。那不断,见武松把将酒食来,心中自思:“莫不这厮思想我了?不然却又回来怎的?到后我且慢慢问他。”便上楼去重匀面,再整云鬟,换了些颜色衣服,来到门前迎接武松。拜道:“叔叔,不知怎的错见了,好几并不上门,叫心里没理会处。今再喜得叔叔来家。没事坏钞做甚么?”武松道:“武二有句话,特来要与哥哥说知。”道:“既如此,请楼上坐。”三个来到楼上,武松让哥嫂上首坐了,他便掇杌子打横。土兵摆上酒,并嗄饭一齐拿上来。武松劝哥嫂吃。便把眼来睃武松,武松只顾吃酒。酒至数巡,武松问迎儿讨副劝杯,叫土兵筛一杯酒拿在手里,看着武大道:“大哥在上,武二今蒙知县相公差往东京事,明便要起程,多是两三个月,少是一月便回,有句话特来和你说。你从来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外来欺负。假如你每卖十扇笼炊饼,你从明为始,只做五扇笼炊饼出去,每迟出早归,不要和吃酒。归家便下了帘子,早闭门,省了多少是非舌。若是有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待我回来,自和他理论。大哥你依我时,满饮此杯!”武大接了酒道:“兄弟见得是,我都依你说。”吃过了一杯,武松再斟第二盏酒,对那说道:“嫂嫂是个细的,不必要武松多说。我的哥哥为质朴,全靠嫂嫂做主。常言表壮不如里壮,嫂嫂把得家定,我哥哥烦恼做甚么!岂不闻古云:篱牢犬不。”那听了这句话,一红从耳边起,须臾紫涨了面皮,指着武大骂道:“你这个混沌东西。有甚言语在别处说,来欺负老娘!我是个不带巾的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上也立得,胳膊上走得马,不是那[月畏]脓血搠不出来鳖!老娘自从嫁了武大,真个蚂蚁不敢屋里来,甚么篱笆不牢犬儿钻得来?你休胡言语,一句句都要下落!丢下一块瓦砖儿,一个个也要着地!”武松笑道:“若得嫂嫂做主,最好。只要心相应。既然如此,我武松都记得嫂嫂说的话了,请过此杯。”那一手推开酒盏,一直跑下楼来,走到在胡梯上发话道:“既是你聪明伶俐,恰不道长嫂为母。我初嫁武大时,不曾听得有甚小叔,那里走得来?是亲不是亲,便要做乔家公。自是老娘晦气了,偏撞着这许多鸟事!”一面哭下楼去了。正是:

    苦良言谏劝多,金莲怀恨起风波。

    自家惶愧难存坐,气杀英雄小二哥。

    那做出许多乔张致来。武大、武松吃了几杯酒,坐不住,都下的楼来,弟兄洒泪而别。武大道:“兄弟去了,早早回来,和你相见。”武松道:“哥哥,你便不做买卖也罢,只在家里坐的。盘缠,兄弟自差送与你。”临行,武松又吩咐道:“哥哥,我的言语休要忘了,在家仔细门户。”武大道:“理会得了。”武松辞了武大,回到县前下处,收拾行装并防身器械。次领了知县礼物,金银驼垛,讨了脚程,起身上路,往东京去了,不题。

    只说武大自从兄弟武松说了去,整整吃那婆娘骂了三四。武大忍声吞气,由他自骂,只依兄弟言语,每只做一半炊饼出去,未晚便回来。歇了担儿,便先去除了帘子,关上大门,却来屋里坐的。那看了这般,心内焦燥,骂道:“不识时浊物!我倒不曾见,在半天里便把牢门关了,也吃邻舍家笑话,说我家怎生禁鬼。听信你兄弟说,空生着卵鸟嘴,也不怕别笑耻!”武大道:“由他笑也罢,我兄弟说的是好话,省了多少是非。”被啐在脸上道:“呸!浊东西!你是个男子汉,自不做主,却听别调遣!”武大摇手道:“由他,我兄弟说的是金石之语。”原来武松去后,武大每只是晏出早归,到家便关门。那气生气死,和他合了几场气。落后闹惯了,自此约莫武大归来时分,先自去收帘子,关上大门。武大见了,心里自也暗喜,寻思道:“恁的却不好?”有诗为证:

    慎事关门并早归,眼前恩隔崔嵬。

    春心一如丝,任锁牢笼总是虚。

    白驹过隙,月如梭,才见梅开腊底,又早天气回阳。一,三月春光明媚时分,金莲打扮光鲜,单等武大出门,就在门前帘下站立。约莫将及他归来时分,便下了帘子,自去房内坐的。一也是合当有事,却有一个从帘子下走过来。自古没巧不成话,姻缘合当凑着。正手里拿着叉竿放帘子,忽被一阵风将叉竿刮倒,手擎不牢,不端不正却打在那上。便慌忙陪笑,把眼看那,也有二十五六年纪,生得十分浮上戴着缨子帽儿,金铃珑簪儿,金井玉栏杆圈儿;长腰才,身穿绿罗褶儿;脚下细结底陈桥鞋儿,清水布袜儿;手里摇着洒金川扇儿,越显出张生般庞儿,潘安的貌儿。可意的儿,风风流流从帘子下丢与个眼色儿。这个被叉竿打在上,便立住了脚,待要发作时,回过脸来看,却不想是个美貌妖娆的。但见他黑[髟真][髟真]赛鸦[令鸟]的鬓儿,翠弯弯的新月的眉儿,香樱桃儿,直隆隆琼瑶鼻儿,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银盆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一捻捻杨柳腰儿,软浓浓白肚儿,窄星星尖翘脚儿,胸儿,白生生腿儿,更有一件紧揪揪、白鲜鲜、黑[衤因][衤因],正不知是甚么东西。观不尽这容貌。且看他怎生打扮?但见:

    上戴着黑油油发[髟狄]髻,一迳里[执足]出香云,周围小簪

    儿齐。斜戴一朵并花,排梳儿后押。难描画,柳叶眉衬着两朵桃花。玲珑坠儿最堪夸,露来酥玉胸无价。毛青布大袖衫儿,又短衬湘裙碾绢

    纱。通花汗巾儿袖儿边搭剌。香袋儿身边低挂。抹胸儿重重纽扣香喉下。往下看尖翘翘金莲小脚,云巧缉山鸦。鞋儿白绫高底,步香尘偏衬登

    踏。红纱膝裤扣莺花,行坐处风吹裙[衤夸]。儿里常出异香兰麝,

    樱桃笑脸生花。见了魂飞魄丧,卖弄杀俏冤家。

    那一见,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早已钻爪洼国去了,变做笑吟吟脸儿。这知不是,叉手望他拜了一拜,说道:“家一时被风失手,误中官,休怪!”那一面把手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喏道:“不妨,娘子请方便。”却被这间壁住的卖茶王婆子看见。那婆子笑道:“兀的谁家大官打这屋檐下过?打的正好!”那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一时冲撞,娘子休怪。”答道:“官不要见责。”那又笑着大大地唱个喏,回应道:“小不敢。”那一双积年招花惹,惯觑风的贼眼,不离这身上,临去也回了七八回,方一直摇摇摆摆遮着扇儿去了。

    风晴和漫出游,偶从帘下识娇羞。

    只因临去秋波转,惹起春心不自由。

    当时见了那生的风流浮,语言甜净,更加几分留恋:“倒不知此姓甚名谁,何处居住。他若没我意时,临去也不回七八遍了。”却在帘子下眼的看不见那,方才收了帘子,关上大门,归房去了。

    看官听说,这你道是谁?却原来正是那嘲风弄月的班,拾翠寻香的元帅,开生药铺复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的西门大官便是。只因他第三房妾卓二姐死了,发送了当,心中不乐,出来街上行走,要寻应伯爵到那里去散心耍子。却从这武大门前经过,不想撞了这一下子在上。却说这西门大官自从帘子下见了那一面,到家寻思道:“好一个雌儿,怎能够得手?”猛然想起那间壁卖茶王婆子来,堪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撮合得此事成,我费几两银子谢他,也不值甚的。”于是连饭也不吃,走出街上闲游,一直迳踅王婆茶坊里来,便去里边水帘下坐了。王婆笑道:“大官却才唱得好个大肥喏!”西门庆道:“娘,你且来,我问你,间壁这个雌儿是谁的娘子?”王婆道:“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儿,问他怎的?”西门庆道:“我和你说正话,休要取笑。”王婆道:“大官怎的不认得?他老公便是县前卖熟食的。”西门庆道:“莫不是卖枣糕徐三的老婆?”王婆摇手道:“不是,若是他,也是一对儿。大官再猜。”西门庆道:“敢是卖[饣骨][饣出]的李三娘子儿?”王婆摇手道:“不是,若是他,倒是一双。”西门庆道:“莫不是花胳膊刘小二的婆儿?”王婆大笑道:“不是,若是他时,又是一对儿。大官再猜。”西门庆道:“娘,我其实猜不着了。”王婆哈哈笑道:“我好大官得知了罢,他的盖老便是街上卖炊饼的武大郎。”西门庆听,跌脚笑道:“莫不是叫他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么?”王婆道:“正是他。”西门庆听了,叫起苦来,说是:“好一块羊,怎生落在狗里!”王婆道:“便是这般故事,自古骏马却驮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这等配合。”西门庆道:“娘,我少你多少茶果钱?”王婆道:“不多,由他,歇些时却算不妨。”西门庆又道:“你儿子王跟谁出去了?”王婆道:“说不的,跟了一个淮上客,至今不归,又不知死活。”西门庆道:“却不他跟我,那孩子倒乖觉伶俐。”王婆道:“若得大官抬举他时,十分之好。”西门庆道:“待他归来,却再计较。”说毕,作谢起身去了。

    约莫未及两个时辰,又踅将来王婆门首,帘边坐的,朝着武大门前半歇。王婆出来道:“大官,吃个梅汤?”西门庆道:“最好多加些酸味儿。”王婆做了个梅汤,双手递与西门庆吃了。将盏子放下,西门庆道:“娘,你这梅汤做得好,有多少在屋里?”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讨不在屋里!”西门庆笑道:“我问你这梅汤,你却说做媒,差了多少!”王婆道:“老身只听得大官问这媒做得好。”西门庆道:“娘,你既是撮合山,也与我做媒,说好亲事,我自重重谢你。”王婆道:“看这大官作戏!你宅上大娘子得知,老婆子这脸上怎吃得那耳刮子!”西门庆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格。见今也有几个身边在家,只是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你有这般好的,与我主张一个,便来说也不妨。若是回儿也好,只是要中得我意。”王婆道:“前有一个倒好,只怕大官不要。”西门庆道:“若是好时,与我说成了,我自重谢你。”王婆道:“生的十二分才,只是年纪大些。”西门庆道:“自古半老佳可共,便差一两岁也不打紧。真个多少年纪?”王婆道:“那娘子是丁亥生,属猪的,新年却九十三岁了。”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是扯着风脸取笑。”说毕,西门庆笑着起身去。

    看看天色晚了,王婆恰才上灯来,正要关门,只见西门庆又踅将来,迳去帘子底下凳子上坐下,朝着武大门前只顾将眼睃望。王婆道:“大官吃个和合汤?”西门庆道: “最好!娘放甜些。”王婆连忙取一钟来与西门庆吃了。坐到晚夕,起身道:“娘,记了帐目,明一发还钱。”王婆道:“由他,伏惟安置,来再请过论。”西门庆笑了去。到家甚是寝食不安,一片心只在身上。就是他大娘子月娘,见他这等失张失致的,只道为死了卓二姐的缘故,倒没做理会处。当晚无话。

    次清晨,王婆恰才开门,把眼看外时,只见西门庆又早在街前来回踅走。王婆道:“这刷子踅得紧!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这厮鼻子上,他抵不着。那厮全讨县里便宜,且他来老娘手里纳些贩钞,嫌他几个风流钱使。”原来这开茶坊的王婆,也不是守本分的,便是积年通殷勤,做媒婆,做卖婆,做牙婆,又会收小的,也会抱腰,又善放刁,端的看不出这婆子的本事来。但见:

    开言欺陆贾,出胜隋何。只凭说六国唇枪,全仗话三齐舌剑。只鸾

    孤凤,霎时间仗成双;寡鳏男,一席话搬说摆对。解使三里门内

    遮莫九皈殿中仙。玉皇殿上侍香金童,把臂拖来;王母宫中传言玉,拦

    腰抱住。略施计,使阿罗汉抱住比丘尼;才用机关,李天王搂定鬼子

    母。甜言说诱,男如封涉也生心;软语调合,似麻姑须。藏露尾

    ,撺掇淑害相思;送暖偷寒,调弄嫦娥偷汉子。

    这婆子正开门,在茶局子里整理茶锅,张见西门庆踅过几遍,奔茶局子水帘下,对着武大门首,不住把眼只望帘子里瞧。王婆只推不看见,只顾在茶局子内煽火,不出来问茶。西门庆叫道:“娘,两杯茶来我吃。”王婆应道:“大官来了?连少见,且请坐。”不多时,便浓浓两盏稠茶,放在桌子上。西门庆道:“娘,相陪我吃了茶。”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你影的,如何陪你吃茶?”西门庆也笑了,一会便问:“娘,间壁卖的是甚么?”王婆道:“他家卖的拖煎阿满子,翻包着菜匾食饺,窝窝蛤蜊面,热烫温和大辣酥。”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是风。”王婆笑道:“我不风,他家自有亲老公。”西门庆道:“我和你说正话。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饼,我要问他买四五十个拿的家去。”王婆道:“若要买炊饼,少间等他街上回来买,何消上门上户!”西门庆道:“娘说的是。”吃了茶,坐了一回,起身去了。

    良久,王婆在茶局里冷眼张着,他在门前踅过东,看一看,又转西去,又复一复,一连走了七八遍。少顷,迳茶房里来。王婆道:“大官侥幸,好几不见面了。”西门庆便笑将起来,去身边摸出一两一块银子,递与王婆,说道:“娘,权且收了做茶钱。”王婆笑道:“何消得许多!”西门庆道:“多者娘只顾收着。”婆子暗道:“来了,这刷子当败。且把银子收了,到明与老娘做房钱。”便道:“老身看大官象有些心事的一般。”西门庆道:“如何娘便猜得着?”婆子道:“有甚难猜处!自古门休问荣枯事,观着容颜便得知。老身异样跷蹊古怪的事,不知猜够多少。”西门庆道:“我这一件心上的事,娘若猜得着时,便输与你五两银子。”王婆笑道:“老身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个中节。大官你将耳朵来:你这两脚步儿勤,赶趁得频,一定是记挂着间壁那个。我这猜如何?”西门庆笑将起来道:“娘端的智赛隋何,机强陆贾。不瞒娘说,不知怎的,吃他那叉帘子时见了一面,恰似收了我三魂六魄的一般,夜只是放他不下。到家茶饭懒吃,做事没脚处。不知你会弄手段么?”王婆哈哈笑道:“老身不瞒大官说,我家卖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下大雪,那一卖了个泡茶,直到如今不发市,只靠些杂趁养。”西门庆道:“娘,如何叫做杂趁?”王婆笑道:“老身自从三十六岁没了老公,丢下这个小厮,没得过子。迎儿跟着说媒,次后揽家些衣服卖,又与家抱腰收小的,闲常也会作牵,做马百六,也会针灸看病。”西门庆听了,笑将起来:“我并不知娘有如此手段!端的与我说这件事,我便送十两银子与你做棺材本。你好这雌儿会我一面。”王婆便呵呵笑道:“我自说耍,官怎便认真起来。你也!”且看下回分解。有诗为证:

    西门子意猖狂,死下功夫戏娘。

    亏杀卖茶王老母,生会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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