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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韵传奇(基于寄印传奇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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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录像·排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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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完试那天晚上,雪又开始下了。发布页Ltxsdz…℃〇Mlt#xsdz?com?com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底下,雪花密得像有在天上筛面,一片接一片地落,没有声音。

    我站在教学楼门,看着那些雪落在台阶上,落在自行车座上,落在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晕里。

    风不大,但冷,冷到骨里那种。

    我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

    手机震了一下。陈瑶发来的短信。

    “考得咋样。”三个字。屏幕上她的名字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我把手机塞回袋。拉上帽子,走进雪里。

    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成了水。我低着走。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那声音在安静的校园里响着,一下,又一下。

    ---

    录音棚在平阳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白毛衣找了间厂房,隔音棉贴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墙。

    天花板上的石膏板缺了好几块,露出黑的线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暖气片是那种老式的铸铁家伙,烧起来轰轰响,跟火车似的。

    大波比我们来得早。

    他坐在调音台前,嘴里叼着烟,面前摆了一排啤酒。

    啤酒瓶子歪在桌上,有两个已经空了。

    他也没擦嘴,就那么叼着烟,眯着眼看调音台上的电平表。

    “妈个,”他说,把烟灰弹在地上,”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阿斗!阿斗!”

    他说的是下午的排练。

    鼓手从到尾没踩准一个拍子,镲片敲得像是有在砸锅。

    吉他的音跑了三次,第一次是弦松了,第二次是弹错了把位,第三次,他自己都放弃了,把琴往地上一放,蹲在墙角抽烟。

    我的嗓子,我的嗓子像是被掐住了,怎么都放不开。

    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中间那段副歌,我唱了三遍,没有一遍在调上。

    白毛衣靠在墙角,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他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他向来话少。但那种沉默比骂还难受。

    掏粪孩坐在音箱上,两腿晃着。她说再来一遍吧。

    再来一遍。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糟糕。

    大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把烟按灭在桌沿上,烟嘶了一声,灭了。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然后走回调音台前,把耳机摔在调音台上。

    耳机弹了一下,掉在地上,线绕成一团。

    “散了散了,”他说,”明天再说。”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没说话。

    鼓手把鼓往军鼓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吉他手把琴塞进琴包里,拉链拉得很快。

    掏粪孩从音箱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一个个背着乐器走出门去。

    厂房的门是那种卷帘门,拉上去的时候哗啦啦响。

    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隔音棉噗噗地鼓起来。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喘气。

    掏出手机。陈瑶没有新消息。我给她回了一条:“还行。”

    然后关机。

    ---

    第二天中午,陈瑶她妈打电话来了。

    我在出租屋里煮泡面。水刚烧开,热气扑到脸上,眼镜片蒙了一层雾。我正把面饼往锅里放,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陈瑶妈”。

    我愣了一下。面饼在手里悬着,水汽往上升。我放下筷子,接起来。

    “小林啊,考完了吧?”

    声音很客气。客气得不对劲。那种客气,不是长辈对小辈的客气,是一种有距离的客气。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说话。

    我说考完了,阿姨。

    “那出来吃个饭吧。陈瑶也在。”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锅里的泡面发呆。

    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面条在锅里散开,软塌塌的。

    我关火,把泡面倒进水池里。更多

    面条糊在水池底部,白花花的一团。

    我换了件净的t恤,又套上羽绒服。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昨天一晚上没睡好。

    我出了门。

    ---

    川菜馆在平阳老城区,一家叫”红椒”的店。|@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COM店面不大,门挂着两串红灯笼,被雪压得低低的。灯笼穗子上结了冰,硬邦邦的。我推门进去,一裹着花椒和辣椒的味道迎面扑来。那味道呛得我打了个嚏。

    陈瑶她妈坐在最里的包厢里。

    包厢不大,但收拾得很净。墙上贴着一张关公像,关公的脸红红的,在灯光下像在发怒。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四套餐具。还有一个没到。

    她穿着一件黑貂皮大衣,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子上。

    那大衣的毛很亮,摸上去应该很软,我没敢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黑貂。

    里面是件暗红色的羊绒衫,领别着一枚胸针,金色的小叶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发是酒红色的,烫了大卷,披在肩上。

    整个在包间的灯光下,像一团燃烧的暗火。

    她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年纪。

    但我知道,她跟母亲同岁。

    她比母亲看起来年轻十岁不止。

    陈瑶坐在她旁边,低着玩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幽幽的。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发扎成马尾,素着脸,没化妆。

    看到我进来,她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了。

    那一眼抬得很短,但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楚。

    “来,坐坐坐。”陈瑶她妈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我坐下。椅子是那种老式的红木椅,坐上去硬邦邦的。我坐得很直,背不敢靠椅背。

    服务员拿来菜单。陈瑶她妈把菜单推到我面前:“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替阿姨省。”

    我翻了翻菜单,眼睛在那些菜名上扫过去。

    水煮鱼四十八。

    辣子三十五。

    毛血旺五十二。

    我挑了最便宜的。

    西红柿炒蛋,十二块。

    酸辣土豆丝,十块。

    “就这些?”她皱了皱眉。那眉毛画得很细,一皱起来有点像一条线。”再来个水煮鱼,一个辣子,一个锅肥肠。小林是男孩子,能吃。”

    我说够了够了,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她说,语气不容反驳。然后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服务员是个小姑娘,穿着红色制服,领子上的纽扣系得一丝不苟。

    菜上得很快。

    水煮鱼上面的辣椒堆得像一座小山,红彤彤的。

    花椒在热油里滋滋地响着,那麻香直往鼻子里钻。

    辣子丁炸得焦黄,撒着白芝麻。

    陈瑶她妈给我夹了一筷子鱼。”多吃点。”

    我说谢谢阿姨。

    她又给陈瑶夹了一筷子。陈瑶没动那鱼,只夹了一筷子旁边的青菜。那青菜在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什么很难嚼的东西。

    “你怎么不吃啊?”她妈问。

    “不饿。;发布页邮箱: )ltxsba@gmail.com”

    “不饿也得吃。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陈瑶没说话。

    她把那筷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我注意到她夹菜的手有一点抖,很轻的抖。

    可能是冷的。

    包厢里暖气很足,不冷。

    那可能是别的。

    我埋吃饭。

    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扒。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她妈想说什么。

    但我知道,这顿饭不是白吃的。

    她妈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请吃饭的

    陈瑶她妈吃了几就放下了筷子。她拿纸巾轻轻点了点嘴角,然后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那动作很优雅。像是练过的。

    “小林啊。”

    我抬起

    “陈瑶要去澳洲了,你听说了吧?”

    筷子停住了。

    我转看陈瑶。她低着,刘海挡住了她的眼睛,我看不到她的表。但我能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地颤,像是快要哭了。

    “……听说了。”我说。

    “签证已经下来了。开学就走。”

    我说哦。

    那一个”哦”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轻得连我自己都听不太清。

    陈瑶她妈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等我挽留?等我问问题?等我表现出一点不舍?但我什么都没说。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哒哒。像是某种暗号。

    “我知道你们处得挺好。但年轻嘛,以后的路还长着呢。陈瑶出去,对她有好处。你说是吧?”

    我说是。

    “阿姨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但有些事,现在觉得过不去,以后回看,都不算什么。”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很凉。指节上戴着一枚金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戒面磨花了,有点年了。

    我点了点

    陈瑶始终没抬

    后来服务员端上来一盘水果。西瓜。切得很整齐。陈瑶她妈拿了块西瓜,咬了一,放下。然后她又开了。

    “小林,你是个好孩子。阿姨一直挺喜欢你的。”

    我没有说话。

    “但有些事,你得理解。做娘的都希望孩子好。”

    我点了点

    她站起来。去结账了。

    包厢里只剩下我和陈瑶。

    沉默。

    她还是没有抬。我看不到她的脸。

    “陈瑶。”

    她没动。

    “你在澳洲,照顾好自己。”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我的手臂。很快。像是碰到了什么烫的东西。

    我坐在那里。菜还没收。水煮鱼的油已经凝了,表面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膏。辣椒还漂在上面。但已经凉了。

    ---

    吃完饭出来,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陈瑶她妈先走了,说晚上还有个饭局。她走的时候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努力。”

    我说嗯。

    她钻进一辆黑色奥迪。

    车灯亮起来,在雪地上扫出两道黄色的光。

    她发动了车,车在雪地里打了个滑,然后开走了。

    尾灯在雪雾里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和陈瑶站在川菜馆门。路灯把雪照得发白。

    “对不起。”陈瑶说。

    我说没事。

    “我妈就是那样的。”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陈瑶把手从袋里拿出来,放在嘴边哈了一气。白色的雾气从她嘴边散开。

    “我走了。”

    我说嗯。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看了我一眼。

    “你照顾好自己。”

    然后她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串脚印被新雪一点一点地盖住。先是边缘模糊了,然后整个印子都变浅了,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色里。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脚都冻麻了。

    然后我也走了。往相反的方向。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着。

    ---

    腊月二十三,我回了平海。

    公车在雪水泥浆里挣扎着前行。

    窗外的街景在雾气里模糊成一团一团的光,红色的尾灯,黄色的路灯,绿色的通灯。

    都糊成一片,像一幅没有廓的画。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那些光从左边滑到右边,又从右边滑到左边。

    身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老母。母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老太太低看着那只,嘴里念叨着什么。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小区里有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烟味混着冷空气钻进鼻子里。

    那味道带着节的氛围,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索,像是热闹过后的余烬。

    电梯里遇到蒋婶。

    她提着一袋子菜,看到我就笑了。那笑容很热,嘴角咧开,眼睛弯起来。”林林回来了?”

    我说嗯。

    “瘦了。”

    没有。

    “年轻嘛,在外吃不好。”她说着,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不重。但我还是感觉到了她掌心的温度,热乎乎的。有些粗糙。

    电梯到了。我先出来。她在后面说:“有空上家里坐坐。”

    我没回。说好。

    电梯门在我身后关上了。我往家门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

    ---

    家里很安静。<>http://www.LtxsdZ.com<>

    母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

    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是在播什么戏曲节目。

    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映在她脸上。

    她看到我进来,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回来了?”

    我换鞋。说嗯。鞋柜上的拖鞋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没动过。

    父亲在厨房里炒菜。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还有油葱花的气味。

    坐在餐桌旁剥蒜,枯的手指很灵活,蒜皮一片一片地落在桌上的报纸上。

    看到我笑了笑,露出不多的几颗牙。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

    母亲没有看我。

    她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我知道她没在看。

    她只是在看一个发光的方框。

    屏幕里在放一出评剧,一个花旦在咿咿呀呀地唱。

    “妈。”

    “嗯。”

    “我爸,”

    “你爸好着呢。”她打断我。”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没再说话。

    电视里那个花旦还在唱。水袖甩得长长的,在半空中画出圆弧的轨迹。母亲看得很神。

    但她的眼神是空的。像那些雪花落在地面上一样,什么也没有接住。

    ---

    腊月二十四。

    母亲评剧专栏恢复了更新。

    我是在她书房里看到的。

    电脑开着,文档里是一篇新写的稿子,标题是《评剧的唱腔艺术:从白玉霜到新凤霞》。

    我坐下来,从到尾看了一遍。

    文章写得很好。好到我有点意外。

    她懂得真多。那些唱腔流派,白派、新派、鲜派。那些传承脉络,张派跟谁学的白派,新凤霞怎么改良的唱腔。那些我从未听过的名字和术语,”疙瘩腔””甩腔”,她像是数家珍一般,一笔一笔地写下来。文字很净,没有多余的话。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不高。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我正看着,母亲推门进来了。

    她看到我坐在电脑前,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我没有回,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怕打扰到我。

    “看什么呢?”

    “你的文章。”

    她没说话。我能感觉到她在我身后站了几秒。然后她哼了一声。

    “你懂的倒挺多。”

    “真的挺好的。”

    她没再说什么。伸手把桌上的一个茶杯拿起来,喝了一。然后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又停下来。

    “那个赵老师,算了,不说了。”

    “赵老师怎么了?”

    “没什么。”

    她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我看着那篇文档。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的。那个”赵老师”,我在脑海中搜刮了一圈。母亲提过几次。是个老评剧艺。退了休。住在林城。母亲去找过他几次。是为了这篇专栏吗?还是别的?

    我关掉文档。没有保存。

    ---

    腊月二十五。

    蒋婶来送猪皮冻。

    我在自己房间里,听到门铃响。然后是母亲开门的声音,门锁咔哒一声,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声音。然后是两个的寒暄声。

    “嫂子,”

    “哎哟,你看你,大老远的送这个来,”

    “自家做的,不值啥钱。”

    我听到她们在厨房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我听到。我竖起耳朵——但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词。

    “—那个赵老师,”

    “—说好了。”

    “—初五之前,”

    我听不清楚。我把耳朵贴在门上。木门冰凉的。隔着一层门板,那些声音像是隔着水传过来。模糊。变形。

    然后是蒋婶的笑声。很轻。很短。

    然后是她告辞的声音。脚步声走向门。”哎,你慢走啊。”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咔哒。

    母亲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水龙被打开的声音。哗哗的。水声很大。像是在掩盖什么。

    我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窗外的雪还在下。不大。但很密。楼下的自行车棚顶上积了一层白。

    “初五之前”,什么初五之前?谁跟谁约好了?

    那些问题在脑子里转着。但没有答案。

    ---

    年二十七。W)ww.ltx^sba.m`e

    牛秀琴打电话来了。

    我正在房间里看书。

    书是借的。

    《百年孤独》。翻到中间部分。马尔克斯写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绑在树下。那些字在眼前一行一行地游过去。但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牛秀琴”。

    我看着那个名字。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林林啊。”

    声音腻腻的。像是里面裹了糖。又甜又黏。

    我说嗯。

    “啥呢?”

    “看书。”

    “看书好。看书好。”她笑了两声。”你妈在旁边不?”

    我说不在。

    “那正好。老姨跟你说个事儿。”

    我握着手机。感觉掌心里开始出汗。

    “初五有空不?”

    “……不知道。”

    “不知道?”她笑了。那笑声里有种让不舒服的东西。”你个小狐狸。行,老姨到时候再打给你。别不接啊。”

    我说嗯。

    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窗外的雪还在下。母亲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

    “初五”。她说的也是初五。

    ---

    年三十。

    呆们在王伟超家聚会。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

    热气闷得发昏,窗玻璃上全是水雾,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桌子上摆满了菜,红烧、炖排骨、炸带鱼、凉拌黄瓜、花生米。

    啤酒瓶子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电视里在放春晚。

    一个小品正在演,赵本山和范伟。

    但没看。

    王伟超灌了一啤酒,打了个嗝。那声音很响。然后他用手背擦了擦嘴。

    “知道不?张岭那边要开稀土矿了。”

    “稀土?”有问。

    “稀土。他妈的一吨好几万。”

    “跟咱们有关系?”

    “关系大了。”王伟超压低声音。”李红旗他姐夫,就是陈建国的那个,已经在运作了。等矿开了,那边地价翻着倍地涨。”

    陈建国。陈建军。

    这两个名字在我脑子里撞了一下。像两块石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没有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啤酒是凉的。凉到胃里。

    “,那咱们也去弄块地呗。”有起哄。

    “你他妈有钱吗?”

    “没有。你有?”

    “滚。”

    大家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了。但那笑声是浮在表面的。像是油漂在水上。下面全是沉的东西。

    王伟超又跟我碰了一杯。他喝得脸红扑扑的。舌有点大了。齿不清地说着什么。我没听清。

    电视上一个小品演完了。观众在鼓掌。笑声一阵接一阵的。隔着一层屏幕,那些声音听起来又近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

    年初一晚上。陆敏来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帽檐上镶着一圈白色的毛。发扎成了马尾,露出饱满的额。一进门就喊冷。

    “这鬼天气,冷死个。”

    母亲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杯子里的热气往上升。在她脸前绕了一圈,散开了。

    她跟我聊了几句。

    “听你妈说,你搞了个乐队?”

    “瞎搞。”

    “瞎搞也是搞。”她笑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瞎搞过。”

    母亲在旁边哼了一声。”你那叫瞎搞?你那是胡搞。”

    表姐笑了。我也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自然到我自己差点都信了。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个姐姐看弟弟的表。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当着母亲的面,不好说。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还有事。出门的时候,在门停了一下,回冲我眨了眨眼。

    我没懂那是什么意思。也没问。

    ---

    年初二。姥姥家。

    亲戚们都在。

    小舅在厨房忙活,锅铲碰得叮当响。

    他一个在炒菜。

    系着一条旧围裙,上面全是油点子。

    小舅妈不在,没说她为什么不在。

    也没问。

    大家像是约好了似的。

    不问。

    张凤棠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她没怎么嗑,只是捏着,一颗一颗地在指间转动。像是在数着什么。

    母亲直到开饭前才过来。

    她进门的时候,发上落了几片雪花,细细的白点,在色的发上很明显。

    她拍了拍发,雪花落下来。

    在父亲旁边坐下。

    坐下之前,她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很短。

    但里面有东西。

    “来了?”父亲说。

    “嗯。”

    就这么一个字。像是两个搭伙过子的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饭桌上的气氛很好。

    大家有说有笑。

    小舅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招呼大家动筷子。

    姥姥笑呵呵地给大家夹菜,夹给我一块红烧,又夹给表姐一块鱼。

    她的手有点抖,但夹得很稳。

    但我注意到母亲几乎没怎么说话。

    她静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笑一下。但那笑容是礼貌的。像是参加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聚会。像是一个观众。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她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里面有东西,像是一扇紧闭的门。

    我没有再看了。

    低吃饭。米饭是热的。菜咸了。我喝了一水。

    ---

    初五。网吧。

    我坐在网吧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我在浏览一个网页,一个关于硬盘加密技术的论坛。

    有问怎么解一个加密盘。

    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有推荐软件,有说直接格式化,有讲了一段自己解密码的经历。

    旁边的都在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的。有在喊”放大放大”,有在砸鼠标。烟味、泡面味、汗味混在一起,在空气里发酵。

    手机震了一下。牛秀琴的短信。

    “下来吧。”

    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屏幕上的论坛帖子还在滚动。我关掉了浏览器。站起来。

    走出网吧。冷风迎面扑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她站在网吧门,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大衣的扣子没扣,露出里面的红色毛衣。看到我出来,她笑了。

    “走,吃饭去。”

    她开着一辆雅阁。车身很净。像是刚洗过。在灰蒙蒙的冬天里,那辆车亮得有点扎眼。

    车里有一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浓烈的花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和麝香混在一起。

    她发动了车子。没说话。

    好一阵都没说话。只有收音机里的声音,一个电台在播相声。郭冬临的。观众在笑。

    她笑了一声。我也跟着笑了一声。但那笑声是空的。

    她捶了一下方向盘。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拍了一下。

    “手机给老姨掏出来呗。”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去,用拇指翻了翻,看了通话记录,看了短信。又递回来。手指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

    那一蹭很短。但我感觉到了。微热的。

    小腹那里有一阵温热。很短。像错觉。像是冬天里突然喝了一热水。

    然后她突然问了一句。

    “没落啥东西吧?”

    我愣了一下。

    “啥?”

    “没落啥东西。在老姨家。”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问我有没有把伞落在她家。

    但我知道不是。

    我说没有。

    她看着前方。路面在车灯下往前延伸。没有说话。

    我也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在试探。

    ---

    牛秀琴带我去了”春花记”,东区一家老饭店,清末的时候就有了。门面不大。但一走进去,别有天。里面装修得很讲究,雕梁画栋,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字画,都是装了框的。天花板很高,上面画着彩绘,牡丹。凤凰。祥云。

    服务员穿着旗袍,走动时裙摆轻轻摆动。开叉的地方露出一截大腿。

    牛秀琴点了一桌子菜。东坡。清蒸鲈鱼。蒜蓉扇贝。炒时蔬。还有一盆老鸭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低吃菜。东坡炖得很烂。即化。但尝不出什么味道。舌像是麻木的。

    她看着我吃。眼神里有东西在转。像是在转一个念

    然后她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说你妈要是知道咱俩那些事儿,不知道会咋样?”

    我呛了一下。辣椒卡在喉咙里了。剧烈地咳了起来。眼眶都咳红了。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危险的东西。像是一只猫在玩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

    “林林啊。”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弄死妈了。弄死凤兰的大了。”

    那几个字。像是冰碴子。扎进耳朵里。又凉又痛。

    周围的在奋力吞咽食物。有在碰杯。有在划拳。服务员端着盘子走来走去。

    我看着我碗里的米饭。

    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听错了。

    ---

    吃完饭。她送我回家。

    车子停在小区门。没有熄火。发动机在轻轻震动。暖风还开着。吹在脸上热热的。

    “上去吧。”

    我解开安全带。安全带收回去了。啪的一声。

    她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手指很凉。

    “老姨跟你说个事儿。”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有点发亮。

    “那个盘,你没动吧?”

    我说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目光像是在扫描我的脸。找有没有说谎的痕迹。

    然后她松开了手。

    “上去吧。”

    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我下了车。关上车门。

    车子没有马上开走。她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我。车里的灯是暗的。看不清她的表

    我走进小区大门。没有回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回来了?”

    我说嗯。

    “去哪儿了?”

    “跟王伟超他们吃饭。”

    她没有说话。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在播一个什么电视剧。一个演员在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牛秀琴送你回来的?”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楼下那车,我认得。”

    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

    “你以后少跟她来往。”

    我说知道了。

    然后她去睡了。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卧室的门关上了。咔哒一声。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还在响。那个演员还在哭。但我听不到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我坐在黑暗中。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我知道牛秀琴在试探我。

    我也知道,她不会就这样算了。

    那个盘里的东西,她比谁都清楚有多重要。

    我不能让它回到她手里。

    我拉开抽屉。在几本书下面,那个红色的保密盘安静地躺着。

    我拿起它。握在手里。

    那个红色的小东西被我的手掌焐热了。塑料壳上的棱角硌着掌心的

    我握着它。握了很久。

    窗外有在放烟花。砰。砰。砰砰。

    但我没有听到。

    我只听到了那句话,

    “那个盘——你没动吧?”

    我说没有。

    我在撒谎。

    而那是一个我永远无法收回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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