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落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大，整个青石村都被白茫茫的雪覆盖着，像是被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最新WWW.LTXS｀Fb.co｀M最新地址Www.ltx?sba.m^e

    村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得低垂，偶尔有风吹过，便簌簌地落下一阵雪沫子。

    沈晚晚蹲在自家院子的墙角边，用冻得通红的小手轻轻拂去梅树枝的积雪。

    那株梅树是她六岁那年从后山挖回来的，种在墙角已经五年了。

    村里都说这孩子怪，别的丫都喜欢花啊啊的，偏偏她守着这么一株不起眼的梅树。

    那树瘦瘦小小的，和她一样，看着弱不禁风，可每年冬天都会开出几朵白的花来。

    “晚晚，又在看你的梅花呢？”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晚晚回过，看见林默正站在篱笆墙外，肩上扛着一捆柴火，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十二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衣服上打着补丁，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像这冬里最亮的那颗星。

    “阿默哥。”沈晚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你打柴回来了？”

    “嗯。”林默把柴火换了个肩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给你。”

    沈晚晚接过来一看，是一本缺了封皮的旧书，《唐诗三百首》。书页已经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显然是被翻过很多遍的。

    “张老师家清理旧书，我帮了半天忙，他就把这个送给我了。”林默挠了挠，有些不好意思，“你不是一直想要一本么？”

    沈晚晚把书紧紧抱在怀里，眼眶有些发热。

    她知道林默家的况，他爹摔坏了腰不了重活，家里就靠他娘种几亩薄田过活。

    林默每天放学后都要上山打柴，帮邻居杂活补贴家用。

    就这样，他还记着她前些子随说的一句话。发布页LtXsfB点￠○㎡ }

    “谢谢你，阿默哥。”

    “谢啥。”林默笑了笑，露出一白牙，“晚晚，我给你说，张老师还说我明年可以试着考县一中呢。县一中你知道不？全县最好的初中。要是能考上，说不定以后还能考到市里的高中，再考大学……”

    他说着说着，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一簇火苗，亮得灼。

    沈晚晚看着他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喜欢听阿默哥说这些，虽然她不太懂那些学校有多好，但她知道，那是能让他们离开这个地方的路。

    “我也要考。”她轻声说，“我也要去县一中。”

    林默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好，咱俩一起考。晚晚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的。”

    沈晚晚没有接话，只是低看着怀里的书。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娘探出来，看见林默，脸上立刻堆起了笑：“阿默来了啊，进来坐会儿？”

    “不了婶儿，我还得回去劈柴。”林默摆了摆手，又看了沈晚晚一眼，“晚晚，我先走了。那书你好好看，有不懂的问我。”

    沈晚晚点点，目送着林默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hｔtps://ｍ?ltxsfb?ｃｏm
    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落在梅树枝，落在她的肩。

    她回到院子里，她娘已经收起了笑容，斜眼看着她怀里的书。

    “又拿家东西？一个丫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学学针线，将来嫁个好家才是正经。”

    沈晚晚低垂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书抱得更紧了些。

    这样的话她听得太多了，从嘴里，从她娘嘴里，从村里七大姑八大姨嘴里，反反复复，像念经一样。最╜新↑网?址∷ wWw.ltxsba.Me

    她们说孩子是赔钱货，说养儿就是给别家养的，说读再多书将来也是别家的。

    可是阿默哥不这么说。

    阿默哥说，晚晚你聪明，你一定要读书，要走出这个村子，要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她走进自己的小屋，那是柴房隔出来的半间，仅容得下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旧的书桌。

    窗子糊的纸了个，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沈晚晚把书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那株梅树在风雪中微微摇晃，却依然挺立着，枝那几朵小花倔强地绽放着。

    那是2003年的冬天，沈晚晚十一岁，林默十二岁。

    他们还不知道，命运已经为他们安排好了所有的剧本，那些苦难、挣扎、牺牲，都像这场大雪一样，正在远方酝酿着，等待着在未来的某一天，铺天盖地而来。

    ……

    青石村是一个被山包围的小村子，从镇上坐车要走一个多小时的盘山路。

    村里百来户家，大多姓沈或者姓林，世世代代靠种地为生。

    年轻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和孩子。

    村子里有一所小学，五个年级加起来不到五十个学生，两个老师，一个教语文，一个教数学。

    沈晚晚和林默就是在这所小学里认识的。

    说是认识，其实他们从小就知道对方。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村子就这么大，谁家孩子哪天出生的大伙儿都知道。

    沈晚晚记得，她第一次对林默有印象，是七岁那年的秋天。

    那天放学后，她被几个男孩子堵在路，领的叫沈强，是村主任的儿子，比她大一岁，长得虎虎脑的。

    他带着几个跟班拦住她，非要她把作业给他们抄。

    沈晚晚不给，他们就推她。她瘦瘦小小的，被推得摔在地上，膝盖磕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可她愣是一声没哭，只是咬着嘴唇瞪着他们。

    “你们什么！”

    一个身影冲过来，挡在她面前。是林默，那时候他也只有八岁，个子不比沈强高，可他像一只护崽的小兽，攥着拳，眼睛瞪得圆圆的。

    “林默，关你什么事？滚开！”沈强推了他一把。

    林默纹丝不动：“你敢再动她一下试试？”

    他的声音不大，却莫名带着一种让不敢轻视的气势。

    沈强哼了一声，到底还是带着走了。

    林默转过身，看着坐在地上的沈晚晚，朝她伸出手。

    “你没事吧？”

    沈晚晚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都是泥。她没有去拉那只手，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谢谢你。”更多彩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从那以后，林默就总是出现在她身边。

    上学放学，课间休息，他总是离她不远不近，像是她的一道影子。

    沈晚晚一开始觉得不习惯，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再后来，他们成了同桌，成了最好的朋友，成了彼此在这世上最亲近的。

    村里都说，林家那小子和沈家那丫，好得跟一个似的。

    可沈晚晚的家里却不这么看。

    她不止一次地告诫她：“离林家那小子远点，他家穷得叮当响，跟他混在一起没出息。”她爹倒是没说什么，她爹是个沉默寡言的男，除了喝酒打牌，对家里的事一概不管。

    她娘则天天念叨着，说养她这么大不容易，将来彩礼一定要多收点。

    沈晚晚从来不在家面前提起林默，但她心里清楚，这个村子里，只有林默是真心希望她好的。

    小学毕业那年，林默真的考上了县一中。

    那是青石村第一个考上县一中的孩子。

    消息传来那天，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村主任亲自上门，送来了一袋米和一桶油，拍着林默的肩膀说：“小子，给咱村争光了。”林默的娘激动得直抹眼泪，他爹撑着腰从床上坐起来，天荒地喝了一小杯酒。

    沈晚晚比谁都高兴。她跑到林家去恭喜林默，却在门听见村里几个在说话。

    “林家那小子是真出息了，可惜啊，家里穷成那样，学费咋凑？”

    “可不是嘛，听说县一中一学期的学费就要两千多，还不算生活费。林家哪拿得出那么多钱？”

    “可怜了，考得上读不起，还不如不考呢。”

    沈晚晚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门外，看着屋里的林默。

    他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脸上的表很复杂，有骄傲，有兴奋，但更多的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阿默哥。”她轻轻叫了一声。

    林默抬起，看见是她，立刻把那复杂的表收了起来，换上了笑容：“晚晚，你来了。”

    沈晚晚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我都听见了。学费的事……”

    “没事。”林默打断她，“会有办法的。张老师说可以帮我申请助学金，我再打打零工，总能凑齐的。倒是你，”他转过看着她，“明年你也要考，你可得加油啊。我在县一中等你。”

    “嗯。”沈晚晚用力点，“我一定考上。”

    她说到做到。第二年，沈晚晚以全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县一中。成绩出来那天，她一路跑着去找林默，脸上的笑容比夏天的阳光还要灿烂。

    “阿默哥，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林默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她的声音，斧一扔就跑了出来。

    他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比当年看到自己的那封信还要高兴，一把将沈晚晚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

    沈晚晚被他转得晕，咯咯地笑。那是她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

    可是快乐总是短暂的。

    那天晚上，沈晚晚回到家，发现一屋子的。

    、她娘、她爹，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中年。

    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像是在商量什么重要的事。

    “晚晚回来了。”她娘笑着招呼她，“过来，这是隔壁王家寨的王婶，你小时候见过的。”

    沈晚晚礼貌地叫了，心里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她娘下一句话就像一道惊雷劈了下来。

    “王婶的儿子今年二十二了，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家里条件不错。家看上你了，想跟你结个亲。我跟你爹商量了一下，觉得挺合适的。”

    “娘，你说什么？”沈晚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才十二岁！”

    “十二岁怎么了？先订亲，过两年就能嫁了。”她接过话，“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看看你，都十二岁的大姑娘了，还整天捧着那书本，家里的活谁？你弟弟还小，将来他娶媳盖房子，哪样不要钱？你早点嫁了，还能给家里帮衬帮衬。”

    沈晚晚的手在发抖，那张录取通知书在她手里被攥得皱的。她看着她爹，希望他能说句话。可她爹只是闷抽着烟，一声不吭。

    “我不嫁。”她咬着牙说。

    “你说什么？”她娘的脸色变了。

    “我说我不嫁。”沈晚晚抬起，眼里的泪花在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我要读书，我要去县一中。”

    “你——”

    “让她去。”她爹终于开了，把烟在桌上按灭，“县一中不要学费，还有奖学金。她自己能管自己，就不用家里心了。”

    她娘和她面面相觑，还想说什么，被她爹一个眼神制止了。沈晚晚趁机跑回了自己的小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大地喘着气。

    她把那张录取通知书贴在胸，感受着纸张传来的微微温热。那是她的希望，是她离开这里的船票，是她和阿默哥共同的梦想。

    第二天一早，她就跑去找林默，把昨晚的事告诉了他。林默听完，脸色沉了下来，拳攥得紧紧的。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没事。”沈晚晚摇了摇，“我爹答应了让我去读书。阿默哥，我们去县一中，我们离开这里，我们要去更远的地方。”

    林默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倔强，像墙角那株梅树一样，看着柔弱，却能在风雪中傲然挺立。

    “好，我们一起。”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