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共享之夜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第9章 裂缝渐宽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周早晨,沈悦在何嘉远之前醒来。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发布页LtXsfB点¢○㎡

    她把膝盖从他大腿后侧移开。

    这个动作做了十年,今早第一次意识到它在做。

    膝盖骨的圆抵在腘绳肌上,压了一整夜,移开时皮肤与皮肤之间有一层薄汗的粘连感,分开时发出极细微的轻响。

    何嘉远还在睡。

    左肩的烫疤露在被子外面,晨光打在那块蜡白色的凸起上,边缘泛着淡紫。

    沈悦盯着那块疤看了大约十秒。

    以前她看到它会移开目光,今天她多看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疤变好看了。

    是因为苏晴碰过它之后,这道疤不再只是何嘉远的。

    它身上附着另一个手指的温度和一句“不是不好看,只是不一样”。

    她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

    经过穿衣镜时瞥了一眼自己的脚踝。

    那道环状疤痕在晨光里颜色比平时浅。

    程远的嘴唇含住它之后,她遮了二十多年的羞耻被一个陌生的舌尖舔掉了一层外壳。

    但外壳之下的新皮还太,碰一下就会疼。

    厨房里,她把咖啡机打开。

    咖啡豆研磨的噪音填满了周早晨的安静。

    何嘉远在噪音中醒来,走到厨房门,靠在门框上。

    他的发翘着一撮,在后脑勺。

    “早。”他说。

    “早。”

    “昨晚你说的那个词。海。”

    沈悦把咖啡杯从机器下取出来,递给他。

    “不是需要停的意思。”她把另一杯端到自己嘴边,“是我真的到了很的地方,一个。喊出来是为了确认我在那里。”

    何嘉远喝了一咖啡。苦,烫,舌尖被烫得发麻。

    “以前你到过那里吗。”

    “没有。”沈悦把咖啡杯放在台面上,“以前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配合你。节奏,声音,姿势。配合了十年。昨晚是第一次,我没有配合任何。不是程远,不是你。是我自己。”

    何嘉远把咖啡杯也放下。两个杯子并排放在台面上,杯沿相隔一个拳的距离。

    “那你配合我的那十年,算不算费。”

    沈悦用拇指擦掉杯沿的一滴咖啡渍。

    “不算。配合也是一种方式。只是不是唯一的方式。”她把拇指上的咖啡渍在水龙下冲掉,“就像昨晚你不是也听到了。沐沐的声音比我高,曼姐的声音比我沉。每个到那个地方的路不一样。我以前一直以为只有一条路。现在发现有好几条。”

    中午他们去了超市。

    沈悦推购物车,何嘉远走在她旁边。

    她在蔬菜区挑了两颗西兰花,在冰柜前拿起一盒排骨,停了一下,又放回去。

    换了一盒翅。

    “周三的菜单。”她把翅放进购物车,“可乐翅。上次做是二零年。”

    “三年没做了。”

    “因为你说太甜。”沈悦推着车往前走,“但你昨晚说,你不用模仿别,用你自己的节奏。我就想,菜单也可以不用固定的。最新地址Www.^ltxsba.me(”

    何嘉远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生抽。

    他低看配料表时,眼角余光扫到了隔壁货架旁的一个。

    齐肩短发,棕色,发尾往里扣。

    墨绿色上衣。

    他的手指在生抽瓶子上顿了一下。

    不是苏晴。

    那个转过身来,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他松开瓶子,把它放进购物车。

    沈悦看到了他的停顿。

    “你刚才。”她推着车继续走,“以为那个是苏晴。”

    何嘉远没有否认。

    “她的发和衣服颜色都不对。苏晴的发尾更碎,衣领更高。”沈悦把一颗洋葱放进塑料袋里,扎,“但你会在陌生身上找她。这个动作本身比你认没认错更重要。”

    她把洋葱放进购物车,推车往前走。到何嘉远跟在她后面。

    从超市出来时,沈悦把购物袋放进后备箱。

    关上后备箱门时她说:“我也不全是在看你。周二的教工大会,一个家长站在走廊尽,靠墙的姿势和程远一模一样。我多看了两秒。”

    何嘉远把车钥匙进锁孔。发动引擎时他问:“你觉得这正常吗。”

    “正常。”沈悦系上安全带,“不正常的是我们不敢说出来。”

    下午,沈悦在书房改作业。

    何嘉远在客厅用手机看换岛论坛。

    林姐发了一条新站内信,标题是《多聚会正式通知》。

    他点开。

    内容很简短:“下周六晚七点,首次多聚会。四对夫妻,地点别墅三楼大房间。换对象由现场抽签决定。规则:抽签前可指定回避对象,每限一名。”

    何嘉远把这条消息转发给沈悦。

    三分钟后沈悦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红笔。

    “抽签。回避对象。”她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你回避谁。”

    “没。”

    “程远呢。你不想回避他。”

    何嘉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林姐的站内信还在。

    “不想。”

    “为什么。”

    “回避他就是承认我怕他。我没有怕他。”何嘉远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压得发白,“我只是每次做完之后脑子里都会出现他。他的动作,他的节奏,他说的漂亮。这些画面不是怕,是。”

    他停住了。

    “是什么。”沈悦把红笔搁在茶几上。

    “是一把尺。量我哪里不够。”

    沈悦把那条站内信又看了一遍。╒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

    “我不回避任何,”她说,“包括苏晴。”她把手机递回给他,“但我想问清楚一件事。这把尺,是你在量自己,还是你在量我。”

    “量自己。”

    “那就没问题。”沈悦站起来,走回书房,在门停了一下,“如果是量我,那你需要再想想。因为我不需要被你量。”

    她关上门。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重新响起。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

    周三晚上,可乐翅端上桌。

    翅烧得酱红发亮,可乐的糖分在表皮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焦壳,筷子夹起来时牵出细丝。

    沈悦只做了这一道,其他配菜没有。更多彩

    这是她一贯的风格——份量管够,卖相到位,但搭配说不上细。

    何嘉远咬了一。甜,比记忆中的二零年版更甜。皮在齿间开时糖壳碎裂,,汁水混着可乐的焦糖味溢满腔。

    “比上次甜。”他说。

    “多放了半勺糖。”沈悦夹起自己那块,在碗沿上沥了一下酱汁,“你说太甜之后三年没做。但我觉得甜一点好吃。所以我们各退一步,我不减糖,你多吃点。”

    何嘉远吃了三块。酱汁沾在下唇上。沈悦伸手指了一下自己嘴唇对应的位置,他抽纸巾擦了。

    洗碗时何嘉远站在水池前,热水冲在盘底的油脂上。沈悦在他身后擦桌子。抹布在木质桌面上来回来去,声音闷而规律。

    “周四下午学校有个家长会。我晚上回来可能晚一点。”她说。

    “几点。”

    “八点左右。”

    何嘉远关掉水龙。

    他把碗放进沥水架时,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周四不是周三也不是周六。

    但他想问她晚上回来之后要不要做。

    他张了张嘴,没问出来。

    这个迟疑在三个月前不会发生。

    那时候周三周六是固定的,不在程上的不存在于他们的菜单里。

    “你刚才想说什么。”沈悦把抹布搭在水龙弯管上。

    “没什么。”

    “你想问我今晚做不做。”她说。“你犹豫的那一秒,嘴张开又合上。我看到了。”

    “是。”

    “今晚不做。”她把抹布拧,晾在水龙弯管上,“但你可以直接问。问了我不一定会答应。不问我永远不知道。以前你觉得不在周三周六就不能问。这条规矩也是你心里自己定的。和我没关系。”

    何嘉远把最后一根筷子放进筷笼。水珠顺着竹筷滑下来,滴在台面上。

    “你不喜欢周三周六这个规矩。”

    “不是不喜欢。是觉得奇怪。”沈悦靠在冰箱旁边,双臂叉,“规矩是给没想好的准备的。如果你已经在想,还要靠规矩管住自己,那规矩就是你的拐杖。但你现在不需要拐杖了。”

    周四何嘉远在工地上开了三场进度协调会。

    甲方代表、监理方、施工队,三方在一个临时的集装箱会议室里吵了四个小时。

    材料延期,工不够,进度表上的红线一路飘红。

    何嘉远坐在桌子一侧,手里捏着签字笔,在进度表的空白处画了一条又一条无意义的线。

    这些线条从笔尖流出来时,他自己没意识到。

    直到会议结束,小周凑过来看进度表时愣了一下。

    “何工,您在背面画了什么。”何嘉远把进度表翻过来。

    白纸背面画满了一道道弧线,从纸的左边缘出发,停在中央。

    每道弧线的终点有一个极小的圆圈。

    他看了几秒才认出那是什么。

    程远在沈悦胸骨下方描的那道弧线。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他画了不止一道,是密密麻麻的、从不同角度出发的弧线。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下午四点半,他提前离开了工地。

    导航上输了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址,城区另一的一栋写字楼。

    他告诉自己只是去勘察项目场地,下周有一个潜在的新项目在那边。

    但导航把他带到了那栋写字楼楼下时,他坐在车里没有下去。

    他找的不是项目场地。

    写字楼大堂有一个咖啡厅。

    他透过落地玻璃看到了一个。

    苏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和一个素描本。

    她没有看到他。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左手腕上的红绳换到了右手。

    发比上次长了一点,发尾从齐肩长到了锁骨。

    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另一只手在素描本上画着服装图。

    何嘉远看着她的手指在本子上移动。那根手指曾沿着他脊椎往下滑,在骶骨上点了一下。他的腰椎在那个记忆里轻微发麻。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按喇叭。他把方向盘打正,驶出停车场。

    晚上八点,沈悦开门进来。

    她换了拖鞋,把钥匙放进玄关的陶瓷小碗。

    她把包挂在门边挂钩上,走进客厅时发现何嘉远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静音。

    茶几上的水杯旁边摆着一团皱的纸。

    “今天回来很早。”她说。

    “下午提前走了。”

    沈悦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那团纸打开。

    她低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弧线,看了很久。

    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在茶几上,没有放回纸团状态。

    折得方正。

    “你今天去找她了。”

    “没有。到楼下。没上去。也没告诉她。”

    沈悦倒了杯水,喝了两。杯底在茶几玻璃上磕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你不上楼是对的。你画这些弧线也是正常的。你不画我才觉得不正常。”她把水杯放在那团纸旁边,“换之后脑子里出现别的身体细节,这件事我们都一样。问题不是出现,是出现之后你怎么办。”

    “你怎么办。”何嘉远问。

    沈悦把腿盘起来。脚踝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那圈疤痕对着他的方向。

    “周二家长会,有个家长靠在墙上,姿势和程远一模一样。我多看了两眼。然后我走过去,和那个家长聊了他孩子的美术成绩。聊完之后那个姿势就碎了。他还是他,不是程远。我做的办法是把他从脑子里拉出来,放进现实里。现实里的没有一个是完美的。”

    周五中午,何嘉远在工地办公室吃盒饭。

    手机震动,沈悦发来一张照片。

    点开,是她学校画室的窗台,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长到拖到了地面。

    没有配文。

    他把照片存了。

    翻回去看时,发现绿萝后面隐约露出一角画纸,纸上画的不是学生作业,是一个男的侧脸廓。最新地址) Ltxsdz.�ǒm

    那个不是他。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继续吃盒饭。吃了一会儿,又翻过来,回了她一个字:“绿萝长得很好。”

    沈悦隔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字:“嗯。”

    周六晚上,他们到达别墅时发现今晚只有两对。

    何嘉远和沈悦,另一对是老周和曼姐。

    阿杰和沐沐没有来。

    林姐站在门说他们临时有事,下次再约。

    至于程远和苏晴,她只说“这周没有安排”。

    老周比上次穿得随意,灰色t恤和牛仔裤。

    鬓角刚剃过,皮泛着青灰色。

    曼姐穿一件藏青色针织开衫,扣子只系中间一颗,锁骨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时隐时现。

    “今晚就我们四个。”老周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上次多,没怎么聊。其实我对你们这行挺感兴趣的。建筑和装修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何嘉远在他对面坐下。“你们做了几次了,”他停顿一下,“换。”

    “五次。不算多。有些会员做了几十次。每次都换,从不重复。我们比较固定,基本都是和认识的。放心。”

    “固定的好处是什么。”

    “身体熟悉了之后,可以省掉适应期。直接进正题。坏处是。”老周看了一眼曼姐。

    曼姐接过话。

    “坏处是身体熟了之后,新鲜感会减弱。第一次和第五次肯定不一样。第一次刺激最大,但第一次也最紧张。第五次不刺激,但舒服。像穿旧鞋。”

    沈悦在旁边听着,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那你们为什么还继续。”

    “因为。”老周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不是每次都是找刺激。有时候就是觉得,在这个房间里,我们不是周建国和徐曼。我们是两个还没有被生活磨平的。”

    曼姐把话截过来。

    “他说好听的。其实就是上瘾。换这件事,不管你说多少道理,最终都是因为身体记住了那种感觉。然后身体会主动找下一个。”

    何嘉远看着曼姐。她说这番话时脸不红,声音不抖。像在陈述一件普通的事。

    “但上瘾归上瘾。”曼姐把针织开衫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前臂上一条细长的疤痕,旧了,颜色已经泛白。

    她说:“我这条疤是十四岁时骑自行车摔的。老周认识我第一天就看见了,但他从没问过。和我一起二十多年,没问过一次。第一次换的时候,那个男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疤画了一道线,问我疼不疼。”

    她把手放在老周膝盖上。

    “后来我哭了。不是因为被感动,是因为老周这么多年没问过的问题,一个陌生第一次见面就问了。换这件事,刺激的不是身体。是不小心被戳到的那些东西。”

    沈悦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曼姐把袖子放下来,盖住疤痕,“后来我回来问老周,你为什么不问我这道疤。他说,我以为你不愿意提。问题就在这里。我们都以为对方不愿意提。用以为代替确认。做了二十年。”

    老周在旁边没有说话。他把茶杯端起来,一喝完。

    今晚的房间在二楼,和上次多预演的房间不同。

    这间更小,只有一张床,一张双沙发,一盏落地灯。

    墙上的镜子被换成了一幅油画,画的是麦田。

    笔触粗糙,但颜色温暖。

    何嘉远和沈悦坐在床上。老周和曼姐坐在沙发上。四个之间隔着的不是纱帘,是地毯上的花纹。

    “今晚怎么开始。”沈悦问。

    “不急。”曼姐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是一片农田,麦子已经收了,只剩光秃的土垄。

    “我们先聊聊天。上次多,没机会。”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我问你们一件事。你们换之后,回去复盘过吗。”

    “每次都会复盘。”沈悦说。

    “复盘出什么了。”

    “复盘出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关于自己,也关于他。”沈悦看了何嘉远一眼,“但也复盘出一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曼姐笑了笑。她的眼角细纹在暖光里像摊开的折扇。

    “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对了。能处理的都不是问题。真正的裂缝是补不了的。只能看着它,让它变成关系的一部分。”

    老周站起来,走到床尾。他把手放在何嘉远肩上,力道不轻不重。

    “小何。说句实在话。你太太刚才说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每个都经历过。我和曼姐第五次换之后,有三个月没做。不是冷战,是做不了。”

    “为什么。”何嘉远问。

    “因为。”老周松开了手,“换让我们发现了新的东西。但发现之后我们不知道怎么在两个的床上用。新东西带不回来,旧东西又回不去。那三个月我们睡在一张床上,身体隔着一条缝。那条缝你们现在可能刚开始感觉到。”

    何嘉远和沈悦同时沉默了。

    老周退后一步,坐在床尾,和曼姐一左一右。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圈。

    “但三个月之后。”曼姐接过来,“有一天晚上,我们做了一次。不是周三周六那种做。是没有预兆的,没有关灯,没有固定议程。就是他说,\''''今天下雨,我想抱你\''''。然后我们做了。不是换前那种做,也不是换中那种做。是一种新的。两个都知道对方身体里还残留着别的记忆。但不再装不知道。”

    她把靠在老周肩上。

    “那之后,我们就好了。不是回到从前。是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沈悦看着他们靠在一起的姿态。老周的手在曼姐手背上画圈,曼姐的压在他肩上,重力分配刚好,不需要刻意支撑。

    “所以换的终点。”沈悦说,“不是换别,是换完之后还能不能回到同一个身边。”

    “对。”曼姐说,“但这个\''''回到\'''',不是原路返回。是两个各绕了一圈,然后在路的另一重新碰到。”

    后来他们开始做。

    老周和曼姐这晚选择旁观。

    何嘉远和沈悦在床上,落地灯的光把他们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那幅麦田画上。

    沈悦仰躺,何嘉远俯身进。

    他没有闭眼。

    她也没有。

    他的节奏和上周一样,是他自己的节奏。

    不是在脑子里翻档案找程远的慢三步或苏晴的骶骨点。

    她把他的手指引到自己脚踝上。

    他用五根手指张开,包裹住那道疤。

    不是画弧,是握着。

    像握一个从她身体上长出来的东西。

    她在他手心之下没有哭,只是把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推了一点。

    这个动作是新的。

    不是配合,是引导。

    她把他的手指从脚踝移到小腿,从小腿移到腿根。

    他在她腿根处进了更的角度。

    收场后四个喝茶。

    楼下的紫砂壶冒着热气,铁观音的叶片在壶底舒展开来。

    林姐不在,老周泡的茶。

    他洗茶的动作粗糙,茶叶渣倒得到处都是。

    曼姐从老周手里接过公道杯,把茶倒进四个杯子。她的手很稳,水流均匀。

    “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她问何嘉远和沈悦。

    何嘉远把茶杯端起来,没有喝。

    “继续。至少先把这四次做完。然后再看。”

    “四次之后呢。”

    “不知道。”

    曼姐把公道杯放在茶盘上。

    “不知道就好。最危险的是什么都知道的。”她把一杯茶喝完,“换这件事,没有毕业考试。做多少次都不能保证你懂了。只能保证你还有一些不懂的事。”

    回去的路上,沈悦开车。

    她把车窗全关着。

    车载音响开着,调到了她不常听的古典音乐频道。

    弦乐四重奏。

    四把提琴的声音互相追着跑,偶尔撞到一起,又分开。

    “曼姐说的那三个月,缝隙。”沈悦在一个红灯处踩下刹车,“我们现在在缝隙的哪一段。”

    “开端。缝隙还没合上。但也没继续裂。”

    “你怎么知道没继续裂。”

    何嘉远把手放在她握档位的手上。她的手指凉,档位杆的皮革套是热的。

    “因为你在车上问我这句,而不是回家后把脸蒙在枕里问。问问题的姿势变了。姿势变了,缝隙就不会只裂不合。”

    沈悦挂挡,踩油门。车子过了路。

    “何嘉远。”

    “嗯。”

    “你今天没画弧线。你的那张进度表背面,以后别画了。”

    “你怎么知道。”

    “我那天打开茶几上的纸团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弧线,每一道都是程远的。你画它们,可能只是无意识的。但你把它揉成纸团带回家,说明你知道它是多余的。”她换了车道,“下次不画就好。如果实在想画,画你自己的。”

    车子停在楼下。熄了火。车灯灭了。但车内的阅读灯还亮着,昏黄光圈打在沈悦鼻梁上。

    “石膏线的裂缝还在。”她忽然说。

    “嗯。”

    “老裂缝旁边长了新裂缝。新裂缝也在扩大。今天早上我看到了。比上周长了大约一厘米。”她把阅读灯关掉,车厢陷黑暗,“天花板上的裂缝可以补。用腻子填平,刷一层涂料,明天就能像新的一样。但我们之间的裂缝不能补。补了就是盖住,看不见但还在。我想的不是补,是让裂缝自己长。长到最后,也许会停止。也许会把整块石膏板裂穿,掉下来,砸在床上。不管哪种结果,都是它该有的结果。”

    何嘉远在黑暗里找到她的手。握住。她的手指蜷起来,穿过他的指缝,和之前的每一夜一样,没有扣紧。只是搭着。
网站无法打开请发送任意内容至邮箱 ltxsba@g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网站无法打开请发送任意内容至邮箱 ltxsba@g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最新地址:m.ltxsfb.com www.ltxsd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