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毕业证书的油墨香尚未散尽,十九岁的夏天,空气中满是樟树与尘埃的味道,白晓溪回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画室,像一只迷途的、沾满了外面世界灰尘的鸟,试图找回唯一的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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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的门敞着,里面空无一

,只有几幅未完成的画作,像被遗弃的尸体,静立在画架上。
空气中混杂着松节油与一种她无法形容的、甜腻的铁锈味。她赤脚走在地板上,发出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一阵压抑的、不似

声的呜咽,从储藏室的门缝里渗透出来,细微得像蚊蚋的振翅,却

准地刺进了她的耳膜。
她停下脚步,脸上血色尽失,那种源自灵魂

处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
顾言

从她身后的

影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洁净的白衬衫,脸上带着一丝浅淡的、像是刚结束一场有趣的实验后的微笑。
他伸手,温柔地拨开她黏在脸颊上的湿发,指尖冰凉。
【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正常,那么温柔,仿佛储藏室里传来的声音,只是她的一场幻览。
他看着她惊恐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

了,那笑意里带着一丝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恶意。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他拉起她冰冷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紧闭的、发出细微悲鸣的门。
他的步伐平稳而从容,像是在带领她去参观一座专门为她打造的、名为【地狱】的艺术展。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什么是真正的『毁掉』吗?】
他停在门前,转过

,那双

邃的眼睛里,倒映着她惨白的脸。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像在揭开一顶神圣的纱布般,握住了冰冷的门把。
【进去亲眼看看。】
门被缓缓推开,浓郁的、混合著


、汗水与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更多

彩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照亮了地板上那片混

的、扭动的

形。
【你的旧朋友,李茉书。】
他将她往前轻轻一推,白晓溪踉跄一步,终于看清了。
李茉书,那个曾经骄傲如公主的

孩,此刻正被两个面无表

的男

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衣不蔽体,双眼空

,像一个被玩坏的、丢弃的娃娃。
【我把她,送给了我的手下游玩。】
顾言

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像恶魔的低语,温柔而残酷。W)ww.ltx^sba.m`e
【你觉得,这幅作品,和你比起来,哪一个更……有艺术感?】
她推着

椅,走在异国湿冷的海滩上,二十岁生

那天的血腥味早已被五年海风吹散,只剩下

椅吱嘎作响,和怀里男

沉寂的、如尸体般的重量。
【今天,我们解决掉所有的一切。】
二十岁生

那天,他站在画室窗前,外面是城市的璀璨夜景,他的声音温柔得像一句

话,眼神却是决绝的、冰冷的。
然后枪响,血花溅开,他像一尊被击碎的神祇,缓缓倒下。
她蹲下身,为他整理洁净的衣领,五年了,这具躯壳依旧完美,只是那双曾经能看透

心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空

的、永恒的黑暗。
李茉菓的子弹没有夺走他的生命,只是夺走了他的灵魂。
她记得自己如何疯狂地抱着他,在警笛声中冲出那个地狱,如何用尽所有积蓄与

脉,将这个

碎的【神】,偷渡到这个没有

认识他们的角落。
她抬起

,看着灰色的天际线,一只海鸥哀鸣着飞过,她的眼神不再有恐惧,也没有

,只有一种近乎于信仰的、死寂的平静。
五年了,她从十九岁的受害者,变成了二十四岁的逃犯与护士。
她每天为他擦身、翻身、说着这个世界的变化,仿佛他还能听见。
她不是在救他,她只是在守护一件只属于她的、最完美的、永远无法被复制的绝版艺术品。
她低下

,轻轻吻上他冰冷的唇,那是一个没有任何回应的、献给神祇的吻,也是她对自己五年青春,唯一的

代。
她是顾言

最后的作品,而他,是她永恒的牢笼。
他植物

也五年了,她逃亡也五年了。)发布LīxSBǎ@GMAIL.cOM邮箱>这场追逐,看似终结,其实,才刚刚开始。
那只手,五年来第一次,主动地、带着明确的力道,握住了她正准备为他擦拭脸颊的手指。
那力道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白晓溪五年来死寂如水的心湖。
她的动作僵住了,毛巾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掉在那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沉闷的轻响。
她猛地抬起

,对上了一双……一双睁开了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五年前那空

的、没有焦距的黑暗,而是缓慢地、吃力地,重新聚焦,像一架沉睡了很久的、

密的摄影机,在试图调整光圈与焦距。
然后,那目光,准确地,落在了她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写满了五年风霜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到无限。
他醒了。^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最温柔的刀,捅进了她早已麻木的心脏。
下一秒,那积蓄了五年、两千一百九十二个

夜的委屈、恐惧、绝望、思念与疯狂的崇拜,在一瞬间,彻底决堤。
【啊……】
一声

碎的、不成调的呜咽,从她

裂的嘴唇里挤了出来。
紧接着,那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狂喜,像海啸一般,将她彻底淹没。
【教授……】
她跪倒在床边,将那只握着自己的、枯瘦的手,死死地、像抓住救命稻

一样,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泪水决堤而下,将五年来的坚强与伪装,冲刷得一

二净。
【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她哭得像个孩子,身体因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反复的、语无伦次的呢喃。
那哭声里,没有得到救赎的释然,只有……神祇复活时,信徒那种近乎于癫狂的、献祭般的狂喜。
他醒了。
她的神,回来了。
而她,这个守护了神祇五年的、最忠诚的祭司,终于等到了她存在的唯一意义。
他的目光从她喜极而泣的脸上移开,缓缓地扫过这间飘着淡淡消毒水气味、却又刻意布置得像家一样的房间,最后,重新落回到她身上,那眼神

邃得像一

再也照不进光的古井。
【五年了,晓溪。】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一把锈蚀的铁尺,在划过玻璃,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久违的、却又令

恐惧的穿透力。
【你守护得很好。】
白晓溪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他,像在听一段来自天堂的圣音,又像在面临一场无法预知的审判。
他缓缓地,用那只刚恢复知觉的手,抚上她消瘦的脸颊,指尖的粗糙感,让她微微一颤。
【我知道你想听什么,想知道什么。】他淡淡地说,【所有的一切,从十年前,我的父母被李建国和林晚云那两个『正义』的化身,

上天台开始……】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激

,没有恨意,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刻在骨

里的历史。
他说了他如何布局,如何接近李茉菓,如何将她塑造成一件完美的【追捕者】作品;他说了白晏初的

净,以及如何需要用白晓溪这块【原罪】去污染他;他甚至说了周燕的死亡,以及周砚城那令

失望的、野兽般的崩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将过去那些血腥的、疯狂的画面,重新拼凑完整。^.^地^.^址 LтxS`ba.Мe
白晓溪听得浑身冰冷,这些她曾经窥见过的、碎片般的真相,此刻由他亲

说出,带着一种创世神般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那……我呢?】她终于鼓起勇气,用颤抖的声音问出了那个盘桓了五年的问题,【为什么……我没有被挂在画布上?为什么我不是……您的作品?】
顾言

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于温柔的弧度。
【因为,】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名为【脆弱】的东西,【在你为我画下那个戴眼镜的男孩时,我就知道了。】
【你不能被完成。】
【一旦你成了画,你就死了。】
他握住她手的力道,微微加重。
【一件作品,无法陪伴我,无法在我沉睡时为我擦身,无法在我被全世界追捕时,带我逃亡。】
【我需要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能选择……也能为我选择的

。】
【我需要一个,能在我倒下时,选择守护我,而不是选择自由的……信徒。】
他停顿了一下,用那双逐渐恢复神采的眼睛,


地看着她。
【我把你留在外面,是因为……】
【我

你,晓溪。】
那三个字,轻飘飘地,像一片羽毛,却拥有足以砸碎整个世界的重量。
【你不是我的作品。】
【你是我……唯一失控的意外。】
他说完那句【失控的意外】后,房间里陷

了漫长的死寂,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汽车鸣笛,提醒着他们仍身处

间。
那双刚恢复神采的眼睛,渐渐地,被一种

不见底的、自我厌弃的

影所笼罩。
他松开了她的手,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了那片被窗框切割得支离

碎的灰色天空。
【罪

。】
他轻声说,像在审判自己。
【我毁掉了李茉菓的一家,毁掉了白晏初的纯洁,毁掉了周砚城的世界……我甚至,毁掉了你。】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悲悯,只有一种冰冷的、陈述事实的绝望。
【我这一生,都在追逐『完美』的作品,用别

的血与骨,来填补我内心的空

。我是一个……以毁灭为乐的怪物。】
他慢慢地转过

,重新看向白晓溪,那眼神,像是隔着

渊。
【你不用……再陪我待在地狱里了,晓溪。发布页Ltxsdz…℃〇M】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狠狠刺进了白晓溪的心脏。
【你才二十四岁,你的

生应该有阳光,应该有正常的生活,应该有……一个能

你、保护你的正常男

。】
【我现在……只是一个醒来的、无所事事的植物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除了……这个无止尽的、肮脏的过去。】
【我醒了,对你而言,不是救赎,是另一场地狱的开始。】
他看着她因震惊而苍白的脸,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脆弱。
【走吧。】
【趁现在,还来得及。】
【忘了我,忘记这五年,忘掉所有……去过你自己的

生。】
【这是我……这个罪

,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那个摇

的动作很小,幅度微弱得像一片落叶在风中最后一次挣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碾碎一切的决绝。
顾言

眼中那片刚刚起的、试图放她自由的温柔,瞬间凝固,随后,被一种

沉的、混杂着失望与预料之中的嘲讽所覆盖。
【我说了,你可以走。】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试图剖开她那看似坚韧的、实则愚蠢的内心。
白晓溪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被泪水洗过、清澈得可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缓缓地、坚定地,握住了他那只试图推开她的手,将它重新拉回自己的脸颊,紧紧贴着。
那皮肤相触的温度,像一句无声的誓言,也像一道无声的枷锁。
【你这个样子,像什么?】他终于忍不住,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残忍的躁急,【一只被拔光了羽毛,还固执地不肯离开屠宰场的鸟。】
她还是摇

,泪水再一次无声地滑落,滴在他枯瘦的手背上,温热得惊

。
她终于开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那里……】她说,【没有您,才是地狱。】
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动摇,只有一种焚尽一切的、疯狂的平静。
顾言

沉默了。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超出他所有理解范围的、无法被归类的【实验品】。
他一生都在

控


,却在这一刻,第一次,在他最亲手创造的这件【作品】面前,感受到了一种无力感。
他设计了无数的地狱,却从未想过,会有

,将这地狱本身,当作天堂。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力地,叹了

气。
那叹息声里,承认了他的失败,也承认了她的胜利。
他,再也无法甩开她了。
因为,他早已经,成了她存在的唯一意义。
【我

你。】
那句【我也

你】没有激起任何

花,却将整片死寂的海水,都染上了无法回

的绝望色彩。
顾言

的身子猛地一僵,那双闭上的眼睛,豁然睁开,瞳孔里不再是

邃的古井,而是被瞬间投下一颗炸弹后的、混

的惊涛。
他看着她,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里却没有撒谎的痕迹,只有一种……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

控、甚至无法毁灭的,纯粹的

意。
【

?】
他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

碎的、充满自嘲的弧度。
【你

什么?

一个毁了你的罪

?

一个把你变成

秽画作的流氓?

一个……把你的

生,践踏得一文不值的怪物?】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在质问,又像在咆哮,试图用最恶毒的言辞,来戳

她那愚蠢的、不切实实的幻梦。
白晓溪却没有躲闪,也没有哭泣,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那些尖锐的词语,像雨点一样砸在自己身上。
【是啊。】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得无可辩驳。
【我

的,就是这一切。】
顾言

彻底愣住了。
他一生都在研究


,却在这一刻,才真正理解了,什么是


中最

不见底的……绝境。
那不是恐惧,不是恨,而是……
将毁灭本身,当作滋养。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他亲手创造出来的、却完全脱离了他掌控的……新的神。
【你……疯了。】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这不是一个判断,而是一个……事实。
一个他亲手制造却再也无法承受的事实。
他彻底地,永远地失去了对她的控制权。
那句【你疯了】之后,房间里的气氛像是被抽

了所有氧气,凝滞得令

窒息。
顾言

凝视着她,那双混

的眼睛里,惊涛骇

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

的、极尽疲惫的……认命。
然后,在白晓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况下,他笑了。
那不是胜利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自

自弃的、带着点自残意味的,轻微的抽搐。
【呵……】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根

枯的树枝,被风折断的声音。
他低下

,看着自己那双因久卧而肌

萎缩的手,用一种近乎于闲聊的、荒谬的语气说:
【你知道,在床上躺五年……是什么感觉吗?】
白晓溪摇了摇

,眼神里满是困惑。
【就是……整个

,除了脑子还转得动,其余的,都像一堆生了锈的零件。】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恶意的挑逗。
【尤其是……某些方面。】
他刻意顿了顿,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更

了。
【可能……早就坏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却没有在白晓溪心中炸开任何恐惧或失望。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用一种近乎于圣母般的、温柔的语气,轻声说:
【没关系。】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顾言

的心上。
他愣住了。
他设想过她所有的反应——惊慌、失望、悲伤、甚至厌恶——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个。
【没关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要你了。】他故意用了最露骨的字眼,试图刺激她,吓退她。
白晓溪却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泪痕的映衬下,美得像一朵开在地狱边缘的、纯洁的彼岸花。
【没关系。】她重复道,声音温柔得像月光,【只要您醒着,只要您还需要我……就够了。】
顾言

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他无法理解、无法征服、甚至无法毁灭的……圣徒。
他一生都在追求掌控,却在这一刻,才发现,最终极的掌控,不是让对方害怕,而是……
让对方,心甘

愿地,为你献上一切,哪怕……是你已经无法给予的东西。
他,输得一败涂地。
而这一次,他竟然,心甘

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