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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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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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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关刚过,道上的雪还没化净,都察院的就动了。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获取地址ltxsbǎ@GMAIL.com?com

    天还没亮透,长安街上已经站了好些。不是赶早市的,是来看热闹的。消息前一天夜里就从各部衙门漏出来了,前礼部尚书孙邈,要被抄家。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亲自带队,身后跟着十几个差役,个个腰里别着锁链和铁尺。

    走在最前的两个手里捧着明黄的圣旨,黄绫卷着的,封上还盖着朱红的印。

    路两边的自动让出一条道来,目光追着那卷圣旨走,压低了声音接耳。

    “真是孙尚书?”

    “什么孙尚书,前尚书。腊月里就给捋了,你没听说?”

    “听说了听说了,说是贪了三年的银子,都察院查了小半年。”

    “三年……”有啧了一声,“那得贪了多少?”

    没答得上来。但所有心里都有个数,能让都察院正月里就动手的,不是小数目。

    队伍穿过长安街,拐进孙家所在的巷子。

    巷已经有把守了,穿皂衣的官差站了两排,把看热闹的拦在十步之外。

    孙家的大门紧闭着,门两只石狮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蹲着,看着跟往常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左佥都御史在门前站定,整了整衣冠,抬手示意。

    一个差役上前,拿铁环砸门。砸了三下,门里应声,是管事的嗓音,带着点没睡醒的含糊:“谁啊?”

    “奉旨查办,开门。”

    门里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过了几息,门栓被从里拉开,吱呀一声,大门开了一条缝。

    管事的一张脸露出来,看见门外的阵仗,脸色刷地白了。

    左佥都御史扬了扬下,两个差役上前把门推开。管事的不敢拦,退到一边,两腿发软,靠着门框才没坐下去。

    队伍鱼贯而

    孙家的还没反应过来。

    正屋里还亮着灯,孙邈刚起身,披着一件旧棉袍,正坐在桌前喝茶。

    听见外的动静,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来。

    都察院的已经进了院子。

    差役分散开,翻箱倒柜的声音从前厅传到后院。

    柜子门被拉开,抽屉被倒出来,瓷器砸碎的声响脆生生的,夹着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声。

    一个差役从书房里搬出几箱子,往院子里一放,拿锁链撬开了锁。>ltxsba@gmail.com

    箱盖一掀,满院子的都安静了一瞬。

    白花花的银子。

    码得整整齐齐的,一锭一锭,在晨曦里泛着冷光。

    一个差役伸手进去拨了拨,底下还有,一层一层的。

    一共三箱子,装得满满的。

    左佥都御史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又放回去。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都听得到。

    “库,登记造册。”

    孙邈被从正屋里带出来的时候,披着那件旧棉袍,发没有束,散在肩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银箱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脸上没有什么表,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冤,跟着差役往外走。

    走到门的时候,他回看了一眼。

    正屋的门大敞着,桌上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几个差役在里翻他的书柜,书散了一地,线装的簿子被踩了一脚,留下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他看了几息,转过,走了。

    孙家的被从后院里赶出来。

    男男、老老少少,挤在院子里,衣裳都没穿齐整。

    孙邈的妻妾缩在廊下,几个年轻的姨娘哭得妆都花了,一个六七岁的小孩抱着她娘的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哭。

    院子里一片

    左佥都御史站在廊下,展开圣旨,念了。

    声音平平的,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份寻常公文。

    罪状列了三项:任职礼部期间,收受地方官员贿赂,共计白银三千七百两;以权谋私,为其子科举舞弊;贪墨祭祀银两,中饱私囊。http://www?ltxsdz.cōm?com

    每一项都有期、有数额、有证

    念完了,他把圣旨一卷,看了孙邈一眼。

    孙邈跪在地上,听完最后一句,额贴了一下地面。

    “罪臣……领旨。”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三个字说完,他伏在地上,没有再抬

    处置的命令跟着下来:孙邈本,发配边疆,永不赦还。?╒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家中男丁,十六岁以上者同罪,发配。眷,妻妾婢,一律充

    最后一条念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道尖利的哭声从群里炸开,是孙邈的夫

    孙夫被两个差役架着,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把领洇湿了一片。

    她挣了几下,挣不开,两个差役的胳膊像铁箍一样架着她,拖着往外走。

    巷子围观的百姓已经挤了好几百号。孙家的被押出来的时候,群骚动起来。

    不知是谁先扔的。

    一颗烂菜叶子从群里飞出来,啪的一声砸在孙邈脸上,菜叶耷拉在他额上,汁水顺着鼻梁往下淌。

    孙邈没有躲,低着,脚步没有停。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烂菜叶、蛋、土块,劈盖脸地砸过来。

    一颗蛋砸在孙邈肩,蛋壳碎了,蛋清顺着衣裳往下淌,黏糊糊的。

    有往他脚下啐了一唾沫,骂了一句脏话。

    孙夫跟在后面,被两个差役推着走。一颗烂菜叶砸在她上,她缩了一下脖子,没敢抬群里有喊了一声:

    “哟,这就是孙夫?长得倒还不错!”

    几个男哄笑起来。又有接话:“充了官,保不齐能尝尝尚书夫的滋味!”

    “那可得排着队等!”

    笑声更大,夹着起哄的哨声。更多

    孙夫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肩膀的颤抖怎么都压不住。

    她身后两个十来岁的小妾已经被吓软了腿,是被差役拖着走的,鞋在地上蹭出两道灰痕。

    一个妾的衣服在拉扯中扯开了领,露出半截肩膀,她哭着伸手去拉,又被差役拽着往前走。

    群里的哨声和笑声更响了。

    孙夫低着,一步一步地走。

    鞋踩碎了地上的蛋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她不敢抬看两边的,不敢听那些话,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一步。

    孙邈走在最前,始终没有回

    队伍出了巷,上了长安街,往城门的方向去。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GMAIL.cOM

    路两边的越来越多,有还在扔东西,有纯粹是来看一眼落难尚书的样子。

    孙邈的背上已经糊满了菜叶和蛋,脚步却一直很稳,不紧不慢的。

    走到街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不远处,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了一半,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那六十出,须发半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缎袍子,坐在马车里,正看着这个方向。

    孙邈认出了他,裴敬。

    两个经常打道的官僚,只不过一个是被押着走的,一个是坐在马车里看的。

    孙邈的脸抽搐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低下,继续往前走。差役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一步一步地消失在街角。

    裴敬坐在马车里,手搁在膝盖上,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吩咐车夫走,就那么坐了好一会儿。

    街上的热闹还没散,群还在议论,烂菜叶的根子和蛋壳散了一地。

    有认出了他的马车,指指点点的,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进来。

    “那是裴敬吧?”

    “对,新任的礼部尚书。之前孙邈的位置,归他坐了。”

    “啧,都是一条船上的,他能净到哪儿去?等着看吧。”

    裴敬听见了。他没有动,脸上的表也没有变。

    “走吧。”他开,声音有些沙哑。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缓缓动起来。帘子落了下来,遮住了外的一切。车厢里暗下来,他的手指还在膝盖上蜷着,没有松开。

    马车没有直接回府。裴敬让车夫绕了一段路,在朱雀街拐了个弯,往宫城的方向去了。

    他没有递牌子,也没有让通报。

    他在宣德门外下了车,站在雪地里,望着宫城灰蒙蒙的城墙,站了好一会儿。

    守门的禁军认识他,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进去,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转身上了车。

    车夫问他:“老爷,回府?”

    “不。”裴敬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去叶相府。”

    马车又动起来。车碾过残雪,发出沙沙的声响。裴敬闭着眼,一直没有睁开。车夫也不出声,安安静静地赶着车。

    到了叶望津府门,裴敬下了车,整了整衣冠。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门房进去通传,不一会儿就出来了,说相爷请。

    裴敬跟着门房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正厅。

    叶望津不在厅里,只有一个小厮在添炭火。

    小厮看见他,行了个礼,说相爷在书房。

    裴敬又转到书房。

    叶望津正坐在书案后批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看了他一眼。六十出,面色红润,不怒自威。他没有起身,拿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裴敬坐下来。

    叶望津看了他一眼,低下继续批公文,一边批一边问:“孙邈的事,知道了?”

    “知道了。”

    “刚才看完了?”

    “……看完了。”

    叶望津没有再说话,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裴敬坐在对面,腰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炭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案上的茶水从热放到温,从温放到凉。

    最后是叶望津先开也不抬:“礼部的差事,什么时候接手?”

    裴敬的喉咙动了一下。

    “相爷。”他开,声音有些涩,“我年迈体弱,年初就病了一场,如今还没好利索。礼部的事繁杂,我恐怕……”

    “你病了几次了?”

    叶望津的声音平平的,像是随一问。但裴敬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我……”

    “从年初到现在,你称病请辞,递了三次折子。”叶望津搁下笔,抬起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第一次说是风寒,第二次说是旧疾复发,第三次没写病名,只说了四个字,‘不堪重任’。”

    裴敬低着,没有说话。

    叶望津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语气不咸不淡的:“你裴敬在朝四十多年,什么风没见过。礼部侍郎你过,太常寺卿你过,鸿胪寺正卿你也过。孙邈那个位置,满朝文武论资历论本事,只有你接得住。你称病,大家心里都明白怎么回事。”

    裴敬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相爷,老臣不是推脱。实是……”

    “孙邈的事,你怕了。”

    叶望津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裴敬没有接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叶望津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堆公文中,声音不紧不慢的:“孙邈是自己找死。他在礼部三年,银子拿得手软,连陛下的祭银都敢动。证据确凿,没有冤他。你裴敬是什么,我心里有数,陛下心里也有数。”

    裴敬抬起,嘴唇动了动。

    “可礼部尚书这个位置……”他顿了一下,“六部之首,牵一发而动全身。老臣不敢瞒相爷,这差事,老臣实在是怕。”

    他说得很慢,最后一个字落地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叶望津看着他。

    六十多岁的老臣,发已经花白了,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直直的,但就是那直劲儿里透着一说不出的疲态。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你怕什么?”

    裴敬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怕的是做了事,到来落得跟孙邈一样。”

    叶望津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又放下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你跟他不一样。”他说,“孙邈是贪,你是滑。滑的不会把自己作死,这是你的长处。但滑过了,陛下那边,说不过去。”

    裴敬的目光微微一动。

    叶望津看着他,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你以为陛下不知道你在称病?你以为陛下看不出来你不想接?他看得一清二楚。他为什么还让你接?因为他觉得,这位置给你,他放心。”

    裴敬坐着没有动。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手背上起了几颗褐色的斑点,指节因为握笔太久微微变形,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净净。

    这是做了四十多年官的手。

    他在鸿胪寺的时候,接待过西煌来的使节,在宴上喝过他们的烈酒,也跟他们拍过桌子;他在太常寺的时候,主持过三年一次的大祭,穿着礼服站在祭坛前,顶的太阳晒得后背的衣裳湿透,他纹丝不动地跪完了三个时辰;他礼部侍郎的时候,手里经过的文书比还高,每一份都亲自过目。

    他怕什么?

    他不是怕做事。他是怕做了事,没有好下场。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一气。

    “相爷,老臣再想想。”

    叶望津没有再他,点了点:“回去歇着吧。不过别歇太久,陛下那边,等不了你太久。”

    裴敬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的时候,叶望津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裴敬。”

    他停下来,没有回

    “你的病,该好了。”

    裴敬站在门,脊背僵了一瞬。

    他没有答话,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三天后,陛下的谕传到裴府。

    传旨的是御前的太监,姓刘,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了,跟裴敬也算老相识。

    刘太监进门的时候,裴敬正歪在榻上,额上搭着一块湿布巾,脸色看着确实不太好,嘴唇裂,眼角耷拉着。

    刘太监看了一眼,在榻边站定,笑了。

    “裴大,您这病,还没好呢?”

    裴敬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有气无力的:“劳烦公公跑这一趟。老臣这身子不争气,冬以来就没好过,前些子又受了风寒,咳得下不来床。礼部的事,实在是……”

    “陛下说了。”

    刘太监打断了他,语气轻飘飘的,脸上还挂着笑。

    “陛下说,裴大要是真病得下不来床,他亲自过来看看。”

    裴敬的声音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他额上搭着的湿布巾还搭着,嘴角的皱纹僵了一下。刘太监站在边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也不催,也不走,就那么站着。

    屋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裴敬慢慢坐了起来。

    他把额上的湿布巾拿下来,叠好,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动作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认命一样的从容。

    他整了整衣领,从榻上下来,站直了身子。

    “臣,不敢劳陛下亲临。”

    他的声音不哑了,气息也顺了。

    刘太监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了一分。他拱了拱手:“裴大,那咱家回去复命了?”

    “劳烦公公。”

    刘太监转身走了。走到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声音里带着笑,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

    “这就对了。”

    脚步声出了院子,渐渐远了。

    裴敬站在屋当中,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缎袍子,发梳得整整齐齐,腰背挺直,目光落在那条被叠好的湿布巾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叹了一气。

    这气叹得又长又沉。

    然后他偏过,朝外喊了一声:“备车。”

    “老爷,去哪儿?”

    “礼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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