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极殿里静得只剩下漏刻的水声。lтｘＳb a.MｅLтｘＳba @ ｇmail.ㄈòМ 获取

    德妃跪在丹墀下，额抵着冰凉的青砖，半天没敢抬起来。

    她方才把话都说尽了，说九儿年纪小，说安仪宫冷清，说苏家肯卖力，说得声音都抖了。

    她原没指望能成，这一趟来，是抱着挨一顿斥的心来的。

    李鸿影坐在御案后，翻着手里一册折子，翻完一页，又翻一页。等她把话说完了，他才抬了抬眼皮。

    “淮西三郡，你要？”

    德妃心里一紧，忙又伏下去：“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想替九儿求个安身的地方，远些近些都不要紧，只求别教他一个孩子在宫里悬着。”

    李鸿影没接这句。

    他搁下折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半晌才道：“淮西那三个郡，原先是康王的封地。朕把常王留下的南边郡国给了他，他那三个郡，自然就腾出来了。”

    德妃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听懂了，南边的郡是给康王的新封地，淮西三郡收回朝廷。

    “朕本来想把淮西给九儿的。”李鸿影的手指在案上点了点，“奈何九儿太小，总归不放心。”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目光落在德妃的顶上。

    德妃的心沉了沉。

    “臣妾……”她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李鸿影却已经自己说了下去：“朕想了想，南边那几个郡，给了老九不合适。雨大，地远，一个孩子看不住，反倒添。”

    德妃伏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出声。

    “给你两个。”李鸿影说，“淮西三郡，一个承昭郡，第二个丰乐郡，划到端王名下。第三个怀照郡，收归朝廷，另行派。”

    两个郡，都是淮西的郡，离京畿近，地也肥。她这些年求下来，一回得的是这样的实惠。

    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就滚了下来，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点色。

    “臣妾替九儿，谢陛下天恩。”

    她一连磕了三个，磕得额角都红了一片，才被内侍扶起来。

    起身的时候两条腿发软，裙裾扫过丹墀，晃了一晃，硬是撑住了。

    她退到殿门，又回身跪了一次，才扶着宫的手，一步一顿地出了极殿。

    殿外的毒得晃眼。

    她站在廊下，把那道新誊的旨意抄本攥在手里，纸都被汗浸软了一角。

    淮西两郡。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完眼圈又红了。

    燕王府的书房里，一炉香只燃了半截。

    李翊把外边递来的信笺搁在案上，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看底下坐着的几个。

    都是他用了多年的心腹，一个管着府里书信往来的记室，一个常年替他在外跑腿的管事，还有一个，是跟了他三年的幕僚齐先生。LтｘＳba @ ｇmail.ㄈòМ

    “常王留下的南边五郡，父皇全给了七弟。”李翊开，声音不高，“淮西是他原来的封地，腾了两郡给九弟，剩下一个收归朝廷。”

    底下几个对视了一眼，没先开。

    齐先生略一沉吟，道：“殿下，七殿下这一趟，去得蹊跷。南边那五个郡，地是好地，可到底比不得他原先的淮西。父皇拿淮西去换常王的旧地，把七殿下从京畿边上挪到南边去，这一步，不只是安置他。”

    李翊没说话，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往下说。

    “常王旧部，大多在南边几个郡里。”齐先生道，“七殿下一去，那就有了正经主子。若是他属官里再塞进几个当年跟常王有旧的，那这道旨意，可大有乾坤。”

    李翊盯着桌上那截燃香，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道，“七弟这一趟，是替父皇看着南边。”

    齐先生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翊没再追这句。。

    “宫里的信儿呢？”他问。

    记室这才起身：“回殿下，前两皇后娘娘召华妃娘娘过宫叙话，坐了足有大半个时辰。”

    “皇后见华妃。”李翊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华妃宁采采，是康王李烨的养母。

    皇后元氏与华妃素来没什么，平里连面都少照。

    这两个关起门来坐了大半个时辰，说的是什么，用不着旁挑明。

    “还有一桩。”记室压低了声音，“吏部那，康王属官的名单已经在拟了。听说不就要放榜，一批，半月内便要启程往南边去。”

    书房里静了一静。

    李翊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后。他拈起茶盏，拿盖子拨了拨浮叶，没喝，又搁下了。

    “父皇拿南边五郡换七弟出来，扶持宁家。”他慢慢道，“莫不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齐先生笑了一笑，捋了捋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殿下，看不说。”

    午后毒得像要把屋檐晒化了。

    永昌坊东街那间铺面里，客走了大半，只剩靠墙两张桌子还坐着两家街坊，慢条斯理地扒着碗底最后几饭。

    灶上的火撤了，锅还温着，一混着葱姜和猪油的气息懒洋洋地在堂里飘。

    阿蛮坐在门一张矮凳上，嘴里叼着根茎，歪着看对面那棵枣树。WWw.01BZ.ccｏｍ

    树杈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两只喜鹊，正衔着枝条来回比划，一只搭上去，另一只嫌不牢，一爪子扒拉开，重新衔。

    她看得起劲，茎在嘴角一翘一翘的，间或拿\"啧啧\"两声去逗那两只鸟。

    墨云岫从灶台后出来，随手在围裙上拍了两下。^.^地^.^址 LтｘＳ｀ba.Мｅ灰白的灰腾起来，在斜照进来的光里浮了一层。

    \"桂兰。\"她冲柜台那喊。

    桂兰正埋在账本里，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动，听见喊声赶紧起身：\"公主。\"

    \"后厨的鱼没了。\"墨云岫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胳膊上，\"去趟市上，买些鱼和青鱼回来。要活的，肚皮底下按着硬实的，别拿那些个翻白眼的糊弄。\"她顿了顿，\"多买点，晚上那几桌老客点鱼的多。\"

    \"哎。\"桂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里屋去。

    不多时出来，怀里揣了个青布荷包，沉甸甸的，是她这几进项攒下的碎银铜钱。

    她一手拎起门那只竹篾篮子，抬脚就要往街上去。

    墨云岫站在门坎里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眉动了一下，几步追出来，伸手把她的胳膊拦了。

    \"等等。\"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桂兰一眼，\"你自己去？\"

    桂兰愣了一下：\"婢认得路的，前两跟阿莱去过一回。往东走几步就是菜市，拐两个弯……\"

    \"你认路没用。\"墨云岫从她手里把篮子接过去，\"你这妮子打小不怎么吃鱼，就你那眼神，站在鱼摊前，哪条鲜哪条陈你都分不清，捧回来一篮子臭的，我这一锅汤还做不做了？\"

    桂兰张了张嘴，脸上有些挂不住，脸皮底下的血一涌，连耳朵尖都红了一点：\"公主，婢怎么会分不清……顶顶鲜的鱼，鳞片亮的，尾也好……\"话越说越没底气。

    \"尾好有什么用。\"墨云岫把篮子往手里一挂，\"走吧，我跟你一道去。\"

    桂兰还想争，被那一眼扫得把话咽了回去，只得跟在后。

    两一前一后出了铺子，把门掩上。

    堂里那两个街坊恰好也吃完了，抹着嘴起身，跟阿蛮打了个招呼，各自散了。

    阿蛮还蹲在树底下看鸟，也没回：\"公主您放心去，这边婢看着。\"

    偏西了些，街上热气渐退。

    二沿着永昌坊的街面往西，出巷，穿过平康坊。

    午后这辰光的平康坊，正是最冷清的时候，两旁的青楼院子门都半掩着，昨夜里热闹过的灯笼还挂着，白看着倒像一串晒蔫的红辣椒。

    偶尔有子披着外衣在门懒懒地梳，瞥见墨云岫，都抬多看了两眼——这位北曜来的王妃嫁进燕王府快一年了，坊间认得她的不少。

    墨云岫目不斜视，脚下走得快，桂兰小步跟着，穿过整条平康坊，又拐上往永昌坊西去的那条街。

    菜市就在前不远，午市快散，还有些，鱼摊上水淋淋的一片，腥气混着湿气往上冒。

    两往东去，一路走一路说着鱼价。

    这边厢，城北。

    照在城楼上，砖缝里的热气一丝丝往上蒸。守门的金吾卫按例立着，一个个汗湿了后背，甲胄晒得发烫。

    马蹄声是从官道那传过来的。

    先是闷闷的一片，渐近了，连成一片踏地的雷，把城门排着的百姓都惊得往两边让。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

    十五骑玄色甲胄，腰挎横刀，马都是北边来的高大马，蹄铁蹬在青石板上，火星子似的往外溅。

    为首一匹乌骓上，坐着个，玄青劲装，束着腰革带，脸上没什么表，一双眼却沉得像压着雨。

    守门的校尉一眼认出来，腿肚子先软了半截，忙不迭地喝开路，挥手放行：\"燕王殿下回城——散开！都散开！\"

    那十五骑穿门而过，连马都没歇，径直望城里去。

    李翊这一，肚子里是真窝着火。

    天没亮就上早朝，站在右列，听着几个须发花白的老臣一条一条地弹他，说燕云军换之过急、说边军调度失序、说燕王年少权重、行事不谙规矩。

    话说得不算重，一句一句都披着\"为社稷计\"\"为边务计\"的皮，可字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一个亲王，手里攥着兵，太扎眼了。

    他站在那儿，从始至终没一句话。

    散了朝，他连午膳都没在宫里用，打马回了城郊禁军大营。

    点卯练兵，偏又赶上他那几个贴身亲卫比试，一个个花架子使得漂亮，真刀真枪一过手，三招两式就露了怯。

    他当场就把叫到校场中央，当着全军的面训了一顿。

    话说得不留面，训得那几个跟了他两年的亲卫抬不起。

    训完了，他自己心里那气反倒更堵了——练兵不，是自己的过失；可这几个兵是怎么来的？

    是上的旨意拨下来的，里有几个，眼睛长在别身上。

    一路进城，他越想越沉。马蹄踩过朱雀大街，转过街。

    铁骑进了坊里，街道窄了，行避让不迭。

    前不远处，一间胭脂摊子支在街边，铺着块蓝布，上摆着十几只瓷盒木盒，红的白的挤挤挨挨。

    摊子后站着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藕色布裙，发梳得整齐，正低拿小匙舀胭脂膏子往盒里装。

    那便是阿娇。

    她的摊子刚支起来不久，午市的客还没来，前正空着。

    偏巧这时，街那晃过来三个。

    为首的是个胖子，约莫二十出，穿一身锦缎袍子，料子是好料子，穿在他身上却像裹了一床被子，走一步，浑身的跟着颤一颤。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色的短打，斜着眼，横着膀子在街面上走。

    胖子溜达到阿娇摊前，站定了，先是低绕着摊子瞧了一圈，嘴角挑起来，然后伸出一根胖指，在那一盒胭脂上点了点。

    \"多少钱？\"他问。

    阿娇抬，见了来，脸色先白了一分，还是柔声道：\"这位公子，一盒二十文。\"

    \"二十文。\"胖子嗤笑一声，指在盒盖上又一碾，把那一层新铺平的胭脂膏子碾出一道沟，\"我说小娘子，你这胭脂，怎的这般寒碜。京里哪家铺子，寻不出这样货色？\"

    阿娇低下，不接话，伸手要去收那一盒。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胖子却一把按住摊沿，往前探了半个身子，那双三角眼在她脸上溜了一圈，往下，在她颈那一小段白腻上钉住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黄牙，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小娘子，你这眉眼倒是亮。只可惜，小荷才露尖尖角——这才多大一点，够不够看哟？\"

    那两个随从在后哄笑起来，笑声又粗又响。

    阿娇的脸\"腾\"地红透了，一直烧到耳根。她一把将那盒胭脂往篮子里塞，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公子请自重，这里是道边。\"

    \"自重？\"那胖子像听到了什么笑话，非但不退，反倒趁势往前一步，一掌拍在摊子上，\"哗啦\"一声，那块蓝布上的瓶盒翻了一地，有一盒胭脂滚到街面上，甩出一道红痕，像一摊血。

    \"本公子买你的东西，是瞧得起你。\"他忽然变了脸，一手伸过去，攥住阿娇的衣领，狠狠一扯。

    \"嗤啦\"一声。

    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衫从领撕到肩，一截翠绿色的肚兜露了出来，绣着几朵素净的白兰。

    阿娇惊叫了一声，两手护在胸前，泪珠子一下涌出来，一边往后退，一边把撕开的衣襟死死拢住。

    她退，胖子进，脚步踏过那些滚落的胭脂盒子，红似的印子一路踩过去。

    旁边几个摆摊的都低下了，谁也不吭声——那个胖子，京里认得的不少，官府从不找他。

    \"躲什么？\"胖子笑得猥琐，一只手又往她肩上抓来，\"让本公子瞧瞧，这花骨朵到底熟没熟——\"

    话没说完，马蹄声就在他耳后炸开了。

    李翊在马上，眼睛一直是眯着的。

    他瞧见那摊蓝布翻在地上，瞧见那姑娘翠绿的肚兜，瞧见那胖子伸手的样子，也瞧见了旁低着不敢应的那副窝囊相。

    他那本来就憋了一的火，这时候\"腾\"地一下，从胸烧到了眼里。

    他没喊。他只把马肚子一夹。

    那匹乌骓是北疆来了的，一声嘶鸣，四蹄腾空，直直朝着那胖子冲了过去。

    胖子连带随从，被这突如其来的马得往后踉跄，一坐在了地上，一块滚落的木盒硌进他裤裆里，疼得他龇牙咧嘴，也顾不上体面了，爬起来就大骂：\"哪来的兵痞子！敢惹你范爷爷！爷爷是南国公府上——哎！\"

    他骂到一半，回仔细一看。

    十五骑玄甲，列在街心，纹丝不动。为首马上那，玄青劲装，腰间横刀，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没一丝暖意。

    胖子的骂声戛然而止。

    南国公府养出来的，别的不懂，认最熟。这张脸，这身甲，这马——燕王李翊。

    他那张横脸先红了，又白了，两腿一软，\"扑通\"跪在了街心的砖地上。方才还架着膀子的两个随从，也跟着扑跪下来，趴了一地。

    \"燕、燕王殿下……\"胖子伏在地上，声音抖得像风里的锣，\"小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殿下，冲撞了殿下！小该死，小该死！\"他一边磕，一边偷眼去瞧那匹高大马的前蹄，生怕再往前一步，就踏碎自己的脑袋。

    李翊在马上没动，也没叫他起来。他的目光越过那伏地的三个，落到摊子后。

    阿娇蹲在一地胭脂盒里，两手还死死攥着撕开的衣襟，翠绿的肚兜只露出一角。

    她抬起，正对上马上那双沉下来的眼睛，愣了一下，泪还挂在睫毛上，却连哭都忘了。

    李翊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胖子。

    \"起来。\"他开，声音不高，却比方才那马蹄声还冷。 李翊勒住了马。

    乌骓前蹄刨了两下，激起一路灰，鼻息得那胖子皮发凉。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把那团瘫在地上的锦缎扫了一眼，声音平平：\"你可是南国公府上大公子？\"

    那胖子磕的动作顿了一顿，抬起来，横脸上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

    他连连点着肥脑袋：\"是、是，小范审，家父南国公。\"说着又弓下腰去，把脊背弯成一张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李翊冷哼一声。那一声不大，却像冰碴子落在青石上。他右手一抬，使了个起势。

    \"起来。\"

    范审如蒙大赦，慌忙要撑地起身。

    他这一身肥，自己是撑不起来的，两个喽啰赶紧扑过去，一架一条胳膊，把他连拖带拽地拽了起来。

    胖子站定了，整了整撕歪的衣襟，脸上还堆着笑，拿眼偷瞧着马上的李翊，脚下已经悄没声地往后挪了半步。

    三凑在一处，正要顺着街边溜走。

    鞭子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

    李翊左手一抖，那条马鞭\"啪\"地一声，抽在范审后背上。

    胖子一声怪叫，整个往前一扑，差点又栽回地上。

    他扭过来，一张脸又红又青，眼眶里滚着泪，又委屈又愤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殿下这是何故！小……小方才冲撞了殿下，认错也认了，跪也跪了，殿下怎的还打！\"

    \"这一鞭。\"李翊握着鞭子，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打你飞扬跋扈，当街欺辱百姓，不守律法。\"

    话音未落，第二鞭又下去了。

    这一鞭比一下重得多。

    鞭梢落处，那身锦缎\"嗤\"地裂开，底下皮翻出来一道红痕，血珠子顺着布料往外渗，一片一片，看着都疼。

    范审尖叫一声，再也顾及不上什么体面，双手护着后背，哭爹喊娘地往两个喽啰身后躲。

    \"这一鞭。\"李翊的手没抖，声音也没抬，\"替你父亲教育你。南国公戎马一生，几场恶战里滚出来的功名，怎的养出你这么个畜牲。\"

    范审被那鞭子抽得连躲都躲不利索，嘴里吱哇叫，一句囫囵话说不出来，只余下\"绕命\"\"殿下开恩\"几个字反反复复。

    两个喽啰吓白了脸，架着他往后缩，缩一步，李翊的马就往前一步。

    第三鞭落下来的时候，范审一声短促的哼，整个像袋似的软塌下去，瘫在街心的砖地上，两眼翻着，眼白一片，几乎要昏死过去。

    那两个喽啰手忙脚地扶他，扶不住，三个成一团。

    李翊收鞭，手腕一转，把那条带血的马鞭绕回鞍侧。

    他低看着地上那团事不省的胖子，慢慢道：\"这最后一鞭，替皇室王族管教你。贵为五陵子弟，不思进取，整游手好闲，鱼乡里，哪有一点公侯子弟的样子，真是丢尽了我云阳朝的脸面。\"

    范审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肥还在微微抽搐。

    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过了半晌，他那脑袋又慢慢抬起来，一下一下地往地上磕，磕得额都红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小知错\"。

    他身后那两个喽啰，也没能讨着什么便宜。

    那一队玄甲铁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开，十来骑圈成半圆，把三个围在当中。

    为首的一个骑兵，得了李翊一个眼色，策马过去，手腕一抖，照着两个喽啰的后背，一赏了一鞭。

    两声响脆，两齐齐扑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起来，一个捂着背，一个抱着胳膊，连滚带爬地扑到范审身边去。

    满街静了一息。

    围观的百姓原本都缩在街边屋檐底下不敢出声，这会儿不知谁先开了，低声叫了句\"打得好\"，紧跟着，一声接一声的\"燕王圣明\"就从群里漫出来，先稀稀落落，后越来越密，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热。

    李翊没理会这些声音。

    他扯了扯缰绳，那匹乌骓掉转去，十五骑玄甲，齐刷刷地跟在身后，蹄声不算急，也不慢，很快就拐出了永昌坊，往朱雀大街上去了。

    地上那三个，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动弹。

    两个喽啰先从地上爬起来，一个瘸着腿，一个弓着腰，回过去架自家公子。

    范审被拖起来，站不住，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一半靠扶，一半靠拖，一步一步往南国公府的方向去。

    走出去没多远，那胖子疼得又是一声惨叫，把两个喽啰吓得手一松，差点又摔在地上，三个手忙脚，闹出好大一阵响动，惹得沿街又是一阵哄笑。

    街对面。

    临街一间杂货铺门，挤着几个看热闹的。

    墨云岫站在堆后，一手拎着那只空竹篮，眼睛睁得溜圆，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其实才到没多一会儿。

    前的动静她一抬眼就瞧见了，那马，那，那鞭子，她一样都没错过。

    她愣了好半天，才偏过，拿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桂兰。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没回神的茫然。

    \"这是……他？\"

    桂兰也刚从那阵鞭响里缓过来。

    她顺着墨云岫的目光往街那望了一眼——那一队玄甲正拐过街，马上的背影已经看不大真切了。

    她回过来，点了点。

    \"嗯。\"她说，\"是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