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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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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过江之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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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末,贡院外的街面上比往年这个时候都要热闹几分。lтxSb` a @ gM`ail.c`〇m 获取地址最新地址Www.^ltxsba.me(春闱还有几才开考,整条街已经站满了。

    两侧的茶楼酒肆坐得满满当当,窗子全开着,茶客们探出半个身子往外张望,等着看今的阵仗。

    举子们三三两两站在路边,有的背着书箱,有的攥着卷册,眼睛却多半不在书上,往贡院大门的方向瞟着。

    远处传来车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辚辚地近了。

    一队车马从街缓缓驶来,前是几辆青帷马车,车帘垂着。

    车队两侧跟着一队侍卫,一色的玄色劲装,腰挎横刀,步伐齐整,将围观的群隔开两步。

    为首那匹枣红马上,贴身暗卫沈舟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目不斜视。

    街边的举子们起初只是好奇地张望。待到车队行至贡院门,第二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一只纤白的手搭在车框上,随即露出一张脸来。

    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那张脸在光下白得几乎晃眼。

    眉是远山眉,眼是丹凤眼,鬓边簪了一支素银步摇,随车马行进轻轻晃动。

    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弧度,不算笑,却让移不开眼。

    正是浔阳长公主李寒霜。

    方才还歪在路边闲聊的几个举子齐齐站直了身子,有个年轻些的书生手里的书卷都滑到了地上,也忘了去捡。

    有胆大的往前挤了两步,被侍卫伸手拦住,也不恼,只抻着脖子朝车里望。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

    几个年纪稍长的举子互相推搡着,低声说着什么,话音压得极轻,却藏不住那点亢奋。

    马车在贡院门前停稳。

    李寒霜扶着夏侯湘泱的手下了车,一身素青色宫装,裙摆曳地,不张扬,却压得住整条街的喧哗。

    她站在贡院门前,抬看了一眼那块漆得发黑的匾额,目光又从门前那些等候闱的举子脸上扫过,停了一停。

    “诸位远道而来,为国求进,本宫甚是欣慰。”她开,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耳朵里,“春闱在即,望诸位静心备考,不负寒窗。今来此,无以为赠,题一诗与诸位共勉。”

    夏侯湘泱已经让铺好了纸。

    李寒霜走过去,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起来。

    她写得不算快,笔锋起落之间有一种旁学不来的从容。

    写完之后搁笔,夏侯湘泱将那张纸贴在了贡院门侧的墙上。最╜新↑网?址∷ WWw.01BZ.cc

    举子们纷纷凑上去看。

    纸上写的是四句七言——

    灯火寒窗十载场,春闱此试锋芒。 榜不重雕虫手,须向苍生问短长。

    诗句不算华丽,甚至有些朴实。

    可那四句连起来读,两句说寒窗苦读、今一搏,后两句却说榜上功名不取那些只会雕琢辞章的巧手,真正该问的是天下苍生过得如何。ht\tp://www?ltxsdz?com.com

    话里有勉励,也有敲打,像是站在都察院大堂里审案的,把一杆秤搁在了举子们面前。

    题款处落着三个字,笔锋比正文更利落几分——李寒霜。

    群里静了几息,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有个年纪稍长的举子把这几句反复念了两遍,忽然叹了气,说这才是御史台的手笔。

    旁边几个年轻的不太懂,只顾着看那三个字,像是要把那签名从纸上拓下来似的。

    李寒霜没有再停留。

    她朝举子们微微颔首,便转身扶夏侯湘泱上了车。

    沈舟在马上候着,见她坐稳,一抖缰绳,车队缓缓启动,沿着来路往回走。

    马车行出贡院那条街,拐上一条稍宽的横街。

    李寒霜靠在车壁上,方才那点浅淡的笑意已经散了,眉间浮上来一层淡淡的倦意。

    她随手掀开窗帘一角,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的客栈和铺面。

    偏西了些,阳光斜斜地照在临街的一面墙上,把墙根照得暖融融的。

    就是这一眼,她的目光停住了。

    街角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门,墙边摆着一张矮桌。

    桌边坐着一个年轻,约莫二十出,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净净。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

    他低着,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右手握着一支秃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正好照在他侧脸上,眉目算不上多俊朗,眉眼却极沉静,像是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他低写了几息,抬起眼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朝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李寒霜看不清他眼睛里具体是什么神,只看见他很快又垂下眼,继续低写字了。

    窗帘落了下来。

    李寒霜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车队继续往前走,车碾过青石板,粼粼地响着。

    那条街渐渐远了,墙边那个低写字的年轻也被甩在了身后。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夏侯湘泱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开的意思,便也没有问。

    沈舟骑在马上,目视前方,像是方才那一眼扫过的街角,什么都没看见。

    贡院门前的群看够了,也认够了,三三两两地散了。

    有举子还踮着脚往街那望,望那队车马的两个尾灯拐过街角,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车马走了半条街,那阵由远及近的喧哗便退成了远处的一点嗡嗡声,最后连这点声音也没了。

    街面上重又安静下来,几个卖吃食的小贩重新吆喝起来,仿佛方才那场热闹从没来过。╒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

    又挪高了些,从贡院的檐角上移开,斜斜地晒到街面上。

    原先墙根那片暖融融的光退了,退到了矮桌的桌腿上。

    坐在桌边的那年轻翻过一页书,抬看了看天色,又低看了看墙上那道光影。

    他把书合上,秃笔搁在书页里,连同那半张写了字的纸一道拿起,起身往客栈门里走,把条凳端回了檐下。

    再烈,也晒不到屋檐底下来。

    恰在这时,街走过来两个年轻书生,一胖一瘦,穿得都比这青布长衫的体面。胖的那个圆脸,走得一脑门汗,远远地就抬手喊了一声。

    “贺知安!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长公主的车驾都过去了,那么大的排场,你一眼没瞧见?”

    那被唤作贺知安的年轻回过,冲两笑了笑,说多,他挤不动。

    瘦些的那个拿扇子扇着风,斜了他一眼:“书呆子。”

    这被喊出名字的年轻,姓贺名知安,字守拙,泸州。

    盘缠是兄嫂凑的,临走那天早上,嫂子从灶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往他包袱里塞了一个小布袋,里是五百文铜钱,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哥哥站在门,什么话也没多说,只把他的书箱往驴车上一搁,拍了拍他的肩。

    贺知安没回,他怕回看见哥哥嫂子站在门的样子,自己会走不动。

    一路上他省得不能再省,早饭一个馒,午饭在路边茶摊要一碗热水泡粮,晚饭省了。

    夜里住最便宜的客栈,通铺,五文钱一晚,虱子多得睡不着,他便拿书挡在脸侧,就着油灯看几页,看累了闭眼,醒了再赶路。

    到京都时,布袋里还剩八百文,他数了两遍,拿布条重新扎好,压在书箱最底下。

    进京第二,他在城东一间小客栈落了脚。

    客栈不大,后院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条凳,几个举子常聚在那儿读书闲谈。

    贺知安住下的当晚便认识了两个。

    一个叫王冕,定州,盐商家的公子,穿一身月白绸衫,腰上挂着玉坠,说话带笑,出手大方。

    另一个叫陈研,端州布商的次子,圆脸,子憨厚,话不多,却总在别说话时认真听着。

    两都是一回进京,对什么都好奇。

    听贺知安讲起泸州的风土,讲起他兄嫂做豆腐的手艺,便觉得新鲜。

    他们很快发现贺知安书读得极好,尤其策论,常常一语中的。

    两便时常请他去街边小馆子吃饭,王冕付钱,陈研倒茶。

    贺知安起初不好意思,推了几回,后来便不再推了。

    他想了个法子,每午后在客栈后院给他们讲一个时辰的课,讲经义,讲策论,讲如何题、如何立论。

    王冕和陈研便规规矩矩坐着听,陈研还拿本子记,王冕偶尔一句嘴问个刁钻的,贺知安一一答了,答得两心服服。

    今午后,王冕和陈研换了身净衣裳,说要去看浔阳长公主的车驾。

    京都这两天传得沸沸扬扬,说长公主要去贡院勉励举子,还要题诗。

    王冕一听就来了劲,拽着陈研便走,临出门时问贺知安去不去。

    贺知安摇了摇,说多挤不动,不如在客栈多温两页书。

    王冕笑他书呆子,两个便说说笑笑地走了。

    客栈后院安静下来。

    偏西了些,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横在青砖地上。

    贺知安在树下的条凳上坐着,面前摆着一本翻旧了的《历代策论选》,旁边搁着一支秃笔和半张裁剩的纸。

    他低读了几页,读到一处论边关屯田的文字,拿笔在纸边上写了几行批注。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极认真,像是要把那几行字刻进纸里去。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声响,远远的,隔着一堵墙,听不真切。

    有喊“长公主的车驾过去了”,又有喊“看见那张脸了么”。

    后院的几个住客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往前跑。

    贺知安没有动。

    他低着,继续看那页书,笔尖在纸上慢慢走。

    一寸一寸地斜过去,照在他握笔的手背上,把那几根瘦削的指节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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