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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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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看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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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弯月还悬在墙,把一线清辉斜斜地漏进死巷。www.龙腾小说.com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GMAIL.cOM

    步点点双刀一指,刀尖离那子的咽喉不过三寸。

    她却不急着递进去。

    她只是站着,胸微微起伏,一双眼睛在月光里冷得发亮,像在看一只已被进角落的雀儿,看它究竟还有几分挣扎的力气。

    巷里的风是死的。两个隔着一柄刀的距离,谁都没动。

    先动的还是那子。

    她就着背抵墙的那点依托,忽然矮下身去,贴地一滚,从步点点刀影底下钻了出来,反手一记短虎掏心,直取她小腹。

    步点点脚下一错,刀锋擦着她的裙裾划过去,却只割下一角碎布。

    那子得了这一线空隙,翻身立起,赤手空拳,摆开的是一个近身撩打的架子。

    步点点这才明白过来。

    她哪里是要逃。

    她是看准了自己手里空着,捡不着兵器,索弃了那点念,要拿身来贴这一段险。

    短兵相接,拳脚最快;她手里没了匕首,反倒比握着刀的时候更灵活了几分。

    这子是醉花里养出来的死士,最擅长的便是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好。\"步点点眉心一动,竟不知是赞是讽。

    她左刀虚晃,右刀横削,一进一退,刀光在窄巷里织成一片。

    那子却是迎着她的刀往上贴,肘尖、膝、掌心、指节,凡能伤的地方一概使了出来,专往她刀与刀之间的缝隙里钻。

    有一下,她的肘尖已经撞上了步点点的肋下,闷响一声,惹得步点点眉一皱;又有一下,她五指成爪,直抓向步点点执刀的手腕,若不是这一下格开得快,那柄刀险些就要脱手。

    这两下,倒真打出了几分火气。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GMAIL.cOM

    可到底是三品宗师。

    步点点的气力、身法、眼力,本就不在一个斤两上。

    方才不过是兵器不对路数,被这子贴身缠着,施展不开罢了;如今弃了长门路数的双刀缠斗,转而以拳脚近身,她那身宗师底子便一点一点压了下来。

    她不再追着那子的招式走,只稳稳占住巷心那点方寸之地,进退都是半尺,出手却又快又沉,像一堵行走的墙,把那子一寸一寸地往墙角回去。

    那子的喘息,重了。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一绺乌发贴在颊边,随着她起落的动作一一。

    她避开步点点一记沉掌,脚下已有些虚浮,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砖墙上,激起一阵细尘。

    她抬眼,望着对面那堵墙一样的,眼底第一次掠起一丝惊惶。

    步点点追上去,一记海底捞月,探手去扣她的手腕。

    就在这一抓将落未落之际,

    巷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影里,忽然亮了一线银。

    那是一柄刀。

    一柄比步点点腰间那两柄还要细、还要薄的银刀,不知何时已贴在了巷矮墙之上。

    刀的主始终没有露面,只在暗处一扬手,那一线银光便空而至,快得毫无征兆。

    步点点察觉到风声的时候,已经晚了。地址LTX?SDZ.COm

    那银刀从她背后斜斜地了进来,正钉在她的左肩之上,刀尖从肩前透出寸许,带出一蓬极细的血花,溅在灰白的砖墙上,像几点未的墨。

    她身子猛地一僵。

    一声极轻的呻吟,从她咬紧的牙关里漏了出来。

    那声音里没有多少痛楚的张扬,倒更像是被搅了好事之后,一点压不住的闷气。\www.ltx_sdz.xyz

    她缓缓低下,看了一眼钉在肩的刀柄,又顺着那刀的方向,慢慢回过去。

    巷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真切。

    \"嘶。\"她说。就这一个字,尾音是往上挑的。

    而就在她回过去的那一瞬,那子等的正是这一瞬。

    她身子一弹,像一条挣出网去的鱼,脚尖在其背后的墙上一点,两点,整个已腾身而起。

    砖墙不过丈许高,她一手攀住墙沿,肩背一耸,便要翻出去。

    翻出去之前,她回,极快地望了病得皱眉的步点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得意,只有一说不清的涩意,随即那道影子便消失在墙。

    巷子重归死寂。

    只有那柄在步点点肩的银刀,还映着一钩冷月,在风里微微一颤,发出极细的\"嗡\"声。

    步点点没有去追。

    她静静地站着,过了好一会,才抬手握住那刀柄。

    她咬着牙,手腕一沉,将那刀从肩拔了出来。

    一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染红了她的衣袖。

    她把这柄救命的银刀拿到眼前,看了看,嘴角慢慢牵起一点冷得近乎寡淡的笑。

    \"醉花。\"她轻声道,\"有趣。\"

    春雨楼前那条街,已经散了。

    甲士退回朱雀军营,玄衣不良也只留了八个守在楼门,余下的跟着两位王爷去官府验尸了。

    楼里的却还没睡。

    凌五娘把几个姑娘、杂役并着守夜的婆子,一径叫到了前堂。

    她也不坐,叉着腰站在堂中那半截断木旁边,一张平笑盈盈的脸绷得死紧。╒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

    一凑齐,她劈就点了名。

    \"去把给我叫来。\"

    不多时,一个穿青色短打的汉子被从后厨推了出来。

    这汉子生得矮壮,一双手上满是茧花,是春雨楼管招的公,姓郑,楼里都唤他郑大。

    他一个错步被推到堂心,脸上还带着没缓过来的懵。

    \"那丫,\"凌五娘拿指点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火,\"是你上个月招进来的?\"

    郑大愣愣地点了下:\"是……是小的招的。\"

    \"打哪儿招的?\"

    \"江南……江南来的一个贩子手里,卖身契小的也验过,来路清清白白——\"

    \"清白?\"凌五娘冷笑一声,拔高了调门,\"前楼闹出命,跑掉的那个杀手,就是你我清清白白招进来的!你验的是契,她验的是你!她拿一张纸糊住了你的眼,你就敢往楼子里塞?这楼子楼上楼下几十条命,全指望在你那双瞎眼上?\"

    郑大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一旁的姑娘们,一个个缩着肩,大气也不敢出。

    有的悄悄往堆后挪了挪,有的低着去描自己裙上的绣纹,谁也不敢接一句腔。

    堂里只余凌五娘一个的声音在横梁底下撞来撞去。

    \"我该说你什么好。\"她骂了半天,那气到底泄下来一些,\"往后招,一桩看,第二桩才是看契。记住了。\"

    郑大连连点,缩着脖子退到角落里去了。

    凌五娘扶着那半截断木站了一会,抬手揉了揉眉心。

    今晚这一场,楼子封了一半,客吓跑了一片,还要赔上一个外邦商的命。

    桩桩件件,都压在她这个掌事的肩上。>ltxsba@gmail.com

    她缓了好一阵,才把那点糟糟的心绪平下去,转身往雅阁那边去了。

    雅阁的门虚掩着,里亮着灯。

    一枝春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也没喝。

    凌五娘进去,敛了平那副热闹做派,上前一福,把今晚的子、楼里的腌臜,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赔笑道:\"今夜这事,到底是我们看不周,惊了姑娘们,扰了堂主清静,五娘这里给堂主赔个不是。\"

    一枝春听她说完,才慢慢放下茶盏。

    \"楼子的事,有楼子的规矩,你自去料理就是。\"她声音平和,\"姑娘们没事,便是万幸。\"

    凌五娘要的也就是这么一句话,忙又谢了一回,见一枝春没有别的话,便退了出来。

    夜了。姑娘们各自回房,堂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熄,只余下一枝春那间雅阁还亮着。

    一枝春唤来收了茶盏,却不是起身安歇。她坐着,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忽而开,冲门外道:\"把阿棠叫来。\"

    片刻之后,阿棠被引着,进了雅阁。

    她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进了门,她歪着,一双眼睛怯怯地望着堂中端坐的一枝春,脸上是一团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真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单叫了来。

    她在堂中站定,正要做个问询的手势。

    身后的房门\"咔\"的一声,落了锁。

    阿棠身子一僵,猛地回过去。门闩落死,那个引她进来的姑娘早已退了出去。她缓缓转过来,正撞上一枝春的目光。

    一枝春端坐在堂中的椅子上,未曾起身,也未曾看那门。

    她只是不疾不徐地,从上到下打量了阿棠一遍,目光像一柄软尺,一寸一寸地量过她的身架,末了,才轻轻开腔。

    \"你学过武。\"

    阿棠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动。

    一枝春却像没瞧见一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说话很慢,一句一句落下来,却句句都砸在实处。

    \"你这双腿,看着细,鼓起来的却都是腱子,是常年跑的、跳的、扎马步扎出来的。这双手,手心是软的,指根那一圈却起了一层薄茧。那不是弹琴描红磨出来的,是攥刀攥出来的。再看你这身骨,腰背笔直,立着不晃,一看就是练过的架子。跳舞练出来的,是软的;你这一身却是硬的。\"

    她顿了顿,眼光落在阿棠的脸上。

    \"一个在县令府上跟着先生学舞的丫,练不出这样的筋骨。你这一身功夫,是正经拜在武师门下学的艺。\"

    屋里静了。

    灯花了一声,那点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定下来。

    阿棠垂着眼,沉默了半晌。

    她没有再做辩解的手势,也没有急着摇。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在权衡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愿再想了。

    过了片刻,她抬起手,慢慢比划起来。

    \"我学过武。\"她道。

    一枝春没有说话,只微微抬起了下,等她继续。

    阿棠的手指顿了顿,又接着比划下去,那手势比方才慢了许多。

    \"跟我哥哥学的。他自小在村里跟着一个过路的老拳师练过几年,我打小跟在他后面,他打拳,我就在旁边瞧,瞧着瞧着,自己也就会了。后来——\"她的指尖在空中停了一停,\"后来他没了。他去投了军,死在沙场上了。再也没回来。\"

    那一串手势,比到最后,她的手指已经微微发起抖来。

    一枝春静静地看着她。

    屋子里那点灯影,把阿棠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一枝春的嘴角,慢慢地,一点点地,往上牵了起来,弯成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像一潭水里浮起的一线水光。

    她似乎并不打算去追究这谎言里疏漏的地方,一个乡野丫,单靠瞧着哥哥打拳,哪里练得出方才自己明明认定的那身筋骨。

    她只是看着阿棠,看着这个跪也不跪、慌也不慌、却偏偏把一双眼睛揉得通红的小妮子,眼底那点兴味,反倒浓了几分。

    这时候那传话姑娘走到阿棠身侧,清一清嗓子。

    \"堂主。\"那姑娘转述道,\"阿棠说,求堂主网开一面,收留小子。小子实在是在江南走投无路,才一路北上逃难来的。如今官府禁武,我这样孤身一个子,无依无靠,更不敢在前显露半分武艺,只怕徒增麻烦——\"

    她顿了顿,看了阿棠一眼,接着道:\"还望堂主体谅。\"

    阿棠就势跪了下去。

    她双膝一软,跪在青砖地上,仰起一张脸,眼睛里蓄满了泪,却不落下来。

    那一双眼里的惊惶,那一点恳切,那一寸委屈,层层叠叠地堆着,看得一旁那传话的姑娘都有些不忍,偏开去。

    一枝春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着,居高临下地看这个跪在地上的哑,看了很久。

    堂里的灯花又了一声。

    她这才缓缓地站起了身,一身素净的衣裳扫过椅面,踱了两步,停在阿棠面前。

    \"你,\"她开,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可愿意我香宗?\"

    阿棠微微一怔。

    她跪在地上,仰着,脸上那副泫然欲泣的神色,就在这一瞬里,极轻地顿了一顿。

    香宗。

    江南香料商韩楠枝一手立起的宗门,以调香、教舞闻名,在江南一带经营了二十年,门下的子不是嫁进了商贾富户,就是进了达官显贵的后宅,是江南一等一的体面行当。

    这样一门生意,向来安在江南烟水里,与京都素无往来,怎么这几竟到了这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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