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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来自地下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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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可我也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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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来得很迟。ht\tp://www?ltxsdz?com.com发布?╒地★址╗页w\wW.4v?4v4v.us

    那年上海的冬天拖得很长,到了三月还在下冷雨。

    地下街的栏杆上锈迹又厚了一层,手指摸上去会沾下一手暗红色的末。

    走廊里的墙壁渗水渗了整个冬天,留下了一片片边缘泛黄的水渍,像一张褪色的地图。

    老王店里的音箱从周杰伦换成了陈奕迅,唱的什么“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翻来覆去地放,放到后来连老王自己都听烦了,换回周杰伦,又换回刀郎,最后脆关了一整个礼拜。

    金吉的职校开学了,春季学期课比上学期多,每周三天在学校的汽修车间里对着报废的发动机练习拆装,剩下的时间在修车铺打零工。

    他攒了半个冬天的工资,给陶叶买了一条新裙子——不是洛丽塔,是一条普通的碎花连衣裙,鹅黄色的底,上面印着白色的小雏菊,适合春天穿。

    他说等天气暖和了让她穿给他看。

    陶叶把裙子挂在衣柜里,和那条色洛丽塔、浅蓝色洛丽塔并排。

    三条裙子挂在一起,一条是美琳姐做的,一条是叶翼柯送的,一条是金吉买的。

    她在关上柜门之前看了这三条裙子一眼,忽然觉得它们像三个不同的用三种不同的方式在说同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她还不太确定。

    叶翼柯没有回地下街。

    整个冬天他都没有在砂锅米线店出现过。

    金吉给他发的短信从一周三四条变成了两周一条,最后变成了一句“你他妈的到底死哪去了”。

    这条短信的发送时间是除夕夜凌晨零点十七分,金吉在自家店里喝了两罐啤酒以后发的。

    叶翼柯没有回复。

    金吉等了整个春节假期,从除夕等到元宵,从放鞭炮等到吃汤圆,手机放在床柜上从来没有关过机。

    他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翻短信记录,翻完以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去厨房灌一大杯凉白开。

    那部诺基亚3310的屏幕被他翻短信翻得按键磨损了一圈,亮起来的时候屏幕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竖线。

    陶叶知道金吉在想什么,但她不问。

    她知道如果她开问“叶翼柯回你了吗”,金吉会装作满不在乎地说“管他呢回不回”。

    然后那个晚上他骑摩托车的时候油门会拧得比平时更猛。

    所以她选择不问。

    但她也开始在地面上路过老居民区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目光穿过那条窄巷子往地下室的方向看一眼。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

    铁门上的涂鸦还在——“fuck the world”——最后一个“d”到一半就没漆了,和去年夏天一模一样。

    她有一次看到那扇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音乐声。

    她没有走进去。

    叶翼柯是在三月中旬回来的。不是回到地下街,是回到了他自己的公寓。

    他妈妈在那次发现他吸毒以后停了给他银行卡里打大额的生活费,改成了每周固定送一次菜和现金到公寓门,放在一个蓝色保温袋里,按了门铃就走。

    她不再敲门了。

    她在电话里跟朋友说“翼柯最近在闭关写歌”,语气平稳得像是真的。

    美容院的客们都说周姐的儿子有出息,搞乐队的,将来要出唱片。

    叶翼柯的母亲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会笑,笑完以后转过身去对着镜子整理发型,手里的梳子抖了一下,梳掉了几根白发。

    叶翼柯在公寓里待了两个多月。

    花衬衫男给他发了三条短信问他还要不要货,他没有回。

    他把手机关了三天,开机以后发现除了花衬衫的短信,还有金吉的——“你他妈到底死哪去了”——和一条来自通讯录里他没存但认识的那个号码的短信。

    没有内容,只有一个问号。

    发送时间是年初七晚上十一点。他对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没有回。

    他也没有去天台,没有去地下室,没有碰角落里的吉他。

    他每天做的事很简单——睡到下午,吃他妈妈放在门的饭菜,在阳台上对着远处的高架桥发呆,晚上翻出纸箱里那些洛丽塔裙子一条一条铺在床上。

    的,蓝的,白的,黑的,每条都用防尘袋装好,吊牌还挂着。

    然后他把它们叠回去,封好纸箱,放回角落。&#;发布邮箱 LīxSBǎ@G㎡ AIL.cOM

    他想了很多事。

    想到那年的浴室,想到那个喝醉的男伸过来的手,想到保姆阿姨推门进来时那一声尖叫。

    想到十几岁他第一次拿起吉他,老师说他手指条件好,天生是弹琴的料。

    想到十几岁在派出所门对着一个穿洛丽塔的孩说“穷还有这么漂亮的马子”——那大概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难听的话,也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嘴和心长在两个不同的地方。

    想到那个孩在巷子里蹲在他面前把沾了血的纸巾按在他嘴角,说“你嘴可真够讨厌的”。

    她说的对。最新地址 _Ltxsdz.�ǒm_

    想到天台上弹完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以后,她坐在沙发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从到尾没有换过姿势。

    想到她在砂锅米线店门对金吉点时,他坐在角落里把啤酒罐留在桌上,推开玻璃门走进了秋的冷风里。

    然后想到了他最后悔的那件事——他应该早一点学会好好说话。

    哪怕早一天,早一个小时,在砂锅米线店那个生聚会之前,在那些被威士忌灌满的夜晚吞噬他之前,在花衬衫男把白色烟盒推到他面前之前。

    但“早一点”和“也许”一样,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词。

    三月的第三个周六,他洗了个澡,换了净的衣服,把过长的发自己拿剪刀修了一下,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颧骨高了很多,眼眶下面的影还在,但比两个月前浅了。

    他看起来不太健康,但至少不再像一个刚从废墟里被挖出来的了。

    他站在镜子前用手指摸了摸自己左眼眶下面那道已经彻底淡去的淤青痕迹,想起那个秋天自己在巷子里被踩住手指的画面,和那个穿着色裙子蹲下来替他止血的。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他发的短信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好久不见”,只有五个字:“明天有空吗。”

    陶叶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帮家里理春装新货。

    手机在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到那串没存名字但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号码,手指在翻盖机的按键上停了两秒。

    她抬看了一眼走廊——金吉今天在职校上课,不在家。她把一摞t恤放在柜台上,回了一条:“有。哪里见。”

    “地下街。栏杆那边。下午三点。”

    “好。”

    她没有问为什么约在那里。

    她放下手机继续理货,把t恤按颜色浅码好,把牛仔裤的裤脚卷整齐。

    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利索,但她在叠到第三件t恤的时候发现自己把袖子叠错了方向。

    第二天下午,她提前了十分钟到。

    她穿着一件白色棉袄和蓝色牛仔裤,发散着,刘海别着那只色水钻发卡。

    春寒料峭,地下街的风还是冷的,吹得她的碎发拂过脸颊。

    栏杆还是那根栏杆,锈迹斑斑,和五年前美琳姐靠在这里看星星时一模一样,和两年前她拎着两颗白菜站在这里时一模一样。

    叶翼柯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栏杆旁边,背靠着锈铁杆,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和灰色牛仔裤,发比上次见面短了,但刘海还是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最新&]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ㄈòМ 获取

    他的侧脸廓还是那么利落——颧骨更高了,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但整个的气质比去年秋天安静了很多。

    那种安静不是冷淡的面具,更像是他在公寓里对着那些洛丽塔裙子坐了两个月之后,把身体里那些横冲直撞的东西压下去了。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来,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对上她的目光时不自觉地收了一下——不是闪躲,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

    她走到他面前,站在栏杆旁边,和他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你瘦了很多。”她说。这是她见到他以后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他们相隔整个冬天后的第一次对话,没有寒暄,没有“好久不见”。

    “我知道。”叶翼柯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边拿下来,手指转了一下,“你也瘦了。”

    “我没瘦。”陶叶把手进棉袄袋里,“金吉他妈天天炖汤,我胖了两斤。”

    她提了金吉。

    不是刻意提的,是自然而然地提的。

    金吉的名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

    叶翼柯转烟的动作停了一下,把烟放回袋里。

    “那挺好的。”他说,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栏杆的横杆上轻轻敲了两下。栏杆上的铁锈在他的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看她,而是仰看着顶那片被切割成不规则四边形的天空。

    三月的天空是浅灰色的,云层很厚,没有阳光也没有雨。

    “我叫你出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是有话想问你。”

    陶叶靠在栏杆上,和他并排站着,也仰看天。“你问。”

    “你和金吉。”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措辞——对叶翼柯来说,措辞是一件极少发生的事,他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不加修饰的。

    但此刻他在选择每一个字,“是真的喜欢他吗。”

    风从地面灌下来,吹起陶叶耳边的碎发。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顶那片灰色的天空,想起很久以前美琳姐靠在栏杆上仰看星星的那个晚上。

    美琳姐说“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别的东西”。

    金吉看她的时候眼睛里也没有别的东西。

    但她看金吉的时候呢。?╒地★址╗发布w}ww.ltxsfb.cōm

    她眼睛里有什么,她一直不太确定。

    她只知道金吉对她好。

    好到她觉得如果离开金吉他可能会变成世界上最没良心的。

    好到她觉得点说“好”是她欠了他十五年的回答。

    但这到底是不是喜欢——她分不清楚。

    没有教过她。美琳姐没有教过,教科书上没有写过,地下街的光灯管不会告诉她答案。

    她摇了摇。

    “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她说,声音很平,不像是在倾诉,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和上次在砂锅米线店门跟金吉点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平静的,诚实的,不加修饰的。

    “但金吉喜欢我。我不想辜负他的喜欢。”

    叶翼柯把这两句话放在嘴里嚼了一遍。“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和“不想辜负他的喜欢”。两句话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金吉在河的这边,捧着所有他能拿出来的东西——发卡,音乐盒,盔,十五年的陪伴和一句直愣愣的“我喜欢你”。

    而陶叶站在河对岸,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也不知道怎么过去,只是在原地站着,因为金吉在等她,所以她也站在那里。这不是喜欢。

    或者说,这不全是喜欢。

    这更像是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回应一个把自己十几年全部的真心都摊在她面前。

    他转过来看着陶叶。

    风吹起她散在肩上的发,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和她在砂锅米线店里把养乐多放在他面前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她站在栏杆旁边,穿着白色棉袄,背后是地下街昏暗的楼梯和走廊处透出来的光灯管的冷白光线。

    她和这个场景融为一体——地下街的公主,永远住在没有阳光的地方,却穿着最像天使的裙子。

    “可我也喜欢你。”叶翼柯说。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颤抖,没有犹豫,没有他以前说“谢了”时那种硬邦邦的别扭。

    它就是很平静地落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吹了一个冬天终于落下来的叶子。

    他等了太久。

    从天台上弹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开始,从巷子里她把沾血的纸巾按在他嘴角开始,从派出所门她张开双臂挡在金吉面前开始。

    也许更早——早到第一次在派出所门他看到那个穿着色洛丽塔拎着两颗白菜的孩站在一群汗臭味的少年中间,用一双厌恶的眼睛瞪着他。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种让他不舒服的感觉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第一次有让他觉得自己应该变得更好一点。

    陶叶转过来看着他。

    她歪了歪脑袋,还是那个动作——和她在派出所门歪着脑袋瞪他时一模一样,和她在砂锅米线店里歪着脑袋看他吃抄手时一模一样,和她在天台上歪着脑袋听他弹吉他时一模一样。

    这个动作让叶翼柯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这样歪着脑袋挡在金吉面前,那双眼睛里是厌恶。

    现在她歪着脑袋看他,眼睛里没有厌恶了。

    有的是困惑,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柔软,是两道还没学会表达却已经在眼眶里徘徊了许久的微光。

    她点了点。

    很慢,很轻,像是在接收一个她早有预感但从未被确认的消息。

    不是接受他的告白——她只是确认了叶翼柯确实喜欢她,而她对此没有任何抗拒也没有任何回应。

    因为她还不知道怎么回应。

    她只知道此刻站在栏杆旁边的那个,和金吉一样,把一颗她不曾要求过的心放在了她面前。

    她不想伤害他,也不想伤害金吉。她从来都不想伤害任何。

    叶翼柯看着她点了,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终于说对了一句话。

    虽然他接下来要说的那句话,可能会把一切都推向一个不可逆转的方向。但他还是问了。

    “我可以亲亲你吗。”

    他的声音很低,语气不是索取,不是占有,甚至不是请求——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把自己放在最低姿态的询问。

    好像他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而是一个他不敢触碰的、易碎的、比他这辈子拥有过的任何东西都珍贵的存在。

    陶叶看着他。他的刘海被风吹开了一瞬,露出左眼眶下面那道已经完全淡去的淤青痕迹。

    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浅色,但此刻里面有她从没在别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

    不是金吉那种理所当然的宣示,不是小心翼翼,而是一种更的、更暗的、被压了好几个月的绪——是请求,是害怕被拒绝的忐忑,是站在她面前却觉得自己永远不配站在这里的卑微。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可以。”

    叶翼柯靠近她。

    他把那根一直没点着的烟从嘴边拿下来,手指松开,烟掉在地上。

    他低下,嘴唇碰到了她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轻到像是怕把她碰碎。

    他的嘴唇是凉的,因为他在冷风里站了太久。

    她的嘴唇是温的,带着她出门前喝的那杯热水的温度。

    栏杆上的铁锈味混着她发间洗发水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碰她。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了她的腰。

    隔着白色棉袄的厚度,他只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廓。

    但光是这个动作——他的手放在她腰上,不是搂,不是抱,只是轻轻地放着,像在触碰一件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拥有的东西——就已经让他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闭着眼睛,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脸颊上轻轻扫过的触感。

    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的清香和更底层的某种气息,不是烟味也不是酒味,是他站在初春冷风里等了二十分钟后身上留下的空气的味道。

    她的嘴唇在他嘴唇下微微张着,没有主动也没有退缩,只是安静地停留在那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风从地面灌下来。栏杆上的铁锈被吹掉了一点,暗红色的末飘在两个之间,落在他的黑色外套和她的白色棉袄上。

    他们站在地下街,顶是灰蒙蒙的天空,脚下是通往地底的楼梯,背后是暗红色的锈迹和五年前美琳姐靠在这里看星星时留下的那句“你要自己走”。

    叶翼柯先睁开了眼睛。他退开几厘米的距离,手从她腰上放下来,嘴唇还留着她温度的余韵。

    他低看着陶叶,她的睫毛还低垂着,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迷茫,有某种比困惑更的、她不打算说出的东西。

    “去我那里。”他说。不是问句,也不是命令,语气介于两者之间,更像是一个他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提出的提议。

    陶叶看着他。

    她想起上次去他的公寓还是在去年秋天——他给她弹那首新曲子,她坐在沙发上从听到尾。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金吉会不会不高兴。

    此刻她站在这里,嘴唇上还残留着叶翼柯的温度,心里却不再想金吉会不会不高兴了。

    她只是在想一个问题:她自己呢。

    她点了。没有犹豫太久——只是她犹豫了一秒,然后发现这一秒里她想的不是“该不该去”,而是“想不想去”。

    答案是一样的。

    她跟着他离开了栏杆,离开了地下街。

    风从地面灌下来,吹起地上的烟蒂和铁锈末,在地上无声地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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