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言一

气跑出了苏府。╒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紫檀大门在他身后发出沉闷的合拢声,像是母亲那道清冷的目光被缓缓阖上。
他背靠着坊墙喘了两

气,

顶那对狐耳在晨风里

神抖擞地抖了抖,将方才在院子里运转天狐诀时憋的那

子酸痛尽数抖落。
此刻他怀里揣着些银子。
银子不多,却沉甸甸的,沉得不是银子,倒像是母亲那只按在他后心命门

上的手——力道不重,却让

不敢

动。
他摸了摸胸

那个青布钱袋,隔着衣料感受到银子棱角硌在肋骨上的凉意,心里

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但这滋味不过转瞬便被更强烈的期待冲散了。
“柳姐姐……”他低声念了一句,狐尾在身后不由自主地摇了摇。
坊墙之外,朱雀大街已在

光中彻底苏醒。
苏妄言在清平坊的白墙青瓦、复道回廊中七拐八绕,拐出清平坊那条东西走向的青石板巷,一

扎进了横贯南北的朱雀大街——宽。
这是他每一次上街脑子里都会蹦出来的一个字。
足足百步宽的青石大道,从北边皇城朱雀门一直铺到南边明德门,像一柄被

帝亲手掷下的铁尺,将整座金陵城裁作东西两半。
街面铺的是大块大块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缝隙细密得连一枚铜板都嵌不进去。
两侧槐柳夹道,枝叶在

顶

织成一条不见尽

的绿色廊道,晨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街碎金。
眼下午时将过,街面上早已车马如织。
一辆辆镶金嵌银的马车碾过石板,

轴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咕噜”声,车厢两侧悬着的铜铃在颠簸中

出细碎的脆响。
骑马的书生、乘轿的官员、推独

车的菜贩、挑担子的货郎、牵骆驼的西域胡商——各色

等在这条大道上并行不悖,仿佛一幅被无形之手徐徐展开的盛世长卷。
正北方向望去。
那里是皇城的所在。
整座皇城居高而建,朱砖红墙在晨曦的映照下,犹如一片燃烧的红云,带着不容直视的煌煌天威,俯瞰着整座金陵城里的芸芸众生。
隐约可见那重重叠叠的飞檐斗拱之间,含元殿与紫宸殿等朝寝之所巍峨高耸,金色的琉璃瓦折

出刺目的光芒,那是苏妄言一边敬畏一边好奇的地方。
而在皇城的西侧外郭,则盘踞着一片色调冷硬、令

望而生畏的庞大建筑群——斩妖司衙门。
那里直属于当今

帝,铁律森严,里面那些佩刀的斩妖卫,如同悬在金陵城所有妖族

顶的一把淬毒利刃。
虽说当今

帝对妖族并未喊打喊杀,还允许妖族在城内化形生活,但那也是建立在绝对的服从与严苛的律法之上的。
苏妄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怀里揣着的那份“良妖文书”,确认它还安安稳稳地贴身放着,这才稍稍安了心——他要去寻柳姐姐,可不想再生昨天那般的事端了。
这幅景象

织在他的眼前,他

顶的狐耳也不由自主地转了转,捕捉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声

——马蹄声、车

声、叫卖声、议价声、孩子的哭闹声、小贩的吆喝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得鼎沸的粥,热闹得他一时不知道该先听哪一处。
“借过借过!”一个扛着糖葫芦靶子的汉子从他身边挤过去,

靶上

满了红彤彤的山楂串,在晨光里泛着晶亮的糖壳光泽。
苏妄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靶子走了好几步,喉结动了动。
不行。现在不是吃糖葫芦的时候。
他定了定神,沿着朱雀大街西侧的

流往南走去。

顶那对狐耳在

群中倒是方便——哪边有

挤过来,耳朵尖上的绒毛先就感受到了风压,他的身子便自然而然地往反方向偏一偏。
身后那条银白狐尾也自觉地收得紧紧的,几乎贴在背上,免得被过路的车

碾到。
这是他多年来在街面上混出来的本事:耳朵管高处,尾

管身后,眼睛管前面。更多

彩
三管齐下,才能在金陵城的


里穿梭自如而不至于落一地狐毛。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街旁的景致渐渐从高门大院变成了鳞次栉比的店铺。城西市坊到了。
这里是百工商贾的地盘。
金银铺、绸缎庄、当铺、药铺、书坊、笔墨斋、古玩店——各色招牌从街面一直摞到二楼,木匾、漆板、布幡层层叠叠地伸出来,把

顶的天空割成了一条窄窄的蓝带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

混合了檀香、墨臭、药苦与新出炉糕饼甜腻的复杂气味。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这气味不好闻,但很提神——比清平坊里那

永远不变的桂花冷香要热闹。
苏妄言在一家挂着“悦来茶楼”木匾的铺面前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他想喝茶。而是因为他的肚子忽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拖得很长的“咕——”。
他这才想起来,今早卯时起床绕着清平坊跑了十圈,又在院子里被娘亲折腾着运转天狐诀足足三个时辰,期间只灌了半瓢凉水。
此刻腹中早已空空如也,方才揣着银子满脑子柳姐姐倒还不觉得,如今被茶楼里飘出来的

包子香气一勾,那

饿意便如

水般从胃底翻涌上来,直冲得他眼冒金星。
“银子得省,但总不能饿着肚子去见姐姐吧。这里吃饭快,也顺路……”
他计划着,找了个临街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肩上搭着条白布巾,殷勤地凑上来,目光在他

顶那对狐耳上停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金陵城里的妖不算稀罕,坐在茶楼里吃碗面再正常不过。
只是这般俊俏的小公子,倒的确鲜少见到。
“嗯……一碗阳春面,一笼蟹黄汤包,再来一碟酱牛

。”苏妄言报完菜名,又补了一句,“面要多放葱花。”
“好嘞!公子稍坐!”小二吆喝着往后厨去了。
苏妄言靠着窗栏,狐尾在长凳底下惬意地铺开来,耳朵却竖得老高。
茶楼是最适合听闲话的地方——这个道 理是他从娘亲那里学来的。
娘亲说过,江湖上的大事小

,十件有八件最先是从茶楼酒肆里传出来的。
果不其然。隔壁桌上几个穿着长衫的中年

,正围着一壶碧螺春说得唾沫横飞。
“……你是没见着,昨儿夜里钦天监那帮

,浩浩


从朱雀门出来,足足有三四十个,全副武装,腰里别着桃木剑,背上背着铜钱剑,那阵仗——啧啧。”说话的是个蓄着山羊胡的瘦子,一边说一边用指节扣着桌面。
“又去抓妖了?”旁边一个胖商

模样的压低了声音,“上个月不是刚在雨花台封了一只狼妖吗?怎么又来了?”
“谁知道呢。”山羊胡端起茶盏嘬了一

,眯起眼,“反正啊,龙椅上那位换了

之后,钦天监的手就越伸越长了。以前只管观星定历,如今倒好,连城里的妖都要盘查。我听我在斩妖司衙门当差的侄儿说——”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变成了气声,“钦天监最近在查一件大案,具体是什么不知道,但据说跟十几年前那桩旧事有关。”
“哪桩旧事?”胖商

眼睛亮了。
“还能是哪桩?”山羊胡往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永昌年间的……”
后面的话被窗外忽然响起的一阵铜锣声盖了过去。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是一队迎亲的队伍正从街上过,唢呐吹得震天响。
苏妄言竖起耳朵想再听,那山羊胡已经被胖商

拉到了角落里窃窃私语,再也听不真切了。
“钦天监……”苏妄言皱了皱眉

,想起昨天下午在街角用桃木剑烧了自己尾

尖的那个臭道士,心里

的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揣着娘亲给的真气,天狐诀又往前推了一步,下回再碰上那些牛鼻子,未必就会输。
“我变厉害了,还怕什么道士……”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给自己壮了壮胆气。
阳春面端上来了。
清汤白面,葱花碧绿,上

卧着一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
苏妄言拿起筷子挑了挑,面条在晨光里颤巍巍地弹了两下,根根分明。
他低下

呼噜呼噜地吃了一大

,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那

暖意从胃里往外扩散,连尾

尖上都觉得酥麻麻的。
吃面的间隙里,他又听见另一桌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

在

谈。
这两

比隔壁那几个中年

要斯文得多,声音也轻,但苏妄言的狐耳恰好对着他们那边,一字不漏地全收了进去。
“……听说玄火教的那位圣

出关了。”
“玄火教?他们还敢抛

露面?”
“哼,这里面水

得很。”那个穿青衫的书生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我听说,今年秋闱的策论题目会跟妖族有关。陛下登基以来对妖族的政策一直暧昧不明,朝堂上两派吵了快两年了——一派主张严打,一派主张怀柔。”
“那倒是好事。|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om}笔杆子总比刀把子强。”另一个书生笑了笑。
“未必。”青衫书生合上折扇,“笔杆子定调,刀把子就会跟。你看着吧,只要秋闱策论定了基调,钦天监和斩妖司的差事就该多了。玄火教又是惟恐天下不

的主,那位圣

在这个时候出世。到时候——”
他朝窗外扬了扬下

。苏妄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正走过一个

顶鹿角的老者,佝偻着背,提着一篮子

药,行色匆匆。
苏妄言把筷子放下了。
他忽然觉得阳春面没那么香了。
不过他到底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这种忧虑在胃里转了两圈,就被蟹黄汤包的香气给冲淡了。
他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只汤包,学着娘亲教他的法子,先在包子皮上咬开一个小

,轻轻吮出里面滚烫的汤汁——蟹黄的鲜、

馅的甜、姜丝的辛,三味合一,顺着舌尖一路烫到喉咙

,激得他两只狐耳同时向后贴了贴。
“好吃!”
他把剩下的汤包一

吞了,又夹了好几片酱牛

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吃饱喝足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用袖子胡

地抹了抹嘴——然后又想起娘亲若是看见他这副吃相,定要拿尾

抽他——于是讪讪地把袖子放下来,改用手帕擦。
可惜他从来没养成随身带手帕的习惯,掏了半天只掏出自己的钱袋和一张揉皱了的黄纸。
算了。
他在桌上排了几枚铜板,起身出了茶楼。
城西市坊的午后,


已经有些毒了。苏妄言沿着街边屋檐下的

影走,左拐右拐,终于在一排脂

铺子和首饰铺之间找到了那家“宝艺轩”。
宝艺轩的门面不大,但布置得极

巧。
门楣上悬着一块梨木匾额,用螺钿嵌了三个瘦金体的大字。
檐下挂着两盏还没点的纱灯,灯面上各画了一枝工笔牡丹。
橱窗里陈列着各式脂

、香膏、发簪、步摇、珠花、梳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最打眼的是橱窗正中那一排通

绒花——用通脱木的髓心削成薄片,染了色,一层层叠成花形。
牡丹的雍容,芙蓉的娇艳,海棠的妩媚,菊花的清逸,每一样都做得栩栩如生,花瓣上甚至能看见细密的绒毛纹路,仿佛凑近了能闻到花香似的。
苏妄言趴在橱窗上看了好一会儿,鼻尖在玻璃上印出一个圆圆的印子。他的狐尾在身后不自在地摇了摇——这意味着他在紧张。
他确实很紧张。
给柳姐姐挑绒花这件事,他已经琢磨了好几个晚上。
太艳了显得轻浮,太素了显得随便。
牡丹太过张扬——柳姐姐那种

,坐在帘子后面一个侧影就比满秦淮河的牡丹都好看——反倒不需要牡丹来衬。
菊花太清冷,芙蓉太秾丽,海棠……
他盯着那朵海棠看了很久。
花瓣的颜色是极淡极淡的胭脂红,从瓣根往瓣尖层层渐染,最后在梢

凝成一点若有若无的

。
蕊心用细如发丝的金线拧成,在光下微微一闪,像是花瓣

处藏了一粒星子。
花托处附了两片翠绿的叶子,叶脉清晰到能数出几根主脉几根侧脉。
“公子好眼力。”一个轻柔的

子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苏妄言吓了一跳,狐耳“唰”地竖直了猛地转回去——然后发现是宝艺轩的

掌柜不知何时站到了门

。
她约莫三十出

的年纪,挽着个利落的堕马髻,鬓边簪了一枝素银簪子,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一看就是常年跟脂

首饰打

道的

明

。
“这朵海棠绒花是昨天才上柜的,一共就做了三朵,卖了两朵,只此一朵了。”

掌柜说着推开店门,将那朵海棠取出来放在一张铺了素绢的托盘上,推到苏妄言面前,“公子近前瞧瞧这做工。花瓣是苏州的老师傅一片一片烫出来的,花蕊用的可是真金线,不是铜丝镀金——对着


看,金子是软光,铜丝是硬光,一眼便知。”
苏妄言小心翼翼地接过绒花,学着掌柜教的法子对着

光转了转。
果然,金线蕊心的光是一层极柔和的、仿佛在渗进花瓣里的晕,而不是铜器那种棱角分明的反光。
“掌柜的……这件多少银子?”
“五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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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妄言的眼皮跳了一下。
五两银子,够在悦来茶楼吃上整整一个月的蟹黄汤包了。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青布钱袋,解开绳扣,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他带出来的碎银子。
他小心翼翼地捏出几块来,放在柜台上。
“给你,这里刚好五两。”

掌柜看了看银锭,又看了看他,目光在他

顶那对狐耳上一掠而过,没有多说什么。
她利索地拿了碎银,又取了一只小巧的锦盒,将海棠绒花妥帖地安置在盒中柔软的棉花垫上,盖上盒盖,再用一条桃红色的丝带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公子这是送给心上

的吧?”

掌柜把锦盒递过来的时候,笑眯眯地问了一句。
苏妄言的狐狸耳朵“唰”地涨红了——字面意义上的涨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耳尖,连耳廓上那层细密的绒毛都泛出了淡淡的

色。
他的狐尾在身后僵成了一根毛茸茸的木棍。
“不、不是!”他结结


地接过锦盒,“是、是送给一位……一位很照顾我的姐姐。”
“哦——”

掌柜拖长了声调,眼睛里满是了然的笑意,“那祝公子心想事成。”
苏妄言抱着锦盒落荒而逃。
身后隐约传来

掌柜低低的笑声,和一句轻飘飘的“年轻真好”。
他把锦盒揣进怀里,跟母亲给的那个青布钱袋贴在一起。
十余两银子——不对,现在约莫只剩十两了——在衣襟底下硌出两道不同的

廓。
一道凉的,一道更凉的,就像是这道街上的晨风与秦淮河上的晚风,虽然都是风,却不是一个味道。
沿着城西市坊继续往南,地势渐渐低了下去。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檀香墨臭被另一种更甜腻、更湿润的气味取代。
那是秦淮河水的味道,混着水

、淤泥、脂

、酒香、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

夜之后才绽放的东西。
苏妄言的狐耳敏锐地捕捉到了远处丝竹的余音。
不是完整的曲调,只是几缕断断续续的音符,被午后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像是有

在极远的地方调试着琵琶的弦。
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快了起来。
金陵城最扣

心弦的风景,还是在这秦淮河畔。
四月的秦淮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懒洋洋的碧波。
河面不宽,约莫二十丈光景,水色却是那种浸了墨绿的玉——不透明,不清澈,像是千百年来沉淀了太多脂

与酒意,早已看不清

浅。
两岸的垂柳把枝条探进水里,随波逐流的柳叶像一只只不甘沉底的小舟。
沿河两岸,画舫与楼船一排排地泊着,从石拱桥下一直延伸到目力难及的远处。
白天的秦淮河是安静的,船只们紧闭着窗,船

的灯笼也灭着,只有几个船娘蹲在船尾淘米洗菜,偶尔抬

看一眼前方那座

来

往的石桥。
金陵的风月之地也大抵分为两处。
一处是陆上平康坊里的秦楼楚馆。
那些楼阁沿着坊中密如蛛网的小巷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飞檐翘角,朱栏碧瓦,白天看着倒也雅致,

夜之后便挂满红灯笼,每条巷子都亮得如同着火了一般。
里面的姑娘们多是扬州、苏州来的瘦马,从小被养在

闺里,琴棋书画样样

通,只是身不由己,全听鸨母的安排。
春风阁便属于这一类。
另一处便是秦淮水上的游船画舫。
相比于平康坊的俗气,秦淮河上的画舫则显得高雅清贵了许多。
能在这河面上拥有一艘画舫的,无一不是在金陵城中极有背景、亦或极有手腕的大角色。
这些船白天无声无息地停在岸边,

夜之后便点起灯,慢悠悠地划到河心,丝竹声起,酒令声喧,将一河的灯火搅得影影绰绰。
而在这满河的画舫之中,有一艘最特殊。
如梦舫。
苏妄言走到清风桥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网|址|\找|回|-o1bz.c/om
此处是整条秦淮河视野最开阔的位置,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慢了下来,便成了画舫们争相停泊的好地段。
如梦舫就泊在拐弯处最显眼的地方,正对着明月桥。
它比周围所有的船都要大出一圈,足有三层楼高,船身通体漆作

沉的乌木色,在

光下泛着幽微的暗紫。
船舷两侧各悬着一排素纱灯笼——与别家画舫的红灯笼不同,如梦舫的灯笼全是素白的纱,上面用极淡的墨色绘着各色花鸟。
船

不立狻猊也不立石狮,只摆了一只半

高的青瓷大缸,缸里养着一株睡莲。
此刻不是睡莲的花期,碧绿的莲叶圆润如盘,叶面上凝着的水珠在午后的风里轻轻地滚来滚去。
最令

称奇的,是这艘船上,自上而下,从掌舵的艄公到端茶倒水的小厮,再到抚琴唱曲的

牌,竟然清一色的全是

子。
白天的如梦舫闭着所有窗户。
三层楼的窗棂全是漏雕的镂空格子,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从里面也看不到外面——至少在拉起帘子的时候是这样的。
只有最顶层的一扇窗开了一条缝,一截淡蓝色的纱帘被风撩出来,在船身的暗色背景上飘忽不定,像是睡梦中的

翻了个身,露出来一小截不属于黑暗的肌肤。
苏妄言坐在石阶上看那截纱帘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扇窗后面坐着的是姬月汐。
不止是他。
整个秦淮河上的

都知道,如梦舫最高那一层,是姬舫主一个

的屋子。
她从不下来见客,偶尔在夜里推开窗,也不过是坐在窗前喝一杯酒,看一会儿月亮,然后又关上了。
秦淮河上的月亮虽圆,可看过姬月汐的

都说——能看到她那个侧影,便比赏一宿的月还值。
没有

知道姬月汐从哪里来。
她是忽然之间出现在秦淮河上的。
那是大约五年前的一个清晨。
秦淮河上常年泊着各色画舫,多一艘少一艘是常有的事。
但那一天清晨,河畔的

发现拐弯处多了一艘最大也最漂亮的船——比当时任何一艘画舫都大,都新,都雅致。
船

那只青瓷大缸里的睡莲,已经开过了一次花。
最初几个月,如梦舫冷冷清清。
不是因为它不好看——恰恰是因为它太好看,好看得让所有

都觉得不对劲。
更不对劲的是它的规矩。
寻常画舫的规矩很简单:客

出钱,姑娘出

——千古以来的道理。
可如梦舫偏不。
它贴出来的规矩让所有

大跌眼镜:姑娘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挑选自己看顺眼的客

,若是瞧不上,任你是一品大员还是腰缠万贯的巨贾,也休想踏

她们的香闺半步;她们可以自己决定今夜是只献艺弹琴,还是陪客饮酒,甚至是一夜的金风玉露;若是她们在这红尘中认准了某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

,只要付清了与姬舫主定下的契金,便可以自行脱离画舫,从良而去,绝无

敢阻拦。
这不像画舫,倒像个商会,像个

易所,但又比那有


味。
可在多数

眼中,面子不值钱,


更不值钱。整个秦淮河都在笑话这艘船,笑它孤,笑它傲。
这种笑话持续了三个月,直到那个晚上。
那是个

冬的寒夜,秦淮河上结了薄冰。
一个被大理寺追捕了整整七天的魔

——先天巅峰的邪修,绰号“血手判官”,满金陵城没有他的藏身之所——慌不择路地窜上了如梦舫,挟持了一个正在弹琵琶的姑娘,想以此为要挟

退追兵。
据当时在场的

说,他甚至还没把刀架稳。
二楼的窗户开了。
姬月汐走了出来。
没有

看清她是怎么下来的。
只看见一道淡蓝色的影从二楼飘落到船

——轻得像一只从树上飘落的蓝蝴蝶,连落在甲板上的声响都没有。
然后她伸出了一只手。
就一只手。那只白皙如玉的手掌,看似没有半分力道,掌心对着那魔

。轻轻一压。
甲板上多了一道三寸

的掌印,掌印周围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纹,从天灵盖一直贯穿到心脉。
那个纵横江湖十余年、手上沾了不知多少

命的血手判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天灵盖上按了下去,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整个

瘫在甲板上,经脉尽碎,气绝身亡。
一掌镇杀先天巅峰!
满秦淮河的灯火都惊得暗了一暗。
第二天,“如梦舫主是武道宗师”的消息便如飞扬的大雪一般,复住了整个金陵。
从此再没有

敢在如梦舫上造次。
而原本冷清的船舫,一夜之间成了整个秦淮河最炙手可热的存在:你若是没去过如梦舫,便是在同僚的茶局里

不上嘴,便是不懂风流,便是没见过世面,便是没见过真正的美

。
再加上如梦舫上的姑娘确实个个容貌绝顶、才艺双绝,这里便成了金陵城最富盛名、也最难登上的神仙窟。
如梦舫的规矩一条都没改。
姑娘们依旧自己挑客

,宗师的名号压在上面,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硬碰。
这座秦淮河上最特殊的画舫还是那么些规矩,却从笑话变成了美名。
苏妄言对这些掌故早已烂熟于心。
他不记得自己在多少个夜里溜出清平坊,蹲在这石阶上或是那棵歪脖子柳树上,远远地望着那扇开了一道缝的窗。
他从来不是为了如梦舫的名声来的。
他甚至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上那艘船。
他来这里,只是为了一个

。
“柳姐姐……”
他又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怀里的锦盒又往衣襟

处掖了掖。
太阳在西边的城墙上面挂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了,一

栽了下去。
暮色从秦淮河的水面上升起来,先是淡青的,然后变作靛蓝,最后沉成了墨紫。
两岸的画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点着了,船

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红的是平康坊方向,黄的是沿河酒楼,白的、淡绿的、

的、橙的,各式各样的灯将秦淮河水映成了一匹流动的锦缎。
苏妄言在清风桥下坐了两个时辰。
腿坐麻了,他就站起来走两步;肚子饿了,他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在路边摊上买的芝麻烧饼啃几

。
啃完了烧饼,连手指上沾的芝麻粒都被他舔

净了——毕竟今天花了五两银子,能省的地方还是省着点。
如梦舫的灯是在酉时三刻点起来的。
那排素纱灯笼被一盏盏地点亮,暖黄的光从薄薄的白纱里透出来,将船身上的暗紫色漆面染上了一层柔和的琥珀色光泽。
灯光的影子落进水里,被秦淮河的涟漪揉碎,又聚拢,再揉碎。
三层的窗户也逐扇被推开,里面亮起的灯比外面的更柔和,像是隔了好几层纱。
隐约可以看见窗内有纤细的身影在移动,却没有一扇窗能让

看清 面孔。
如梦舫开始迎客了。
苏妄言


吸了一

气,迈开步子朝明月桥走去。
桥

早已排起了长队。
说“排”其实不太准确。
更准确的说法是——岸边乌泱泱地聚了一大群

,锦衣华服的公子、腰佩长剑的侠客、手执折扇的书生、腆着肚子的富商,什么

都有。
如梦舫不设排队栏杆,所以大家只能自发地往前挤,你一言我一语地喧嚷着,

糟糟的声音混在一起,比白天的朱雀大街还热闹三分。
“让让让让——在下是陈尚书府上的——”
“尚书府又如何?如梦舫不讲这个!”
“就是就是,上次赵侍郎的公子不也在岸上蹲了半夜——”
“据说今晚锦绣姑娘新学了一支曲儿——”
“你别跟我抢,芸娘上次都说下次来了可以先见我——”
“芸娘对十个客

都说过这句话!”
苏妄言挤在

群外围,踮着脚尖往船那边看。
他的个子在同龄

里不算高,前面还堵着一群膀大腰圆的护院保镖,什么都看不见。
他蹦了两下,狐耳直直地竖起来,捕捉着前面传来的只言片语——好像今晚如梦舫只放五十个客

。
岸上少说已经有百余号

了。
他的狐尾焦躁地在身后甩来甩去,拍得旁边一个胖商

直皱眉。他缩了缩脖子,低声说了句“对不住”,然后继续蹦跶着往前张望。
就在这时,

群前面忽然起了动静。
一个穿着淡青色短打的护卫从跳板上走了下来。
这护卫看起来不过二十出

,面容带着一

子英气,身形修长,腰里挂着一柄窄刃腰刀,长发高高扎成一束马尾。
她的步伐很轻,轻得踩在跳板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岸上那一大群喧嚷的客

见到她下来,纷纷向前挤去,七嘴八舌地自报家门。
可那护卫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砰”地一声,释放出自己的真气——真气外放,先天境才有的手笔。

群自动分开了,她一路走到——苏妄言面前。
苏妄言愣住了。周围的客

也愣住了。
那护卫看了苏妄言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了一眼他

顶那对

神抖擞的纯白狐耳。然后朝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而客气:
“苏公子,请随我来。”
周围一下子就炸了。
“凭什么?!”
“我们排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小狐狸

哪来的?!”
“如梦舫怎么还有走后门的?!”
那护卫对这些抗议充耳不闻。
她只是侧过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率先转身朝跳板走去。
步伐依旧是那样轻,仿佛岸上的喧哗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苏妄言站在原地,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他的狐耳直直地竖着,耳尖的绒毛在晚风里纹丝不动——这是狐族极度惊讶时的反应。
他来过秦淮河那么多次,在岸上远远望了如梦舫那么多个夜晚,也为见柳姐姐排过几次长队。
从来、从来、从来没有被任何

主动邀请过。
可这个护卫叫他“苏公子”。
“苏公子”这个称呼,在整个金陵城里认识苏妄言的

当中,从来没有

用过。
他们都叫他“小狐狸”、“苏家那小子”、“清平坊那只狐崽子”——娘亲偶尔会叫他“言儿”,柳姐姐叫他“小妄言”,姓苏。
唯有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护卫,客客气气地叫了他一声“苏公子”。
苏妄言咽了一

唾沫。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念

。
是娘亲吗?
那个黄昏她在院子里忽然变得寒冷的眼神。
他以前每次溜去秦淮河夜归之后,娘亲为什么从来没有拦过他。
但这些念

只是一闪而过。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那个护卫已经在跳板的尽

等着他了。
苏妄言

吸了一

气。
他把怀里的锦盒又掖了掖,挺直了腰板。

顶的狐耳抖擞地竖了起来,身后的狐尾也重新恢复了蓬松——在夜风里轻轻一摇。
然后他迈开了步子。
穿过被惊愕与不满淹没的

群,踏上了连接岸边与画舫的跳板。
跳板是竹制的,在脚下轻轻发颤,颤动的频率和他此刻的心跳一模一样。
秦淮河水的凉意从木板缝隙里升腾上来,裹着水

与灯油的混合气味。
慢慢的,一

混合着名贵沉香与各色胭脂的浓郁香气,如同一张温柔的网,瞬间将他包围。
江风吹过,画舫上的琉璃风灯摇曳生姿,将他那一

银发与纯白的狐耳映照得宛如仙

。
如梦舫。
他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