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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的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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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威严女帝想将奶子骚穴彻底暴露,她的隐秘渴望被一个骗子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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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亦真这辈子有两个本事,是别学不来的。发布地址ωωω.lTxsfb.C⊙㎡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第一个本事是饿不死。

    三岁那年冬天,他蜷在京郊一座山神庙的供桌底下,身上盖着从野狗嘴里抢回来的半张烂棉絮,脚指冻得跟红萝卜似的,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

    庙里的山神像缺了半个脑袋,残的泥脸被香火熏得乌黑,嘴角却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像个在嘲笑他的活鬼。

    他盯着那尊泥像看了整整一宿,天快亮的时候做了个决定:以后哪怕去偷去骗去坑蒙拐骗,也绝不再让自己饿成这副狗样子。

    从那天起他就再没饿过。

    要饭要不到就偷,偷不到就骗,骗不到就换个地方再骗。

    他像一只从沟里爬出来的耗子,命贱,牙尖,什么脏东西都能啃,什么烂地方都能活。

    第二个本事是看

    西市蹲着的乞丐少说有二十来个,有的瘸腿,有的瞎眼,有的跪在地上磕磕得额发青,一天下来也就讨几文铜钱。

    贾亦真从来不跪,也不磕。他只靠在墙根下,眯着眼看路过的每一个

    看他们的鞋——布鞋还是缎鞋,新还是旧,鞋面上沾的是泥浆还是香灰。

    看他们的手——指甲缝里是泥垢还是墨渍,虎上有没有拉过弓的老茧,手腕上有没有戴过镯子的印痕。

    看他们的眼神——往哪瞟,停多久,瞳孔缩不缩。

    鞋净、虎无茧、眼神往腰上飘的,那是外地来的布商,好骗。

    鞋了但指甲净、腰里鼓囊的,那是赌坊刚赢了钱的伙计,更好骗。

    鞋面缀珠子、走路时左右看的,那是回进京的土财主,最好骗。

    就凭这双眼,他在西市蹲了三天,挑中了一个徽州的茶商,用一包假茶叶骗了家十二两银子。

    那茶商直到上了船才发现,包袱里的“黄山毛峰”全是在西市后巷的垃圾堆里捡来的枯树叶子,搓碎了拿绿颜料染的。

    靠这两个本事,贾亦真在乞丐堆里活了二十多年,不但没饿死,反而活得比大多数正经还滋润。

    他睡过城隍庙的香案,睡过镖局的马棚,睡过院柴房里堆着的旧棉被。

    他吃过酒楼倒掉的剩菜,也吃过富商府上偷来的点心。

    他穿过从死身上扒下来的旧衣裳,也穿过从当铺里骗来的新绸袍。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一笔钱,找个没认识他的小县城,开间小铺子,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至于这笔钱怎么攒,他的计划也很简单:趁皇榜招贤、各地涌进京城的机会,挑几只肥羊,狠狠宰一刀,然后卷包袱走

    他本来真是这么打算的。

    直到他在西市听见那两个落魄文的对话,直到那个胖文压着嗓子说出一句话,直到那句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他心里那堆柴里,轰的一下把他二十多年的认知全都烧了个光。

    “我看啊,她压根儿就不是想要衣服。”

    贾亦真在那面被油烟熏得乌黑的墙柱下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把那两个文的对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不下二十遍,每嚼一遍,心里的火就旺一分。

    他不是没听说过帝的事。

    京城里关于那个的传言比护城河里的王八还多,有说她登基那天砍了十七个大臣的脑袋,有说她养了三千面首夜夜笙歌,有说她其实是个妖狐变的,专吸男魄。

    贾亦真对这些传言向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一个混乞丐堆的骗子,犯不着心龙椅上的到底是是妖。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听到的不是传言。是规律。

    撕衣服,一件接一件地撕。嫌厚,嫌硬,嫌绣得太密。打走了二十多个天下顶级的裁缝,只因为那些衣服“不够薄”。

    什么样的会对着一件薄得透光的鲛绡说“太厚”?

    要么是疯子,要么是——一个想要的压根儿就不是衣服的

    而一个想要的不是衣服的,她到底想要什么?

    贾亦真闭上眼睛,把自己代那个。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站在别的角度想事

    你要骗一个财主,你得先把自己当成一个财主,想明白了这个怕什么、贪什么、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在琢磨什么,你才能把那包假茶叶塞到他手里。

    他把自己代到龙椅上,底下是冰凉的鎏金扶手,面前跪着黑压压的文武百官,身上穿的每一件衣服都被几百双眼睛盯着看。

    那些眼睛里有什么?有敬畏。有恐惧。也有……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是很多年前他在一条暗巷子里撞见的场景:几个闲汉蹲在墙根下,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讨论着某个大户家的小姐。

    “那娘们的子真他妈大,隔着衣裳都能看见晃。”

    “你懂个大的才带劲,从后面进去能把魂都夹出来。”

    “你们别说了,老子裤裆都湿了。”

    贱民如此,满朝文武呢?那些穿着官袍、手捧笏板、脸上写满忠孝节义的朝廷栋梁们,在跪伏于地、额贴砖的时候,脑子里装着的又是什么?

    贾亦真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扇门。

    一扇藏在层层金砖和明黄帷幔后面的门,门缝里透出来一丝微弱的光。

    他还没有推开那扇门,但他已经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了。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贾亦真从墙根下站起身来,拍了拍上的灰土,扶正了脑袋上那顶不知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毡帽,然后迈开步子,晃晃悠悠地往西市处扎了进去。

    西市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最藏污纳垢的地方。

    这里的街道窄得像一条条被挤扁了的肠子,两边店铺的屋檐都快碰到一起去了,大白天也得点灯笼才能看清路。

    街上什么都有:卖炊饼的、卖假药的、耍猴的、剃的、算命的、扒手、老鸨、赌棍、跑江湖卖艺的、拎着鸟笼闲逛的旗、穿着绸衫摇扇子的商

    以及混在群里,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的贾亦真。

    他在这片烂泥潭里泡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找到哪条巷子通向哪里,哪家店的掌柜好说话,哪个角落适合谈见不得的买卖。

    他先去了铁狮子巷,那地方有个卖旧书的老,从前在国子监当过杂役,偶尔能听到一些宫里漏出来的消息。

    老正坐在门槛上打盹,被贾亦真叫醒之后很不耐烦,只是挥挥手说“皇榜的事我不清楚”,然后继续打盹。|网|址|\找|回|-o1bz.c/om

    贾亦真没多纠缠,转身走了。铁狮子巷的消息不行,那就换一条路子。

    他的第二条路子在西市后街的“醉太白”酒肆。

    这家酒肆门面不大,门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看不出颜色的木招牌,里面永远暗沉沉的,大白天也得点油灯。

    来这里喝酒的什么都有,但最多的是一种特殊的主顾:宫里当差的下

    太监、宫、杂役、轿夫、厨子,但凡在皇城里活的底层角色,休出宫的时候大多会来醉太白喝两杯。

    因为这里的酒便宜,老板娘嘴严,更重要的是这里没会盘问你的来历。

    贾亦真以前在这里用三壶酒套出过一个太监嘴里的消息,知道哪个妃子正得宠,哪个妃子被打了冷宫,然后转就把这消息卖给了一个想托关系走门路的商,净赚了五两银子。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油灯昏暗的光线晃了一下,一混着酒糟和腌萝卜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贾亦真扫了一圈,目光停在了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一个面皮白净、下光溜溜的小个子正一个喝酒,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最便宜的高粱烧。

    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袖磨出了毛边,但领净净,皮肤也比一般粗活的得多,一看就是宫里当差的内侍,而且等级很低,油水不多,子过得紧的。

    贾亦真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朝掌柜的喊了一嗓子:“老吴,切一斤酱牛,再打两壶好花雕,记我账上。”

    然后他大大咧咧地走到角落那张桌前,在那小个子对面一坐了下来。

    小个子抬起,露出一张十六七岁的娃娃脸,眉毛淡淡的,嘴唇薄薄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怯意。

    贾亦真一看这张脸心里就有数了:刚进宫没两年的小太监,还没学会在宫里夹着尾,也没学会在宫外端着架子装腔,正是最好套话的年纪。

    “小兄弟,一个喝酒多没劲。”贾亦真把两壶花雕往桌上一搁,倒了一杯推到小太监面前,“来来来,喝这个。高粱烧辣嗓子,花雕才养。”

    小太监愣了一下,没敢伸手接。

    贾亦真也不急,自己先倒了一杯,仰灌下去,咂咂嘴说:“好酒。比宫里的御酒是不如,但在西市这一片,找不出第二家能喝的了。”

    他故意提了一嘴“宫里”,然后斜眼瞥了一下小太监的反应。小太监的眼皮果然跳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酒杯的边沿。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宫里的?”小太监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尖。

    贾亦真咧嘴笑了:“这还用问?看你手上这块茧。”

    他用筷子指了指小太监右手虎内侧的一块浅黄色老茧,“这是常年端茶盘磨出来的茧子。外跑堂的店伙计也有这种茧,但不会长得这么靠里,因为端茶盘的姿势不一样。宫里端茶盘得双手捧着,高过顶,所以虎内侧才吃劲。”

    小太监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脸微微红了一下。

    贾亦真又给他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喝吧,我请。不图你什么,就是想听你讲讲宫里的新鲜事。我这没别的好,就听个新鲜。”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终于端起酒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花雕甜丝丝的,比高粱烧好喝多了,他的眉舒展了一些,又抿了第二

    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一壶花雕下肚,小太监的脸开始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叫小德子,在尚衣局当杂役,每天的就是搬布料、扫地、给大太监端洗脚水这些活。

    贾亦真一边给他夹牛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东问西,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尚衣局有多少,每天几时上值,管事的太监凶不凶。

    小德子一一答了,越说越放松,筷子也动得越来越勤。

    贾亦真看在眼里,心里默默地数着节拍,等小德子把第三杯酒喝到一半的时候,他才装作随一提的样子,问了一句话:“你们尚衣局最近应该挺忙的吧?皇榜招了那么多衣匠进来,衣裳堆都堆不下了吧?”

    小德子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凑近贾亦真,压低声音说:“别提了。那些衣裳,全都白做了。”

    “哦?”贾亦真挑了一下眉毛,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白做了?不是说有好几十个匠献了衣裳吗?都是天下顶级的手艺,怎么就白做了?”

    小德子摇了摇,嘴唇嚅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贾亦真给他又满了一杯,推到他手边,用一种近乎诱哄的轻柔语调说:“小兄弟,你我也算有缘,今天这酒喝得痛快。你要是知道些什么,不妨说来听听。我保证出了这个门,这话就烂在我肚子里。”

    小德子吞了唾沫,把杯里的酒一,然后用手背抹了一把嘴,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那些衣裳,陛下全都不满意。一件都没留。全撕了。”

    “撕了?”贾亦真这回是真的有点惊讶,但他惊讶的不是衣服被撕,他早就知道了。他惊讶的是这个小太监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把声音压到和小德子一样低:“你亲眼看见的?”

    小德子的脸色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是亲眼看见的。是我晚上当值的时候……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贾亦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等着,把筷子搁在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用一种十分诚恳的眼神看着小德子。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GMAIL.cOM

    这种眼神他练过几百遍,在骗的时候比嘴上的话还好使。

    小德子果然被这眼神感染了,又或者是花雕的酒劲上来了,终于开说了一段话,这段话钻进贾亦真耳朵里的时候,像一把钥匙进了锁孔,咔哒一声,所有的齿都对上了。

    “那天晚上我值夜,我半夜起来去茅房。”小德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恐惧。

    “路过御花园西边那道长廊的时候,我听见有脚步声。更半夜的,谁敢在御花园里走动?我吓得差点尿裤子,赶紧躲到廊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然后……然后我就看见……”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看见什么了?”贾亦真的声音又轻又稳,像一把抹了油的刀,无声无息地推进去。

    小德子闭上眼睛,像是豁出去了:“看见陛下。她一个。光着身子。在御花园里走。”

    贾亦真的手指在桌面下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敲着,但他脸上什么表都没有,只是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语气问:“光着身子?你是说……没穿衣服?”更多

    “一件都没穿。”小德子的声音已经颤得不成样子了。

    “从到脚,光溜溜的。月亮照在她身上,白得……白得跟鬼一样。子那么大,晃来晃去的。m?ltxsfb.com.com也圆滚滚的。”

    “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边走还边用手摸自己的腰,摸自己的肚子,摸自己的……反正就是到处摸。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连茅房都不敢去了,直接跑回了值房,一晚上没敢闭眼。”

    “后来我跟别打听,他们说这种事以前就发生过,陛下有半夜在宫里着身子到处走的习惯,谁也不许拦,谁撞见了就打死。所以我一直没敢跟任何说,今天跟你说了,你千万别往外传,不然我这条小命就没了。”

    贾亦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得很重,撞得他胸腔发闷,连带着喉结都动了动。

    他端着酒杯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中,杯里的花雕纹丝不动。但他的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游。半夜。光着身子在御花园里走。

    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他之前的猜测就不是猜测,而是事实。

    这个要的根本不是衣服。她脱衣服都来不及,怎么会想要衣服?她下皇榜,只是因为她在宫里着走已经满足不了她了。

    御花园里只有月光和石像,只有半夜被吓尿裤子的小太监。

    她要的是一整个朝廷的臣子跪在她脚下,一边敬畏她的威严,一边偷偷盯着她的子和看,一边在心里她一万遍。

    既要威,也要。既要跪,也要硬。既要让怕她,又要让她。

    缺了任何一样都不行。

    贾亦真把杯里的酒缓缓喝完,放下杯子,用一种极其温和的语气对小德子说:“小兄弟,多谢你跟我说这些。你放心,这话进了我的耳朵就等于掉进了井里,谁也捞不出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大概有两钱重,推到小德子面前,“这个你拿着,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以后在宫里当差小心些,晚上少跑。”

    小德子推辞了两下,最终还是收了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贾亦真一个坐在角落里,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他需要把刚才听到的信息消化一下,像一条蛇把吞进去的老鼠慢慢磨碎。

    两条信息对上了。

    帝撕衣服,是因为那些衣服“不够薄”。游,是因为她在衣服里找不到她想要的东西。

    那她想要的东西,用脚趾想也能想明白:她不是要衣服遮住身体,而是要一件能让她穿着走到大庭广众之下,不违礼制,不损威严,但同时又能让她的身体被所有看光的东西。

    她要的不是遮,是露。她要的不是挡,是透。

    她要的不是一件衣服,是一个借,一个台阶,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地把身体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理由。

    帝的困境在于,她是皇帝。皇帝有皇帝的规矩,龙袍是规矩,礼仪是规矩,三纲五常是规矩,她不能直接把规矩砸了光着上朝。

    但她可以找一件“衣裳”,一件薄到透的、比没穿还勾的“衣裳”,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朕穿了。

    你们不能参朕失德,朕穿了衣服的。

    至于穿了等于没穿,那是衣服的事,跟朕有什么关系?

    贾亦真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给那个竖了个大拇指。高。实在是高。比他骗过的所有财主都高明。

    那些财主最多也就是贪点财,这个贪的是一种他活了半辈子才第一次见识到的东西,一种能让一个帝像母狗一样发却又像神像一样端坐的矛盾快感。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他还需要一样东西,一样能让他彻底看清这件“衣服”到底是什么的东西。

    贾亦真又花了两天时间。

    第一天,他去了城南的茶馆,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铁观音,扮成一个刚从西北回来的皮毛商着一夹生的陕西话,跟旁边桌上几个同样在等觐见的衣匠套上了话。

    衣匠们本来就憋了一肚子苦水,碰上个愿意听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住了。

    一个从杭州来的老裁缝,眼眶都是青的,说他已经好几天睡不着觉了,因为跟他同船来的一个苏州绣娘已经挨了八十杖被流放三千里了。

    “她的双面绣我见过的,那可是真功夫,一根丝线能劈成十六,绣出来的东西比画还细。结果陛下说像在身上糊泥。”

    老裁缝用袖子擦了一把眼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现在越改越薄,越改越薄,已经薄到三层绡了,再薄下去风一吹就裂了。你说她到底要什么?”

    贾亦真给老裁缝斟了杯茶,笑着宽慰了几句,但心里却在那句“三层绡”上打了个重点记号。

    三层绡她还嫌厚?那不就是说,一层都算多?

    他又问了几句那些被撕毁的衣服具体是什么料子,老裁缝掰着手指数给他听:

    “最开始撕的是金缕衣,金线织的,够薄了吧?撕了。然后是月影绡,那是月氏国进贡的宝贝,叠十层还能看见手背上的青筋,她也撕了。”

    “还有个洛阳来的献了件雀翎大氅,用的是从几百只孔雀身上拔下来的最细的绒毛,比鸟的肚皮还软,她说太厚。我真想不通,雀翎大氅才多重多薄?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听说过有嫌雀翎大氅厚的。”

    贾亦真把这些料子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像串珠子一样串起来。

    金缕衣、月影绡、雀翎大氅、双面绣披风。这些东西的共同点是什么?

    他回到庙里,把这些料子的名字写在地上,对着它们看了半天,最后他看出来了:这些东西,说到底还是“衣服”。

    不管多薄多透,裁缝们在做它们的时候,心里想的一定是“得遮住哪里”。

    所有裁缝的思路都是一样的:做一件衣服,让它尽量好看、尽量华贵、尽量薄,但它仍然是一件衣服。

    而帝撕它们的理由也都是一样:不够。再薄也不够。她不要“尽量”,她要“完全”。

    但什么才是“完全”?贾亦真觉得自己还差最后一块拼图。这块拼图,在少府监的朱启文那里。

    贾亦真打听到少府监正朱启文有个习惯:每隔三天会亲自去查看一次织造坊的库房。

    因为各地献上来的衣裳太多,库房管理混,朱启文不放心手下的,宁可自己多跑几趟。

    贾亦真在织造坊附近蹲了一整天,摸清了朱启文的路线和时间,然后在第三天黄昏,跟在朱启文身后进了库房。

    他没有直接上去搭话——朱启文是四品官,他一个“乞丐”凑上去太扎眼。

    他另有办法。

    他蹲在库房后门对面的墙根下,等着。等了大概一个时辰,天已经全黑了,库房的灯也灭了,朱启文带着两个书吏从正门走了。

    但他们走后不久,库房后门外就来了一个推着独车的老太监。

    这老太监负责清理宫中的杂废物件,包括被撕毁的衣物残片。

    那些碎片帝撕完了就扔在寝宫角落里,宫们收拾起来装在布袋里,统一给负责清运的老太监处理。

    老太监把这些布袋推到宫外的杂废场,能烧的就烧了,能埋的就埋了,但有些时候他会偷偷截留一些,托拿到外面去卖。ht\tp://www?ltxsdz?com.com

    因为这些碎片虽然不能穿,但毕竟是宫里的东西,料子是顶好的,拿到当铺里当碎布料卖,也能换几个酒钱。

    贾亦真跟着那老太监走了两条巷子,在一处僻静的拐角拦住了他。

    老太监吓了一大跳,以为是禁军来抓他倒卖宫中物品,独车差点翻了,被贾亦真一把扶住。

    贾亦真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锭银子,整整五两,往老太监手里一塞,说:“公公别怕。我就是个收烂的。听说您手里有些宫里不要的碎布,我想买几块回去给我媳做抹布。”

    老太监愣了好半天,看看手里的银子,又看看贾亦真的脸,眼睛里的惊慌慢慢变成了贪婪。

    他把银子揣进袖子里,从独车上翻了翻,翻出一个小布袋,扔给贾亦真,说了句“就这些了”,然后推着车也不回地走了,步子快得不像个老

    贾亦真提着那个布袋,回到了他暂时栖身的那座庙。

    庙在城北一片荒废的民居后面,供的是不知哪路野神,神像的已经被砸掉了,只剩下一个灰扑扑的泥身子歪歪斜斜地杵在神台上。

    庙里到处都是蜘蛛网和老鼠屎,地上铺着的青砖碎了一大半,风从的窗棂灌进来,吹得神像背后的布帘子扑扑作响。

    但这里没来,正合贾亦真的心意。

    他把庙门关上,用一根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蜡烛点燃了,滴了两滴蜡油在神台边上,把蜡烛固定住。

    然后他把那个布袋放在席上,盘腿坐下来,吸了一气,打开了袋。

    首先涌出来的是一气味。

    贾亦真把脸凑近布料堆,鼻尖几乎贴上了那些碎裂的织物。

    他闻到的第一层味道是灰尘的燥气息,那是布料被撕裂后纤维断裂散发出的毛茬子味。

    但在这层味道底下,还埋着别的东西。

    一缕极淡极幽的香气,不是熏香的那种浓郁甜腻,而是一种更私密、更贴近体肤的气味。

    像一个身体上最净最柔的区域——腋窝底下、处、腿根之间——在刚刚沐浴过后还残留着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体温香。

    这气味钻进贾亦真的鼻腔,在他脑子里打开了一幅画面:

    那个赤从浴池里走出来,水珠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淌,淌过她鼓胀的侧面,淌过她窄窄的腰身,淌过她两条大腿叠处的隐秘凹陷。

    然后她披上了这些衣裳。

    她只披了一小会儿,就撕掉了。因为她要的不是披,是被看。

    她的体温还留在这些布料的经纬之间,她的香还渗在这些丝线的纤维处。

    贾亦真把这带着香味的气体慢慢咽了下去,喉结滚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开始仔细翻看袋里的东西。

    他把碎片一块一块地捡出来,在席上摊平,像仵作验尸一样仔仔细细地看。

    每一块碎片他都用指尖去摸厚度,用指甲去试硬度,用烛光照透去看织物的经纬密度。

    金缕衣的残片他认出来了,因为金线的断在光下还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那料子确实薄,单层金线织成的厚度大概只相当于两层普通丝绸。

    月影绡的碎片最好认,那是他从没见过的轻薄,捻在手指间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对着烛光一照,透得能看见烛焰的每一丝晃动。

    雀翎大氅的残片还带着几根没扯净的绒毛,那些绒毛纤细柔软得像婴儿的发,他拿手指摩挲了一下,手感滑腻得如同摸在一汪油上。

    鲛绡、冰蚕、云锦、紫烟罗,每一块碎片都是天底下最好的料子,每一块都薄到过了分。

    但这些料子,都被那个撕掉了。

    贾亦真把二十多块碎片在席上排成一排,从左到右,从最早的金缕衣到最晚的紫烟罗,他忽然发现了一个规律:从左到右,碎片一件比一件薄,一件比一件透,一件比一件更“少”。

    金缕衣的碎片上还有完整的织纹,月影绡的碎片上只剩下半透明的纱孔,而紫烟罗的碎片薄到几乎看不清纱线,放在席上就像一小片凝固的紫色雾气。

    他捏着那片紫烟罗碎片举到烛光前,透过纱孔看见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火苗的形状清清楚楚地被那层薄纱滤成了柔和的紫红色,连火焰边缘那层高温空气的扭曲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么薄的东西……”贾亦真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她还是嫌不够。”

    他把紫烟罗碎片放下来,十根手指叉在膝前,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烂的神台上,影子随着火苗的跳动一伸一缩。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蜡烛又往下烧了一截,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在神台上凝固成一串白色的泪痕。

    他盯着那些碎片,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子。

    游——说明她喜欢露。

    帝撕衣——说明衣服遮住了她露的乐趣。

    帝嫌薄——说明越薄的衣服越接近她的需求。

    帝打走了所有裁缝——说明没有一个裁缝理解她的需求。

    而她的需求到底是什么?

    所有裁缝都在追求“用最薄的料子做出一件衣服”,但无论多薄的料子,只要它还是“一件衣服”,它就必须有缝线、有领、有袖、有遮盖。

    帝要的不是遮盖。

    她要的是露。

    她要一件“衣服”,这件“衣服”必须满足一个条件:在名义上它是一件衣服,穿上了就不算失德;但在实际上它什么都遮不住,穿了等于没穿。

    甚至比没穿更恶劣,因为体只是赤,而这种“衣服”会产生一种公然亵渎、禁忌沦丧的快感。

    她要所有都能看见她的房在透明的纱料下晃动,看见她的隔着薄纱顶起两个凸点,看见她的腰线光溜溜地扭着,看见她上的在薄纱下出一波一波的,看见她腿间那片被修剪整齐的毛发在透明的布料下若隐若现。

    她要他们跪在地上,磕在金砖上,鼻尖贴着冰凉的地面,但眼珠子偷偷往上翻,死命地往她的私处瞟。

    她要听见他们喉咙里吞咽水的声音,要看见他们官袍下摆不自然的隆起,要闻见他们身上因为强忍欲而渗出的汗味。

    她要当那个九五之尊,同时也要当那个把满朝文武得硬到发疼的娼

    她要的是一种神层面的——被千万的目光,却不需要任何真正触碰她的龙体。

    贾亦真睁开眼睛。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要做的不是一件衣服。他要做的是一个谎言。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一个让帝可以理直气壮地露身体的完美谎言。

    他把席上的碎片小心地收回布袋里,吹灭了蜡烛,在黑暗中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

    庙的屋顶有好几个窟窿,从窟窿里能看见一小片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闪。

    贾亦真盯着那几颗星星,脑子里开始盘算下一步。

    他不会做衣服。但帝需要的显然不是一个好裁缝。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读懂她裤裆里那点心思、并且有胆量给她递上台阶的

    而他贾亦真,在这件事上有一个所有裁缝都没有的优势:他是个骗子。

    骗子不会做衣服,但骗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看穿别想要什么,然后把那个东西用一个漂亮的包装盒递过去,让对方在接过盒子的瞬间感激涕零。

    他不需要学会穿针引线,他只需要编出一个足够唬的名。比如,一个从西域归来的世外高

    西域对中原来说遥远而神秘,西域的织造术在中原听来本身就带着一层玄乎的色彩。

    如果再加上一个什么“天衣无缝”的神话,那帮京官保准连真伪都顾不上分辨,就直接把他当成救命稻了。

    贾亦真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弯里,嘴角在黑暗中慢慢咧开了一个笑。

    这个笑和他以往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以往他行骗成功之后也会笑,但那是一种轻飘飘的得意,骗到了银子就笑,笑完了就忘。

    今天晚上这个笑不是得意,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刺激。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发现,崖底下不是渊,是金山。

    接下来的三天里,贾亦真了他行骗生涯里最细的一场准备工作。

    首先他需要一套能塞进织造坊的真实身份。

    一个骗子不管嘴上吹得多天花坠,没有身份文书连宫门都摸不进去。

    贾亦真蹲在庙的神台后面,用一根磨尖的当笔,蘸着从锅底刮下来的烟灰调的墨,在一张从垃圾堆捡来的旧皮纸上小心翼翼地描画。

    这套手艺是他二十年前跟一个专门伪造路引的老骗子学的,那老骗子后来因为在通州伪造兵部火牌被抓去砍了,砍的时候贾亦真就在刑场外面瞄了一眼,然后默默地把老骗子的手艺记了二十年。

    三年前他在保定府假扮知县师爷的时候,曾经伪造过一整套路引文书,包括籍贯、出身、历年行止的详细记录,盖的是那个县衙的真印——那印章是真师爷喝醉了他偷偷拿萝卜仿刻的,印文虽说细看有三分偏差,但糊弄一般官吏绰绰有余。

    那套东西他事后没舍得扔,一直缝在衣服的夹层里留着以防后有用。现在果然派上了用场。

    他把那张旧皮纸从衣服夹层里撕出来摊平,在烛光下用小刀刮掉原来的名字和籍贯,重新填上:贾一真,西域归来的织造奇,原籍甘州,少年时随商队西行,至大食国学习奇织异缕之术三十年,今奉皇榜而归。

    身份行得配套。不能穿着这身补丁叠补丁的丐帮行去觐见,但也不能穿得太好。

    太好就不像世外高了,世外高应该是穷的、怪的、不修边幅的,穷到让一看就觉得这肯定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道”上,怪到让觉得这一定有真本事才不会跟俗一样讲究吃穿。

    他在西市后巷的故衣摊上花二十文钱买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磨出了须子,肩膀上还有两个没补的小

    又花十文钱买了条灰布腰带,是某个镖师淘汰下来的旧货,带扣上的铁已经锈了。

    道袍太净也不行,他在庙后的泥地里把道袍揉搓了一刻钟,搓出几片自然的灰渍,又用茶水在领和腋下泼出几块泛黄的旧渍。

    往身上一披,对着庙里唯一的半片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

    光是中原的行还不够。

    他需要一个西域元素的符号,一个让一眼就能把他和“西域”两个字联系起来的标志。

    他在脑子里把西市上见过的所有西域商过了一遍,回忆他们的穿着打扮。

    最后想到了一个:去年春天在西市卖香料的一个兹老上长年包着一块白底蓝条纹的粗棉布,缠了好几层,最上面留一截从耳侧垂下来。

    那老说这是他们家乡的习俗,叫“净顶”。

    贾亦真在西市的布摊上花十五文钱扯了半匹白粗棉布,又买了二钱最便宜的蓝靛,把白布的一浸进染汁里染出几道粗细不一的蓝条纹。

    布晒了往上缠几圈,留两个布从耳朵后面垂到肩前,对着铜镜左右转转脑袋,嗯,有那么点西域奇的意思了。

    光有行还不够。还得有台词。

    贾亦真在庙里独自对着那尊无山神像,演练了一整个下午的梵语。

    他当然不会梵语。

    他这辈子连京城都没出过几回,西域在哪个方向都搞不太清楚。

    但他听过梵语——西市西北角有个专卖佛像的铺子,老板是个印度来的胖商,每次跟讲价讲急了就会飙几句叽里咕噜的梵语。

    贾亦真凭着记忆,把那几句发音大概模仿了下来,又自己现编了几句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的怪话。

    这些怪话没有任何意义,但没关系,有意义反而危险,没意义才安全,因为宫里没有一个真懂梵语,他随便怎么编都行,只要发音够怪、腔调够玄,就足够唬了。

    他又花了一整个晚上,给自己编了一套天花坠的履历:少时在甘州遇一西域异,拜其为师,随之西行三十载,遍历波斯、大食、天竺诸国,学得失传千年的天衣无缝之术。

    此番听闻皇榜招贤,念及故土之恩,特地跨瀚海而归,为国献衣。

    “天衣无缝”是他想了又想才定下来的名号。既然所有裁缝都输在“衣服”上,那他就不做衣服,他做天衣。

    天衣者,非间之物也,薄无可薄,透无可透,穿如无物。这个名堂抛出去,帝借坡下驴,他便水到渠成。

    至于这件“天衣”到底是什么——他压根儿没想。先混进去了再说。

    一个骗子最忌讳的就是提前把所有细节都想好,因为细节越多漏越多,漏越多越容易翻车。

    真正的老骗子从来都是只定一个大方向,剩下的随机应变,见招拆招,脸厚心细手快,这十二字真言是他二十年来从没失过手的唯一秘诀。

    第四天一大早,贾亦真穿上道袍缠好缠布,把那份假路引文书揣在怀里,朝皇城北门外的织造坊走去。

    一路上他经过了护国寺大街、甜水井、羊市、太仆寺街,街上的越来越少,铺子越来越稀,路两旁的围墙越来越高,墙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发着冷森森的光。

    越靠近皇城区域,空气就越安静,连街边卖炊饼的小贩都不大声吆喝了,只是低声细气地招呼着过往的三两行

    来到织造坊门时,贾亦真看见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要冷清得多。

    皇榜贴出来的几天,这里据说围满了,各地衣匠排着长队等着登记,跟赶庙会似的热闹。

    可现在,坊门那块空地上空空,只有一个正趴在条案上打瞌睡的书吏。

    书吏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手里的毛笔已经滚到了桌角,笔尖上蘸着的墨在桌面上洇出掌大的一团黑渍。

    条案上摊着那本登记簿,被风吹得书页哗哗地翻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但绝大部分名字后面都被划了个血红的“叉”。

    贾亦真走到条案前,弯下腰,拿手指关节叩了叩桌面。

    书吏一个激灵醒过来,抬起,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圆脸,嘴角还挂着一丝了的水印子。

    他揉了揉眼睛,看清面前站着的之后,愣了一瞬。

    这道士打扮的上缠着西域那种布,身上穿着灰扑扑的旧道袍,脸上却挂着三分笑意,看着又怪又神。

    “你是……”书吏拿起笔,迷迷糊糊地问,“来献衣的?”

    贾亦真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用一种低沉而平稳的语调说:“贫道贾一真,自西域大食国云游归来,闻陛下皇榜招贤,特来献衣。”

    他说话的时候,故意在句尾加了一个从印度胖商那里学来的发音,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而庄严的音节。

    书吏果然被唬住了,手忙脚地翻开登记簿,拿毛笔蘸了墨,在新的一页最末尾写下了“贾一真”三个字,然后抬起问:“籍贯?年岁?所献何衣?”

    “甘州氏。三十有二。”贾亦真的语调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吐得四平八稳,“所献者,乃贫道在西域游历三十载所悟之‘天衣无缝’。此衣非凡间之物,乃天之作,薄无可薄,透无可透,穿之如无物,故名之曰‘天衣’。”

    书吏愣了一下,笔停在半空中,抬仔细看了贾亦真一眼。

    他大概在犹豫要不要追问几句——西域?天衣?穿如无物?怎么听着跟胡扯似的。

    但转念一想,这半个月来登记了一百多个衣匠,被杖责流放了二十多个,剩下的要么跑了要么躲在坊里不敢出来,今天总算又来了一个肯自投罗网的,他要是多嘴把问跑了,回朱启文问起来他可担待不起。

    于是他低下,老老实实地把贾亦真说的每一个字都写进了登记簿里,写完之后吹了吹墨迹,对贾亦真说:“成了。你去坊里待着吧,到你了会有来喊你。记住了,别跑,宫里规矩严,跑要掉脑袋的。”

    贾亦真又合十欠了欠身,转身走进了织造坊。

    织造坊的院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进了坊门,迎面就是一片阔大的天井,青砖铺地,四周围着一圈廊庑,廊庑后面是一间挨着一间的工作间,每间工作间里都有衣匠在埋赶工。

    天井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成捆的布料、拆了一半的衣箱、散落一地的针线篓子、以及好几十个愁眉苦脸的活

    贾亦真站在天井处,用他那只专门看的眼睛扫了一圈,迅速把坊内的景收进了眼底。

    墙角蹲着个老裁缝,发花白,两只手抱在膝盖上,身子一前一后地晃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

    廊柱下坐着个中年,面前摊着一件还没缝完的纱衣,手里的针却停着不动,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件纱衣发愣,眼眶又红又肿。

    靠西墙的一排条凳上坐着五六个年轻的衣匠,他们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正用手比划着八十这个数字,另一个听完脸色煞白,站起来走到墙角,扶着墙呕了好几下。

    天井正中间的空地上摊着几件被撕的衣服,不知是谁的失败作品,也没收,就那么扔在地上被踩来踩去。

    院子里弥漫着一奇特的气味,里面有新布料的浆水味、旧汗衫的酸臭味、被撕碎的鲛绡纤维在空气中飘产生的淡淡香味、还有一种更浓重的气味,是恐惧。

    恐惧是有味道的。

    贾亦真在乞丐堆里活了大半辈子,闻过各种各样的恐惧:被债主堵在巷子里的赌徒的恐惧,带着尿骚味;被官府追查的逃犯的恐惧,带着铁锈味;被丈夫发现的恐惧,带着胭脂和冷汗混合的酸腥味。

    而织造坊里的这种恐惧,是一种木被太阳晒久了之后发出的焦躁气味,混着水的涩和旧布的霉,从每一个衣匠的毛孔里往外渗。

    贾亦真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拢,慢悠悠地穿过天井,朝廊庑下走去。

    他的步态轻松从容,脊背挺直,道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飘动着,缠布的两根蓝白布条从耳后垂下来搭在胸前,整个走起路来带着一种捉摸不定的飘然之气。

    和周围那些缩肩弓背、愁眉苦脸的衣匠比起来,他简直像是刚从茶馆里听完了戏、顺路过来逛一圈的散

    他的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不疾不徐的嗒嗒声,在这片沉闷压抑的坊院里,显得格外醒耳。

    “这位兄弟。”贾亦真刚走到廊庑下,就被一个声音叫住了。他停步回,看见叫他的正是刚才蹲在墙角念念有词的那个老裁缝。

    老裁缝站了起来,个不高,佝偻着背,一双手粗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塞满了五颜六色的线

    他走到贾亦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贾亦真这副不伦不类的打扮,眼睛里露出发自心底的困惑:“你这上缠的是……西域的布?”

    “兹净顶。”贾亦真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耳侧垂下来的布条,“西域风沙大,缠上巾可避尘沙,亦可静心。老丈是?”

    老裁缝叹了气,拱了拱手:“老夫姓孙,单名一个茂字。在扬州做了一辈子裁缝,给知府做过官袍,给盐商做过嫁衣,一双手缝过的衣裳少说也有几千件了。可到了这里——”

    他指了指天井里那几件被撕的衣物,苦笑了一声,“连个都不是。”

    贾亦真看了看他那双手,确实是一双做了一辈子针线的手。

    虎的茧子位置和握剪刀的姿势刚好吻合,指甲盖被长年累月的针鼻顶得变了形,食指指腹上有密密麻麻的针眼。

    这双手的主,的确是一个好裁缝。

    但他也是个蠢货。因为他还以为帝要的是一件好衣服。

    “孙老丈不必妄自菲薄。”贾亦真语气温和,脸上仍挂着那三分笑意,“衣之为物,千有千眼,陛下有陛下的喜好,你能把衣裳做得让知府满意、让盐商满意,已经是一门好手艺了。”

    孙茂摇了摇,又叹了气:“兄弟,我看你这样子,也是来献衣的?你那包袱呢?”

    他往贾亦真身上扫了一圈,发现这个除了身上那件旧道袍和上那几尺粗棉布之外,什么都没有。

    连装衣服的包袱都没带。

    他的表更困惑了:“你……你献的衣呢?”

    贾亦真没有回答,只是拿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空空的袖管,嘴角的笑意又浓了一分:“在下的衣,早已制成。只是凡夫俗子,无缘得见罢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神秘和自信,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孙茂听完愣了好一会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把嘴闭上了。

    他大概觉得眼前这个不是疯子就是真有本事,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能搭得上话的范畴。

    他朝贾亦真拱了拱手,默默地退回到他原先蹲着的那个墙角,重新抱起膝盖,继续一前一后地晃着身子。

    贾亦真没有再看孙茂。他沿着廊庑继续往里走,经过一间又一间工作间,透过半掩的木门往里面瞟了几眼。

    有间工作间里,一个匠正趴在桌上对着光检查一件纱衣,薄得几乎透明,但他还在拿小刀把纱衣的缝一条一条地刮掉,像是在跟那几道缝线较劲。

    另一间工作间里,一个年轻的学徒正蹲在地上捡珍珠,大概是刚才不知谁的衣服被撕了,珍珠撒了一地。

    还有一间里,几个围着一件袍子正在激烈争论,一个说“这已经不能再薄了”,另一个说“再薄就成网了”,第三个说“网也比挨杖子强”。

    贾亦真从每一扇门前走过,看着这些绞尽脑汁地想做出一件能让帝满意的衣服,他心里的那个想法越来越明朗:这些是真的不明白。

    他们还在研究怎么做衣服,把料子一层一层地刮薄,把缝线一道一道地拆掉,把绣花一朵一朵地除去,削尖了脑袋想把衣服做到“最薄”。

    但他们做出来的东西,不管多薄,本质上还是衣服。而帝要的根本就不是衣服。

    她要的是一层穿在尊严外面的遮羞布,薄到正好能堵住礼教士大夫的嘴,又透到正好能让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成为朝堂上的公开风景。

    她不要裁缝。她要的是一个台阶。而台阶这种东西,只有骗子才会递。

    贾亦真找到了一间没有占用的空工作间,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只有一张旧桌、一把三条腿的凳子和一个落了灰的针线篓子。

    他拿袖子掸了掸桌面上的灰,把凳子靠在墙角,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闭上眼睛养神。

    他不需要做任何准备。他的“天衣”早已经在他脑子里编好了,就差一个时机把它从嘴里说出来。而时机这东西,从来不会亏待有耐心的

    接下来的几天,贾亦真就在织造坊里安顿了下来,每天吃饭睡觉看热闹,活得像个住客栈的。

    坊里的伙食由尚膳监统一供应,一两顿,早上是稀粥配咸菜,下午是糙米饭配一荤一素,味道不怎么样,但胜在管饱。

    贾亦真每次都吃得净净,吃完还要舔舔碗底,一点不费。

    吃完饭就在坊院里溜达,东看看西瞧瞧,有时候蹲在廊下看别的衣匠改衣服,有时候靠在墙根下晒太阳。

    他跟谁都能聊上几句,跟孙茂聊扬州的盐商多有钱,跟隔壁屋的蜀锦匠聊四川的山路多难走,跟守门的禁军聊当兵能不能攒下银子娶媳

    他说话风趣和气,脸上永远挂着三分笑意,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往上弯,像两个温和的钩子,让看了就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备。

    没几天功夫,坊里的大多数都知道新来了一个“从西域回来的怪”,挺好说话但脑子可能有点不正常,因为别都在拼命赶工改衣服,只有他什么都不,连针线都不碰一下。

    孙茂好几次好心劝他:“贾兄弟,你要真有衣服,就拿出来给大伙儿看看,大伙儿也能帮你参详参详。要是没有,趁早想办法弄一件。宫里不比外,到时候拿不出东西来,那可是欺君之罪,要掉脑袋的。”

    贾亦真每次都笑眯眯地摆摆手,不是拍着空包袱说“在下的衣凡夫俗子无缘得见”,就是神神秘秘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孙茂劝了几次劝不动,也就不再劝了,私底下跟其他衣匠议论,说这个姓贾的八成是被杖责的传闻吓傻了,罐子摔,等死呢。

    这话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到了监管太监的耳朵里。

    监管太监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脸上永远挂着一副不咸不淡的表,看谁都像在看一堆麻烦。

    听说了贾亦真这个之后,亲自跑到坊里来看了他一眼。

    刘太监站在工作间门,看着里面那个翘着二郎腿闭目养神的道阳怪气地问了一句:“你就是那个从西域回来的?你的天衣呢?”

    贾亦真缓缓睁开眼睛,用一种不急不躁的眼神看了刘太监一眼,嘴角的笑意不改:“天衣无形。公公想看,只怕还不是时候。”

    刘太监挑了挑眉毛,鼻子里哼了一声:“故弄玄虚。咱家告诉你,进了这个坊,你就是皇榜上的。到时候拿不出东西来,杖子可不长眼。”说完甩了袖子就走,嘴里嘟囔着“疯子年年有,今年格外多”。

    贾亦真看着他胖乎乎的背影消失在廊庑拐角,嘴角的笑意又了一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所有都觉得他是个疯子,就不会有来打扰他,更不会有来盘查他的底细。

    他就可以安安稳稳地等到觐见的那一天,把所有的宝都押在那一刻的随机应变上。

    至于觐见的名单什么时候到他,他并不着急。

    因为他注意到一个规律:每次有衣匠被召去觐见之后,过不了半个时辰,午门那边的杖声就会传回来。

    沉闷的噗噗声穿过好几道宫墙,传到织造坊时已经变得又钝又远,像是有在很远的地方拍打一块厚棉被。

    但每一次那声音传回来的时候,坊里的所有都会同时停下手里的活计,僵在原地,竖着耳朵听着那一声声沉闷的拍打。

    声音停了以后,总会有那么几个悄悄起身去打听,被打的是谁,受了多少杖,还活着没有。

    然后消息在坊里无声地传开,当天晚上总有一两个衣匠偷偷收拾包袱,试图逃跑。

    有的跑成了,有的被禁军抓回来关在柴房里,更多的根本连跑都不敢跑,只是红着眼眶守着自己那件已经改了第十七遍的衣裳,不知道该往哪里再改。

    而那些觐见失败的消息,在贾亦真听来,却完全不是坯消息。

    每失败一个,就意味着帝的耐心又少了一分,也意味着她在龙椅上等那个“对的”等得越来越焦躁。

    等到她被所有裁缝的愚蠢折磨得快要发疯的时候,他贾亦真再来登场,手里捧着一个叫“天衣无缝”的谎言,那效果就不一样了。

    雪中送炭远不如火上浇油,但他现在等的不是火上浇油的时机,而是雪崩。

    他要等到所有裁缝都失败了,都挨了杖子,都没了办法,帝躁怒到快要压制不住崩坯的绪,满朝文武也都跟着胆战心惊的时刻,再出马。

    那时候他递上去的就不是台阶,是救命稻

    溺水中的,连根稻都当成龙王爷抱住不放,哪还有心思来盘查你的底细?

    他这么想着,又闭上了眼睛,把后脑勺靠在粗糙的土墙上,嘴里轻轻哼起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调子是从西市卖艺的胡那里学的,跑了好几个音,听起来倒真有点异域的味道。

    旁边的屋子传来那蜀锦匠急躁的踱步声,鞋底在砖地上沙沙沙地磨着,不知是在焦灼还是在思考。

    对面的廊下,孙茂又在对着他那件纱衣叹气,叹一声停一阵,停一阵又叹一声,像个漏气的风箱。

    更远的地方,刚才那个呕的年轻衣匠又开始呕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痉挛声。

    恐惧的气味在天井里越积越浓,裹着灰尘和布料的碎屑,压得所有都抬不起

    只有贾亦真在这片恐惧的泥沼里,笑得像个已经看见猎物的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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