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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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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秀的名册,是醮事次一早送到的。最新地址 .ltxsba.me|最|新|网|址|找|回|-ltxsdz.xyz

    亲手誊的,一夜没睡。

    三十七个名字,营属、职任、结的由、历年往来的银钱数目,一笔一笔,工整得近乎谄媚。

    孙姮在灯下逐行看过,没有说什么,收了。

    她不知道的是,原册上的名字,是四十三个。

    删掉的六个,孙秀是在誊写之前,就着烛火,一个一个挑出来的。

    挑的章法很简单:凡是经赵王府的门路结下的,留;凡是他孙秀自己的私钱、私谊、私底下埋的,删。

    删的时候他心里给自己找的说法也现成——姑母要的是赵王这盘棋的账,我私的几个朋友,与教门何。

    六张名条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角的那一瞬,他心那连来被压着的气,忽然顺了:你要的,我都给;你不知道要的,才是我的。

    灰烬落进铜盆。这世上从此没有知道,禁军三部司马底下,还有六个,只认孙秀一个的手令。

    十一月初,梁王肜府上设宗室冬集。

    梁王是宣帝之子,司马伦的同母兄,如今的宗师,掌宗室谱牒纠察——这样的物设家宴,在京的宗室,凡是走得动的,都得到。

    司马允也到了。

    他京三个月,宗室的场合一概淡淡地应付,这一回却来了,来得还不晚。

    满座心里都有一本账:冬集之后便是岁末,岁末之后,朝局那悬了半年的气,谁都觉得要落地了——这个当,这位王叔肯露面,本身就是话。

    司马嫆也在。

    她是随驸马来的,驸马照例被她丢在外席男堆里,自己坐在眷那一片。

    她今穿了一身石榴红,满座宗室贵皆着庄重的色,独她红得像一炬火——这份扎眼,是她的常例,满座也见惯了,眼熟到懒得再侧目。

    她原本觉得今会很无聊。

    宗室的宴,她赴过几百场,场场是同一锅温吞水:们比首饰,比儿,比夫家的官位,说到刺处又立刻缩回去;男们那边,隔着屏风也听得见,喝到半酣便开始互相吹捧祖宗。

    她坐在这样的席上,惯常的消遣是挑一个玩——挑一个今气色不好的、或新寡的、或儿子刚闯了祸的,凑过去,用最温柔体贴的话,一句一句,把家心的疮揭开来,揭的时候满脸是关切,揭完了看家强撑笑脸的样子,能下三盏酒。

    今她的猎物都挑好了——东平王家那位新守寡的少夫——刚要动身,满堂忽然一静。

    淮南王到了。

    司马嫆也随众望过去。

    这位十叔,她自然是见过的,远远的,幼时的事了;这几个月满洛阳沸沸扬扬,她也听了满耳朵——父亲书房里那点动静,她比谁都清楚:父亲怕这个,怕到失态,怕到连她这个从不留心朝局的都看出来了。

    所以她今望过去的那一眼,带着三分看戏的兴致:把她那个又贪又蠢的父亲吓成那样的,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这一眼望过去,她的兴致,变了质。

    不是因为那副容貌身量——虽然那容貌身量,放在满堂宗室里,确实像鹤立在群里。

    她阅男无数,美男子于她是消耗品,府里那些面首,单论皮相,尽有可观的。

    教她兴致变质的是别的东西:这个往满堂一站,满堂几十位宗室,竟像一园子的花木,忽然被摆正了位置——梁王亲自离席相迎,几位素眼高于顶的郡王抢着见礼,而他一路淡淡地受着,目光扫过全场——

    扫过她,没有停。

    不是避开,不是没看见——是扫过一炬石榴红的火,和扫过一根廊柱,用了同样的工夫。

    司马嫆坐在原地,忽然觉得指尖有点痒。

    她太熟悉男的目光了。

    满洛阳的男,看她只有三种看法:垂涎的,惧怕的,以及又垂涎又惧怕、于是假装不看的——第三种最多,也最好玩,她一生的乐子,一半是从第三种目光里榨出来的。

    可方才那一眼,三种都不是。

    那一眼里没有欲,没有惧,没有假装——没有她。

    她在那一眼里,不存在。

    宴开了。

    她没有去找东平王家的少夫。

    她坐在自己席上,隔着半个厅堂,开始了她此生做惯了的事——只是这一回,她自己没有察觉,猎手的姿势里,已经带了一点猎物的心跳。

    她先用的是老办法。

    离席敬酒,一路敬过去,敬到他面前,盈盈一拜,称十叔,一双眼睛抬起来,那眼波是她练了十几年的兵器,专长辈的防——三分天真,三分孺慕,三分说不清道不明。

    满座屏息。

    淮南王受了礼,举盏,饮了,说了一句你父亲近来身子可好,便转与梁王继续方才的话。

    一句话,把她钉回了侄的位置上,连钉的动作都没有,顺手一放而已。

    她回到席上,心那点痒,痒成了一小片。

    第二回,她换了打法——不再近身,远远地演。

    她挑了邻座一位怯懦的县主下手,当着半席的面,用她那套温柔的刀,把那可怜虫剥得眼圈通红,自己笑靥如花——演给他看:看,这就是我,满洛阳独一份的我,你不看我,我便做点你不能不看的事。

    演到一半,她用眼角去够那个方向——

    他在与梁王说漕运。

    自始至终,没有一眼。

    散席的时候,司马嫆的指尖,已经从痒变成了烧。

    她这一生,顺过了:要谁怕,谁就怕;要谁哭,谁就哭;要谁上她的床,连沙门都爬过她的墙。

    她从没有遇到过一堵墙——而此刻这堵墙,不但不为她动,甚至不承认她扔过来的每一块石砸出过声音。

    于是她做了那件事。

    宾客告辞,车驾络绎,她借更衣脱了众,提着裙裾,穿过半个梁王府的回廊,在通往外院的一条僻静夹道里,截住了那个玄色的身影。

    十叔留步。

    司马允停下,回。

    夹道两侧是高墙,一线夜空,一盏风灯。

    她立在灯下,石榴红衬着雪白的脸,烧了一晚上的那点东西,此刻全在眼睛里,亮得惊。

    侄有一事,想请教十叔。

    她走近,一步,又一步,近到逾礼的分寸,仰着脸,声音放得又软又慢,满洛阳都说,十叔什么都看得见。

    方才席上,侄做的那些——十叔看见了么?

    看见了。

    那十叔为何不看我?

    因为不新鲜。司马允说。

    语气平平,像在评一道菜,你那套东西——揭的疮,看强笑,拿旁的怕下酒——我三个月前在铜驼街西就看过了。

    一篮子菊花,一匹绢一朵。

    你教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吃泥里的花,你自己看得津津有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她身上,却比不看更冷,演过一遍的戏,再演,我为何要看?

    司马嫆怔住了。

    铜驼街。

    他看见过。

    他早就看见过——原来今晚这一整场,她自以为的初次锋,在家那里,是旧戏重演。

    这个认知砸下来,她非但没有羞恼,反而浑身一阵战栗似的兴奋窜过:他看过她最本来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不为所动。

    满洛阳看过她行恶的,或惧,或谄,或背地里咬牙——从没有一个,看完了,只觉得不新鲜。

    那……她的呼吸了半拍,索把一切伪装都卸了,连声音里那层练出来的软都卸了,露出底下那个东西——直白,饥饿,什么才新鲜?

    十叔见多识广,教教侄——我这样的,还能做什么,是十叔没看过的?

    司马允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风灯的火苗跳了三跳。

    然后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托起了她的下——动作不重,可她整个像被那两根手指钉住了,动弹不得。

    你做不出我没看过的。他缓缓道,但有一样东西,你没尝过。

    什么?

    你自己的滋味。他俯下身,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低得像叹息,你喂了别一辈子怕——你自己怕起来,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

    那一夜,她没有回府。

    夹道尽有一处梁王府待客的僻静别院,如何进去的,她后来记不清了。

    她记得的是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声,和那一声之后,她此生的经验体系,如何一层一层地,失效。

    她原以为自己是有备而来的。

    她阅无数——面首,乐,沙门,各色各样的男,在她床上,是她的另一种婢仆:节奏她定,进退她定,几时开始几时结束,都是她定;她在床笫间取乐的方式和她在前取乐的方式一脉相承——看失态,看求她,看在她手里没了体统。

    她以为今夜至多是遇上个不好摆布的,她甚至隐隐期待一场势均力敌的角力。

    不是角力。是灭顶。

    从他的手落在她身上的第一寸起,她就发现主导权这个东西,不是被夺走的——是根本没有存在过。

    她惯用的每一样:主动,挑逗,那些让无数男失魂的技巧——像投进潭的石子,没有回音;他拆她,像拆一件层层包裹的东西,不急,不,每一层剥落的时机都不由她,快慢都不由她,连她的呼吸都渐渐不由她。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身体是一件乐器,而她此前二十几年,只是抱着它,从来不曾被真正弹奏过。

    第一次灭顶来的时候,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本能,多年的本能:不能出声,出声是失态,失态是输。

    他把她的手拿开了,不容置疑。

    在这里,他说,不许藏。

    于是她不藏了。

    也藏不住了。

    一波,又一波,间不容发,旧的没有退尽,新的已经压顶而来,她的身体很快就不再听她的了——那具她用了二十几年、驱使得如臂使指的身体,背叛了她,彻底投了敌,在另一个的掌握里颤抖、迎合、索求,发出她此生从未听过的、属于她自己的声音。

    到后来,她终于尝到了他说的那样东西:怕。

    不是怕疼,不是怕他——是怕这个,怕这具失控的身体,怕这没有尽的、一层过一层的沉溺,怕自己正在变成她看了一辈子的那种东西:失态的,求饶的,没了体统的,任摆布的——

    而最的那层怕,是她发现自己不想停。

    天将明未明,她瘫在锦被里,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浑身还在不受控地轻颤。

    他已经起身,在窗前着衣,晨光的廓里,那个背影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十叔。|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om}她哑着嗓子,喊住他。

    他回。

    她想说点什么,扳回点什么——半晚上的溃败里,总要抢回一句台词。

    可看着那个背影,她开时,说出来的却是她自己都没料到的一句,声音低哑,近乎温顺:

    ……我什么时候,能再怕一次?

    石崇的大礼,送到淮南王府,是十一月中的事。

    礼单先行。单子上是二十样:古器,书画,南海的珊瑚,西域的琉璃——压轴的一行小字:金谷家伎一部,乐器全副,愿为大王佐一夕之欢。

    司马允看到那一行,把礼单递给宋岐:石崇这份单子,读出什么来了?

    前十九样是幌子。

    宋岐道,家伎一部——金谷园的家伎之首是谁,满洛阳皆知。

    他不写那个名字,是给大王留退路,也给自己留退路:大王若不留,他是献艺;大王若留,他是献诚。

    进退都在大王一念,他两不失。

    他倒是把不可得也四个字,拆出了活。

    司马允淡淡道,回帖:器物收琉璃一件,余者奉还——他的东西来路太脏,收多了烫手。

    家伎,准他带来,只说本王久闻金谷丝竹,愿闻一曲。

    于是十一月十七的夜里,绿珠进了淮南王府。

    来的排场不小:石崇亲自押阵,乐伎八,箱笼四抬。

    可了府,石崇在前堂陪坐不到半个时辰,便被王府长史客客气气地引去偏厅看几件江东的古物了——这个安排,宾主都懂。

    绿珠随内侍穿过两重院子,到了后园一处水榭。

    水榭里没有满堂宾客,没有灯山,没有她惯见的那种把架起来的场面。

    只有一炉炭,两三盏灯,一张琴案闲置在侧,主位上坐着那个,面前一壶温着的酒,像谁家寻常的冬夜。

    坐。他指了指下首的席,炉子旁边那个。外冷。

    绿珠依言坐了,把怀里的玉笛搁在膝上,垂目,候着。

    这是她的本分:候着点曲,候着示下。

    金谷园二十年,她把候着这门功夫练到了随时可以候一整夜。

    他却没有点曲。他给自己续了酒,也给她面前的空盏斟了一盏,然后开,问的第一句话,就不在她准备好的任何一份答案里:

    《明君》那支曲子,教了你多少年?

    回大王,自妾园,断断续续,总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他点点,我算过,以金谷园宴集的密度,这支曲子,你吹过总在千遍以上。我问你一句闲话——吹到第几年,你听懂的?

    绿珠握着膝上玉笛的手,极轻地紧了一下。

    这一问,问得太偏了。

    满洛阳的贵听她吹《明君》,问的从来是那几样:此曲何来,词是何所填,某一段的指法何以那样婉转——都是隔着曲子问曲子。

    从没有问过她听懂。

    这两个字底下埋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清楚不能懂——她垂着眼,搬出了候了二十年的那套应对:大王说笑了。

    妾一个乐伎,主教什么,妾吹什么,谈不上懂与不懂。

    嗯。他不置可否,饮了酒,那我换个问法。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这一句,石崇教你的时候,腔是怎么定的?

    回大王,是……是叹腔,曲中最低回的一处,气要沉,尾音要散。

    他定错了。

    绿珠愕然抬眼。

    这一句不该低回。

    司马允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议漕运,你看词——王明君行到塞上,回望汉家,前一句是朝华不足欢,甘与秋并,那才是叹,叹到底了。

    到匣中玉、粪上英这一句,不是叹,是醒:她把自己这一生看明白了——看明白不是悲,是冷。

    这一句的腔,该平,该直,像说一件旁的事。

    越平,底下的东西越重。

    石崇填词是有才的,可他定腔定成了低回——他要的是满座宾客听得眼热,叹腔讨彩,平腔不讨彩。

    他把一句醒,填成了一句怨。

    怨是给听的,醒是给自己的。

    水榭里静了。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绿珠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她吹了十几年这支曲子,那一句的腔,她私下里,一个的时候,偷偷改吹过——就是吹平的,气不沉,尾音不散,像念白一样吹过去——吹完自己吓一跳,再不敢那样吹。

    她从来不知道那样吹是对,她只知道那样吹的时候,那一句才像她自己的。

    这世上知道那半气的,本来只有她一个。

    大王……她的声音有些不稳,大王也通音律?

    淮南在南边。

    他给她的盏里添了酒,吴声西曲,清商三调,我封国里的乐署,比洛阳太乐署养的还多些。

    我这个管地方,有个习惯——一地的赋税、刑名、丁,是明账;一地的歌,是暗账。

    百姓嘴上唱什么,比官牍上写什么,实在得多。

    听了十几年,就听出些门道。

    他顿了顿,你的笛,我半月前在金谷园诗会那,隔着听过半阕——不是那,是石崇送来的酒到之前,你依陆机的诗度的那支新声。

    大王那……不是没有到么?

    我没到,耳朵到了。

    他说得坦然,那支新声,你倚马可待,依着一首生诗,当场成腔——起承的路数走的是清商,转折处却掺了一句你们南边的调子,合浦一带渔的浆歌,起网的时候唱的那种,音程往上翻,翻得又野又亮。

    掺得极巧,满座没有一个听出来。

    你是有意掺的,还是顺手?

    绿珠这一回,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浆歌。

    起网的调子。

    她掺那一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只当是信手——依生诗成曲,急之下,指底下滑出来一句从八岁之前带出来的音。

    那是她身上最后一点合浦,埋在千遍万遍的《明君》和清商三调底下,埋了二十年,埋到她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满洛阳把她的笛捧到天上,捧的是金谷园调教出来的那一套;这个隔着满园的声,一耳朵,捞起来的是底下那一句。

    是……顺手。她低声道,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妾自己,也是吹出来才知道的。

    顺手才好。

    他说,学来的东西,再好,是别的;顺手漏出来的,才是你的。

    你那一套金谷园的功夫,天下第一,不假——可我今夜听你,不想听天下第一。

    他指了指她膝上的笛,就吹那个。

    起网的调子。

    全须全尾的,不掺在别的曲子里的。

    会么?

    绿珠捧起了玉笛。

    捧起来,又停住。

    她忽然发现一件荒诞的事:她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

    那调子在她的耳朵里灌了几年,后来二十年,再没有完整地吹过一遍——不是忘了,是不敢碰,碰一下,底下连着的东西太多。

    她试着把笛横到唇边,起了个音,起错了;再起,又错。

    她放下笛,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乐伎不该露的神色——窘迫,还有一点近乎慌的东西。

    大王恕罪,妾……

    不急。他说。就两个字。不催,不圆场,不说那换一支罢——他只是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给自己续了酒,摆出了一副可以等一整夜的姿态。

    水榭里又静下来。

    绿珠捧着笛,闭上眼。

    她不去想指法了——指法里没有那支歌。

    她去想海。

    想咸腥的风,想凫水的们浮上来时甩发的水声,想蚌壳堆在船板上哗啦啦的响,想她娘——她娘的脸早就模糊了,只剩一个逆着光的廓,和廓里飘出来的那个调子,起网的时候,一船的一起唱,音程往上翻,翻得又野又亮,因为网沉,因为一网上来是空是满,要唱着才有力气看——

    笛声起来了。|最|新|网|址|找|回|-ltxsdz.xyz

    生涩。

    几句真的生涩,气全不在功夫上,音准都有一丝摇晃——可就是这份生涩,把二十年的功夫全顶开了。

    那调子简陋,来来回回就那几句,没有转折,没有低回,只有一子往上翻的、不管不顾的亮。

    吹到中段,她的气忽然顺了,不是功夫顺了,是别的什么顺了;吹到后来,水榭里那个执笛的,肩背的线条都变了——不是金谷园塔尖上那个永远端丽的绿珠,是一个蹲在船看网的孩。

    一曲终了。余音散在炭火的暖气里。

    她放下笛,睁开眼,眼眶是热的,却没有落泪——落泪是失仪,这根弦她断不了。

    她望向主位,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方才那个自己,算不算僭越。

    司马允没有喝彩。喝彩是给《明君》的。他只是看着她,问了今夜最后一个、也最轻的一个问题:

    你本姓什么?

    ……姓梁。

    梁氏。

    他点了一下,像把一个名字放回了它该在的地方,合浦的珠,我在南边见过采出来的样子——才出蚌的时候,不是白的,带着一层青,养一养才亮。

    洛阳只见过亮的。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说了。

    起身,执起她的手——这一夜到此,话尽了,余下的事,顺着炭火的暖意,自然而然地来。

    他待她,与传闻中那位王爷待的做派并无不同:从容,娴熟,毫不郑重——没有因为方才那一支浆歌,就把今夜做成什么知音相惜的戏文。

    她是石崇送来佐欢的,他受了这份欢,受得坦然。

    可就在这份毫不郑重里,绿珠尝到了她此生没有尝过的东西。

    不是技巧——虽然那技巧,让她后半夜好几次从自己身体里认出一个陌生。

    是别的:这一夜,没有在看她。

    金谷园的二十年,她的每一寸都长在众目之下,连侍寝都是排面的一部分,她的身体先是货,后是艺,始终是摆出来的;而今夜,帐子里没有估价的目光,没有要她像绿珠的要求——那个不需要她像任何东西。lтxSb a.Me

    黑暗里,有那么一阵,她甚至短暂地忘了自己是谁的什么,只剩下一具身体自己的起落——那,凶得陌生,却是她的,一回,全须全尾地,是她的。

    天亮前,她按规矩起身梳妆,候示下。

    他也照规矩:命备车,赏乐伎一部彩缎——赏格合度,不多一分。

    没有留她的话,没有再来的话,没有任何话。

    石崇在前堂候了一夜,见下来,忙迎上去,满面红光地张罗回府。

    上车前,他状似无意地觑着绿珠的脸色——那脸色平静如常,他放了心,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随即自己把这失落解成了体面:大王受了,受得妥帖,这份诚,算是递到了。

    车行出坊门,天光初亮。绿珠靠着车壁,怀里抱着那管玉笛。

    石崇在旁絮絮地说着话,说大王如何如何,说这一趟如何如何。

    她一个字没有听进去。

    她在心里,把那支浆歌,又默吹了一遍——这一回,一个音都没有错。

    才出蚌的时候,带着一层青。

    她想,那一层青,原来还在。

    那一夜之后,司马嫆足足五,没有想明白自己怎么了。

    不是煎熬——几谈不上煎熬,是错。

    她照旧过她的子:第三,府里唤了那个新来的乐进房。

    这乐是上个月才买进来的,眉眼身段都是上上之选,前几回她用得还算趁手。

    这一夜,一切照旧,也殷勤,可不知怎的,进行到一半,她忽然烦了——烦得毫无来由,又来由分明:这个在演。

    他的殷勤是演的,他的沉醉是演的,连他的失态都是演给她看的,拿捏着分寸,专挑她看的演。

    从前她要的就是这份演,演得越像,她越有趣味;此刻她躺在那里,像看一场荒腔走板的傀儡戏,浑身的兴致一寸一寸冷下去,冷到最后,她抬脚把踹下了床。

    滚出去。

    乐抱着衣裳仓皇滚了。

    她独自躺在帐子里,睁着眼,忽然明白了烦从何来:那一夜之后,她的身体记住了真是什么滋味——真的失控,真的灭顶,真的怕。

    尝过真的,假的就再也咽不下去了。

    这个认知让她恼怒。

    恼怒了两,她决定解决它——她解决事的方式向来直接:再去尝一次,尝够了,腻了,这事就翻篇了。

    天底下没有她玩不腻的东西。

    于是第六,她递了帖子。以侄的名义,言辞得体,问候起居。

    帖子如泥牛海。

    第十,她再递。附了一份礼——她心挑的,一张前朝的琴,名器,足够贵重,又足够风雅,挑不出错。

    礼收了。回帖是王府长史的手笔,四平八稳:王事冗,谢翁主厚赐。

    她捏着那张回帖,站在廊下,气得笑出了声。

    王事冗。

    她司马嫆递出去的帖子,这辈子还没有见过王事冗三个字——满洛阳的门,她想进哪扇进哪扇,不是因为家欢迎她,是因为没有敢不开。

    而这个,连拒绝都懒得亲笔。

    换了从前,对付这种局面,她有的是路数:或者寻他的痛处下刀,或者制造一场他不能不理会的事端,或者脆放出些风声去,看他接不接。

    可这一回,每一条路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条一条自己废掉了——她心里清楚得很:那些路数,对付的是怕她的。

    那个不怕她。

    对不怕她的,她的兵器库,是空的。

    这个发现,比王事冗更让她睡不着。

    十一月底,河间王府冬宴。她打听清楚了,他会到。更多彩

    她心装扮了——不是往常那种烧眼睛的红,她换了一身极素净的月白,连首饰都撤了大半。

    她对着镜子端详了半晌:好,这样好,连打扮都换了路数,他总该看出点什么。

    宴上,他果然到了。

    她按捺着,没有第一时间凑上去——她学乖了,她远远地待着,等一个自然的时机。

    时机等到了:席间转到廊下更衣,回来的路上,长廊无,他正从那一过来。

    她迎上去,盈盈一礼:十叔。

    嗯。他颔首,脚步没有停的意思。

    十叔——她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拦了拦,声音压低,把这些子备好的一肚子言辞拣了最不失体面的一句,侄前奉上的琴,十叔可还眼?

    眼。他说,已经赏给府里的乐师了。

    她的一气,噎在了喉咙里。

    赏给乐师了。

    她挑了三的名器,他随手赏了下。

    这不是羞辱——羞辱起码要费心思;这是连费心思都不肯,像把一件顺手的东西,顺手处理掉。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层层涌上来,涌上来的却不知是恼还是别的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一丝哑:

    十叔就这么……打发我?

    司马允停下了。他转过身,正眼看她——从冬集那夜之后,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廊下无,他的声音不高:

    我打发的不是你,是你送来的东西。

    他说,琴,帖子,今晚这一身月白——都是东西。

    你还在用东西开路,因为你这辈子,开路只会用两样:东西,和怕。

    对我,怕你用过了,不管用;现在用东西,也不管用。

    他顿了顿,想明白你还有什么,再来。

    说完,他走了。

    司马嫆立在廊下,月白的裙裾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她应该恼羞成怒的——被这样当面剥皮,搁在从前,对方全家都该睡不安稳。

    可她站在那里,心跳得又重又,那里翻上来的,竟不是怒,是那一夜熟悉的东西:怕的滋味,又来了。

    他每剥她一层,那滋味就一分。

    她扶着廊柱,缓了好一阵,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自己:

    司马嫆,你完了。

    想明白你还有什么——这句话,她想了三。

    第三夜里,她想明白了。

    想明白的那一刻,她正在父亲府里用膳——她如今隔三差五回赵王府,不为别的,驸马那边她早待腻了,娘家自在。

    这一夜父亲又没有出席家宴,孙秀傍晚进的府,两在后园那座小院里,已经待了两个时辰。

    她夹着菜,听着府里下压低声音的只言片语,忽然,筷子停了。

    她有什么?她有这个。

    她坐在满洛阳所有——包括她父亲,包括孙秀,包括宫里那位皇后——都进不去的一个位置上:赵王府的饭桌上。

    她不懂朝局,从来懒得懂;可她懂,尤其懂她父亲——那个又贪又蠢的老子,喜怒全在脸上,近来那张脸,一比一绷得紧,又一比一透着一种压不住的、鬼鬼祟祟的亢奋,像个偷藏了糖的孩子。

    还有孙秀,那条狗,从前进府,腰是弯的,脚步是碎的;近来腰还弯着,脚步却沉了,下们怕他,怕得一过一。

    还有后园那座小院,从前一月一开,如今三一开,一开就是半夜,开完了,父亲总要独自在祠堂坐一阵——

    这些,她从小看到大,看得比谁都真。

    从前只当是老子又在捣鼓什么求神问鬼的把戏,懒得多看一眼。

    此刻,那个的话音在耳边响起来——想明白你还有什么——她夹菜的手稳稳落下,心却烧起来了:这满府的动静,旁出十万金买不到一个字;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她本身,就长在这个秘密上。

    他要的是不是这个,她不知道。

    她甚至没有细想他要这个做什么——父亲的死活、赵王府的兴衰,在她心里从来没有占过位置,此刻更没有。

    她只知道一件事:东西和怕都不管用了,而这个,不是东西——这是她的眼睛看来的,她的耳朵听来的,是长在她身上的。

    第五,她没有递帖子。她算准了他每旬去南营看的子,在他回府必经的街,让自己的车,恰好坯在了那里。

    他的马队过来,她掀帘下车,就立在道旁,不福身,不喊十叔,只在他马近前时,抬起,说了一句:

    孙秀昨夜三更才出府。我父亲送他到二门——我父亲这辈子,没送过任何到二门。

    马队停了。

    司马允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了很久。这一回的看,和以往都不同——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第一次,被放上了那杆秤。

    上车。他说,跟我回府。

    那一夜,是第二夜。比第一夜更。

    事后,她瘫在帐子里,又一次连手指都抬不起来,身体还在一阵一阵地余颤。

    他倚在一旁,没有起身更衣——这也是和上回不同的。

    黑暗里,他开,声音平平:

    方才那句话,还有下文么?

    她哑声说,喘匀了一气,多得很。

    你要听,我就说——不过我先说明白,她侧过脸,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惊,湿的,却亮,我不是替你办事。

    我不管你要那些做什么,要杀要剐,与我无,我父亲的死活,也与我无。

    我只管一件事——

    她撑起半个身子,凑近他,一字一字,像立誓,又像讨要:

    你听我说话的时候,得看着我。像方才那样,像秤东西那样看着我。只要你看着我——他们那座府里的每一根动,我都给你。

    黑暗里,司马允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和梁王府夹道里那一次,一模一样的两根手指。

    成。他说。

    角门夜宴的消息传到东宫,是第三的午后。

    传话的是太子身边一个惯会凑趣的近侍,说的时候拿捏着分寸,又惋惜,又愤慨:……殿下,满城都传遍了。

    淮南王的车驾,走的是鲁公府的角门,里只设了两个的席,叙旧叙到夜半——婢们听着,实在替殿下不平。

    殿下几番折节致意,大王连一字的回音都欠奉;贾谧那个东西,倒配大王屈尊夜访……

    太子正在西园调他新得的一匹小马。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缰绳在他手里,勒着,那马原地打了两个转。

    他没有发作。

    近侍们都做好了他掀翻马槽的准备,他却没有。

    他只是站着,握着缰绳,站了很久,久到那匹小马不安地刨起了蹄子。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往殿里走,走到廊下,经过一架前才修好的鹦鹉笼——满东宫都知道他宝贝这架笼子——他抬手,极随意地,把整架笼子从廊柱上掼了下去。

    竹篾迸裂,鹦鹉尖叫着扑出来,满园飞。

    他连看都没看,径直进了殿。

    殿里,他独自坐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他把这几个月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不擅长想事,师傅们教的那些经义章句,进不了他的脑子;可这一类的账,他算得清,算得比谁都快,因为这一类账的算法,是长在他骨里的:谁看得起我,谁看不起我。

    淮南王看不起他。

    这个答案,其实几个月前就该明白了。

    他递第一回话的时候,身边劝他:大王持重,总要掂量掂量。

    他信了。

    递第二回,备了礼,家原封退回,身边又说:大王避嫌,眼下风声紧,不便与东宫过从。

    他又信了——他愿意信,因为他需要信:满朝上下,母后的占了一半,剩下一半在看风向;宗室里论分量,能与母后掰一掰手腕的,只有这一位。

    这位十叔若肯站过来,哪怕只是站得近些,他司马遹的储位,便是铁打的。

    所以他一次一次地找台阶,替家的冷淡找台阶,找了几个月。

    如今台阶没了。家掂量完了——掂量的结果是:贾谧的角门,比他司马遹的东宫,值得进。

    欺我。他坐在空殿里,忽然出声,声音不高,牙缝里挤出来的,都欺我。

    母后欺他,拿他不是亲生;贾谧欺他,仗着裙带骑到储君上;满朝的老东西欺他,一个个称殿下,眼睛里没有一个装着他;如今连这个十叔——这个他放下储君的身段、三番五次去讨好的十叔——也把他掂在秤上,掂完了,丢开。

    他想起小时候,皇祖父抱着他,当着满朝的面说,此儿当兴我家。

    那时候满殿的看他的眼神,他一辈子记得。

    皇祖父一死,那些眼神就一年一年地变,变到今天,变成了满城传笑的这一桩:储君折节,求告无门。

    好。他在心里说。你们都等着。

    等着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这就是司马遹——恨意认得路,他的本事认不得。

    他能把恨烧到房顶那么高,却烧不出一个章程来;于是那恨没有去处,只能在东宫这四面墙里打转,转成毡子里的针,转成箭靶上的衣冠,转成满宫下一重似一的战战兢兢。

    夜,东宫将佐赵俊求见。

    屏退左右——所谓屏退,殿角总还留着两个煎汤研墨的近侍,太子从来不拿这些当防备——赵俊跪在灯下,把一路想好的话,压着嗓子说了。

    他说得很直:殿下,事到如今,坐是坐不住了。

    中宫归置东宫记档,归置的是什么,殿下心里该有数;满城的传闻,一茬接一茬,是有在替殿下掘墓。

    东宫尚有兵,殿下的旧属、宿卫里心向殿下的,加起来不是小数——与其引颈待戮,不如举兵,清君侧,废中宫,殿下亲掌大政,一夜可定!

    殿里静了很久。

    太子坐在灯影里,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

    赵俊伏在地上,不敢抬,只听见上面的呼吸,粗一阵,细一阵。

    他等着——他这一夜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成,是从龙首功;不成,大不了一颗。

    你要害死孤。

    上面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赵俊愣住了。

    他抬起,看见太子站了起来,脸色青白,眼睛里有火,可那火后,是他从没在这位刚的储君眼里见过的东西——怯。

    举兵?

    太子的声音发着颤,不知是怒还是怕,拿什么举?

    东宫这点兵,够看几个宫门的?

    宿卫——宿卫的心向着谁,你不知道?

    满朝那些老东西,哪一个会跟着孤走?

    一动手,谋反两个字就是真的了,母后不得孤动手!

    他越说越急,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凭几,孤是储君!

    孤什么都不用做!

    熬——熬也熬得过那个!

    父皇千秋万岁之后,这天下是孤的,孤何必去反自己的天下!

    你这是要害死孤!

    滚出去!

    赵俊一夜白谋,踉跄着退出殿去。他不知道的是,殿角研墨的那个近侍,垂着的眼皮底下,把这一场,一个字一个字,全收下了。

    三后,这一夜的对话,顺着东宫属官们私下的忧惧,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漫进了几个圈子。

    太子左率陈徽在其中一个圈子里,听完,叹了气,只添了半句:赵俊是忠的,只是急了——可话说回来,再不急,怕也由不得咱们急不急了。

    这半句话,被司马雅和许超,各自带回了各自的枕上,又各自,一夜没有睡着。

    同一个夜里,淮南王府,司马允在灯下听完了宋岐的汇总。

    陈徽的三一报,司马嫆的碎片,韩明玦递来的沉默,市井传闻的火候——四条线在案上摊开,他看了两遍,合上。

    火候到了。

    他说,东宫的恐慌自己会走路了,不必再添柴。

    孙秀那边,司马雅许超找上门,是这几的事——他接不接,怎么接,由他去,那一段路,不用我们修。

    他顿了顿,现在只剩最后一样:长秋宫那盏灯。

    她的东西都归置齐了,案上只差一阵风,把她自己那点犹豫吹熄。

    贾谧?宋岐问。

    贾谧。司马允点,三后他做寿——小寿,家宴。我去,坐半个时辰。

    三后,他果然去了,果然只坐了半个时辰。

    席间没有屏退左右,没有密谈,他只在饮到第三盏的时候,望着庭中一株落尽了叶的老槐,状似感慨地说了一段闲话——说淮南今年的冬汛,说他在寿春学来的一句农谚:塘要清淤,趁枯水。

    等春汛一来,泥是那些泥,工是十倍的工。

    说完,他举盏敬了寿星,谈笑如常。

    贾谧把这句农谚,揣了一整夜。

    次一早,他进了宫。

    这一回,贾后没有让他等。他进殿的时候,姨母正在看那漆木箱笼里最后几卷记档,见他来,搁下了,指了指下首的席。

    贾谧坐下,把预备好的话,一层一层地铺开。

    他如今学乖了,不再一脑倾筐倒箧,他讲得有章法:先讲外的物议,东宫的名声已经烂到了何等地步;再讲他自己的怕,讲那句依杨氏故事,诛臣等,废后于金墉,如反手耳——这话他从前就谮过,今再讲,添了新的佐料:东宫近来的戾气,连下都在外嚼舌根;最后,他讲到了那句农谚。

    他没有说这是谁说的,他只说,他前几听讲淮南的农事,说塘要清淤,趁枯水——

    姨母,他压低了声音,如今,就是枯水。

    太子的名声烂透了,朝里没有一个肯替他说话,宗室在观望,连——连素来最持重的那几位,如今也是不置一词。

    这个时候动,是清淤;再等,等到哪一风向变了,哪一位重臣回过味来,哪一路宗王寻着由——那就是春汛,姨母,春汛一来,泥还是那些泥,工是十倍的工,还未必做得成。

    他说完了,伏低了,等着。

    殿里很静。贾后坐在上首,手里还捏着方才那卷记档,目光落在外甥的顶上,落了很久。

    她当然听出来了。

    塘要清淤,趁枯水——这不是贾谧的话。

    贾谧这孩子,机敏是机敏,可他的机敏是园子里长出来的,绕不出诗酒和权势的圈子;这样一句带着泥土气、又把时机二字说到骨里的话,不是他的路数。

    这话是谁的路数,她太清楚了——都督扬江十几年、能把漕运的心账当面算给张华听的,满洛阳只有一个。

    上一回是淮南田舍翁的家事,这一回是淮南的塘和汛;上一回借的是比谁先,这一回递的是趁枯水——那个,从到尾没有踏进这座宫门半步,没有留下一个字,却一次一次,把她案缺的那样东西,不多不少,送到她手边。

    她甚至能想见他说这句农谚时的神:望着庭树,状似感慨,坐半个时辰,起身,走——净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手段。

    她在心里说,说的时候,竟没有多少被算计的恼怒,反倒有一种近乎奇异的、被懂得的熨帖。

    满朝上下,张华劝她忍,裴??劝她缓,贾模死前絮絮叨叨劝了她半辈子的稳——只有这个,从不劝她。

    他只是看着她,看明白她要走哪条路,然后在她脚步迟疑的地方,提前把石垫好。

    他要什么,她心里也有数——他那样的,要的东西不会小。

    可那是往后的账。

    往后的账往后算;眼下,她只知道一件事:这满天下,与她想到一处去的,只有这一个。

    问不问一句这话是谁说的?她把这个念,在舌尖上转了一转。

    不问。

    问了,就得答;答了,这层窗纸了,两下里反倒都不自在。

    这世上有一种默契,维系它的唯一法门,就是永远不说——她与那个之间,如今隔着一个贾谧,一层窗纸,这个距离,刚刚好。

    于是她抬起眼,脸上换上了一副被外甥说动了的神色——三分震动,三分沉吟,三分终于下了决心的疲惫,拿捏得恰到好处,连她自己都觉得像。

    谧儿,她缓缓开,声音里透着恰如其分的沉重,你这一番话……说到姨母心里去了。

    清淤,趁枯水——是这个理。

    姨母这些子,夜夜睡不安稳,翻来覆去,少的就是你这一句。

    贾谧大喜,刚要说话,贾后抬手止住了他。

    只是这样的大事,不是嘴上说说。

    她的语气沉了下去,一字一句,你回去,该什么什么,园子照开,诗照写,一丝一毫不许露。

    往后这些子,不管外出什么事,听见什么风声——记住,什么风声都可能有——你只作不知。

    贾谧凛然应诺,行礼退下。走到殿门,身后姨母忽然又唤了他一声。

    谧儿。

    他回。发布?╒地★址╗页w\wW.4v4v4v.us贾后坐在灯影里,隔着半个大殿看着他,神色平平,像是随一问:

    那句农谚……

    她说了半句,停住了。贾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罢了。贾后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案上那卷记档,是句好农谚。去罢。

    贾谧退出去之后,长秋宫的殿门阖上,贾后独自坐了一刻。

    然后她唤进那名心腹老宦,吩咐了三件事。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在安排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岁末祭祀。

    第一,程据前拟的那帖冬膏滋,明让他亲自送来——就说我用着受用,要当面问他加减。

    第二,尚食那边,把去岁进的那批枣酒,拨两坛出来,好生温着,不拘哪要用。

    第三——她顿了顿,东宫那几个贴身伺候笔墨茶酒的,叫什么名字,当几年差了,家里几,明报我。

    老宦一一记下,躬身要退,贾后又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忽然想起:

    再有。往后几,外若有什么递什么话进来——不拘什么话,不拘什么递——先收着,原样报我,不许问来路。

    老宦的脊背躬得更低了些,应了声是,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殿里重新只剩她一个。

    贾后走到窗前,推开一线。

    腊月的风灌进来,冷得净。

    她望着宫墙上方那一方灰白的天,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腊月,她还是太子妃,父亲还在,母亲还在,满东宫的等着看她这个屠贩家……贾公闾家的儿几时倒台。

    那年腊月她学会了一件事,受用至今:大事临,最要紧的不是胆子,是收拾——把每一样东西,收拾到它该在的地方,然后,等。

    如今样样都收拾好了。

    字样在,程据在,酒在,东宫那几块好料的名册明就到。

    连那阵她自己都说不清在等什么的风,都有在替她张罗着送来。

    她关上窗。

    腊月初,城西那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孙秀的宅子,一连三夜没有熄灯。

    司马雅和许超,是分来的,前后脚差了一天。

    来的路数几乎一样:夜,便服,独身,进门先看四壁,坐下先讨一句今夜之言,出你我之,你我之耳。

    孙秀好茶好酒地款待,听他们讲——讲得也几乎一样:东宫危在旦夕,中宫归置记档、盘问近侍,满城传闻一毒过一,赵俊举兵之议虽被殿下斥退,可这话既已出,焉知不会走漏?

    一旦走漏,便是现成的谋反罪名,东宫上下玉石俱焚——他们这些,给事东宫多年,身家命全拴在储君这条船上,船要沉了,总不能坐着等淹死。

    赵王掌右军,是宗室里唯一手上有兵、又与他们说得上话的一位;孙公是赵王的主心骨——万一,只是说万一,真到了那一,赵王肯不肯,做东宫的靠山?

    孙秀听得极耐心,劝得极恳切,应得极含糊。送客出门,夜风里,他立在自家门槛上,由不得想笑。

    送上门来了。

    他谋划了三年的东西,原以为还要再等,再熬,再看天意——如今天意自己长了腿,更半夜,分两趟,走进了他家的门。

    他连夜进了赵王府。

    静室的灯点起来,这一夜没有降神——有些话,他要用自己的嗓子说。

    大王,他跪坐在司马伦对面,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在烛光里亮得吓,三年了。

    大王还记得神谕怎么说的——鹬蚌相争,渔得利。

    如今,鹬和蚌,都张嘴了。

    他把雅、超来访的事,拣要紧的说了,然后摊开他的算盘:东宫的求到咱们门上,求的是让大王做太子的靠山——大王万万做不得。

    太子刚,得志之必是个记仇的主;大王素与中宫亲善,满朝都当大王是贾党,今便是替他建了天大的功,他登基那想起的,也只是大王从前站在他母后那一。

    靠山做不得,可这份求,是天赐的货,不能白瞧。

    司马伦听得直眨眼:那……如何用?

    倒着用。

    孙秀的声音又低了一层,东宫的怕中宫先动手,咱们就叫中宫知道——东宫要先动手。

    赵俊举兵之议,是真事,东宫属官满圈子都在传,咱们只消把这真事,掐去太子不敢那半截,送到中宫耳朵里去:东宫将佐密请太子举兵废后。

    半句真,半句藏——中宫近来是个什么心境,大王在她跟前孝敬了三年,还不清楚?

    这话一到,她再没有第二条路。

    她一动手,废的杀的,罪名她一担;担完了,大王再出面——为储君复仇,清君侧,除妒后——那时节,大王手里这面旗,是天底下最正的一面。

    司马伦听懂了一半,惊出了一身汗;另一半没听懂,可最正的一面旗六个字,他听懂了。

    他一叠声地问:送话的呢?这话谁去送?万万不能沾着咱们——

    大王放心。

    孙秀早想好了,两个。

    一个是义舍那边我使熟了的一个杂役,一张生脸,洛阳没识得;另一个,东宫洒扫上有个欠了我大分的,让他扮作不忍见祸、密来投告的义仆。

    两个,两条路子,前后脚,把同一句话,一句递到广城君旧邸那条线上,一句递到中宫从舅府里——两处一对,便是铁证。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安排两件器物,事成之后,一个打发回乡,路上山高水远;一个——东宫眼看要,里少个把洒扫的,谁会去数。

    司马伦连连点,只是点到一半,又迟疑起来:这……这法子,怎么听着,倒像是当年……

    像当年孟观、李肇告杨骏。

    孙秀替他说完了,唇边浮起一丝恻恻的笑,正是照着那个方子抓的药。

    大王,这方子妙就妙在——它是中宫自己配的。

    九年前她拿这方子药死了杨骏满门,九年后这方子原样递回她手里,她一闻味道就认得,认得,就信;信了,就用。

    用自己用过的毒,是不设防的。

    静室的烛火,轻轻晃了一晃。

    司马伦望着自己这个幕僚,半晌,由衷地叹了一句:孙秀,你真是……孤的子房。

    孙秀伏地谢了,叩首的时候,额贴着冰凉的地砖,心里转的却是另一句:子房?

    张良谋的是刘家的天下。

    我孙秀谋的——他把这个念掐灭在腹腔里,不敢让它爬到脸上来——姑母的法旨言犹在耳,符牒要过她的手,名册要,淮南王不许碰。

    都依她。

    这一局里没有淮南王,信使也不在名册上,符牒里更不会写一个字。

    姑母,你要的账,侄儿笔笔都;你不知道要的——才是侄儿的。

    三后,两句一模一样的话,前后脚,从两条互不相识的路子,递进了长秋宫。

    老宦照着吩咐,收着,不问来路,原样报了上去。

    贾后听完,坐在灯下,很久没有说话。

    东宫将佐密请太子举兵废后。

    她把这十一个字,在心里称了三遍。

    第一遍,称的是真伪——赵俊这个名字对得上,东宫近来的惶惶对得上,连时辰都对得上;半真,起码半真。

    第二遍,称的是来路——两条线,两张生脸,前后脚,异同声……她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地、轻轻地敲了两下。

    这个配方,她认得。

    天底下没有比她更认得:两个,两条路,一句要命的话,时辰掐得刚刚好——九年前,孟观和李肇把杨骏谋反四个字递到惠帝案的那一夜,方子就是她亲手写的。

    有在给她递刀。递刀的,学的还是她自己的刀法。

    第三遍,她称的是要不要问一句:谁。

    这一遍称得最久。

    灯花了两次。

    她想起那句农谚,想起比谁先,想起这几个月里,一样一样恰到好处送到她手边的东西——风向,火候,决心,如今连名目都送来了。

    这一切背后若真有一只手,那只手的主要什么,她其实清楚;清楚,所以更不能问。

    问了,查了,查出来无论是谁——是那个,或竟是旁的什么——这把刀她就用不成了:用一把来历分明的刀杀,那叫合谋;用一把来历不明的刀,才叫顺水推舟。

    她这一生的道理,最后又绕回了那一条:大事临,不问出处,只问手里这样东西,是不是她要的。

    贾后站起身,走到殿门,唤。

    传程据。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吩咐晚膳,再去东宫传话——就说陛下这几圣体违和,思念太子,命太子……腊月十二,宫问安。

    腊月初十,夜里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下到后半夜就停了,只在瓦楞和墙积了薄薄一层,天亮前又冻上,满城的路面结了一层暗冰。

    这样的天气,城西漏泽园外那条葬沟边上冻死个把,连里正都懒得多看一眼——每年腊月,这条沟总要收几个无名无姓的。

    第一个死的,是义舍的那个杂役。

    他死在离洛阳一百二十里的官道上,死的时候身上带着孙秀赏的三十匹绢的兑票,和一纸回乡的路引。

    打发他走的那一,孙秀亲自见了他一面,和颜悦色,说的话也体面:差事办得净,这份赏,够你回乡置二十亩地,娶一房媳;洛阳的水,你这样的老实,拿了钱就走,别回。

    那杂役千恩万谢地磕了三个,当天就出了城。

    他一路走得很快,心里揣着二十亩地和一房媳,连饭都舍不得在镇子上吃。

    第三天傍晚,过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坡道,两个同路搭伴的客商模样的,请他喝了一驱寒的酒。

    他死得没有痛苦。

    尸首滚进道旁的枯沟,兑票和路引被抽走,身上留了几个铜钱——留铜钱是有讲究的:分文不剩,像谋财;剩几个,才像冻毙。

    开春雪化,乡里收埋的时候,只当又是一个死在还乡路上的苦命。

    第二个,难一些。

    东宫那个洒扫的,姓吴,四十多岁,在东宫的杂役里混了十几年,欠孙秀的那笔大分,是七年前的旧账——他兄弟在琅琊犯了命官司,是当时还在府县里当差的孙秀,替他把卷宗里一页要命的证词抽了出去。

    七年来,孙秀没有向他讨过一次账,逢年过节,反倒偶尔着捎点东西给他。

    吴洒扫一直当这位孙先生是天底下少有的恩,直到半个月前,恩来讨账了——讨的账也不重:去从舅府上递一句话,就一句,递完这七年的分两清,另有重赏。

    他递了。

    递完之后,这半个月,他夜夜睡不踏实。

    他不识字,可他不傻——他递的那句话是什么分量,他递完第三天就咂摸出来了,东宫这半个月上上下下那说不出的味道,更是一天比一天教他心慌。

    腊月初九,他托给孙秀带话,话说得很卑微:先生,那笔赏,小不敢要了,只求先生念在七年的分上,替小在宫外寻个别的差事,小想离了东宫,越快越好。

    孙秀收到这句话,在灯下坐了一刻。

    然后他回了话:好说。初十夜里,城南老地方,赏钱和新差事的荐书,一并割。

    腊月初十,雪后,二更。

    城南那处废弃的砖窑,是孙秀早年跑腿时就用熟的地方。

    吴洒扫缩着脖子到的时候,窑里已经生了一小盆炭火,孙秀独自坐在火边,面前摆着一坛酒,两只碗,一个包袱。

    来了。孙秀抬,脸上是吴洒扫熟悉了七年的那副和气,坐。外冷,先喝碗酒。

    吴洒扫受宠若惊地坐了半边。

    孙秀亲手给他斟酒,一面斟,一面絮絮地说话——说的都是体己话:七年前琅琊那桩事,说你兄弟如今在乡里过得还好;说你这些年在东宫不容易,我都知道;说荐书写好了,城西一家柜坊看库房,活儿轻,钱不少,东家是自己,你去了只管安心——包袱里,荐书,赏钱,五十匹绢的兑票,你点点。

    吴洒扫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他捧起酒碗,一叠声地说着谢恩的话,一把酒喝了。

    孙秀微笑着看他喝。

    看他放下碗,看他解开包袱去点那沓兑票,看他点到一半,手指开始不听使唤,看他抬起,脸上的感激还没褪净,惶惑已经漫了上来,看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咯咯了两声,身子一歪,从坐着的砖堆上滑了下去,在地上蜷起来,抽了几抽,慢慢地,不动了。

    窑里很静。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孙秀坐在原地,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地上那团影子,看了很久。

    他这一生,害过的不少了——递话害的,借刀害的,一纸构陷害的。

    可用自己的手,看着一个从活到死,把整个过程从看到尾,这是一回。

    他原以为会有些什么——发抖,恶心,或者旁的——他等着那些东西涌上来。

    等了半晌,涌上来的却只有一个念,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原来这么容易。

    原来隔在害和杀之间的,不是什么天堑,只是一碗酒的工夫。

    那些高高在上的,那些世家,那些藩王,那些他跪了半辈子的贵——他们的杀伐果断,他们谈笑间取命的气度,原来底下就是这么一件容易的事,只是他们生下来就被允许做,而他孙秀,活到四十多岁,才到自己动手。

    他站起身,把两只碗收进包袱,兑票和荐书抽出来,凑到炭盆上点了。

    火苗舔上纸角的那一瞬,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烧那六张名条的夜晚——姑母的账本上,不会有这两个名字,正如不会有那六个。

    姑母要看的账,他笔笔都;姑母不知道要看的——

    他把烧剩的纸灰用脚碾进土里,又想起姑母那夜的训示:哪一我看见你为了私仇多走半步棋。

    他在心里冷冷地顶了回去:姑母,这不是私仇,这是棋——你的棋只教你看得见的那半盘,我的棋,从今夜起,是整盘。

    窑外,他自己养的两个生面孔在等着。

    尸首连夜运走,天亮前会出现在漏泽园外的葬沟里,衣裳换成半旧的,鞋底磨穿一只——一个赌输了钱、腊月里冻毙沟渠的闲汉,东宫年下事忙,少个洒扫的,三五内没会数;数出来了,报个逃,也就完了。

    孙秀拢了拢袍子,踩着满地暗冰,往城里走。

    雪后的夜空洗得极净,一天寒星。

    他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不是心虚的轻,是一种卸下了什么、又拿起了什么的轻。

    四十多年了,他一回觉得,这满城的贵,没有一个,比他更配谈敢字。

    那个义舍杂役的消失,是三天后被甘缇的网兜住的。

    兜住的方式很偶然。

    甘缇在永和里外围养着几个闲子,原是为着醮事那阵子盯王缵的余党,事过之后没有撤,留着看义舍的门户。

    腊月十三这,一个闲子来差,闲话里带了一句:义舍那个姓魏的杂役,回乡了,走得倒急——欠着赌坊六百钱,没了。

    搁在旁耳朵里,这就是句闲话。落在甘缇耳朵里,他嗯了一声,多问了一句:几时走的?

    初五初六罢。领了工钱就走了,听说是发了笔小财,家里捎信催他回去娶亲。

    甘缇又嗯了一声,没再问。

    可这句闲话,他记下了。

    记下的缘故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不顺——他这一行二十年,靠的就是鼻子:一个在洛阳赌坊挂着六百钱账的,发了小财,一件事该是把账平了再走,六百钱,平了才敢再进赌坊的门,不平,这条路就断了;他不平账,说明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洛阳。

    一个回乡娶亲的,不会知道自己再也不回来。

    甘缇顺手往下捋了一截:那杂役是两个月前才到义舍帮工的,来路是城里一个牙行荐的,牙行那再问,线就模糊了。

    他又使往那杂役的乡里方向递了个话,托沿路相熟的脚店留意——腊月里官道上走单身的,店家有数。

    五后回话:初六初七两,确有这么个过了两处脚店,再往后,没了。

    没到下一个镇子。

    腊月十九,甘缇把这一小卷东西,搁到了宋岐案。

    就这些。

    他挠着,是没了,多半死在路上。

    可死在哪儿、谁动的手、为什么——一概没有。

    属下连他递过什么话、见过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这个两个月前凭空出现在义舍,半个月前凭空消失在官道上。

    要说是仇杀谋财,也说得通;要说不是——他顿了顿,属下就是觉着不是。

    这来得净,走得也太净了,净得像是有使完了,顺手擦掉的。

    宋岐提笔,把这一卷归了档。归档的时候他斟酌了一下类目,最后写的是:永和里·义舍·存疑。

    当夜例报,这一条念给了司马允听。念完,书房里静了片刻。

    擦掉的。

    司马允把甘缇的原话拈出来,重复了一遍,擦的,手法不生——留账不平这个绽,是不熟悉市井的才留的;可官道上那一段,又收得极老到。

    半生不熟……他的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没有再往下说。

    甘缇试探着问:要查么?属下从牙行那再拱一拱,未必拱不出东西。

    不查。

    司马允说得很脆。甘缇一怔。

    这块地方,眼下有在扫。

    司马允淡淡道,扫地的,扫得正用心。

    我们这时候伸手进去,一是脏了自己的手,二是——惊了扫地的。

    他扫得越净,越信这一局从到尾是他自己的手笔;他信得越足,后的每一步,才走得越照着他自己的谱。

    让他扫。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档留着。

    等这局收官,回再翻这一卷,每一笔都会有名有姓。

    宋岐把卷宗合上,压进了箱底。

    李肃之立在门边,听着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后颈又是熟悉的一层微凉——有死了,死得无声无息;大王知道,大王连是谁的手笔都猜到了七八分;大王的处置是:让他继续。

    腊月十一,黄昏,陈徽的三一报,提前了一天到。

    递报的路子还是老章程:字条藏在一批送往城南的炭里,炭行是甘缇的子,取出来,送到宋岐手上。

    字条很短,统共两行。

    宋岐看完,没有照例誊录归档,而是直接捧着,进了书房。

    司马允正在灯下看淮南递来的岁末文书。宋岐把字条放在案角,没有说话。

    司马允搁下笔,拿起来。

    字条上写的是:内廷诏,圣体违和,思念太子,命太子腊月十二宫问安。东宫已领诏。备驾如仪。

    两行字,他看了大约一次呼吸的工夫。

    书房里没有说话。

    灯芯偶尔轻响。

    宋岐垂手立在案侧,眼观鼻,鼻观心——这两行字是什么意思,这间屋里没有不明白:圣体违和是由,问安是名目,腊月十二进去的是储君,出来的会是什么,长秋宫那箱笼、那卷《孝经》、那两坛温着的枣酒,早就写好了答案。

    三个月,从金谷园的第一句闲话,到贾谧捧进宫去的农谚,到东宫走漏的进言,到那两个如今已经不在世的信使——所有的水,都流到了这两行字里。

    司马允把字条看完,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案那盏灯,把字条凑了上去。

    火苗舔上纸角,两行字蜷曲,发黑,亮起一道橘红的边,然后散成灰,落在他专为此备着的一只铜碟里。

    他的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变——不是刻意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像在处理一件与今夜其余文书并无不同的文书。

    腊月十二,他开,声音平平,府里照常。

    我明午后见淮南来的账房,议一议开春漕运的钱粮——把子就定在明,让长史发帖,发给司空府知会一声。

    宋岐领会了:腊月十二这一整,淮南王府的每一个时辰,都要摆在满城眼皮底下,摆得规行矩步,摆得与东宫那的惊天动地毫无系——议漕运钱粮,还特意知会司空府,连证都是现成的三公。

    项烈那边,司马允继续道,传话:十二这一,南营的一个不许进城,营门的酒,照喝,,照斗,比往还要松三分。

    甘缇,你的子,十二这一全部收声,市面上不管传出什么,一个字不许接,不许递,更不许有显出早知道的模样——满洛阳明都会震惊,我们府里上下,要震惊得和满洛阳一模一样。

    吩咐完了,书房里又静下来。宋岐收拾文书,躬身告退,走到门,身后忽然又传来一句:

    宋岐。

    属下在。

    司马允没有回。他坐在灯下,目光落在那只盛着纸灰的铜碟上,像是随一问:

    东宫那位,今年——二十三?

    宋岐一怔,答道:回大王,虚岁二十三。

    二十三。司马允轻轻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再说什么。宋岐等了片刻,见大王抬手示意,便悄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书房里只剩下一个,一盏灯,一碟纸灰。

    司马允坐了很久。

    他在想什么,没有知道——也许是二十三岁那年的自己,已经在这座城里做完了两桩大事;也许是明晚此刻,宫里那间偏室,那两坛温好的枣酒;也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把明之后的每一步,在心里再走一遍:废,囚,朝议,皇太弟之议,坚辞——每一步的落点,他三个月前就踏勘过了,此刻不过是最后一次巡桩。

    灯花了一声。

    他伸出两根手指,捻灭了灯。

    这个动作,和城东那座府邸里,那位老某夜做过的,一模一样。

    腊月上旬,孙姮把城西那家柜坊,亲自走了一遍。

    她没有摆治大祭酒的仪仗,只作寻常香客打扮,由一名冠陪着,以教中善款过账的名目进去坐了半个时辰。

    柜坊的管事殷勤备至——盟威道在洛阳的进出项不小,是各家柜坊都想接的主顾。

    她借着谈善款,不动声色地把话引到了规矩上:贵号立户,须什么凭据?

    若户主亡故,存项如何支取?

    死名下的户,几时销?

    管事的答得滴水不漏,句句是行规。

    她听完,心里那笔账反而更清楚了:那个户立在两年前,凭的是一纸伪造的乡贯文书和一枚私刻的印;立户之后,细水长流地进过十几笔小钱,养着,像养一备用的井——直到王缵事发前一个月,一笔大的进来,又分三次出去。

    整个手笔,耐心,细密,舍得花两年的工夫,只为在用的那一净——这不是王缵那颗土龙脑袋,更不是市井亡命徒的路数。

    这是一只受过训练的手。

    从柜坊出来,坐进车里,她把这只手的廓,在心里又描了一遍:识得柜坊的门道,养得起两年的闲棋,调得动见血封这样门第里的禁物,还懂得在断点上把线收得不留一丝毛边——这样一只手,该长在什么身上?

    她把满洛阳有资格豢养这种手的门第,一家一家地过:能过的,没有动机;有动机的,没有这份家底;两样都沾边的……她过到某一处,思路习惯地一滑,滑过去了——那一处站着的是自家的姓氏,她的秤,照旧没有把它放上去。

    滑过去之后,她烦躁起来。

    这份烦躁近来越来越频:每一条线都查得极尽,每一条线都断在同一种净里,像有预知她的每一步,提前把路擦掉了。

    查而无果,她这一生罕有;更教她烦躁的是,每到无路处,耳边总要响起同一个声音——不问谁敢,问谁这一生最没有资格敢。

    还有那个本身。

    腊月初八,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没有章法的事:她带着两名法从,便装,去了一趟城南大营外。

    由是现成的——那个自称淮南剑客的,来历总要验一验。

    她原本的算盘是:七百淮南兵驻在南营,若陈子安真是淮南出来的,营里总该有他的痕迹,或者,总该有和他同一个成色的。

    她在营外的酒肆里,坐了一个下午。

    看到的东西,教她坐到后来,眉心越蹙越紧。

    营门来往,淮南兵三五成群,吃酒的吃酒,斗的斗,与本地闲汉勾肩搭背,呼喝笑骂,一一个直娘贼;有个都伯模样的,赊了酒钱被店家扯住衣袖,当街讨饶,引得满街哄笑。

    她是行家,行家看兵不看热闹,看的是零碎处:走路时腰胯松不松,坐下时背脊塌不塌,眼睛扫过生时有没有那一瞬的定——她看了一个下午,零碎处全是松的、塌的、散的。

    这是一支被洛阳的酒泡软了的兵。

    领这样一支兵的主,满城传说得神乎其神的淮南王,她心里那杆秤顺手一称:治军不过如此,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大约又是一位靠着血统和旧年运气坐大的贵,洛阳这样的贵,一石能称出三斗。

    称完淮南王,她回再称陈子安,秤却悬住了。

    那个,和这营里的任何一个,不是一个材料做的。

    那一步无声的身法,两指夹住拼命一击的功夫,三站银路的眼力——这些东西,不可能从这滩烂泥里长出来。

    要么,他根本不是这支兵里的,淮南剑客四个字是随的托词;要么……她想不出第二个要么。

    回程的车上,冠小心翼翼地问:祭酒今,可看出什么了?

    看出两件事。孙姮望着车帷外掠过的街景,声音淡淡的,第一,淮南王徒有虚名。第二——她顿了顿,我看走眼的地方,比我以为的多。

    她没有说第二件指的是什么。

    她自己也没有理清。

    她只知道,回到住处,她又一次从案匣里取出了那支乌黑的弩箭——这支箭她一直留着,留着的名目是物证,可近来她取出来的次数,和物证需要的次数,渐渐对不上了。

    箭身冰凉,她的指尖在那道被铜钱磕出的细痕上停了停。

    接下这一箭的,点整个局的,把那句话送到她手边三寸的——查不到来历,寻不见踪迹,却隔三差五,在她思路的每一个断处站着。

    她把箭放回匣里,合上盖,对自己说:是想招揽这个才。教中缺这样的。

    匣盖合拢的轻响里,这句话听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像一句符咒——念给别听的那种。

    倒是有一桩事,近来教她省心:孙秀老实了。

    名册按时,符牒趟趟过手,连月例的账目都比往常齐整三分;也见得少了,听说赵王府年下事忙,他连着许多天宿在府里当差。

    孙姮把这份老实,归进了自己的账——那夜正堂的敲打,到底是敲进去了。

    这个侄儿,是,贪是贪,可终究是孙家的骨血,棍子落得准,还是拢得住的。

    她不知道,她引以为治下有方的这份安静,是一个刚学会杀的,屏住的呼吸。

    腊月十一,东宫,夜。

    王惠风独自坐在自己殿里,做一件冬衣。

    针线其实早不必她亲自动手,可这些年,她渐渐做惯了——手上有一件东西在走,心里那些没处安放的时辰,就有了个去处。

    殿外很静。

    这份静,近来教她越来越不安。

    她说不清不安从何而起,只能一样一样地数:中宫那边,往常隔三差五总有斥责的懿旨来,或轻或重,东宫上下早已听惯——冬以来,一道都没有了。

    朝里那些御史,往常总有一两本参东宫的章疏,风声总会绕进来——近来也没有了。

    连宫外那些传闻,前一阵子传得满城风雨,这半个月,竟也渐渐落了。

    满东宫的属官,起初还当是转机,私下里额手相庆,说娘娘到底顾念母子名分,说风过去了。

    王惠风不这样想。

    她是王家的儿,自幼在父亲那座来往的府邸里长大,朝局的门道她不懂,可有一样,她从小看会了:真正的风停,是一点一点小下去的;骤然的静,不是风停了,是风换了地方。

    斥责停了,不是不怪了,是不必再怪了——要教训一个,才需要一遍一遍地说;不说了,是说的阶段过去了。

    这个道理,她没有对任何讲。讲给谁听呢。

    太子这半个月,夜夜饮酒。

    角门那桩事之后,他先是砸了三的东西,骂了三的,然后忽然不砸也不骂了,只是喝。

    教她心里发沉的,不是喝,是伺候他喝的那几个近侍——那几张脸她认得,都是东宫里最会凑趣的,往常撺掇太子驰马斗,如今撺掇他饮酒,酒备得格外殷勤,格外足,话也递得格外顺:殿下这般物受这般委屈,普天之下再没有的;殿下且宽饮,来方长,笑到最后的还不知是谁——一句一句,像添柴,火苗矮了就添一把。

    她有一回隔着帘听见,心莫名一紧:这不像伺候,像喂。

    喂什么,她不敢往下想。

    戌时刚过,前传来动静——内廷来了诏使。

    她放下针线,遣去问。

    回话的宫一路小跑,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喜色:娘子大喜!

    是好事!

    陛下圣体违和,思念太子,诏太子殿下明宫问安——满宫都说,这是陛下要与殿下父子亲近,是天大的转机!

    殿里几个侍都欢喜起来,七嘴八舌:陛下到底是亲父子,娘娘再厉害,拗不过天家骨;明殿下面圣,父子一见,往那些风波,说不定就此揭过——

    王惠风坐在灯下,手里那件冬衣,不知不觉攥紧了。

    思念太子。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

    陛下是什么样的,这宫里没有比东宫的更清楚——陛下的心思,从来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这道诏,不是父亲想儿子了,是有要儿子进宫去。

    去做什么?

    她猛地站了起来。

    站起来,又缓缓坐下——她能做什么呢。

    去劝?

    劝什么?

    说妾觉得不祥?

    凭什么不祥?

    一道父召子的诏,天经地义,她一个太子妃,连不去两个字都提不出;何况提给谁听——那个,成婚这些年,几时正眼听过她一句话。

    他属意的从来是姐姐,娶到的是她,这笔账,他记了七年,记在她身上。

    她若此刻去说殿下明莫去,换来的,多半是一声嗤笑,或者更难堪的。

    可她还是去了。

    她理了理衣裳,提着一盏灯,穿过半个东宫,到了太子的寝殿外。

    殿里灯火通明,酒气隔着帘子透出来,里有笑语,是那几个近侍的声音,间或夹着太子的,已有七八分醉意,正高一声低一声地骂着什么——骂的是谁,不必听真。

    她在帘外立了一刻。

    侍立的宦者看见她,面露难色,压低声音:娘子……这个时辰,殿下他……

    帘子里,恰在此时出一阵哄笑,太子的声音混在里,大着舌,又亮又空:……明!

    明孤进宫,倒要当面问问父皇——问问他,他这满朝的忠臣,他这好皇后……后的话淹在又一阵劝酒声里。

    王惠风立在帘外的影里,提着灯,听着。

    然后她转身,原路回去了。

    一路上她走得很慢,雪后初霁,宫道上的薄冰在灯下泛着幽光,天上一弯下弦月,冷得像一钩霜。

    她想:罢了。

    他不会听的,谁的话他都不会听——这些年,肯拿命去换他听一句的,针毡上躺过,伊水边站过,他一个都没有听。

    不到她,也从来不到她。

    回到自己殿里,她把那件没做完的冬衣拿起来,又放下。

    这一夜她没有睡。

    腊月十二的天,亮得很迟,辰时过半,才透出一点灰白。

    她听着前备驾的动静次第响起来——车声,仪仗的环佩声,宦者们压低的呼喝声——她没有去送。

    她只是走到窗前,推开一线,远远地,望着那乘熟悉的车驾,碾过满地薄雪,出了重光门。

    宫门缓缓阖上。

    雪地上两道车辙,笔直地伸向大内的方向,像谁提前画好的两笔。

    王惠风扶着窗棂,立了很久很久。

    后来她想,那一刻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看见——她只是忽然想起了七年前,自己的花轿抬进这座东宫时,也是这样一个雪后的清晨,也是这道门,那时门里门外,都说,这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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