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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清纯实则反差婊渴望被威胁侵犯、寝取的青梅竹马梦想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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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周屿选择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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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屿发现照片后的第四天。发布地址ωωω.lTxsfb.C⊙㎡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

    窗外那棵新银杏的最后一片叶子在前一天夜落光了。

    不是被风吹掉的,是它自己从枝松开的,在无风的夜里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决绝的姿态脱离枝。

    那片叶子在空中没有任何翻转,只是匀速下坠,像一片被剪断了线的金色纸片,最后轻轻落在坪上那层厚厚的金黄地毯上,和之前落下的所有叶片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哪片是最后一片。

    光秃的枝丫在灰白天空下像用炭笔画的素描,每一根枝条的走向都清晰到残忍。

    从主分出去的那根侧枝,去年被雪压弯过,现在还没完全弹回来,弯折处有一圈灰白色的愈伤组织;靠近树梢的那几根细枝,被麻雀当成过落脚点,表皮有极细微的爪痕,爪痕边缘微微翘起,像被极小的指甲掐过;最顶端那根当年新抽的枝,还没来得及木质化,在寒风里轻轻颤抖,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婚房客厅里堆着几个搬家用的纸箱。

    周屿自己从楼下便利店买的,最大号,五层加厚瓦楞纸,侧面印着“加厚防·承重二十五公斤”和一个形图案双手托着箱子,形图案的脸上印着一个微笑的表。

    他买的时候收银员问是不是搬家,他说是。

    收银员说需要帮忙吗我们店有送货上门服务,他说不用,东西不多。

    其实东西很多。

    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这个婚房里塞满了他和她的全部共同记忆,从锅碗瓢盆到相框摆件,从阳台上那盆迷迭香到冰箱里他妈上次带来的那盒陈皮。

    他只是不想让别碰。

    这几个箱子是分好几天买的。

    前一天买了三个,不够,有些旧课本和训练笔记根本塞不下,每一本的页角都夹着他以前写给她的纸条,光是那些纸条就占了好几本笔记本厚厚一叠,每张纸条上都有他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小和她回给他的极简笔迹;第二天又去买,还是不够,因为他在旧物底层翻出了以前训练时穿的那件签满队友名字的训练衫,胸前那个被汗水反复浸透又晒的签名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但他还是舍不得折,只能平铺在最底层;今天早上他又下楼买了两个。

    便利店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了,说你搬家怎么分好几次买纸箱,他笑了笑说整理旧物比较慢,不着急。

    他把这句话说了好多遍,给每个打招呼的邻居都这么说。

    整理旧物比较慢。

    其实他每晚只整理一个箱子,每个箱子花好几个小时,因为他每拿起一样东西就要看很久。

    是他第一次约会她给他买的钥匙扣(上面刻着一只投篮的小猫,猫脸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是他第一次过生她织的第一条灰围巾的流苏尾端(那一撮流苏她后来用棉絮重新补过,比原来的更软),是她很久以前在他失眠时把自己那杯还冒热气的豆浆让给他的茶色搪瓷杯(杯底还有她之前用指甲不小心划出的一道极细月牙印,月牙印里积了经年累月的茶垢,比周围的瓷面了一个色号)。

    每拿起一样,他就要把它先放在纸箱旁边的地板上摊开,用手指轻轻摸过它的每一个边角,再慢慢放进箱子里,像在举行一场漫长的葬礼。

    每一件物品都是陪葬品,每一段记忆都是墓志铭。

    这几他都睡在书房。

    不是分居。

    是他们俩谁都没说过这个词。

    只是那天晚上他看完那张拍立得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那棵银杏从黄昏看到夜,久到她泡的那杯铁观音彻底凉透,茶叶在杯底沉淀成厚厚一层褐色的碎末。

    他把那枚自己很久以前在ktv当着众面戴在她无名指上的银戒从自己手指上取下来又戴上,戴上又取下来,反复了好几次,直到戒圈内侧的刻字被他拇指的体温捂得温热。

    然后他站起来说我去书房睡。

    她说好,声音很轻,像很久以前第一次在器材室门外她推开门时故意让自己显得不痛不痒的鼻音。

    那时候她刚吞完,嗓子是哑的,嘴唇是肿的,但她推开门看到他靠在墙边等她,她还是笑着说了声“屿哥哥”。

    现在她的声音和那天一样轻,但没有笑。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知道为什么。

    她把卧室的备用枕和被子抱到书房门。

    枕是双床的另一只,枕套还是上周末她刚换的薰衣洗衣味,上面还有他昨晚睡着时蹭上去的极细微水印;被子是他们在商场挑的最厚羽绒被,边角有他以前每次翻身时被自己脚趾磨出的极细微纤维磨损,那个磨损的位置刚好在他的左脚第二个脚趾处,他每次踢被子都是从那里开始踢。

    他接过去说谢谢,手指碰到她手背时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像被烫到。

    他说谢谢的时候没有看她。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他怕看到她就会想起那张照片上她额上用正红色红写着的自己的名字。

    “林浅浅”。

    那个名字是她自己允许别写在自己额上的,是她对着镜子看着笔尖一笔一划画过自己眉心的;怕看到她锁骨上“周屿的友”四个字和左上“老师的母狗”同时存在于同一具身体上,这两个身份在她身上共存了那么多年,他用最净的吻触碰过的锁骨,和她用最下贱的姿势奉献给他的房,是同一具身体;怕看到她鼻梁上的“撒谎者”和她嘴唇外围那四个字。

    “屿”

    “哥”

    “对”

    “不起”。

    每当他叫她“屿哥哥”,这四个字就已经在同步完成它们的意义,他每次听到她叫他,她就同时在对自己说“对不起”;更重要的是。

    他怕看到她锁骨上那行洗不掉的红痕影子。

    那是很久以前红反复涂写的位置,角质层处已经把色素嵌进最里层,眼看不到,但他脑子里看得到,因为他在那张照片上看得太仔细,每一笔红的下笔角度、收尾弧度、墨色浅,全记住了。

    他闭上眼就能看见她左上方那行“老师的母狗”,红色膏体在那个位置微微反光,和她晕的颜色只差了一个色阶。

    这几天他每天从书房出来吃饭。

    她把饭做好放在书房门的小茶几上。

    那是他很久以前自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小板桌,桌面有一小块漆被杯子烫掉了,烫痕边缘微微凸起一圈焦黑的漆皮。

    第一天是红烧排骨,酱油色偏,因为他喜欢偏咸。

    她用的是他妈妈教的方法,先焯水再炒糖色,糖色炒到琥珀色时下排骨,翻炒到每一根肋排都裹上亮晶晶的酱色。

    第二天是清炒时蔬,菜心炒香菇,香菇是天晚上她在楼下菜店一颗一颗挑的,每一朵都确认帽子没开伞,伞褶还是淡色的,用指甲轻轻掐一下菇柄会微微出水。

    第三天是他最喜欢的莲藕排骨汤,藕片炖得极烂,筷子一夹就断成两半,断处拉着透明藕丝,汤面上浮着红枣枸杞和他妈妈之前放在保鲜盒里的那块陈皮。

    陈皮是她从冰箱最处的保鲜盒里翻出来的,包装袋上还贴着他妈妈的便签“给屿屿炖汤用”。

    他每次都吃净。

    排骨咬完后把骨放在碗沿排成一排,和以前在食堂时一样,从小排到大,最长的肋骨排最左边,最短的脊骨排最右边。

    然后自己把碗洗好放在厨房沥水架上,和她用的碗并排,碗沿上的水珠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他们之间的对话没有断。

    每天早上他出来倒水,她在厨房煎蛋,两会说“早”;晚上他去洗手间经过客厅,她坐在沙发上看书,两会说“晚安”。

    但这些对话不再是以前那种对话。

    以前他说“早”的时候会从背后抱住她,下搁在她顶,闻她发上昨晚刚换的洗发水味,然后说今天也是薰衣味,你今天用了新护发素吗。

    现在他说“早”只是嘴唇轻轻动一下,眼神看着她厨房围裙系带的位置,说完就去倒水,水杯是他自己的那只猫在投篮的杯子,他会站在饮水机前一一喝完,背对着她,喝完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发布页Ltxsdz…℃〇M

    现在她说“晚安”只是说晚安,说完就低翻书。

    虽然她从来翻不过一页,因为她在等他是否还会再补一句“浅浅我不去书房”。

    可他每次都是直接转回书房锁门,锁舌弹门框时那声细微的咔嗒,和她很久以前在器材室门外扇自己掌时牙齿磕到嘴唇的声音一样清脆。

    他们之间隔着一扇书房的门。

    门是空心木门,隔音不好,她能听到他每晚翻相册的声音。

    纸张在指腹下被轻轻搓起的沙沙声,偶尔停下来,大概是某张照片让他看了很久。

    她也能听到他半夜在书房里轻轻清喉咙的声音。

    和他每次训练后喝水的习惯一样,先清喉咙再举水杯。

    她能闻到书房门缝里渗出来的极细微气味。

    是他枕上那薰衣洗衣和她给他新换的枕套混合在一起的余味。

    隔着一扇门,隔着走廊上那张小茶几和上面每天换新的饭菜香,隔着那本旧笔记本。

    笔记本还放在客厅茶几正中央,这几天谁都没碰过它,照片还夹在原页里没有动过,笔记本封面那道很久以前被他滴上去的蓝墨水印在晨光里会泛出极淡的暗紫。

    茶几上的苹果片早成了褐色薄片,黏在白色瓷盘边缘抠不下来,边缘卷曲像一片片枯叶;两杯铁观音的茶汤早已蒸发殆尽,只在杯壁内侧留下两道极细的茶渍环,一圈一圈浅,的那杯是他喝到一半搁下的,浅的那杯是她根本没碰过的。

    绿萝这几天她每天都按时水,叶子没枯,但它长得很慢。

    冬天不是绿萝的生长期,所有生长都要等到春天。

    这几他在书房里做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天夜里书房门缝下面还透着一线光。

    那不是顶灯,是他书桌上那盏旧台灯,灯罩上有以前他在上面用马克笔画的歪歪扭扭小篮球,旁边写着“mvp”,字母m的两条腿画得一长一短。

    她还知道他每天会把那本厚厚的相册翻出来。

    那是他们俩从高中到现在所有合照的打印存档,一共有好几十页,每页按时间顺序排列,旁边有他自己手写的备注。

    第一页是高一刚在一起,他用圆珠笔写着“这一天她第一次在场边递矿泉水给我”;第二页是高二省赛决赛,他用钢笔写着“这一天他拿了最佳后卫,她第一次在台下对他挥手”;有一页是他们毕业典礼,他写“这一天她说不管他考去哪所大学她都跟着”;有一页是他们订婚那晚在ktv,他画了一个戒指的小图案,旁边写着“这一天她答应我了”。

    她把耳朵贴在书房门上听。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慢,一页一页,翻完一本又从开始。

    有几页翻得特别慢。

    她猜大概是他们每年暑假在场梧桐树下拍的那几张,或者是当年她穿着浅蓝裙子在ktv被他戴戒指那张。

    那张照片旁边他写了很长一段备注,她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因为她从来没翻开过那本相册。

    她听到他在书房里打电话。

    打给球队教练,说下周开始可以恢复训练,他的体能没有下降,可以继续当助教,教练说那好你周一来报到;打给室友胖子,说宿舍那张空床还在不在,胖子说在是在但你得请我们吃饭,他说行,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胖子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他说没什么就是想你们了;打给他妈妈,说“妈,我和浅浅。

    不,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事需要处理。您别担心。我自己会处理。您上次带的陈皮还在冰箱里,她每次炖汤都会放一小块。”他说“没事”的时候,声音已经不是以前那种让放心的调了。

    那种以前每次她生病他对她说“没事我在这”的低沉稳重,现在变成了和窗台那盆绿萝一样的勉强绿意。

    她听到他挂了电话后在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哭,没有任何声响,只是台灯的橘光一直亮到凌晨,偶尔有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轻轻蹭过的声音,大概是他在调整坐姿,把腿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到左边。

    今早他终于打开书房门。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刚哭完。

    她认识他每一次哭红眼睛的样子:以前每次省赛输球后他会哭,是那种眼眶全肿、眼皮厚重得几乎睁不开的红;每次她主动亲完他他说“我太感动了别看我”他也会立刻背过身揉眼,是那种眼角一点点湿意被他迅速用手背抹掉的红。

    但这次不是那种红肿。

    是连续好几晚几乎没怎么睡的特有的一种涩红,眼白上有细密的血丝从眼角蔓延到虹膜边缘,下眼睑内侧有一小片充血的淡。|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om}

    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灰痕迹。

    这几天他一直只关灯躺地板,偶尔翻身时脑袋磕在木地板接缝上,早上起来肩颈全酸。

    他现在站在走廊和客厅界处。

    还穿着很久以前她送他的那双灰色旧棉拖鞋,后跟已磨穿,脚后跟皮肤直接踩在木地板上,那片皮肤比周围的粗糙一些,是他以前在训练场上反复摩擦后留下的老茧。

    他清了清嗓子。

    和每次认真宣布重要的事之前一样,喉结在喉咙上部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出声。

    “我想好了。”

    她坐在沙发上。

    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是她这几天每天早晨他出来时固定保持的姿势,和很久以前她在器材室跳马箱旁第一次等他推门进来时跪的位置不同,但那种绷直脊背的安静一模一样:肩胛骨轻轻收拢,脊椎挺直,手指自然垂在膝盖边缘,指甲剪得很短。

    因为她昨晚又咬指甲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咬指甲了。

    她旁边是那盆绿萝。

    这几天她每天都记得水,叶尖终于不再枯黄,有一片新叶正在卷成极细的小管缓缓展开,绿的叶尖还带着水珠。

    他的训练外套还搭在沙发扶手上。

    前晚他自己用洗衣机洗的,挂在阳台没全,袖那块之前她帮他缝过的松脱扣子又重新绷紧,针脚比她以前缝的任何一次都更细密。

    她把外套拿起来放在自己膝上轻轻抚平拉链。

    拉链是他上次自己换的,原来的拉链掉了他用钥匙扣临时替代用了好久,后来她专门去裁缝店帮他配了个新的,新的拉链上刻着一只小小的篮球。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从第一天在场边你递给我矿泉水。

    那瓶水是冰的,你说你专门在冰箱里冰了一上午,因为你知道我训练完最想喝冰水。想到后来每一次训练你坐在长椅上等我。

    不管多晚不管多大的风你都坐在那张绿色长椅上,腿蜷起来把作业本搁在膝盖上写。想到每次比赛你在看台上对我挥手。

    我记得每一场的座位号,因为你总是选最靠近通道那个位置,说可以比赛结束那一刻第一个跑下来给我递毛巾。

    想到我们在食堂你每次都把你那份腿夹给我,你说你不喜欢吃腿。

    后来我问你妈,你妈说你是骗我的,你看你最喜欢吃腿,小时候一个能吃一大盘。想到你以前帮我织了那条灰围巾。

    你在被窝里偷偷织到夜,针脚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手指被针戳出好几个,第二天用创可贴包着,我问你怎么了你说被猫抓了。

    我说我们家哪来的猫,你说楼下的流猫。

    后来我才知道那根针是那根针。

    想到你说屿哥哥加油。

    这是你对我说过最多次的话,每场赛前大出发前五分钟准时发过来,时间掐得比队里的发车铃声还准。想到你说你要考师范。

    你说以后你当老师我在隔壁学校带球队,我们可以每天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饭。想到你说你我的那个黄昏。

    我们在场跑道边,夕阳把你的发染成金色,你说你以前不敢说,因为怕我觉得你太主动。

    你说你现在不怕了。

    你说你以后每天都可以说我你。

    我那时候觉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器材室门外等你那几分钟你没有哭。

    我以为你是因为换了新球鞋被鞋带绊了一下。那个黄昏的夕阳把你发染成金色。更多彩

    比楼下银杏叶还要黄,我说你以后每天都可以说我你。你说好。”

    他的声音到现在还没有哽咽,但每句话说完之后的停顿越来越长。

    以前他每讲完一段都会习惯清一下嗓子,现在他清嗓子的频率几乎没有了,因为太用力他怕自己把气息里的震颤也一并清出去。

    他在用呼吸填补这些空白,像他每次罚球前稳定心跳的方式。

    先吸一气,再慢慢吐掉,然后投。

    今天他在用罚球前的呼吸法来讲这段最难的话。

    先吸一很长很长的气,然后在吐气的过程中把最痛的部分顺着气流推出去。

    “这几天我把她从高中到现在的每一张照片都翻出来看。

    你以前的每张她都记得。

    你站在器材室门等我时发被汗打湿贴在额上,那场比赛是以前省赛第一场,你们输了但你说你学到很多,你说你明年一定赢。

    以前你在场边第一次主动牵她的手,是在你们班体育课跑完八百米之后,她说她跑不动了,你说那我牵着你走。

    后来他们去食堂吃了紫菜蛋花汤。

    那碗汤是食堂阿姨多给你舀的,因为阿姨说屿哥今天跑最快。这些全是她自己的记忆。

    都是真的。你在场边等她都是真的。你给她织的围巾是真的。你每次说屿哥哥加油是真的。你对他说你他是真的。

    那个黄昏,你的发被夕阳染成金色,你说你以后每天都可以说,你说你现在不怕了,你说好。都是真的。”

    他把手从外套袋里抽出来,走到茶几前弯下腰,把那本旧笔记本拿起来翻到夹着照片那一页。

    他的指尖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

    就是她左上“老师的母狗”那个位置的正上方,大概停了一秒。

    然后他把照片从夹页里轻轻抽出来,最后一次正面朝上看着照片里那个很久以前的她。

    穿着高中校服,站在废弃教室的落地镜前,全身上下被红写满了字。

    他看着她的额。

    “林浅浅”;看着她的锁骨。

    “周屿的友”;看着她的左。

    “老师的母狗”。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笔记本夹好,把小本合上,倒扣在她这边的沙发垫一角。

    “这本子和照片留给你。不是不想要,是带不走。带不走的东西太多了。这几天我试着把能带走的都装进纸箱。

    球鞋可以装进去,旧课本可以装进去,训练笔记可以装进去,那件浅蓝衬衫可以叠好放进去。但这个本子装不进去。

    因为它里面有她这么多年。她的笔记,她的字,她的照片,她的红。她的红。我如果带走。

    我每次翻到这一页都会想起那天中午。我不带走了。

    让她替我保管。她以前把他每次写给她的纸条全留在旧笔记本里,现在他自己这本也放进来。以后她要是想他。

    就翻开看,看里面每一页都是他对她说过的真话。

    战术图是真的,化学方程式是真的,他画的那只腿也是真的。

    他从来没有对她撒谎。”

    他开始把行李一件一件放进纸箱。

    书房里的东西他已经提前整理了好几个晚上。

    球鞋两双,一双平时穿惯的旧款。

    鞋底花纹已磨平,前掌发力区被磨得几乎能看到中底,鞋带是后来换过的,不是原配;一双她结婚纪念送他的最新配色低帮球鞋,鞋舌内侧有她偷偷用银笔写上去的“mvp”三个字母。

    护膝一副,左边膝盖位置有一小块被地板磨得极薄的弹纤维,对着光能看到纤维之间的细小孔隙,是他每次训练后跪地拉伸时磨的。

    训练笔记有好多本,每本封面角落都有他自己画的歪歪扭扭战术箭。

    箭永远是从左往右,从后场往前场,他用红色马克笔画进攻路线,蓝色画防守站位,绿色画传球方向。

    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摞好,用一根旧鞋带十字叉绑紧。

    那根鞋带是他高三省赛决赛穿的那双球鞋上拆下来的,鞋带上的塑料已经裂了,他用透明胶裹了好几层。

    旧课本。

    数学必修一、英语必修二、化学笔记本。

    刚才他已用净毛巾在每一本封面上轻轻擦过,连书脊里积了很久的细尘也一粒粒清理。

    数学必修一的扉页上有她自己以前写的一行铅笔字。

    “屿哥哥的数学书永远翻不到下一章”,旁边她自己画了一颗小小的心。

    他在这页看了一小会,然后把书放进箱子最底层,和那本化学笔记本并排。

    那本化学笔记本的封底有很久以前被她不小心溅到的一小滴蓝墨水,墨水早已氧化变成暗紫色,边缘向四周晕开,她当时说这是一个小宇宙,他说那他是这个小宇宙里唯一的一颗恒星。

    现在这个小宇宙被他放在纸箱最安全的角落。

    他拿起高一第一次体测时她写给他的第一张加油纸条。

    折角早就快断,纸条边缘在她以前经常用手指抚摸的位置已起了毛边。

    纸条上他的字迹写着“浅浅今天训练结束早我们去食堂吃饭我给你留了腿”,腿两个字旁边画了一只圆滚滚的腿,腿骨那端被他画得像一根球棍。

    他把那张和其他所有纸条一起小心收进笔记本扉页后面的夹层。

    包括那张画了腿的,包括那张他画了一只猫旁边写着“这是浅浅”的,包括那张她回他“来。第一排”的。

    然后是衣架上那件很久以前他订婚时穿的浅蓝衬衫。

    她洗过无数次,袖那些啤酒渍、围裙溅油、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前他在器材室门外蹭到的墙灰早就全洗掉了,现在整个袖净净,面料纤维在反复洗涤后变得比新买时更软。

    他把它叠得极其仔细。

    先让领对襟平铺在茶几面上,用拇指顺着肩线把皱褶推平,再把袖子往中间折,最后下摆往上折了两折才放进箱子里。

    叠完他低用指尖轻轻碰了好几下领最里面那颗扣子。

    那是她上次帮他重新缝过的,绕了好多圈针脚才缝牢。

    接着是阳台上那件昨晚刚洗还没透的运动外套。

    袖的松紧带已经有些松了,是他每次训练完直接拉袖子脱衣服扯松的。

    他把袖子多余的水轻轻挤了一道,用塑料袋包好放在箱子最上层。

    然后把书桌上的旧台灯也拔掉线,灯罩上那个他很久以前自己用马克笔画的小篮球旁还写着“mvp”。

    字母m两条腿还是一长一短。

    他接着拆掉那把他们之前在书桌前排贴过誓言卡的小板椅。

    他把那张誓言卡轻轻拔下,看了一遍:新娘誓言写着“我愿意,从第一天在器材室门外的灰尘里等到最后一天”。

    他把誓言卡压在笔记本封底背面,椅子上剩余几张以前他自己画的比赛倒数历留在原位。<>http://www?ltxsdz.cōm?

    他把所有东西都装进那好几个加厚纸箱,用宽胶带封。

    每一道胶带都拉得极紧极平,胶带撕裂时发出那种闷闷的嘶啦声。

    他以前帮她封快递也是用同样的手法,她每次都说他胶带用得太多。

    胶痕末梢贴得整整齐齐,和这个房间其他地方一样。

    她教过他如何贴:从中间往两边压,不能有气泡。

    然后他抱起第一个箱子走向玄关。

    经过玄关时他停下来。

    挂钩上那条灰围巾还和另一条蓝色围巾并排挂着。

    这是他过去几年一直说的“我们家第一件固定装饰”。

    以前每天他训练完推开门会先看到这两条围巾并排挂着,然后低下解开鞋带,她会从厨房探出说今天训练累不累。

    这几天他每次经过时都会多看它一眼。

    不是看,是目送。

    今天他伸手在流苏那端停了片刻,那撮流苏是她以前重新用棉絮帮他补过的,比最初织时更软,颜色比周围略浅一些,因为棉絮和羊绒混在一起洗过之后会形成极细微的色差。

    他用拇指轻轻抚过那片色差。

    然后把手收回,进外套侧袋。

    “这些全都留给你。本来就是你亲手织的。还有这双拖鞋。

    是你以前给自己买拖鞋时顺带买了这双灰色给我。我当时说男生不会穿这么软。

    你笑了好久,说屿哥哥你脚那么硬,应该穿软的。后来我每天训练完回来都穿它。

    穿到后跟磨穿,穿到鞋底磨损得比它新来时薄了几乎一半。现在你把它们并排放回去。

    就和她的那双小白猫拖鞋放在同一层鞋柜里。以后你穿你的那双小白猫,这双灰的留在这里。

    它会记得它以前每天等谁。”

    他从袋里掏出钥匙。

    婚房的钥匙,门禁卡,楼下单元门的磁扣。

    全部轻轻放在鞋柜上的小托盘里,金属与陶瓷托盘接触时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声,和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器材室把u盘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老师手心里那个声音一样轻。

    然后他从自己无名指上取下那枚很久以前他在ktv当着所有戴在她手指上的婚戒。

    这几天在书房里,他每晚夜里一边翻照片一边用另一只手指轻轻转着它。

    顺时针转一圈,逆时针再转一圈,转到戒圈内侧的刻字磨得比刚刻时稍微光滑了些。

    现在他把它放在茶几上。

    戒圈在玻璃面上轻轻转了半圈才停下来,内圈朝上,刻着他的球衣号和她名字首字母,那道代表永远的横线在晨光里反了一下极细的冷光。

    它挨着她的那枚。

    “这枚也留给你。不是不要,是带不走。带不走的东西太多了。

    我把你的名字和你的姓名首字母刻在里面,那道横线我当时说这是永远。现在永远不一定是你一开始想象的样子。

    但横线还在。以后你每次看到这两枚戒指一起放在某处,你都会知道。

    你以前是他的妻子。他从来没有后悔娶你。”

    他吸一气,走到她面前,最后一次把手从外套袋里拿出来。

    左手。

    和以前在器材室外面等她出来时一样,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帮她把耳侧被风吹歪的那一小缕碎发顺回原位。

    她的发还是薰衣味。

    洗衣和护发素混合发酵的那种味道,他以前每次睡前闭上眼睛闻到的最后一种气味。

    他指尖在发尾停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脉搏通过网络传到指甲盖最边缘,指甲轻微跟着每次心跳轻轻弹动。

    “谢谢她从高一到现在。谢谢她每次训练等他完。

    从第一次到最近一次,不管多晚她都坐在那张绿色长椅上等他关灯。谢谢她每次给他发加油。

    他以前一直以为那是她每天看准时间发的,后来才知道她提前把每个赛季的赛程表全背下来,设了好多提前提醒,手机闹钟列表里除了室友生就是那些提醒。

    谢谢她每次他感冒都给他端粥。

    她说她不太会做,她是站在他妈旁边偷学了快半年才学会的,第一次煮糊了半夜重做,第二天用保温杯揣在怀里带来,怕凉。

    谢谢她每次都提前一两个小时到比赛场馆。

    她说她怕堵车,但他知道她是想在门第一个给他递水瓶,那个水瓶的瓶嘴上还有她自己在出门前试喝时沾上的一点点牙膏味。

    他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她。

    他说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即使最后这天他发现了一切,他还是觉得她是全世界对他最好的。他说她以前问他为什么每次投进三分后都会朝她那边挥手。

    他说因为全场只有你是他的坐标。

    他以后可能需要换新的坐标了,但他投三分的姿势永远是你那天在器材室门外教他的。

    下雨天他说他手肘太高会偏。

    她说你把手肘往下压一点点,他说这样吗,她说对,后来每次投三分他的手肘就会自动往下压,肌记忆已经刻进去了。

    他说再见浅浅。

    他说他以后每次投进那个三分还会习惯朝看台看一眼。

    即使这里没有你他还是会看。

    他会把那个动作保留到他最后一场球淡出赛场的一天。她说他在叫他的名字时她都以为那是他唯一的称呼。

    其实也是她,只是他以前不知道你每次说晚安的时候嗓子为什么这么哑。

    她说现在他知道了。

    她每次说晚安都刚吞完另一个的。他说没关系。

    她说她每次都用同样一张嘴亲他。”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下楼。

    一步,两步,三步。

    那些步点和很久以前他站在器材室门外等到她推门出来时一样。

    然后楼道的铁门嘭一声关上,那声闷响穿过冷风从楼梯井传上来在玄关墙壁上弹了一下。

    她站在玄关面前看着那双他留在鞋柜底层的旧棉拖鞋。

    灰色后跟磨穿的还保持着他刚脱掉时足弓微拱的形状。

    客厅里那盆绿萝新叶正卷成极细小管,旁边的迷迭香又长高了一点点,针叶在晨光里反出极细微的灰绿光泽。

    她把墙上那条以前他每次出门都会说“这是我们家第一件固定装饰”的灰围巾轻轻取下,流苏还是他前天用手指轻轻顺好的方向。

    她把它折好放在他留下的最后一个纸箱最上层,然后把自己那天下午在器材室门外第一次主动亲完他嘴角那一侧的小白鞋也收进去。

    和它并排。

    他走后她一个坐在空的婚房里。

    客厅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爬满整个窗帘杆。

    这几天她每天照顾它,它的叶子比前几天又多了几片新芽,有一片新叶正在从藤蔓顶端慢慢展开,绿的叶尖卷成极细的小管,在晨光下透出半透明的翠色。最新WWW.LTXS`Fb.co`M

    旁边那盆迷迭香又长高了一点点,针叶从绿变成绿,凑近闻有极淡的松木清香。

    他说过每次训练结束回来都会记得给它浇水,现在浇水的少了一个,但她每天还是浇两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水珠从针叶表面滑下去,在陶土花盆边缘留下极细的水痕。

    茶几上那两枚婚戒并排安安静静反着从窗户漏进来的晨光。

    他的那枚内圈朝上,刻着她的首字母和他的号码,那道代表永远的横线。

    她的那枚也内圈朝上,刻着他的球衣号和她名字首字母,同样那道横线。

    两枚戒指在玻璃茶几面上投出两个极小的椭圆影,影挨在一起但没有重叠。

    那盘早已瘪的苹果片还在旁边,氧化成褐色,边缘卷曲像一片片枯叶,黏在白色瓷盘边缘抠不下来。

    他的那本旧笔记本还放在茶几正中央,照片夹回原页,封面那道以前他自己不小心滴上去的蓝墨水印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氧化暗紫,像一朵被踩扁的花。

    沙发上他惯常坐的那块垫子仍保留着微微凹陷。

    这几天他睡在书房,这凹痕是他最后一次坐在那里留下的,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回弹。

    凹陷的形状刚好吻合他的坐姿。

    左边略一些,因为他坐着的时候习惯用左臂撑在沙发扶手上,把重心压在左侧。

    沙发扶手上还搭着他昨晚从阳台上拿下来的那条半毛巾,毛巾边缘已经晾了,中间还微,是他昨晚洗完澡擦发用的,上面有他用的那款洗发水的松木味。

    厨房灶台上那锅莲藕排骨汤还在。

    这几天她每天都热一遍,盛一碗放在餐桌上,那是他的位置。

    汤已经炖了好几天,藕片彻底化成了纤维碎片悬浮在汤里,排骨的骨髓完全融进了汤汁中,汤色从最初澄清的淡褐变成了浑浊的白,浓缩到几乎只剩原量的一小半。

    每次热都会蒸发掉一层水汽,她没有加水,只是反复加热,像在反复熬煮一道永远也喝不到的晚餐。

    今天她又盛了一碗放在同样位置,汤碗旁边搁着他那双没带走的筷子和他很久以前从食堂顺手带回来的一次塑料汤勺。

    汤勺的勺柄上还有他用牙咬出来的极细微齿痕。

    然后她站在餐桌边把他那份喝了,每一勺都烫得她眼泪往外涌,汤的咸味和藕的甜味和她自己眼泪的微咸全混在一起,她分不清眼泪是因为烫还是因为他再也喝不到这锅汤。

    这是她最后一次用他家里的碗替他喝汤。

    以后她不会再炖这道菜。

    她把砂锅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锅底那道极细的裂纹已经被反复加热的汤汁填满凝固成一层褐色胶质。

    把那块他妈给她的陈皮用保鲜袋重新封好,放回冰箱最处的保鲜盒里,包装袋上那张便签。

    “给屿屿炖汤用”。

    还贴着。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他这一层的球衣已经拿走大半,剩下几件他说不要了,你可以留着当纪念。

    她一件一件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

    那件白色的高中校队款,领松垮垮;那件省赛纪念polo衫,左胸印着校名缩写;那件他大学第一次进首发的纪念t恤,背面印着“首发阵容”和那场比赛的期。

    每一件她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柜最下层抽屉里。

    和她很久以前攒下的那些纸条、几张褪色拍立得、一枚mvp复刻钥匙扣放在同一个抽屉。

    然后她从衣柜最底层拿出那件白衬衫。

    就是照片里她穿着对着镜自拍的那件高中校服。

    棉质已洗得极薄,领松松垮垮,袖的扣子掉了一颗。

    那颗扣子是她在废弃教室讲台上脱这件衬衫时崩掉的,崩到了一排课桌底下,后来她去打扫旧教室时趴在地上找了好久,最后在生锈的铁抽屉角灰尘里找到,但扣眼已磨得太大,再也没法缝回去。

    她把衬衫举在手里站到那面从娘家搬来陪了她好多年的旧穿衣镜前。

    镜框上还有她初中时自己用彩纸剪的星星贴纸。

    金色星星翘角,红色月亮褪成淡,蓝色火箭的尾焰被晒得几乎变成透明。

    她把白衬衫穿上。

    扣子一颗一颗系好,从锁骨到胸到腰际,每一颗都和那一天她站在废弃教室讲台前脱下这件衬衫时完全相反的方向。

    镜子里这个已不再是屿嫂的生的脸上没有红写的字,额净净,锁骨窝里只有极细微的汗毛在晨光下反出淡金色。

    她用指尖轻轻点在自己锁骨上那个位置。

    那里以前写着“周屿的友”。

    后来洗掉后又在每一年被不同颜色的红反复描过:正红,红莲,香奈儿金色管。

    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角质层处极淡极淡的。

    那是色素嵌进表皮最底层之后唯一无法被角质代谢彻底清除的痕迹。

    她用手指轻轻按着那片:“他以前第一次约会不敢碰这里。

    他说他只敢亲额。后来她把这个位置写成他的。

    剩下的全是另一个的。现在他走了。

    这里什么也没有了。”

    她把泰迪熊从床抱过来。

    熊的左耳这次没有歪。

    他走之前那天帮她重新戴正后,她这几天每天都记得保持。

    她把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婚戒从茶几上拿回来,又把他留下的那枚也从茶几上拿起来,并排放在掌心里。

    两枚银戒在晨光下反出同样的冷白光泽,内圈的刻字方向相反但同款。

    他的球衣号在她那枚里,她的名字首字母在他那枚里。

    她把它们用一根红绳串在一起。

    那根红绳是她很久以前第一次在成用品店买手铐时顺带买的那根,一直收在首饰盒最里层没用过。

    红绳穿过两枚戒指的内圈,打了一个极紧的死结,然后挂在熊脖子上。

    两枚戒指靠在一起,在熊肚子上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叮。

    和那枚很久以前他送她的mvp钥匙扣、第一枚订婚戒(那枚也是她自己买的银链挂着的)、马拉松完赛奖牌、最佳朋友奖牌、还有上周那枚他说“这是我们家玄关固定装饰”时她从他袋取出的回形针并排挂在熊腹前。

    她把熊抱进被窝,把脸埋进熊肚子上那张早已磨毛的纸条。

    “浅浅专属”,他很久以前写在便利贴上的那四个字,原笔迹是方正的学生体。

    她这一生第一次哭。

    不是被出的泪,不是高后从眼角溢出的生理反应,不是在下水道转瞬即逝的那种无声泪水,也不是江哥替她擦地板时她独自抽搐没看见的那种不为知的泪。

    是单纯的眼泪。

    从很很的地方涌上来,从很久以前她在器材室水泥地上第一次跪着吞的那个下午就压在胸腔最底下的那个位置的眼泪。

    她的声音闷在熊绒毛里,断断续续,每说几个词就被哽咽噎住:“屿哥哥。

    把你的戒指还给你了。你说带不走。

    你把你最不能带走的都留在她这里。围巾,拖鞋,戒指,笔记本。

    她全放在一起。她说她以前每年都会有一天穿同一件衬衫等你带她回去。

    以后她还会每年买新衬衫。他说她以前每次投进三分都会朝她的方向挥手。

    他说以后他还会在比赛关键时刻想到她,但他会把注意力分给他的后辈。她说她知道他会的。

    他从来都是最好的后卫。她说她当年在器材室门外第一次亲他时说的是谢谢。

    今天她还想再说一遍谢谢。

    谢谢他从到尾都是全世界最她的。晚安。

    屿哥哥。

    这是她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她把熊放回枕旁边。

    从床柜上拿起手机,打下消息。

    不是求救,不是崩溃,是她那么久以前在器材室第一次用u盘被威胁后打的第一行字那种语气:

    “老师。他走了。她说她去你家。她说她以后终于可以不需要再用撒谎把你放在暗处。他说他以后会有他新的习惯。

    她说她今晚也想给自己换一个旧习惯。她说她想在你家阳台那盆绿萝旁边。

    穿着这件额上当时还写着‘林浅浅’三个字的衬衫。

    再做一次你的猫。”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玄关。

    把那条灰围巾从挂钩上取下。

    折好,放在他留下的最后一个还没封的纸箱最上层。

    然后换上帆布鞋推开门。

    夜。

    老师家。

    她穿着那件白衬衫推开楼道门,手里拎着一双自己放在老师家鞋柜最下层的旧棉拖鞋。

    就是很久以前江哥扔掉那双之后老师重新买的同款,颜色比周屿婚房那双更浅。

    楼下那棵老银杏光秃的枝丫在路灯下画出一道道细密影子,和很久以前她第一次来躲雨时踩过的还是同一片水泥砖。

    砖缝里的青苔已经枯了。

    冬天是青苔的休眠期,等到春天雨水足了会重新长出来。

    她走进玄关时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过落地窗投进来的橘光摸到自己那双旧拖鞋。

    它们被老师放在鞋柜最上层,和江哥离开时留在这的那双新买的备用棉拖鞋并排。

    她换上拖鞋,把帆布鞋放在鞋柜下层。

    阳台。

    封窗外是冬夜灰暗的天际,没有雪,没有风,只有路灯橘光安静地铺在刚才她踩过的每片水泥砖间。

    绿萝藤蔓已沿封窗爬了半圈,她的雾瓶还搁在原来的位置,旁边是江哥那把早已变硬的老刮水器。

    硅胶刮条边缘发黄硬化,已经不能再用,但她一直没扔,因为那是江哥最后一次来打扫时亲手留给她的。

    墙上还挂着很久以前那件透明雨衣。

    pvc塑料已经有些发黄,帽檐边缘有极细微的折痕。

    她跪在阳台地砖上。

    就在很久以前她第一次穿着透明雨衣在雨里给老师的位置。

    地砖缝里还有那时被她膝盖压出的两个浅灰色圆印,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水泥表层早已被风化成,但它们还在。

    她把白衬衫纽扣一颗一颗慢慢解开。

    第一颗,锁骨露出来,那里有很久以前被用来写过她名字的角质层淡;第二颗,胸;第三颗,肚脐;第四颗。

    全敞开了。

    锁骨上那道陈年淡唇印早已全褪,但她还记得自己曾经用手沾着红一遍遍补过它的形状。

    她把衬衫褪到腰际,在封窗玻璃的倒映里看到自己。

    那张额没有字,嘴里没有,只有她自己。

    她把白衬衫最后搁在阳台角落那盆绿萝旁边。

    和她刚才从袋里掏出的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过膝袜并排。

    那是很久以前的旧袜子。

    她在器材室跪着时穿的那双,现在已经洗得极薄,膝盖位置还有那时水泥地压出来的两个已褪成淡灰的圆印。

    她从封窗玻璃的反光里看着自己。

    全,只留下那双老师买给她的旧棉拖鞋,脚踝上的铃铛在静夜里轻轻晃动。

    她双手撑在封窗玻璃上。

    玻璃冰凉,和她第一次在这扇窗上拍出掌印时一样冰。

    窗外银杏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画出一道道细密影子。

    她翘起。

    峰上还有很久以前在器材室跳马箱上蹭出的极细微淤青残余,现在已经褪到眼几乎看不见,但她的皮肤记得。

    我从她身后进。

    穿过她早已湿透的唇,噗嗤。

    更滑更响,因为今天从她发那条消息开始她就一直在湿。

    不是被出来的那种湿,是某种比任何高都更的、混合了告别和重新开始的体。

    她的道裹上来。

    湿热柔软,和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器材室水泥地上跪着被时一模一样,但又完全不同:那时她在哭,眼泪混着腺从下滴到校服裙上,她闭着眼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今天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看着封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没有红写的字,没有纱遮脸,没有跳蛋藏在道里,没有未婚夫等在外面。

    只有她自己。

    她在被到第一次高时,把额贴在冰凉玻璃上,嘴里没有骂自己是母狗,没有骂周屿是废物,没有辱骂任何的名字。

    她在高尽轻声说了句谢谢。

    是对从第一天器材室里跪着的那个生说的,也是对今晚在她身后的老师说的。

    眼泪不是从道。

    是从胸腔最上面的那个位置涌出来,沿着鼻梁滑到嘴角。

    她尝到了。

    咸,和很久以前她在器材室吞完第一后躲在浴室搓嘴唇时,舌尖上残留的那种咸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用再搓了。

    她瘫在阳台地砖上大大喘了很久,然后爬起来靠在封窗玻璃上,把白衬衫从绿萝旁边捡起来重新披上。

    扣子没系,只是把前襟合拢,对着封窗玻璃照了一下自己。

    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那个酒窝和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场边对周屿笑时一样,还是凹在左边。

    她从封窗玻璃的倒映里看着自己。

    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那个酒窝,和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场边对周屿笑时一样,还是凹在左边。

    然后她从绿萝旁边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过膝袜底下,又抽出了另一双早就叠好的备用袜。

    纯白,及踝款,是婚后她每次来老师家换完鞋洗完澡后固定穿的那双。

    她把它们在阳台地砖上一字排开:最旧的这双,是她第一次在器材室跪着时穿的,膝盖位置还有那时水泥地压出来的两个已褪成淡灰的圆印;中间这双,是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雨阳台穿着透明雨衣被后洗过无数次依然残留极淡蛋白薄膜的旧丝袜;最新的这双,是上周她独自一缩在婚房他的空被窝里穿着它发完那条消息,然后隔天他走之前最后一次在沙发上抚摸她发时,她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偷偷用袜蹭掉眼眶边缘的泪斑。

    她把最旧那双重新叠好,放在绿萝旁边最靠近盆底的位置。

    那里是最不容易被阳光直到的角落,江哥以前每次完柠檬清洁剂都会把刮水器放在那个位置晾。

    中间那双放在绿萝藤蔓垂下来的那根最长枝条下方,那根枝条的末端刚好能碰到袜子边缘,每次风吹过藤蔓就会轻轻扫过袜,像一根极细的绿色手指在反复描摹她已经很久没再穿过的那些痕迹。

    最新那双她没有叠,只是把它平铺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抚平袜松紧带。

    松紧带已经有些松了,弹力纤维被她反复拉扯之后老化,和她自己一样:从最初紧绷到现在的松弛,从第一次被u盘威胁时全身僵硬到现在能在封窗玻璃前自己主动翘起。

    她把最新这双袜子在膝盖上反复折叠又展开,无法以一个完美的角度合拢它们。

    因为她的手指在轻微发抖。

    不是冷,是她在绿萝旁边看到那把老刮水器。

    硅胶刮条已彻底硬化,边缘发黄,不能再刮任何水渍。

    那是江哥最后一次来打扫时亲手留给她的。

    那天他在阳台跪着用这把刮水器把她高滴在地砖上的透明和混合物全部刮到排水,然后用白毛巾反复擦了好几遍。

    他把刮水器放在绿萝旁边,说嫂子。

    以后你自己刮窗户要一刮到底,不要来回刮。

    这把留给你。

    等它变硬了不能用了,就放在阳台留作纪念。

    现在它在这里。

    和那盆绿萝、那件透明雨衣、她这几双旧丝袜、和今天她刚带来的那双新袜,并排在这个只属于她和老师的角落。

    她把第三十一层叠好,不是放进枕套里。

    而是压在阳台封窗下边收纳柜最里层,和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这里被雨淋透后换下的那件他旧球衣、他前几年省赛前让她贴在护腕内侧的一张她高中第一个微笑、以及她从以前那枚色塑料面上只剩残胶的旧u盘里重新保存过的唯一只读文件。

    放在同一个收纳盒里。

    她把收纳盒的盖子轻轻合上,手指在塑料盖面上停了许久。

    然后她从地上站起来,把白衬衫重新扣好,走到阳台栏杆边。

    她以前在这栏杆上靠着看了好多个季节的银杏叶,看着很久以前她还是屿嫂时每次想象如果她知道有一天银杏树会同时在婚房楼下和在老师家楼下同时光秃。

    她会怎么做。

    现在银杏叶全落光了,明年春天新的叶子会在原来的叶脉位置重新长出来。

    她以前封窗外面那棵老银杏和楼下那棵新的会同时返青,她会每周五给两棵银杏浇水。

    以前那棵在她家阳台,新的一棵在他以前每天早上等她的地方。

    她把老师阳台栏杆上那层极细微灰尘用自己手指轻轻擦出一道弧,下面花坛里的坪已全枯黄。

    但绿萝还在。

    那盆绿萝,她每次来都记得给它浇水。

    江哥留的刮水器还在,雨衣还在。

    她从阳台衣架上把很久以前那件透明雨衣取下来。

    pvc已有些发黄,帽檐边缘那天她自己用剪刀修剪领时留下的极细微手工缺还在。

    她把雨衣穿上,拉链拉到下,帽子没有戴,只是让它垂在背后。

    透明塑料在冬夜冷空气里变得有些发硬,摩擦时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

    然后她跪在阳台地砖上。

    跪在那两个旧灰印旁边,翘起,让雨衣下摆自然盖住她的腰。

    我从她身后进。

    噗嗤。

    透明雨衣在她腰际轻轻晃动,和很久以前雨那天一模一样的晃动频率。

    她的叫床不再是辱骂,不是骂自己是骚、婊子、便器、母狗、玩具,不是骂周屿是废物。

    她叫的是这些年所有她欠他完整回答的每一句谢谢,是她以后每周五还会继续替他给迷迭香浇水,是她发现原来自始至终没有一样东西可以被带走。

    他的灰围巾还在她玄关,他的戒指还在熊脖子上,他在书房门缝下透到凌晨的光早就和她的整个青春期叠在一起。

    她在高中把雨衣帽子拉上来遮住自己整张脸,在透明pvc下对着她自己当初最不敢告诉任何的那个自己,把嘴唇贴在塑料内侧用极小极小、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谢谢老师,从第一天到今晚。

    每次她在器材室器材室跳马箱上被翻、每次在ktv被他当成屿嫂、每次他等她换完衣服一起走去食堂,她都在心里对你说:老师。

    谢谢你一直在那里。

    今天她终于能出声了。

    她瘫在阳台地砖上大大喘了很久,雨衣帽子从上滑落。

    她把雨衣重新挂在衣架上,把它晾在绿萝旁边。

    和以前每次一样。

    然后她赤脚走回客厅,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是那天早上他在宿舍卫生间刮胡子时不小心碰掉摔碎、后来他用透明胶自己补过的那道歪竖线。

    她打开记事本,敲了最后一段话,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

    最终按了保存,没有发送。

    “屿哥哥。他现在应该还在学校旁边那家烧烤店和胖子他们喝酒。他吃不了太辣。

    胖子会把他的串先浸一遍温水再递给他。她说她从高一就帮他挡了太多辣椒。

    以后他需要自己学会。她说谢谢他。

    从第一天到昨天。她从第一天到昨天的每一层丝袜都压在枕下面。

    枕下面现在好多层了。有一天她也会变老。

    老到压不住枕。

    他的旧笔记本还压在最上面。晚安。屿哥哥。这是她这么多年。

    第一次把晚安写给别。”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

    窗外的雪停了,银杏枝丫在路灯下投出极淡的影子。

    她在老师家的客厅沙发上蜷起来,把那件白衬衫盖在自己身上。

    和很久以前第一次在老师家过夜时一样,绿萝的新叶还在夜色里慢慢舒展。

    她把泰迪熊从包里轻轻拿出来。

    熊脖子上挂满了他留给她的所有东西:两枚戒指,几枚奖牌,一枚mvp钥匙扣。

    她把熊放在沙发枕上,让它的背靠着靠垫,面对着落地窗外的银杏树。

    明天物业会来扫掉楼下那些落叶,新的春天时会有新叶子在原来的叶脉位置重新长出来。

    她以前娘家的老银杏也会和楼下那棵新的一起同时返青。

    她闭上眼,嘴角那个酒窝安静地凹下去。

    和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场边对周屿笑时一样,和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器材室镜子里看着自己被到高时一样,和今晚她在封窗玻璃上看着自己终于不再需要撒谎的脸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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