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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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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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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晏平发现自己站在野地里,静溪院已消失不见。?╒地★址╗发布ωωω.lTxsfb.C⊙㎡龙腾小说.com

    薛星冉不在身边,梅树不在身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浓白,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

    他试探着放出神识。

    被阻隔了。像撞进了一团没有边际的棉絮里,神识刚刚探出,便被浓白一点点吞没,感知不到任何东西,也找不到任何方向。

    四周安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他只能向前走。

    一步一步,在浓白中摸索。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渐渐出现一个影。起初只是模糊的廓,随着距离拉近,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

    她站在那里,像一柄未曾归鞘的剑。

    身量颀长,与陆瑾溪相似的凤眸,却多了太多读不懂的东西。

    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弧度,却被眸中那抹沉静压成了锋刃。

    眉骨略高,让她的眼神显得更加邃。

    鼻梁挺直,线条净利落,从眉心到鼻尖一气呵成。

    她的发不像寻常子那般心绾起,只是简单束在脑后,用一根磨得光亮的乌木簪固定。

    有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齐晏平停下脚步,喉微微滚动。

    “师父……”

    许云薇静静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陌生的平静。

    那目光比任何责骂都更加刺。

    许久之后,她开了。

    “千枫,为师创立清虚门,给了你们一个家。”

    “教你修行,教你做。”

    她顿了顿。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非要让清虚门毁在你手里?”

    齐晏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师父不是这样的,想说我没有,可那些话全被堵在喉咙里,像是被灌了铁水。

    而在她身后,浓雾忽然翻涌起来。

    一道道影从雾中缓缓走出。邮箱 LīxSBǎ@GMAIL.cOM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最先出现的是一条胳膊。

    断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下来的。更多彩

    那只手的手指还在微微弯曲,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血。

    他认得那双手,是四师弟的手,指节粗大,练剑练出来的茧子比谁都厚。

    然后是更多的肢体,更多的。

    有的缺了半边脑袋,白森森的骨露在外;有的被拦腰斩断,拖着半截身体在地上爬行;有的胸开一个大,内脏顺着衣摆不断掉落。

    鲜血流淌满地。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们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所有的眼睛都死死盯着他。

    “师兄……师兄……师兄……”

    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起初很轻,渐渐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无数只虫子钻进耳朵。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是从骨缝里挤出来的,燥,刺耳。

    “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了?”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师兄,你不是说会带我们回家吗?”

    “师兄,我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齐晏平身体微微颤抖。

    群中走出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熟悉的笑。只是那张脸已经烂掉了一半,眼眶空,蛆虫不断从里面爬出来。

    他那时门才两年,剑都还握不稳,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那天他本该留在山门练基本功的,是他自己说“带师弟们出去见见世面”。发布页LtXsfB点¢○㎡

    少年咧开嘴,腐烂的脸皮随着动作不断脱落。

    “师兄,你骗。你说过会保护我们的。”

    “可我们等了你好久。等到死,都没等到你。”

    齐晏平呼吸一滞。

    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不……不是这样的……”

    少年却依旧看着他,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

    “师兄,那天我们一直在等你。我被那东西抓住的时候,还以为你马上就会来。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可我等啊等啊,等到脑袋被挖开,等到眼珠被挖出来,都没有等到你。”

    他歪了歪,蛆虫从眼眶里簌簌掉落。

    “师兄,是不是我们死了也没关系?”

    齐晏平脸色瞬间苍白。

    胸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不是心,是比心更的地方。

    而就在这时,许云薇再次开。

    “千枫。”

    “他们为什么会死?因为邪祟吗?因为运气不好吗?还是因为你来得太晚了?”

    每说一句,那些尸体便向前一步。每说一句,鲜血便上涨一分。不知不觉间,已经淹没了他的脚踝,冰冷刺骨。

    “若不是你带他们下山,若不是你让他们去追,若不是你没能及时赶到——”

    “他们会死吗?”

    齐晏平猛地抬:“不!”

    许云薇像没有听见,依旧平静地看着他。

    “我就不该把你捡回来。”

    齐晏平瞳孔骤然收缩。

    “让你死在镇下,也好过今。至少瑾溪不会被你拖累,至少他们都还活着。”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活下来的,为什么偏偏是你?”

    轰——

    这一句话狠狠砸在心,齐晏平踉跄后退。

    四周所有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刺耳,像无数把尖刀在脑海里来回切割。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砍得更,每一遍都往骨缝里钻。

    就在这时,一道怪异的声音忽然响起。

    “嘿嘿,嘿嘿嘿。”

    笑声像贴在耳边,又像从极远处传来。

    齐晏平猛地转。

    一张脸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不,那根本不是脸。

    那是一团扭曲的紫黑色的东西,四肢像螃蟹一样反折着撑在地上,全身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黄色眼睛。

    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每一只眼睛都在盯着他,每一只眼睛都在发出“嘿嘿”的笑声。地址發''郵箱LīxSBǎ@GMAIL.cOM

    那些眼睛有的像烂掉的葡萄,表面布满褶皱;有的已经裂,流出黄白色脓;有的眼球内部甚至长出了细密的牙,正不断开合咀嚼。

    瞳魇。

    齐晏平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当初就是这个东西,伪装成不起眼的低阶邪祟,将师弟们一步步引陷阱。

    他赶到的时候,师弟们还没死。

    这东西故意留了几个活的,当着他的面,用它那尖刀一样的前肢,一个一个地掀开他们的颅骨。

    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的。

    颅骨被撬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像是踩碎一颗核桃。

    然后它低下,从里面舀出还在微微颤动的东西。

    那个最怕疼的师弟,那个被割手指都会哭鼻子的家伙,当时还活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什么。齐晏平听不见,但他看懂了那个型。

    师兄,救我。

    而那些眼睛里映出的,正是那一幕,每一只眼睛都是一面镜子,照出不同角度的那一天。

    所有死去的,他们被困在眼球之中,身体扭曲变形,血与眼球融在一起,却依旧保持着临死前的模样。

    他们看着齐晏平,缓缓张开嘴。

    “师兄……救救我……我出不去了……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一只手从眼球里伸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只手臂从那些眼球里钻出,血被撕裂,骨被挤碎,却依旧拼命朝齐晏平抓来。

    “师,。陪我们吧。一个活着,多孤单啊。”

    “陪我们一起留在这里吧。”

    瞳魇疯狂大笑起来。全身数不清的眼睛同时裂开,无数手臂如同水般向齐晏平扑来。

    “啊——!”

    齐晏平终于彻底失控。他怒吼着挥出拳,用尽全身力气朝那张扭曲的怪脸砸去。

    拳贯穿了那团紫黑色血。瞳魇的身体猛地凹陷下去,随即轰然崩散,化作漫天紫黑色烟雾。

    天地忽然安静下来。

    没有笑声,没有哭喊,没有血水。

    浓雾缓缓退去。『&#;发布邮箱 ltxsbǎ @ gmail.cOM』

    齐晏平大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手指还在发抖。

    他跪在地上,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假的,这些都是假的,是幻象。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可嘴角的肌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结束了吗?

    他低下,然后愣住。

    脚下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条石阶。青石铺成的山路,有些熟悉。

    齐晏平顺着石阶向前看去。

    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清虚门。

    山门依旧,牌匾依旧。

    只是,太安静了,安静得没有半点生气。

    齐晏平一步步走上石阶。脚下忽然传来“咔嚓”一声,像踩碎了什么东西。

    他低看去。是一块玉佩,碎成了两半。上面刻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是三师弟。

    齐晏平身体微微一颤。

    继续往前走。又是一声脆响。这次是一柄断剑,剑柄上还系着已经褪色的剑穗,是四师弟的佩剑。

    再往前,是一枚发簪,是一块身份玉牌,是一件残的弟子服,青莲托剑的门徽上满是尘土。

    满地都是。仿佛整个清虚门都被碾碎了,铺在他的脚下。无论往哪里走,都会踩到什么,都会踩碎什么。

    齐晏平忽然停住脚步。

    因为他发现,这些东西根本不是散落在地,而是铺成了一条路。一条通向大殿的路。仿佛有故意铺在那里,等着他一步步踩过去。

    路的尽,大殿的门敞开着。

    里面灯火通明。

    有喜乐声从殿中传出,丝丝缕缕,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边。

    那乐声不算喜庆,反倒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清,像冬天的风吹过空的院子。

    齐晏平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站在大殿门。

    殿内张灯结彩,红绸从梁上垂下,喜字贴满了四壁。

    两排宾客分坐左右,每个的脸都模糊不清,像蒙着一层纱。

    只有最前方的那个是清晰的。

    陆瑾溪。

    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站在大殿中央。

    那件嫁衣红得像血,红得像夕阳下的溪水。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面容模糊,只看得清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齐晏平站在门,脚像钉在地上。

    陆瑾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来。

    隔着满殿的红绸,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恨意。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客。

    “师兄。”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来了。”

    齐晏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瑾溪。”

    他顿了顿。

    “你……要成亲了?”

    陆瑾溪没有回答。她低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嫁衣,然后抬起,朝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毁了清虚门,你毁了师父,你毁了我们的家。”

    “你总觉得自己能做好一切,总觉得自己能保护所有。可到来,你谁都护不住。”

    齐晏平站在原地,面色苍白。

    陆瑾溪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责备,甚至连失望都算不上,只是平静。

    “其实你回不回来,都不重要了。”

    她说完,缓缓转过去,重新面对那个面容模糊的男。

    喜乐又响了起来。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从大殿处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

    不要。

    陆瑾溪弯下腰去。

    齐晏平站在原地,看着她身上那件大红的嫁衣。那红色太浓了,浓得像要滴出血来。他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里,却感觉不到疼。

    “二拜高堂——”

    不要。

    陆瑾溪再次弯腰。

    周围那些模糊的影齐齐转过来,所有的脸都朝着他。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可他知道他们在笑。

    “夫妻对拜——”

    陆瑾溪转向那个男。

    齐晏平只觉得胸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开了。

    他想冲上去,想喊她的名字,想说你不能嫁给他。

    可他的脚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嘴里也像被塞了东西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陆瑾溪弯下腰。

    嫁衣的裙摆铺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送房——”

    陆瑾溪直起身,由那个男牵着,朝大殿处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

    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向前走。

    那抹红色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重重帷幔之后。

    齐晏平喉里一腥甜涌上来,一鲜血自出,染红了衣服。

    他顾不得这些,伸出手,朝她消失的方向抓去。

    可他的手穿过帷幔,穿过红绸,穿过所有的光影,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问题的从来都不是别。”

    齐晏平猛地回。

    另一个自己站在那里。一样的身形,一样的衣袍。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绪,如死水一般。

    “而是你。你这么拼命活着,这么拼命地想查清当年的事,可是你做成了吗?瑾溪花了十五年,她都没做到,你一个罪,就能做到了?”

    他顿了顿。

    “你什么都做不到。从前做不到,现在做不到,以后也做不到。”

    那张与他完全一样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所以,为什么还不放弃?为什么不承认,你其实早就累了。你其实早就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何必重活一世,再受这世百苦?没有你,他们不会死,瑾溪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没有你,一切才会好起来。跟我走,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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