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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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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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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城内,齐晏平本想先找间客栈落脚,却被街上的动静吸引了目光。地址[邮箱 LīxSBǎ@GMAIL.cOM发布页地址WWw.01BZ.cc

    前方不远处搭着一座戏台,台下围满了,台上一个身着红袍的子正咿咿呀呀地唱着:

    “为救李郎离家园,怎料皇榜中状元。”

    是老曲目了,《驸马》。齐晏平在藏经阁里读过这出戏的本子,却从未听过现场。他停下脚步,站在群外围,听了几句。

    故事倒也不复杂,讲的是民为救丈夫,扮男装进京应试,却意外高中状元,被招为驸马,最后凭着一腔真化险为夷。

    台上唱得婉转动,台下的百姓听得如痴如醉,时不时出一阵叫好声。

    齐晏平正听得津津有味,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不过是编出来的故事,也就骗骗无知百姓罢了。”

    齐晏平循声看去。

    群边缘站着两个年轻男子,都是凡,为首的约莫二十出,身穿一袭蓝色长袍,袍角用金线绣着莲花,腰间系着羊脂玉佩,手里摇着一柄折扇。

    他的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俊俏,眉眼间带着几分读书特有的清雅,却又透着一疏离感,像是看什么都觉得俗,又懒得说出的样子。

    旁边跟着的那位,穿着打扮也颇为讲究,比蓝袍男子矮了半个,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荀公子不要跟这民间小调计较?难得您来律阳,舟车劳顿,先随鄙好好欣赏欣赏这城里的风光才是正事。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俗物,先放在一边吧。”

    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那蓝袍男子往旁边走去。

    周围的听到“荀公子”三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齐刷刷让出一条道来。

    齐晏平看得一愣。

    这派,也太大了吧?

    他往旁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一个看起来面善的汉子:“大哥,这位荀公子是哪位啊?排场这么大?”

    那汉子转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种“你是从哪个山沟里蹦出来的”的表。

    “你这丫,看着也不像是乡下来的,怎么连当今状元郎,颖州荀家的荀毅公子都不认得?”

    齐晏平眨了眨眼。

    状元郎?颖州荀家?

    旁边一个叹了气,嘴道:“只可惜荀家世代不修那长生术,不然荀公子肯定是要做驸马的。这要是成了驸马,那可就更不得了了。”

    齐晏平听了,这才想起来,藏经阁里那些帝王传记,教化世的书籍,好些都是荀姓士署的名,想来应该就是这家。

    那汉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他没见识没眼力,将来肯定嫁不到好家。

    齐晏平尴尬地笑了笑,也不争辩,趁着群又往那边涌的功夫,悄悄挤了出去。

    戏台这边的已经散了大半,都追着那状元郎的方向去了。

    台上的戏班子面面相觑,不知是该继续唱还是该收摊。

    班主叹了气,挥挥手,让收拾家伙。

    齐晏平摇了摇,继续往前走。

    他一路走,一路找客栈。可走了半条街,连进了三家客栈,不是客满,就是只剩下天价的上房。

    到了第四家,他刚踏进门,就看见店小二正伸长了脖子往街上看,显然也想瞧瞧那位状元郎的风采。

    可惜脖子伸得再长,也只能看见满街的。

    “看什么看!”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从柜台后冲出来,一把揪住小二的耳朵,“要是待会儿来客了,见你这模样,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小二被揪得龇牙咧嘴,连声求饶:“哎哟哎哟,掌柜的,我错了,我错了。”

    正闹着,掌柜的余光瞥见门站了个,连忙松开手,理了理衣襟,换上笑脸迎上来。

    可那小二已经先一步窜了过去。

    “姑、姑娘,”他说话都有些磕,眼睛忍不住往齐晏平脸上瞟,“打尖还是住店啊?”

    齐晏平这易容虽然算不上绝美,但也有几分姿色。

    被小二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低声道:“住店。一间普通些的房间就好。”

    “好好好!”小二连连点,殷勤地引着他上楼,“姑娘这边请,这边请。”

    齐晏平跟着他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靠里的房间。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净整齐。

    小二站在门,似乎还想多聊几句,可齐晏平已经转身关上了门。

    他走到桌边坐下,对着桌上的铜镜看了看自己这张脸。

    镜中的子眉清目秀,算不上惊艳,但也绝不算丑。这样都能引注意?

    他想了想,觉得问题可能不出在脸上,而是出在衣服上。

    他这一身打扮也不算多漂亮,混在群里按理说不该显眼,可刚才那小二的眼神……算了,还是换一身更朴素些的,保险起见。

    他起身走到门边,小心地放出神识探了探楼下。

    大堂里坐满了吃饭的客,声嘈杂。这才推门出去,混在群里下了楼。

    出了客栈,他快步走进街上的流,一路找到一家成衣铺子。

    铺子里挂满了各式衣裙,红的绿的紫的,绣花的镶边的,看得眼花缭。齐晏平站在门扫了一圈,眉微微皱起。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见他站在门不动,便迎了上来。

    “姑娘,看上哪件了?随便挑!”

    齐晏平犹豫了一下,问道:“掌柜的,有……朴素些的衣服吗?”

    掌柜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姑娘长得也算标致,不挑些好看的,偏偏要朴素些的?

    他心里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转身走到铺子处,从角落里挑出几件衣裳,拿过来摆在柜台上。

    “这几件,姑娘看看合不合意。”

    淡蓝色的,浅绿色的,月白色的,都是素面,没有绣花,没有镶边,布料也比那些花哨的差些。

    齐晏平看了看,挑了一件浅绿色的长裙。

    “就这件吧。”

    付了钱,他把衣裳收好,出了成衣铺子。

    街上还是很多,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拥挤了。齐晏平走在群里,忽然听见旁边几个百姓凑在一起,窸窸窣窣地议论着什么。

    他放慢脚步,运气凝神听了听。

    “……你说,状元郎能查清这案子吗?”

    “废话!那可是状元郎!这天底下,你还能找出第二个比他聪明的?况且家推了皇上的春祭,特意来律阳,不就是为了查这个案子吗?”

    “状元郎当真是心系咱们这些平老百姓,以后肯定是个好官。”

    “可不是嘛……”

    齐晏平脚步微微一顿。

    查案子?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百姓越走越远,心里忽然有些痒。

    虽然答应了华悯秋不多管闲事,但……看个热闹,总不算管闲事吧?

    齐晏平跟了那几一段路,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状元郎荀毅,虽然高中,却没有立马去翰林院做官,而是向皇帝讨了几个月假,说要四处转转、看看风景。

    可实际上,他每到一处,就开始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老案,查了个底朝天。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据说他已经揪了好几个贪官,绑了送去京城,沿途百姓拍手称快。

    他虽然进了京也就是个翰林院的学官,但有荀家的关系在,后步步高升是板上钉钉的事。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明眼都看得出来,这是皇帝和荀毅商量好了,拿这几把火给他立威呢。

    这次他来律阳,要查的是几个月前的一桩失窃案。

    律阳城主常明远,原本准备向皇帝献上一只纯金孔雀,作为春祭贺礼。

    那金孔雀有半高,通体纯金打造,嵌满了各色宝石,据说光是用料就值十万两白银。

    可就在献宝的前三天,金孔雀不翼而飞。

    当初皇帝震怒,派了六扇门的金刀捕、神机门门主之展炑亲来调查。

    展捕在律阳查了整整七天,最后只确认了一件事——没有使用灵力盗宝的痕迹。

    至于金孔雀去了哪里,她查不出来。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最后只给城主安了个“看守不力”的罪名,押大牢,便回京复命去了。

    这金孔雀的来历,说来也巧。更多彩

    据说是城主派和度苦寺的高僧一起剿灭了一处欢喜宗的窝点,在窝点里发现的。

    度苦寺讲求清修苦行,不便沾染这些金银财宝,况且寺中高僧怀疑这可能是欢喜宗的什么邪门法器,研究了好一阵,没发现异常,便脆给了城主。

    常明远得了这宝贝,本想着献给皇上讨个封赏,谁能想到反倒把自己送进了大牢。

    齐晏平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琢磨。

    半高的纯金孔雀,如果不是修士,得好几个大汉才能抬得动。

    城主府特意请了金丹修士看守,还用上了防止窥探的法术和特制的轿子,这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

    至于看守的修士,大多是常家自己。他们世代受常家恩惠,偷这东西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不至于。

    齐晏平正想着,跟着流已经来到了城主府前。

    府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他个子不算高,踮起脚尖也只能看见一片。

    他索往群里挤了挤,借着身形灵巧的便宜,愣是挤到了前排。

    看着公堂上那肃穆的架势,齐晏平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东西丢了,难道就没有对看守的修士和当值的守卫搜魂吗?尽管搜魂会损神魂,但毕竟是给皇上的宝贝,该用的时候还是得用的。”

    他声音压得极低,原以为只有自己能听见,谁知旁边一个披着貂裘、大腹便便的男耳朵倒灵,斜了他一眼。

    “小姑娘你是山里来的吧?”男上下打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教导意味,“搜魂术?十年前就辟谣了!那是魔门用来吓唬的玩意儿,说什么能查明真假,都是虚的,毁心神才是真的。六扇门的又不是魔修,哪会这种邪门歪道?”

    “这样啊,多谢大哥了。”齐晏平本想拱手行礼,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易容的子,便微微欠身,行了个万福。

    他缩回群里,心里暗暗庆幸。那之前在醉春阁的那次,算自己运气好了。

    “可是,”旁边又有接话了,“给皇上的东西丢了,总得用些法术来侦查一下吧?状元郎世代不修仙术,脑子再灵光,也不能两眼一瞪就查案吧?”

    “这你就不懂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摇了摇手指,“你看看状元郎旁边跟着那两位,那可是六扇门的铜刀捕,至少金丹的修士!有他们跟着,查这案子还不是轻轻松松?”

    “但是之前不是听说金刀捕来了也没什么线索吗?”有提出质疑。

    “那是因为家是神机门的少门主,被叫回去参加春祭去了!”老者不以为然,“不然你以为家金刀捕是摆着看的?”

    “难说,你看那曾骏升,不知道都被通缉多少年了,我小时候就听说过他,有抓住过吗?你可别说六扇门看不上,据说那曾骏升都快要化神了,前几天还有说曾骏升在云出现,不知道又是哪家的姑娘被祸害了。”

    围观的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众说纷纭,没个定论。

    齐晏平站在群里,听得津津有味。

    他本就是个听故事的,如今亲眼看着故事在眼前上演,倒觉得有趣。

    况且他答应了华悯秋不多管闲事,看个热闹总不算管闲事。

    不过既然有六扇门的在,他肯定不能太张扬。他悄悄把气息压到最低,也不敢用灵力去强化视觉,只凭一双眼往前看。

    公堂上,荀毅端坐在正中。

    他换了一身官服,暗红色的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腰间挂着一枚金牌,与方才在街上的闲散模样判若两。

    惊堂木搁在右手边,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摞卷宗。

    他身侧站着之前在街上陪他的那个富家公子,此刻也收了嬉笑之色,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

    两名捕分立在荀毅左右,一身红黑官服,螳螂腿,马蜂腰,官服上面绣着花纹鸟兽,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铜制刀形令牌。

    两面色淡然,神自若,气息收敛得极好,一看就是常年压低气息的老手。

    齐晏平暗暗留意,估摸着这两至少是金丹中期的修为,被他们盯上可不好办。

    “带犯!”

    一声传唤,群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常明远被押了上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囚服,蓬垢面,胡须糟糟地纠结在一起,看不清面目。发布页LtXsfB点¢○㎡

    左右各有一名筑基期的捕快架着他,脚步虚浮,像是被抽去了骨一样。

    齐晏平凝神细看,发现他身上虽然看不到灵力的波动,却有灵力的痕迹,显然是气海被封了。

    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群顿时安静下来。

    荀毅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堂下的常明远,语速不急不缓:“常城主,你世代蒙皇恩,此次献宝,本是一件好事。却看管不力,珍宝遗失。你当真不知这其中的细节?”

    常明远跪在地上,身形佝偻,声音沙哑:“的确不知。是常某看管失职,还请责罚。”

    齐晏平站在群里,看着堂上堂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说不上来,只是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荀毅看着常明远被带到一边,又有几个被押了上来。当值的守卫、当晚的更夫、常明远的夫和几名侍。

    守卫一共四。

    两名筑基巅峰,两名金丹。

    四都穿着白色囚服,身上多多少少挂了彩。

    那两名金丹都是常家分家的,此刻垂着,看不清表。

    筑基的那两个年轻些,一个嘴唇发白,一个手指微微发颤,像是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

    荀毅低翻看名册,又抬眼扫过几。

    四的供出奇地一致。

    当晚一切正常,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

    金孔雀先是两个筑基的从库房护送到内院,再由两个金丹的接手,送地下室。

    内院设了两道禁制,地下室里还有三道,就算是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禁制没被触发,也没被解。

    第二天准备出发去京城时再次查看,金孔雀就不见了。

    荀毅合上名册,又问了常明远的夫和侍。几作证,当晚常明远一直在房内,从未离开过。

    没什么绪了。

    荀毅摸了摸腰间御赐的金牌。

    金牌冰凉,贴着掌心,像是提醒他什么。

    他早就猜到了——皇帝不可能单单让他抓几个贪官那么简单。

    贪官谁都能抓,什么时候抓都看他的意愿。

    这金孔雀失窃案,才是对他的真正考验。

    要是这案子处理得不好,怕是以后的仕途都要多几个坎了。

    既然是考验,那审问这些能得到的东西就是有限的。哪怕他们真的知道些什么,估计也不会说出来。

    荀毅站起身,对四周的守卫说道:“把押下去,带我去保管金孔雀的地方。”

    守卫低领命,便引着他向内院走去。

    围观的百姓见状元郎离开,内院又不可能让他们进,叽叽喳喳地便散了。

    齐晏平也随着流往外走。但他没有回客栈,而是拐进了街边一家茶楼。

    这热闹刚看到一半,总会有嘴碎的忍不住要找消解消解。跟着去茶楼,肯定有新的发现。

    茶楼里不少,多半都是刚从城主府那边过来的。

    齐晏平要了一壶茶和几碟糕点,挑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把气息压到最低,竖起耳朵听着周围几桌的动静。

    邻桌坐着三个中年男,桌上摆着花生米和几碟小菜,正聊得热火朝天。

    “这事我觉得很简单啊,”一个留着短须的男拍着桌子,“不就是有个修士用储物戒把东西偷了吗?修士的手段,咱们凡哪看得懂?”

    “你个碎怂,”对面一个胖些的汉子翻了个白眼,“家展捕说过,没发现灵力的痕迹。你当家说话是放啊?”

    “额看你才是碎怂!”短须男不服气,“展捕和状元郎的叔父荀尚书向来不和,说不准就是在给他使绊子。六扇门那帮,心眼多着呢。”

    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瘦高个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捂住短须男的嘴:“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状元郎高中和金孔雀失窃中间差了两个月,难道展捕还能提前知道是荀家中状元,然后早早地来给家使绊子?你说话过过脑子行不行?”

    “万一…呜”

    短须男被捂得呜呜直叫,挣扎着把那只手扒拉下来,正要反驳,瘦高个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你要再说下去,我看你得多长几个脑袋才够了。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三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默默抓起花生米往嘴里塞。

    齐晏平端起茶杯抿了一,目光从那一桌移开,又听了听其他几桌的议论。

    五花八门,什么说法都有,可听来听去,全是猜测,没一个有真凭实据。

    他放下茶杯,心里想着方才公堂上的形。

    那四个守卫的供太一致了。

    一致得像是事先对过。

    可要是他们真参与了盗窃,怎么会笨到把供说得一字不差?

    要是他们没参与,那金孔雀又是怎么丢的?

    还有常明远。一个世代蒙皇恩的城主,丢了献给皇上的东西,居然从到尾都没有慌过,是事发生已经过了些时间,他已经麻木了?

    齐晏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算了,想这么多做什么。答应了不多管闲事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见再听不出什么新鲜东西,便结了账,起身离开。

    ……

    另一边,荀毅随着守卫和管家进了内院。

    两名铜刀捕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荀毅试着问了问他们对这案子的看法,两只回了一句“小愚钝,尚未有值得耳的见解”,便又闭上了嘴。

    荀毅没有再问。

    内院不大,布局紧凑。

    院子中央铺着青石板,四周种了几株翠竹,墙角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盆景。

    迎面是一扇上了锁的铜门,门上刻着繁复的禁制纹路。

    管家上前,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铜门。

    “这院子里的两道禁制,只有老、老爷和当值的守卫可解。”他一边推门,一边解释,“每还会重新设置,以防泄露。”

    铜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石阶不长,走了约莫二十步,便到了另一扇门前。

    “地下还有三道禁制,只有老爷本可解。”管家推开门,“金孔雀失窃以后,这些禁制就撤了,所以没留下来。”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燥的,带着些许金属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荀毅微微一怔。

    没有霉味,没有湿的水汽。这地下室通风做得相当好,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这地下室之前是做什么用的?”他问。

    管家点上蜡烛,引着他往里走:“回大,我家老爷早年间拜神机门,出师归来继承家业以后,也经常摆弄一些物件。这地下室就是用来存放那些物件的。”

    他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柜子。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机关伞、机关弩、袖箭、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金属构件。

    都是神机门里常见的物件,做工细,看得出主的手艺不错。

    荀毅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柜子旁边的烛台上。

    烛台是铜制的,底座积了一层厚厚的蜡油。他伸手摸了摸,蜡油已经透了,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凝固了很久。

    “你们这里不用夜明珠或者照明珠吗?”他问,“这府里大部分都是修士,照明珠应该很方便吧?”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大,这是老爷吩咐的。在这个地下室里只能用蜡烛,老也不便多问。”

    荀毅没有再问,转身走到地下室正中间,蹲下身来。

    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嵌着涸的泥灰。

    他伸手按了按,砖面坚硬,没有松动。

    他又低细看砖面上那几道浅浅的划痕。

    痕迹还算新,像是被什么重物拖拽过。

    他抬起,目光扫过整个地下室。

    不大,方方正正,约莫两丈见方。

    四面墙壁都是青砖垒的,没有窗户,只有来时的那一扇门。

    屋顶倒是很高,仰看去,能看见几根横梁,梁上挂着一盏落满灰尘的油灯。

    半高的金孔雀,就是在这里凭空消失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落在墙角那摊涸的蜡油痕迹上,若有所思。

    荀毅在地下室里又转了一圈。

    他走到墙角,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几处通风。

    不大,约莫成年拳粗细,外面透着微弱的光。

    他伸手探了探,有风,很轻,但确实在流动。

    他站起身,朝着四个角落逐一走去。果然,每个角落都留了通风的小,位置隐蔽,若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荀毅眉微皱,唤来那两名铜刀捕。

    “二位,这四角的通风上,是否有禁制覆盖过的痕迹?”

    两名捕对视一眼,分散开,各自检查起两个角落。

    荀毅站在中间,看着他们的动作。

    两检查得很仔细,手指在砖缝间一寸一寸地摸过,偶尔停下来,闭上眼感知片刻。

    过了一会儿,两回到他面前,低抱拳。

    “回大,”左边的捕先开,“东南角与西南角确有禁制痕迹。”

    右边的捕接道:“东北角与西北角亦有。四角无一遗漏,禁制手法一致,应是同一所设。”

    荀毅点了点,又问:“能看出是什么时候设的,什么时候撤的吗?”

    两对视一眼,齐齐摇。

    “痕迹太淡,只能判断设下和撤除的时间相隔不远,具体时……属下不敢妄断。”

    荀毅没有再追问。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四角的通风,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时,他忽然停下,回对管家说:“府上近几月的出纳账本,可否借与我看看?”

    管家显然没料到他会要看账本,愣了一下,但还是连忙应道:“老这就去取来。还请大在厅内稍作休息,老去去就来。”

    他一面说,一面唤来几个侍,引着荀毅和两名捕往会客厅去。

    会客厅在内院外,不大,但陈设讲究。

    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和玉雕。

    侍奉上茶点,便退到门外候着。

    管家去得不久,回来时怀里抱着一摞账本,厚厚一叠,放在桌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近几月的账本都在这里了。每月一本,共八本。”他顿了顿,“还有去年的,大若需要,老再去取来。”

    荀毅摆摆手:“不必了,你先退下吧。”

    管家拱手行了一礼,又想起什么,说道:“几位大如果不嫌弃,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老斗胆,请几位大今晚就在府上歇息。”

    两名捕还是不说话,只是盯着那摞账本。

    荀毅笑了笑:“劳烦管家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他顿了顿,“也劳烦管家告诉唐公子一声,我今就不去赴约了。”

    “是。”管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偏厅里,唐公子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茶是好茶,但他喝得心不在焉。手里的茶盖拨了又拨,茶水凉了也没察觉。他时不时抬看一眼门,等的迟迟不来。

    管家推门进来时,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怎么样?荀大忙完了?”

    管家低行了一礼,把荀毅的话转述了一遍。

    唐公子听完,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放下茶杯,整了整衣襟,起身往外走。

    “既然荀大公务在身,我就不叨扰了。”他走到门,又回看了管家一眼,“替我转告荀大,明我再来看他。”

    管家应下,送他出了城主府。

    唐公子站在府门,抬看了看天。夕阳已经沉到屋檐以下,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橘红。街上行渐少,远处的酒楼已经开始挂灯笼。

    他叹了气,揉揉自己那张浑圆的脸,自言自语道:“今天都在留仙居定了上好的美酒和姑娘,不去就可惜了啊。反正她们也不会退钱。”

    他朝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看了一眼城主府紧闭的大门,摇了摇。

    “得,去玩玩再说。”

    他抬脚朝律阳城最大的青楼——留仙居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

    千里之外的泗阳城,彩胜堂总部。

    中州不比其他地方,这里有六扇门的总部、神机门还有皇家的禁卫,哪怕是和皇家有点的合欢宗,到了这里,也不可能去开青楼,只能退而求其次,做起了胭脂水和布匹生意。

    正厅里点着沉香,细烟袅袅,从镂空的铜炉里飘出来,在梁间缠绕不散。

    一名身着蓝白纱裙的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肩披一条青纱,脸上化着淡妆,长相娇美,看着不过三十出的年纪。

    她手里捏着一份简报,看了两行,眉就皱了起来。

    “曾骏升在云州失手了?”她把简报往桌上一拍,冷笑一声,“放跑了一个金丹魔修和华悯秋,现在倒想起来找帮忙了?”

    旁边的侍垂手站着,不敢接话。

    又往下看了几行,嘴角的冷笑更了:“想要各州分舵帮忙打探消息?擒获二还有重赏?呵。”

    她把简报扔到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顶的横梁上,像是在想什么。

    “舵主,”侍小心翼翼地问,“这……”

    “怎么?”斜了她一眼,“曾骏升的话你也信?”

    她坐直身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语气里带着一怨气:“当初要不是这姓曾的,我们能沦落到在这中州当沟里的老鼠?每天夹着尾过子,看脸色吃饭?还不如听了吕红央的话,跟她去西域。那些个六扇门的,隔三差五就来找我们要钱喝酒,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这事我们不管。春祭期间中州戒严,彩胜堂不便行动。他非要挑这个时间惹事,还能找我们算账不成?”

    侍低应了一声“是”,正要退下,又抬手叫住了她。

    “等等。”

    她拿起桌上的简报,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对齐晏平的描述,只有寥寥几笔,只说了是个金丹魔道符修,连画像都画得敷衍潦,像是随手涂的。

    倒是华悯秋,写了整整一页,连耳后那颗小痣都标了出来。

    嗤了一声:“这老贼,对男永远不上心。就算结了仇,也只会记对方的气息,脑子里估计只装着那些美。”

    她随手把简报丢到一边,又拿起下面一封。

    展开看了几行,她忽然坐直了身子。

    “沥州醉春阁也在找一个金丹符修?”她把两份简报并排放在桌上,对比着看,“这就有意思了。”

    她的目光在两份简报间来回扫了几遍,忽然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吩咐下去,要是找到了这画像上的符修,先给我下药迷了,送过来。我要亲自看看,这到底有什么能耐,能让醉春阁那小娘皮这么惦记。”

    “是。”侍领命,正要退下,又叫住了她。

    “等等——”她拿起那份曾骏升传来的简报,翻了翻,皱起眉,“这画的什么东西?重画一份,照着醉春阁的描述画,画得像点。拿着这个去找,能找到才怪。”

    侍接过简报,低退了出去。

    正厅里只剩下一个。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

    沥州醉春阁。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沥州那弹丸小地,要不是当年那几只狐狸碰巧抱上了圣这条大腿,就她们那点能耐,凭什么能有现在的风光?

    凭什么她们能在沥州混得风生水起,自己却要在这中州看皇家的脸色吃饭?

    论资历,她比杨青青还早宗门。论实力,她离元婴只差临门一脚。现在倒好,翟心蕊那种宗门不过几十年的,都能跟自己平起平坐了。

    她吸一气,把心里那点不平压了下去。

    不过,这个符修能同时被两边盯上,还跟华悯秋沾点关系,肯定不简单。

    先绑过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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