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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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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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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了这遗迹,华悯秋立马就后悔了。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发布邮箱 ltxsba @ gmail.com』

    这鬼地方不知为何,神识很难放出。倒不是完全放不出,就是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能探出身边三尺不到的距离。三尺,连一步都跨不出去。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不见,也“看”不见,四周是一片虚无。

    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后面是什么,脚下踩着的是一片碎石还是一具尸骨。

    风吹过来,带着一腐朽的,说不清的气味,灌进鼻腔,让胃里一阵翻涌。

    她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齐晏平察觉到她的异样。他尝试放出神识,立马明白了现在的况。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肩上。

    “华仙子,我们走吧。”

    华悯秋“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心已经跌到了谷底。

    神识放不出,她又回到了百年前的那个样子。

    哪怕她是元婴,哪怕她在停云渡修行了百余年,哪怕她的琴音能让无数为之倾倒。

    此刻,她只是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

    她紧紧地抓着齐晏平肩上的衣服,手臂微微颤抖。

    她害怕。

    怕他会丢下她一个。

    尽管她知道他不会那样做,但那不安还是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是中州,可因目不能视,从小就养在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踏上仙途以后又在衍州修行,对中州也就只有泗阳能算得上熟悉。

    这遗迹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

    齐晏平感觉到她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他没有回,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得更稳了些,让她不用费力去跟上。

    他取出刘仲信画的那张地图看了一眼,又收了起来。

    这种地方,地图上不可能有记录,但还是抱着试试心态看了看。

    四周的妖气很很杂,还混合着修士灵力的残痕,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麻,理不清、剪不断。

    从周围的建筑来看,这里应该是一座城。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有的半边墙还立着,有的已经塌成了一堆碎石。

    街道的廓依稀可辨,路面上的青石板被掀起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

    偶尔能看见一两根烧焦的柱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看起来这里发生过战事。

    既然是战场,那鬼魂肯定是少不了的。

    齐晏平的目光扫过路边的一间屋,门槛后面,一团黑漆漆的影子缩在角落里,隐隐约约能看出形,正盯着他们。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没有告诉华悯秋。

    这个时候告诉她,恐怕只会让她更害怕。

    天也快黑了。夕阳从残的城墙那边照进来,把整座废墟染成一片昏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那些藏在影里的东西,很快就会出来了。

    齐晏平加快了脚步。

    他带着她穿过几条街道,在一处角落里的平房前停了下来。

    房子不大,屋顶了个,稀稀拉拉的,能看见天。

    墙壁上有几道裂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呜呜地响。

    但这里的气息比其他地方要稳定一些,没有那么多混杂的妖气,也没有那些让不安的窥视感。

    “就这里吧。”齐晏平说。

    他扶着华悯秋在一处还算平整的地面坐下,然后转身去捡了些木柴和碎布。

    这些东西不难找,废墟里到处都是。

    他用引火符点燃了它们,火光“噗”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整个屋子。

    虽然以他们的体质来说,夜里不会冷,但这种地方要是不照明,什么时候被袭击了都不知道。

    他又拿出几张符咒,在平房周围布下一个简单的结界。符纸贴在墙壁和门框上,金色的纹路一闪而没,将整个屋子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

    布置好这些,他才在华悯秋身边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一气。

    他低去看自己刚才被视抓过的脚。

    脚踝上一片青紫,已经肿了起来。

    他动了动脚趾,还好,骨没断。

    华悯秋出手够快,要是再晚一息,那只手再加几分力,这只脚怕是就废了。

    华悯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心慌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让她坐立不安。她布下隔音禁制,取出流金琴,试图用弹琴来稳定心神。

    手指搭上琴弦,拨了几下。

    “噔——噔——”

    接连出现的错音,刺耳、生硬,像是一把钝刀在刮木。最新?╒地★)址╗  Ltxsdz.�ǒm她停下来,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对。手指在发抖,按不准位置,拨不准力道。

    她放下手,低下,咬紧牙关,握紧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微微的刺痛传来,却压不住心里那翻涌的绪。

    又是这样。

    为什么我那么没用?为什么会这样?

    是我修行不够?

    可元婴修为的修士,放在任何一个排得上号的门派里,都是中坚力量。

    至于那些三流的门派,宗主估计都只有金丹。

    为什么我偏偏处处受挫?

    难道修行百余年,我一点真东西都没学到,全是些花架子?

    她把流金琴收起来,双手放在膝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齐晏平见她坐在琴前低不语,心感不妙,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小声问道:“华仙子,怎么了?难道是刚才受了内伤?”

    他偏偏在这种事上异常迟钝,不知究竟是好是坏。

    华悯秋抬起,望着他,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吸一气,把那些七八糟的绪压下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装出一脸轻松的样子。

    “没事,只是觉得这地方奇怪,神识探不出去。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估计很有限,得靠你了。”

    就算迟钝如齐晏平,也知道这是假话。

    但他没有拆穿。他看华悯秋的样子,应该没受什么内伤。至于家心里的事,还是少打听的好。

    “华仙子放心,我们一定能走出去的。”

    他往她身边靠了靠,坐得更近了些,大概一臂远的距离。

    “实不相瞒,”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在下之前在书中看过对音乐的描述,一直颇有兴趣。奈何宗门内多是剑修,我一弄不出什么名堂。华仙子可否指点指点在下?”

    这话既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也是他的真心话。

    书中写过,有古善鼓琴,却无能懂琴音之意,直到遇见一道出琴中意味,两遂结为知己。

    后知己亡故,鼓琴知世上再无能懂他,便摔琴自尽,随知己而去。

    他一直觉得,那个鼓琴是个有意思的。

    华悯秋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下,她的侧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过了片刻,她伸出手,从戒中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流金琴,是一把筝。

    檀木的,暗红色的漆面上隐隐有纹路,比流金琴宽了不少,弦也多得多。齐晏平这种门外汉分不清筝和琴的区别,只是感觉看起来不太一样。

    “华仙子,这会不会有些难了。”他有些心虚。

    华悯秋摇了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笑意。

    “不会。”她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这筝比起琴来说是要简单不少的,你且看着。”

    她将筝在膝上摆正,手指搭上弦,按下。

    “噔——”

    一声清脆的响,像是露珠滴落湖面,净净的,没有一丝杂音。

    随后是一阵按拨,婉转的音调从筝中流出。

    时缓时急,时而像泉水叮咚,时而像风吹竹叶。

    齐晏平仔细听下来,的确和琴有区别。

    琴音更沉、更厚,像是一个在夜里自言自语。

    筝音更亮、更脆,像是在阳光下和说话。

    他听不太懂,但觉得好听。

    华悯秋停下来,手指还搭在弦上。

    “我来教你一些基本的指法。”她说。

    她放慢速度,手指拨弦、按压,每一个动作都尽可能地让齐晏平看清楚。?╒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月光下,她的手指纤长白皙,在暗红色的筝面上起落,像蝴蝶在花间飞舞。

    “来,你来试试。”

    她让出位置,示意齐晏平坐下。

    齐晏平依言坐在筝前。这筝不像流金琴那般是法器,只是一个普通的乐器,不需要灵力催动。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按下第一根弦。

    “噔~”

    声音很轻,像是怕把弦按疼了。

    “不对。”华悯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力道不对,太轻了。这不是纸,没那么脆弱。”

    她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筝的位置,然后握住齐晏平的手,放在弦上。

    “位置是对的,但是力道不对。”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按下弦,“像这样。”

    “噔——”

    这一次的声音饱满了许多。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

    她松开手,又带着他弹了几个音。

    她的手指纤细微凉,覆在他的手背上,力道恰到好处。

    淡淡的体香飘过来,雪白的肌肤在他眼前掠过,齐晏平的目光不敢往两边看,只盯着面前的筝,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毕竟曾经是天赋过的清虚门大师兄,学什么都快。

    加上华悯秋手把手地教,尽管完整的曲子还弹不出来,但几个简单的调子已经牢记于心了。

    见他渐渐上了手,华悯秋便放开手,在旁坐下,只在他出错时出声指出来。

    “食指再重一些。”

    “不对,是这根弦。”更多彩

    “慢一点,不要急。”

    齐晏平专心地拨着弦,一遍一遍地练习那几个简单的音调,像是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把刚才她教的翻来覆去地练,根本停不下来。

    月光从屋顶的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手指在弦上笨拙地起落,弹出来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跌跌撞撞。

    她忽然想起刚才牵着他的手,两肌肤相亲。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子。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低下,不敢再看他。

    还好他看不见。

    不,他能看见,只是他太专心了,根本没注意到她。

    华悯秋把脸别向一边,抬望着天。

    心里那团麻,好像被风吹开了一角。

    天已蒙蒙亮。

    齐晏平终于停下了手,把筝递还给华悯秋。

    “多谢华仙子。”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犹未尽,“在下受益匪浅。”

    华悯秋接过筝,收进戒中。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走吧。”她站起身,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这次抓的不是袖,是手肘处的衣袖。

    齐晏平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他走在前面,带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

    晨光从残的建筑间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这光影并没有让这座废墟显得更鲜活,反而衬得它更加死寂,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两来到一条应该是先前比较繁华的街道上。

    路很宽,两侧还能看见店铺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可路上横七竖八地摆着短肢尸骨,有的还连着枯的皮,有的已经只剩白骨,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不仅仅是妖的尸骨,还有不少类修士的。

    他们的骨架上还挂着残的衣袍碎片,依稀能看出是某个门派的服饰。

    无一例外,尸骨上泛着阵阵黑烟,像是有什么东西还没有彻底死去。

    齐晏平拉着华悯秋,准备绕开。

    可那些尸骨不给他们绕开的机会。

    它们动了。

    先是最近的一具骷髅,颅缓缓抬起,空的眼眶朝向他们的方向。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整条街上的尸骨,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将他们围在中间。

    它们是这里唯一的活物之外的“活物”。感应到了生气,便从沉睡中醒来。

    齐晏平扫了一眼,数量不少,但单个的实力不算强,大多是筑基,少数几个勉强摸到了金丹的门槛。

    可它们胜在数量多,而且不知道疲倦,不知道疼痛。

    在这种地方,用魔道的符箓就再合适不过了。

    “华仙子,你守住后方,”齐晏平语速很快,“给我五息的时间。”

    他从袖中甩出几张金色符箓。

    符纸在半空中展开,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锁,将前方那些扑上来的骷髅暂时缠住、定住。

    光锁在它们的骨架上缠绕了几圈,骷髅们挣扎着,却一时挣不脱。

    华悯秋没有多问。

    她唤出流金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拨动琴弦。

    “铮——铮——铮——”一道道音刃准地击中那些试图从后方包抄的骷髅,将它们震散成碎片。

    齐晏平咬手指,临空画下一道驱灵符。

    鲜血在空气中凝结成符文,扭曲、狰狞。

    红光一闪,一只凶灵从地底钻出,浑身冒着黑色的凶光,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清晰可见。

    它站在那里,比齐晏平还高出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煞气。

    齐晏平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这凶灵唤出来,得打起十二分的神好好控。不然一个不小心,这东西就可能会反过来袭击他们。

    凶灵扑上前去。

    它没有武器,只凭双手。

    那双冒着黑气的手抓住一具骷髅的颅,轻轻一拧,骷髅应声而落,骨架散了一地。

    它像是闻到了什么美味的东西,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一具,两具,三具……它把那些骷髅一个个地撕碎,扯断,踩成末。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整条街上的尸骨就被清理得净净。

    凶灵站在一堆碎骨中间,浑身的煞气比刚才还强了一些。它转过身,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齐晏平,像是在等什么。

    齐晏平划开手心,挤出几滴血,喂给它。

    凶灵贪婪地吸食着那几滴血,眼里的凶光不减,但比刚才要安分了不少。

    它打了个饱嗝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然后转过身,乖乖地走在前面开路。

    走了没多久,凶灵忽然停下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处,身子微微发抖。

    那处有不好惹的东西,不过他也没打算过去。

    齐晏平用另一只手抓住华悯秋的手腕,跟在凶灵后面。

    两一灵,在废墟中走了大约三个时辰,一路让凶灵清理过来,终于来到了遗迹的边界。

    一堵墙横在面前。

    那是用骨堆出的墙。

    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垒到看不清的高处。

    骨、肋骨、腿骨、指骨,全都纠缠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们熔成了一体。

    骨泛着暗黄色的光,隐隐有灵力波动。

    齐晏平让凶灵上前尝试砸开这堵墙。

    凶灵扑上去,双手抓住几根骨,用力一扯,却纹丝不动。

    它又试了几次,每一次都无功而返,最后只能退回来,猩红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委屈。

    齐晏平绕着墙走了一段,没有找到城门,也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出去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望向城处。

    那边隐隐约约的,还能听见声音。

    不是打斗的声音,是风穿过残建筑时发出的呜咽,夹杂着什么别的东西,断断续续的,像是有在很远的地方喊叫。

    齐晏平收回目光,对华悯秋说:“可能要把支撑这城的核心打,才能出去。”

    华悯秋没有说话,只是抓着他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凶灵现在看着听话,可齐晏平还是紧紧地盯着它,一刻都不敢放松。

    在这种死堆里,驱灵、炼尸之类的符箓法术确实最合用,可这些东西损德不说,它们杀得越多,身上的煞气就越重。

    他得在难以控制这凶灵之前用符给它渡走,不然这家伙迟早也是个祸害。

    踏上直通处的主街道,这里的尸骨比之前更加难缠。

    大多只剩下森森白骨,可直到彻底把它们打成末之前,哪怕一个骨节都还能缠上来找麻烦。

    凶灵在前面撕扯,齐晏平跟在后面补刀,华悯秋虽然帮不上太多忙,但偶尔用琴音震碎几具漏网之鱼,也算减轻了些压力。

    清理完一片区域后,凶灵停下来,转过身,用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齐晏平,伸出一只冒着黑气的手,指了指他的掌心。

    齐晏平知道,这是又渴了。

    他叹了气,划开掌心。

    鲜血渗出,凶灵立刻凑上来,抓住他的手,像一条狗一样贪婪地舔舐着。

    魔道之中御鬼炼尸的修士,一般不像他这样用符招来就驱使。

    大部分都是用专门的法宝控制,用自己的血去控制这些东西,哪有法宝来得快、来得安全?

    可他没有那些法宝。

    凶灵舔了好一会儿,直到满意了才松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转过身继续开路。

    齐晏平收回手,掌心那道伤还没愈合,血珠还在往外渗。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气息也有些紊。

    华悯秋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齐晏平,”她忽然开,语气平淡,“我有些累了,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

    她根本不累。但她看得出来,他有些撑不住了。那凶灵的消耗比她想象的要大,要是这样马不停蹄地走下去,恐怕他会先倒下。

    齐晏平擦了擦额的汗,没有推辞。

    他在路边收拾出一间稍微净些的屋子,让凶灵在外面放哨,自己靠着墙坐下,闭目调息。

    他把屋里唯一一张凳子让给了华悯秋。

    华悯秋坐下来,用神识感知着他的气息。她看出来了,这齐晏平表面上随和,底子里也是个死要面子的,不肯承认自己该歇了。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齐晏平的脸色好了不少,呼吸也平稳下来。发布页Ltxsdz…℃〇M他睁开眼,正对上华悯秋“看”向他的方向。

    “可以了?”她问。

    “可以了。”齐晏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华悯秋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道:“齐晏平,我是元婴。虽然现在神识没什么用,但总不能一直让你一个扛着。你指个大概的方向,我也来清理一些。”

    齐晏平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点了点。

    重新上路后,他找来一把小石子。

    他走在前面,每发现一具尸骨,就用石子扔过去,石子砸在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华悯秋循声拨弦,音刃准地击中目标,将那些骨震成末。

    效率比那凶灵高多了。

    凶灵则负责在前面牵制,故意弄出声响,帮助华悯秋定位。一一灵一琴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一路推进的速度快了不少。

    路上也碰到了几具硬骨。

    看骨架,应该是熊、狼之类的妖物。

    可惜已死多年,再硬的骨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两一灵配合着,没费多大力气就处理掉了。

    越往处走,气息越,妖气、怨气、腐朽的灵力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浓汤,让胸闷气短。

    终于,他们来到了整座遗迹气息最的地方。

    这里是一片广场,四周的残垣断壁依稀可辨当年的雕梁画栋。

    廊柱上还残留着云纹的痕迹,台阶的边角曾经刻着美的莲花。

    打碎的玉器、金器、法器散落一地,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脚下的石板也越来越不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拱起过。

    齐晏平蹲下细看,那些裂痕不是自然风化,而是被巨力从下方撑裂的,宽处足以塞进两只拳。

    更诡异的是,裂痕延伸的方向,全都指向广场正中。

    可除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地的尸骸之外,竟然什么也没有。

    没有邪祟,没有鬼魂,没有任何活物。

    齐晏平皱了皱眉,让凶灵把那些碎片都移开,又用御水符冲洗了几块被血污盖住的石板。

    大部分是些没什么意义的壁画,坏的坏,缺的缺,就是搬出去也值不了几个钱。

    他正准备放弃,目光忽然落在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石板上。

    上面刻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有棱有角,显然是用刀剑之类的东西匆忙刻下的。

    “奉旨讨妖,然己力不足,难成功业,遂将其封于此。后有见字,当速离勿留。——甄望留。”

    甄望。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

    齐晏平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藏经阁里读过的那些典籍。

    一时想不起来,他回问华悯秋:“华仙子,你可听过甄望这个名字?你是中州,应该比我熟悉些。”

    华悯秋沉思了片刻。

    “甄望……”她喃喃着,“我想起来了。一千多年前,朝廷曾派一位将军征讨蛇。那位将军,就叫甄望。”

    齐晏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蛇。

    那不是大妖,那是化神级的妖王。

    他再看那行字,“遂将其封于此”。封,不是杀,蛇很可能还没死。

    齐晏平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华悯秋的手腕,转身就朝来时的方向狂奔。

    什么男授受不亲,什么礼数,此刻统统顾不上了。

    跟外面的合欢宗比起来,蛇才是真正的要命的东西。

    他刚跑出十几步,一声怪异的吼叫从身后炸开,直击脑海。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更像是直接钻进了脑子里,在颅腔内来回震。

    齐晏平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可毫无用处。

    华悯秋的听觉比他灵敏得多,被这吼声震得浑身一颤,俏脸瞬间失去血色,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齐晏平扶住她,回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的血几乎凝固。

    一条约十五尺粗的漆黑身躯从地下钻出,蛇鳞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那身躯上嵌着无数颅。

    有熊、虎、豹、狼,各种妖兽,还有数不清的。

    那些颅的眼睛有的闭着,有的半睁,有的圆瞪,全都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整个躯体从地下钻出,盘踞在废墟之上,遮住了大半个天空。

    又是一声大吼。

    蛇身那张巨连同身上所有的颅一起张开,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

    声扫过,齐晏平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喉咙里涌上一腥甜。

    蛇。

    真的还没死。

    “华仙子!”齐晏平咬着牙喊,“这东西太大,不用定位了!”

    华悯秋会意。

    她唤出流金琴,手指飞快地拨动琴弦,一瞬间十几道金色的音刃从琴弦上迸发而出,朝那庞然大物切去。

    音刃尽数斩在它身上的那些颅之间,除了震落几片早已腐朽的血之外,竟连一片蛇鳞都没能留下痕迹。

    那些颅齐齐睁眼,数百道猩红目光同时落在二身上,发出更加凄厉刺耳的嚎叫。

    齐晏平唤来凶灵,指向蛇的方向:“去!”

    凶灵嘶吼一声,冲天而起,朝蛇扑去。它身形极快,眨眼间就接近了那张巨。

    蛇甚至没有正眼看它。

    蛇身一摆,巨大的尾横扫过来,像一堵移动的城墙。

    凶灵来不及躲闪,被结结实实地拍中,整个灵体砸进旁边的废墟里,碎石飞溅,煞气都淡了几分。

    齐晏平心一沉。

    这东西从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他们。

    它只是在那里盘着,偶尔摆动一下身躯,像是还没完全醒来。可即便是这样,随便一甩尾,就让凶灵差点魂飞魄散。

    蛇尾再次扫来。

    这一次不是朝着凶灵,而是朝着他们。

    齐晏平来不及多想,一把揽住华悯秋的腰,奋力跃上旁边的屋顶。蛇尾擦着他们脚下扫过,将整面墙壁拍成齑,碎石飞溅,打在背上生疼。

    一击不成,蛇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它降下身躯,巨大的躯体再次横扫,整个身子在地面上滚了一圈。

    方圆五十里的房屋,在这一滚之下全部夷为平地。

    齐晏平带着华悯秋飞上半空,堪堪躲开。脚下是一片废墟扬起的尘土,月光都被盖住了几分。

    “华仙子,这东西不对劲。”他喘着气说。

    “嗯。”华悯秋的声音也很沉,“化神级的妖王,不应该只会这些。从刚才开始,它一点法术神通都没用过。很不对劲。”

    齐晏平点点。这蛇看起来失了灵智,只剩一身蛮力。可即便是蛮力,也不是他们能硬扛的。

    “走!”他拉着华悯秋,朝方向飞去。

    身后的蛇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缓缓调转身躯,朝他们追来。速度不快,可每一步都地动山摇,震得站不稳。

    两赶到时,心凉了半截。

    刚才蛇那一通扫,把处的山石全部震塌了。石堆了十几丈高,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出路。

    “劈开它!”华悯秋说着就要拨弦。

    齐晏平拦住她:“来不及了。”

    身后,蛇已经追了上来。

    巨张开,浓烈的腐臭味扑鼻而来,熏得几欲作呕。那张嘴大到足以一吞下他们两个,里面密密麻麻的獠牙泛着黄绿色的光。

    齐晏平咬了咬牙,唤来凶灵。

    “去!攻它的眼睛!”

    那凶灵早已被蛇震得煞气黯淡,听到召唤,仍是嘶吼着冲了上去,浑身黑气涨,朝蛇的左眼撞去。

    妖物不似类,天生就有极其强健的体,同阶修士想正面硬碰硬,大多只有吃亏的份。

    这蛇虽失了灵智,身依旧强劲,凶灵全力一击,也不过是把它的撞偏了一些,连一片鳞都没能掀起。

    可就是这偏了一些,给了齐晏平一息的时间。

    蛇被撞得微微一歪,巨随之偏开半寸。

    齐晏平立即拉着华悯秋朝侧旁掠去,脚下刚一落稳,身后的巨尾便已经横扫而至,将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拍得碎,碎石飞溅,几乎擦着两的后背掠过。

    华悯秋仓促间拨出两道音刃,想替他争出一点空隙,可到底看不见,第一道音刃偏了半尺,直接削在旁边残墙上,轰然炸开一片碎砖;第二道才勉强切中蛇鳞,却只震得那层黑鳞微微一颤。

    她心一沉,立刻收敛心神,循着震动重新辨位。

    “华仙子,”他语速极快,一边拉着她朝一处高台飞去,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我有一个比较危险的提议,也许能试试。”

    “但说无妨。”

    齐晏平把计划说了。

    华悯秋的手微微颤抖。

    这计划的风险大半都在她身上。

    若是神识能用,她或许还有几分把握。

    可现在她就是一个真正的瞎子,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知不到。

    让她朝着一个看不见的目标全力攻击,她害怕了。

    她怕自己做不到。

    齐晏平没有催她,只是站在旁边,等着。

    身后,蛇已经调转方向,再次近。

    那庞大的身躯碾过废墟,连远处残存的断墙都被震得簌簌发抖,像是整座遗迹都在它身下慢慢塌陷。

    它越越近,空气里的腥臭味也越来越重,连鼻腔都像是被那气息堵住了,闷得胸发疼。

    过了片刻,华悯秋咬咬牙,抬起。

    “就按你说的办。”

    “多谢华仙子信赖。”齐晏平郑重地点了点,“无论成功与否,在下都会尽全力保华仙子周全。”

    说完,他转身下去找凶灵去了。

    华悯秋坐在高台上,双膝垫着流金琴,仔细听着风声,听那巨物移动时带起的震颤,听那些颅发出的嘶吼。

    她一开始还能辨出大概方向,可蛇每一次翻身,每一次甩尾,地面的震动都会随之变化,听觉稍一迟缓,便很容易判断偏差。

    第一音刃轰出去时,竟有三道都落了空,只削断了几截残的梁柱。

    她指尖一紧,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又重新校正方位,再次出手,这才有一道音刃终于切中蛇旁的一只兽首,震得那颅猛地偏开。

    蛇被激怒了。

    它仰天长啸,巨再次张开,朝高台的方向扑来。

    就是现在。

    齐晏平控制着凶灵,直直朝那张巨冲去。

    可凶灵刚扑出数丈,便又被蛇迎面压来的妖气震得身形一滞,黑气都散了一瞬,竟像是要失控般偏往一旁。

    齐晏平眼神一沉,来不及多想,抬手又在掌心狠狠划了一道,鲜血顺着指缝淌下,他把那血狠狠地按在凶灵脑门上,再度催动。

    血气一冲,凶灵这才被重新拽住,喉间发出一声低沉而躁的嘶吼,浑身黑气翻涌,终于硬生生冲蛇。

    凶灵冲蛇的瞬间,齐晏平激活了所有的符箓。

    雷在蛇的颅腔内炸开。

    雷光从它的眼窝、鼻孔、耳孔中涌而出,蓝色的电弧在它身上那些颅之间跳跃。

    蛇先是狠狠一顿,紧接着两只赤红的眼珠便在雷芒里先后迸裂,黑血混着焦灰泼洒出来,整条蛇躯像是被骤然掐住了要害,猛地僵了半息。

    可那半息之后,它反而疯得更厉害了。

    失去双目的蛇彻底失了辨向,庞大的身子却没有停,反倒在废墟里横冲直撞起来,蛇尾狂甩,颅摆,整片广场都被它搅得天翻地覆。

    断柱接连折断,残墙成片倾覆,碎石被卷到半空,又雨点一样砸落,连高处那块站脚的石台都被震得直晃。

    凶灵被蛇甩出中,通体接近透明。

    齐晏平脚下一个不稳,险些被掀出去,忙借着御风符横挪数尺,后背还是被飞来的石棱擦出一阵火辣辣的疼。

    “华仙子!”他咬着牙喝了一声。

    华悯秋听不清他具体在喊什么,却能从周围骤然加剧的震动里明白,蛇还没垮,甚至已经到了最难缠的时候。

    她不再迟疑,双手同时压上琴弦,指骨绷得发白,整张琴身都被她按得微微发颤。

    第一拨音刃出去时,偏了。

    几道金光擦着蛇掠过,只削掉了几段翻卷的碎木和半截断梁,落在它身上的只剩两道浅浅的裂痕。

    华悯秋呼吸一滞,却没有停手,立刻顺着地面传回来的震感重新校正方向,再次出手。

    这回有两道扎进了那被雷光炸开的眼窝,血翻卷,蛇猛地向下一沉,发出一声刺得耳骨发麻的惨叫。

    可它随即便凭着本能朝声音来处猛撞过去,巨直高台边缘,腥腐之气几乎贴着脸扑上来。

    齐晏平心一紧,袖中符箓齐发,硬生生把那颗蛇顶偏了些许。

    华悯秋抓住空隙,第三音刃接连轰出。

    “铮——铮——铮——”

    金色的刃光像骤雨一样灌进那两只被炸开的眼孔里,又顺着蛇张开的器一路压更处。

    那庞然大物像是被真正捅穿了痛处,整条身躯猛地翻卷起来,想借横扫把他们连同石台一并碾碎。

    它越挣扎,翻出的绽就越多,蛇身刚刚抬起,腹下便露出大片空档,颅往左一偏,右侧眼窝便彻底露出来。

    “华仙子,朝凶灵的位置攻击!”

    齐晏平死死压着凶灵,让它抓住那被炸开的眼窝,凶灵嘴里的呜咽声成了华悯秋现在最可靠的定位。

    华悯秋把全部灵力都压进琴弦,手下越来越快,几乎听不见间隔,只剩一串连一串的尖锐铮鸣。

    她额角的汗顺着脸侧往下落,指尖也开始发颤,可琴音却没有慢上一分。

    又过了片刻,蛇那种近乎癫狂的翻搅忽然一滞。

    它还想再挣,可这一次没能立起来,蛇尾刚刚扬起,便重重砸回地面,激起一片尘。

    身上那些颅接连垂下,猩红的光一盏盏熄灭,整条蛇躯也随之软了下去,最终轰然倒塌,砸得满地烟尘翻滚,许久没有再动一下。

    齐晏平这才松开那一直憋着的气,膝一软,几乎站立不住,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契已经不见,那凶灵也早已消散。

    华悯秋抱着琴,指节仍在微微发抖。她站在原地,听着四周一点点安静下来,过了很久,才慢慢把手从琴弦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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