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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国宫闱-蚀骨媚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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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国宫闱—蚀骨媚毒】(102-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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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08-24

    第一百零二章最后真相油尽枯

    夏侯端被苏泠姝像丢弃一滩烂泥般松开,整个瘫软在早已被各种体浸透的床榻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被抽殆尽。最新地址) Ltxsdz.�ǒmlt#xsdz?com?com这具早已被榨了华的残躯壳便如同失去了提线的傀儡,无力地瘫软在那片被各种体浸透的凌床榻上。他那双眼窝凹陷下去,眼珠浑浊发黄,皮肤没有一丝血色,呈现出一种只有在死身上才能看到的灰败惨白。那具曾经让无数红颜知己痴迷的挺拔躯,此刻如同被蛀空了内里的枯木,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处传来的风箱般的嘶哑杂音。

    他连站起来都已成了奢望,只能像一滩烂泥般侧卧在湿冷的贡毯上。凹陷的眼窝周围蒙着一层灰败的死灰色,松弛的皮如同枯木般紧贴着颧骨,裂发紫的嘴唇微微翕动,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如同风箱般沙哑的杂音,生命的气息正以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身上流失。

    但他还有最后一丝念想,死死地撑着他那即将熄灭的灵魂之火。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夏侯端这辈子风流倜傥、阅无数,到来竟连一个继承香火的子嗣都没留下。如果,如果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能为夏侯家留个后,哪怕只有一个,那他就死而无憾了。

    他那双昏黄的眸子在绝望中疯狂地搜索着,最终落在了正缓缓向他爬来的陆锦瑶身上。锦瑶,这个掌管着侯府所有财权、被他骂作“区区商贾”的二房,刚才被他用堵住喉咙灌了一肚子,还被他扇了好几掌。但此刻,只要她肯把那个挪过来,只要让他的进她的子宫——

    陆锦瑶跪坐在他身侧,眼波流转,那双平里总是透着冷静与算计的眸子,此刻正眼波流转地打量着这具还在苟延残喘的躯体,眼底处浮现出一抹病态的、艳丽至极的红。

    她悄无声息地爬到夏侯端瘫软的双腿间,没有用手去扶那根还在苟延残喘的,而是俯下身,将那张以往只肯给夏侯端展露温婉与依恋的樱桃小,直接凑了上去。她的嘴唇上、舌尖上,还残留着刚才被夏侯端灌进去、又反涌出来的浓稠白浆,此刻她毫不在意地微微张开檀,将这根又一次倔强挺立起来的紫黑巨根,极其顺滑地吞进了喉咙处。

    她悄无声息地爬上前,动作轻盈得如同在暗夜里狩猎的母豹。

    没有用那双曾经为他清点过无数金银账目的玉手,陆锦瑶俯下身,张开了那张以往只肯给夏侯端展露温婉与依恋的樱桃小。

    那张嘴,曾经是她在商场上最锋利的武器。齿伶俐、唇枪舌剑,多少次在那些轻蔑流的商贾锋中抢占先机,为陆家也为夏侯家赢取了源源不断的利益。而此刻,那两片薄唇上却没有吐露出半个字,而是涂满了夏侯端刚才出的、浓稠腥臭的白浊。

    她一言不发,只是娴静地、近乎虔诚地,用那张沾满他自身的厉嘴,一吞下了那根又一次在蜕凡浆药力下高高竖起的紫黑大!

    “唔……呃……”

    夏侯端那塌陷的眼皮猛地抬起,喉咙里挤出一声微弱的闷哼。那根坚硬如铁柱般的巨物瞬间填满了陆锦瑶温热湿润的腔,硕大的粗地顶开舌根,顺着食道一路向下,在那纤细雪白的脖颈皮肤上,清晰无比地映出了一截正在不断的狰狞廓。那根毫不费力地开她的舌根,长驱直地顶进食道,在那纤细的脖颈表面清晰地映出一道凸起的廓。她上下吞吐的频率稳而有力,每一次喉都让那硕大的死死地碾过喉管处的软。

    “——锦瑶……让我……让我到里……”

    夏侯端挣扎着抬起那颗沉重如铅的颅,裂的嘴唇艰难地蠕动着,吐出一串断断续续、嘶哑低沉的哀鸣。那语调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与恳求,一双凹陷的眼眶死死盯着陆锦瑶那张毫无表的面庞,如同一条即将饿死的野狗在乞求最后一残羹,“求你了……锦瑶……给我……给我留个后——”

    但陆锦瑶没有理会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她只是机械地、不知疲倦地上下吞吐着那根正在不断流逝生命力的。她那张嘴,是陆家垄断茶盐生意时舌战群儒的利器,是帮夏侯府在京城商界立足的杀招,此刻却一言不发,只用那根青筋突的将喉咙塞得满满的。

    嘴里的混合着唾起到了绝佳的润滑作用,伴同着她每一次喉的吞咽,那紧致的喉管如同一张永不餍足的小嘴,死死地吸咬着柱身。一如同溪流般持续不断的快感顺着根部传遍夏侯端的四肢百骸,他拼命想要抗拒,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陆锦瑶的嘴里塞着那根巨物,无法开说话。

    可就在此时,一道温婉甜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方贴了上来。温知予。这个平里最是温顺体贴、如同贴身小棉袄般依偎在夏侯端身侧的,此刻那张乖巧的脸庞上却挂着一抹如同小恶魔般妖冶的笑容。最懂你的,才最懂怎么伤你最狠;最贴心的小棉袄,才最懂怎么化为最致命的利刃。

    她俯下身,红唇轻轻贴上夏侯端那只枯瘦的耳朵,用周围们低语,软绵绵地开了。

    “相公,去不夜城‘砸场子’的里,可不止你一个呢。和燕明玉那两个蠢货,都全须全尾地回去了;欧阳醇那老东西死是死了,但那更多是他亲儿子欧阳审下的手,算他运气不好罢了。”

    温知予的语气轻柔得如同在讲述一个与枕边毫不相的故事。

    “可这一次,不夜城却单独拿出了‘蜕凡浆’这等无解的虎狼之药,从到尾就没给你留半分生还的机会。相公,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哪怕夏侯端的理智正在疯狂地警告他,此时从温知予嘴里吐出的绝不是什么好话,但他那被恐惧和执念死死攥住的注意力,依然不可抑制地被这句话彻底攫住了。为什么?凭什么?欧阳醇那老匹夫死了纯属意外,燕明玉和慕容飞燕都活着,为什么偏偏到他,就非死不可?!

    温知予看着他眼底那抹逐渐放大的惊骇与不甘,嘴角那抹妖媚的笑意愈发灿烂。

    “因为呀——”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享受这最后时刻的每一微秒。

    “你有一大批,遍布京城各个行当、在各自领域都占有一席之地的——红颜知己呀。”

    夏侯端的瞳孔猛地一缩。

    “相公你想,江南漕运的暗哨、城郊庵堂的尼姑、太常寺的闺千金、钱家的商贾贵、药铺的医、各府邸的琴师、织造坊的绣娘、书局的校对、戏班子的花旦、还有那贵圈里的相士……这些平里分散在各处,身份各异,若不是有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能让她们所有毫无芥蒂地聚在一起,好让卓凡大一网打尽呢?”

    温知予那张温婉如水的面庞上,此刻绽开的笑意仿佛一朵淬了剧毒的曼陀罗花。

    “卓凡大和林悦瑶姐姐筹划了这么久,想把这批全都收编到慕绮庭里。可她们一个个分散在各处,平里居简出,要怎么才能把她们毫无戒心地聚到同一个地方呢?”

    温知予凑近他的耳廓,吐出的热气里裹挟着淬了糖霜的毒药。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只有夏侯端一个能听见,却每一个字都如同千钧重锤,狠狠地砸在他那已经被恐惧吞噬得七零八落的心脏上。

    “只有一个方法能让所有同时放下戒备、共同聚集——那就是去参加你这位前殿中少监、京城第一风流才子的葬礼。”

    温知予说完,那张沾着他的小嘴在他枯瘦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冰冷的吻,嘴角勾起一抹妖媚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宝被摔碎时的声响。

    真相既简单,又残忍。

    轰——!!!

    一巨大的、足以撕裂灵魂的震在夏侯端那即将衰竭的大脑里轰然炸开。原来他要死了。原来不夜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文斐然把他卖了,卓凡把他当成了捕兽夹上的诱饵。他最引以为傲的红颜知己,那些被他当成战利品一个个收囊中、四处炫耀的漂亮,成了他必须被处死的终极理由——只有他死了,那些才会放下所有猜忌,从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冒出来,齐聚在慕绮庭的灵堂前,被卓凡一网打尽。

    “呜……呜呜!!!”

    夏侯端那双陷的眼眶骤然睁到极限,喉间涌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却被陆锦瑶那死死堵在食道里的压成了一连串含混不清的闷响。陆锦瑶感受到了嘴里的巨根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她没有放慢节奏,反而猛地加快了上下吞吐的频率,喉处的软死死地箍住那根濒临裂的拼命吮吸,每一次吞咽都让夏侯端的脑髓仿佛被连根拔起,所有的快感与绝望在这一瞬间被疯狂搅碎、融,化作一足以将灵魂撕成齑的滔天巨。

    “噗咻——————!!!”夏侯端那具形如枯木的身躯在床榻上剧烈地反弓起来,眼白彻底翻到眼睑内层,只留下一片渗的死白。那根被陆锦瑶埋在喉管处的紫黑,伴着一声沉闷的水声轰然炸开,所有残余的热浊黄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进陆锦瑶的腔处。陆锦瑶的喉咙剧烈地滚动着,将那腥臭浓稠的汁一滴不剩地吞咽腹,连嘴角溢出的几缕白丝都用舌尖细细地舔舐回中。

    但这具躯壳里残存的生命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再度勃起了。那根刚刚完成了一场盛大发的,在陆锦瑶温热的嘴里迅速萎缩、褪色,如同一截被折断的枯枝般软塌塌地滑了出来。她伸手握住那根半软不硬的,用指尖掐了掐上的马眼,从里面挤出最后一滴稀薄得近乎透明的残,放在嘴里舔了个净。那双曾用来拨弄算盘、指挥商战的手,此刻正沾满了她丈夫最后一点骨血。

    夏侯端瘫软成一团烂泥,连呼吸都是断断续续的。发布页Ltxsdz…℃〇M那根曾经在蜕凡浆下傲视群雄的,此刻在药力作用下又一次勃起,直到生命的尽,那根都不会阳痿。但他体内的生机已经快要流尽了。只剩下最后一次,他就会彻底死去。

    他艰难地转动着那双已经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珠,视线越过陆锦瑶冷漠的侧脸,越过温知予那带着浅笑的眉眼,越过沈清晏华贵的裙摆,越过苏泠姝结实的臂膀,试图在这四张曾经对他满是依恋、如今却冷若冰霜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与心软。

    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毫无疑问,最后一次机会,姐妹们都默契地留给了正妻沈清晏。

    这是对她这些年独守空房、被当众辱骂、倾尽娘家所有却换来一场辜负的最后补偿,也是对她作为当家主母地位的最终确认。

    沈清晏款款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具瘫软在与汗水混合物中的枯槁躯体。夏侯端仰面躺着,胸腔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全身的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饕餮吸食殆尽。但他胯下那根紫黑色的,依然在蜕凡浆最后的压榨下高高挺立着——那是他最后一丝执念,也是他被药力强行吊住的最后一线生机。

    “夫君,夫妻一场,我这个做正妻的,总得给你留点念想。”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像裹了蜜糖的砒霜,唇角挂着温柔到令毛骨悚然的微笑,“只要你能忍住三次,我就让你在里面,给你夏侯家留个后。夫君可要加油呀。”

    夏侯端那双几乎失明的浑浊眼珠里,亮起了最后一丝微弱却灼热的光亮。他那裂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碎的气音,连半个完整的字都拼凑不出来。他拼命地点着,下磕在锁骨上,动作僵硬得如同一具生锈的木偶。

    沈清晏提起华贵的裙摆,露出那双修长白皙的大腿。她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跨坐到夏侯端的腰腹之上,对准那根孤零零挺立着的,猛地坐了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从床板与骨骼的界处传来。沈清晏这一记落下的力道没有任何收敛,她那丰腴的部裹挟着全身的重量狠狠砸在夏侯端瘪的骨盆上,那根硬挺的被温热的一吞没到底,死死地凿在了宫处。而夏侯端那被榨成柴的腰椎在这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夏侯端那残的躯壳猛地一颤,牙齿死死咬合在一起。那从下体涌上来的快感几乎要将他的脑髓都一并挤出体外——沈清晏的小温热紧凑,这些子在军汉们胯下被浇灌得愈发饱满的像是无数张湿滑的小嘴,死死地吸吮着他那根已经空了不知多少次的可怜。他想要尖叫,想要,想要把最后这点骨血一次代出去,但他不能。忍着。忍住。只要熬过三次

    ,他就能留后了。

    沈清晏俯视着身下那张因为极度忍耐而扭曲得不似形的脸,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她缓缓抬起部,那动作慢得如同在凌迟——小内的死死绞咬着柱身不肯松,每一次上提都带出层层叠叠的媚外翻,那黏腻的水声在静得可怕的卧室内格外刺耳。

    夏侯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犹如濒死野兽般的呜咽。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展现过如此强大——不,如此疯狂的意志力。蜕凡浆榨取着他的一切,牙龈在这过度用力的咬合下变得灰败不堪,几颗已经松动的臼齿承受不住这压力,硬生生地从牙床上脱落,混合着满腥咸的血水被他吞进了肚子里。但牙齿的痛楚压不住胯下的快感。他不能分心。不能。

    沈清晏第二次落下。这一次,她的动作比第一次更加缓慢,也更加沉重。那火热的壁死死箍住整根柱身,从根部到无一遗漏地刮擦而过,仿佛要把夏侯端残存在这具躯壳里的最后一丝灵魂都从尿道里吸出来。

    夏侯端浑身的骨骼都在颤抖,那些已经被蜕凡浆抽空了骨髓的牙齿在他疯狂的咬合下纷纷断裂、碎,甚至有几颗被碾成了末,混合着牙龈渗出的脓血一起滑进喉咙。他用这种自毁的痛感去对抗那足以将疯的快感,竟奇迹般地又一次撑了下来。

    沈清晏第二次抬起部时,夏侯端那双枯如爪的手死死抓住身下的床褥,力道大得直接捅穿了本就烂的绸缎,指甲嵌进床板的缝隙里。他的十指早已被蜕凡浆榨得脆弱如枯枝,在这蛮力下,好几根手指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十指连心,那钻心的剧痛成为他抵抗泄的最后一道堤坝。他又一次撑住了。

    当沈清晏第三次落下时,夏侯端那双眼窝陷的眸子里猛地出两道几乎要撕裂眼眶的光。

    终于——终于让他等到了!他张大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既像哭嚎又像狂笑的怪异声响,断裂的牙齿碎片从嘴角簌簌落下。他用尽这辈子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早已被抽了骨髓的腰向上抬了一丝,把那根已经发紫发黑的向前顶了一寸,把囊里仅存的最后一点骨血、把所有残存在这具躯壳里的生机,伴着那一声撕心裂肺的闷哼,狠狠地、毫无保留地注了沈清晏体内。

    他的脸上,挂着一丝满足的笑容。那笑容在枯槁的脸上扭曲成一个无比诡异的弧度,仿佛他真的抓住了什么。他觉得自己赢了。他给夏侯家留了后。他这辈子虽然短暂,但总算没有断子绝孙。

    沈清晏感受到了那在体内蔓延开来的微弱温热。她缓缓俯下身,将那张曾经被朝堂同僚夸赞清俊无双、如今却凹陷得如同骷髅的脸庞凑到自己唇边。她的红唇贴上他那裂的耳廓,吐出的气息温热而甜腻,声线软糯得如同在诉说一句最寻常不过的闺房话。

    “夫君~其实啊~我们在慕绮庭玩的那些子,姐妹四个都吃了不夜城特制的无忧丹,是会避孕的。也就是说——无论你多少进去,我都不会怀上你的孩子。绝-对-不-会。”

    最后几个字,她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夏侯端那即将停摆的大脑里。Www.ltxs?ba.m^e

    夏侯端张大了嘴,那张嘴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嘶吼,又像是在哭嚎,却连半丝气息都吐不出来。他那张枯槁的脸在刹那间变得无比狰狞,凹陷的眼眶里,那双几乎失明的眼珠疯狂地跳动着,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眼眶里蹦出来。但他流不出任何东西。没有泪水。蜕凡浆早已将他体内的水分连同血一并榨,他连一滴血泪都流不出来。

    他就这样张着嘴,瞪着眼,带着无尽的不甘与绝望,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晒了三天的鱼,寂然不动地咽下了最后一气。

    那根完成了最后一次的从沈清晏体内滑了出来,软塌塌地耷拉在瘪的腿间,萎缩得如同一截风的枯藤。蜕凡浆的药效随着宿主的死亡终于消退了,留下的只有一具皮包骨的残骸,无声地诉说着这场风流大梦的代价。

    沈清晏缓缓从他身上站起来,伸手整了整被弄皱的裙摆,动作优雅得如同刚刚参加完一场宫廷夜宴。她低看了一眼那具死不瞑目的尸,脸上没有任何表,只有一种清算完毕后如释重负的平静。

    “姐妹们,收工了。该准备咱们夫君的葬礼了。”

    那具枯的躯壳被送到后院伙房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伙房里只有她们四。苏泠姝卷起袖子,露出那双在江湖上握惯了刀剑、今晚又亲手锁死了丈夫最后一缕生机的手臂,面无表地将那具尸拖上案板。她的手法净利落,如同当年在江湖上处理猎物一般,将那张曾经令无数红颜痴迷的脸皮完整地切割下来,贴在了早已准备好的、用竹篾与填充物扎成形的假身上。这具假将穿上夏侯端生前最的月白长衫,躺在灵柩里接受京城各路红颜知己的吊唁——而她们四姐妹则会以未亡的身份守在灵前,用黑纱遮住脸上藏不住的笑意,等着一网打尽那些即将自投罗网的猎物。

    至于剩余的枯躯体,在剔除了无法食用的骨骼后,被剁成碎末,混上等的白面,蒸成了一笼笼热气腾腾的糕点。

    侯府正堂的圆桌上铺着素白的孝布,四套致的银质餐具整齐地摆放在桌案上。今夜不是守灵,今夜是庆祝。

    “大姐,这块纹理细腻,一看就是胸的呢。”陆锦瑶用银筷夹起一块色泽诱的糕点,凑到鼻尖前嗅了嗅,那动作像是在品鉴一桩价值连城的商业买卖,嘴角甚至挂着一抹职业的浅笑,“咱们这位夫君生前最用这副好皮囊去哄骗那些涉世未的小姑娘,如今被咱们姐妹分而食之,也算是物尽其用了。算起来,他一年的俸禄不过千金,这些年挥霍咱们娘家的银两何止十万,这笔烂账,今总算是死无对证了。”

    她说完,将那块糕点轻轻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了几下,喉优雅地滚动,吞了下去。

    “二姐你这账算得也太苛刻了些。”苏泠姝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她没有动筷子,直接伸手抓起一块糕点,动作粗犷得如同在野外啃粮的江湖客,“要我说,这废物活着的时候就只剩一张脸能看,能在这把年纪还被咱们姐妹亲手送走,已经是他的造化了。你们是没见着他咽气时那张脸——想哭都哭不出东西,眼睛里连血丝都被蜕凡浆榨了。”

    她咬了一大糕点,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含混不清地继续嘟囔:“是了点,胜在味。伙房里还剩的那些汁子也拿来蘸蘸,莫要费了。”

    “三姐你慢些吃,又没跟你抢。”温知予从旁边的小碗里舀了一勺一夜从床上收集来的粘稠浊,浇在自己面前那块糕点上面。那虽然已经冷却了,却依然泛着浑浊发黄的光泽,腥膻的气味与糕点的面香混合在一起,在烛火摇曳的灵堂里散发出一种诡异却令胃大开的味道。她双手捧起那块蘸满的糕点,先是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表面,随即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说来真是讽刺呢。”温知予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春里的莺啼,说出来的话却刀子般剖开过往的虚假意,“以前在府里,咱们姐妹夜悬心,就盼着他在外少喝一杯酒、少碰一个狐媚子,恨不得把他当瓷器供起来。找男啊,就该找个能时刻陪在身边、把你捧在手心里、让你觉着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撑着的。可咱们摊上这位,他带给咱们的除了担惊受怕和满肚子委屈,还有什么?如今好了——他再也不会跑了,他就在这盘子里,咱们姐妹一一,把他吃得净净,从今往后,他就是咱们的一部分了。”

    “四妹这话,姐姐我得敬你一杯。只是这席上无酒,便以这位‘郎君’代酒了。”沈清晏举了举手里那块被浸润得透亮的糕点,做出了一个敬酒的姿态,动作雍容华贵得如同在国宴上举杯邀月,“说起来,昨儿个他骂咱们是‘不能下崽的母’时,二妹嘴里那男的味儿还没散净呢。?╒地★址╗最新(发布www.ltxsdz.xyz”

    这番话惹得桌上三同时笑出了声。

    “大姐还说呢,”陆锦瑶用银筷轻轻敲了敲碟子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脸上挂着一抹促狭的戏谑,“昨晚他被咱们扒光时候还在那儿喊什么?‘老子力无限,今晚要把你们全趴下!’结果呢?不过一个时辰不到,就成了一滩烂泥。这玩意儿生前就是个外强中的绣花枕,没想到死后做成糕点倒还挺管饱。论价比,还是死后比较划算,至少吃了不亏。”

    苏泠姝一边嚼着糕点,一边从袖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那是蜕凡浆的空瓶。她捏着瓶颈在烛火下晃了晃,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只残留着几缕白色的药雾挂在瓶壁上。

    “要说这蜕凡浆,还真是个好东西。”她抿了抿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江湖的爽利与残忍,“我原本以为得费多大劲儿才能把他收拾服帖,结果一瓶下去,他就跟发了的公狗一样扑上来,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卓凡大设计的这药,算是把男的德摸透了——只要胯下二两硬着,他们的脑子就是摆设。”

    “可惜了那药,到最后他脸塌得比街边卖了三天没要的猪下水还难看,早知道就该在他死前多用几次他那张嘴,至少舌还能多割两片下来。”沈清晏把后半截话说完,叉起最后一块糕点送进嘴里,腮帮子优雅地鼓动了几下,喉微微滚动,咽了下去。

    “大姐,你这话可就不公允了。”陆锦瑶放下银筷,端起盛着浊的小碗晃了晃,里面粘稠泛黄的白浆在烛影下折出暧昧的微光,“他那张脸要是真的塌得太难看,咱们还怎么给假贴脸皮?卓凡大那边还等着用这具‘遗容’来钓那帮红颜知己上钩呢。说来也是咱们夫君积了几辈子的德,这辈子除了这张皮囊能看,真是一无是处——连死都死得这般物尽其用。”

    “二姐,你这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苏泠姝嗤笑一声,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那只空了的蜕凡浆药瓶,瓶身上的瓷釉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要我说,这玩意儿才是今晚的功。没有它,咱们四个加起来都不够他一拳打的,可有了它——我一个习武的还没怎么用力,他就软得跟一滩烂泥似的,最后连爬都爬不起来。”

    她捏着瓶颈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随即仰将瓶对准嘴唇,舌尖探进去舔了舔瓶壁上残留的那几缕白色药雾。那动作带着几分江湖的粗野与漫不经心的妩媚,舔完之后她咂了咂嘴,眉微微一挑:“苦的。这药把他榨成了那副鬼样子,自己倒还留着几分清苦味儿,倒是个有骨气的。”

    “三姐你连药瓶都不放过,也不怕把舌给苦麻了。”温知予从旁边的小碗里又舀了一勺浇在自己的糕点上面,双手捧着凑到唇边,舌尖先在滑腻的表面上画了个圈,这才轻轻咬了一小。她吃东西的模样最是斯文,细嚼慢咽,仿佛在品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只是那双弯弯的月牙眼里流露出的神,却与温婉二字相去甚远。她舔了舔嘴角的残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掩着嘴咯咯笑出了声。

    “哎,说起来,昨儿个他刚被咱们扒了裤子那会儿,我还装模作样给他含了几来着。当时他那个得意的表——你们没正面瞧着,我可是看得真真儿的——眼睛半眯着,下微微扬起,一副‘看吧老子还是这么有魅力’的死样子。我就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憋得腮帮子都快炸了。”温知予模仿着夏侯端那副自命不凡的神态,扬起下眯起眼睛,故意用鼻孔对着对面的苏泠姝,活脱脱一个翻版的夏侯端。

    苏泠姝被她这副样子逗得拍着桌子大笑:“对对对!就是这副死相!我每次在府里跟他说话,他就这幅德,下恨不得翘到天上去,好像我们姐妹几个都欠了他八百吊铜钱似的!”她笑得前仰后合,手里那个空药瓶差点滚下桌去,被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重新按在桌面上,“四妹你学得太像了,要是他泉下有知,怕是气得连孟婆汤都喝不下去——不过不对,他都死透了,哪来的泉下!”

    “你们别打岔,让四妹继续说。”沈清晏笑着用筷子压了压陆锦瑶的手背,示意她先别抢话,目光转回到温知予脸上,眼神里满是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温知予喝了茶润了润嗓子,正要开,忽然神色一滞,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三都被吓了一跳,苏泠姝连笑声都卡在了喉咙里,正要开问怎么了,温知予却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擦眼角,两只眼圈红红的,也不知道究竟是笑出来的泪还是别的什么。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以前他真的对我好过。那会儿我刚嫁进来,谁都不认识,他就每天晚上来看我,给我带城南三味斋的桂花糕,还念他自己写的歪诗给我听。念得可真难听,平仄都不对,我当时还不好意思指出来,只能蒙在被子里面红耳赤地点说好。”温知予的声音

    软软地低下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可下一瞬,她眼底那点雾气便碎了个净净,只剩下刀锋般薄而冷的光,“只是后来我才明白——那种好,不是,是狩猎。他对每一个红颜知己都是这副套路,桂花糕不是只买给我一个的,歪诗不是只念给我一个听的,连那句‘你是这世上最懂我的子’,大概也对不下十个说过同样的话。”

    她把最后一块糕点举到烛火前,那糕点被浸得半透明,在光下泛着琥珀般的色泽,像某种镶嵌了时光碎片的化石。

    “所以我后来就特别怕他对我好。他对我好的时候眼睛会发光,就是刚才二姐说的那种光——不是意,是计算。他在心里估量着能从我这儿套出什么,织造坊的老工匠也好,我爹的脉也好,还是我那点在贵圈子里能说得上话的面子也好。把我算明白了,榨了,他就换下一个去发光眼睛。”

    “今晚是我最后一次被他‘算’。不过算盘翻了,筹码在我嘴里,所以我赢了。”她张开嘴,把那块糕点送进中,两排整齐的贝齿轻轻一合,咬下小半块,咀嚼时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眶里那圈红却一直没有褪下去。

    陆锦瑶把筷子横搁在碟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清脆的叮响,打了桌上短暂的沉默。

    “要这么算的话,四妹你还算是幸运的。他追我的时候可不是送桂花糕——他追我的时候送了整整三个月流水账本。第一年嫁进来,我账房的私印就被他拿去盖章借了几千两的外债,说是替同僚周转,实际上是去填他逛窑子赊的账。后来我学聪明了,账本分两套,私印收在嫁妆箱的最底层,他撬了几次锁都没找着,这才安生了几年。可架不住他隔三差五来软磨硬泡——我是真以为他是缺钱急用,也真以为他会在事后念我几分好。结果呢?记吃不记打的蠢货。”她冷哼一声,用筷子夹起碟子里仅剩的那颗缀满的核桃酥,也不蘸料,直接送进嘴里咬下小半块。

    “结果他嫌我给得不够快,嫌条件太多,嫌我对账太细,还嫌我不如柳烟儿‘解风’。我倒真想问问,这些年若没有这些苛刻的条件和明细的账目,就凭他那个左手进右手出的德,这偌大一座侯府早就被他拆了卖了还欠一身烂账。”

    她说完,轻轻抿了一茶,那茶里混着残留在唇沿上的腥气,喉咙滚动的瞬间,眼眶泛起一抹薄薄的雾气。但她很快眨了眨眼,将那雾气压在睫毛底下,“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反正他那张嘴欠的银子,今天是彻底赖不掉了。”她顿了顿,转看向沈清晏,“大姐,你还没说你那呢。”

    沈清晏垂下眼帘,指尖沿着杯沿缓缓地、缓缓地转了一圈。

    她的动作总是这般端庄,这般从容,仿佛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了分寸。可只有她自己的大拇指知道——那杯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不知是哪个下磕的,还是上一次被夏侯端摔在地上震出来的。她的指腹正不自觉地反复摩挲那道裂纹,像是想把它填平,又像是在把它按得更碎。

    “我没什么好说的。”她开了,声音平稳得一如在府中向家发号施令,“他欠你们的,是银子,是脉,是身子,是子。他欠我的——”她停顿,手指在杯沿上停住。那道裂纹正好嵌进她指甲缝里,不不浅,不痛不痒,却死死卡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旁也许听不出来,但温知予悄悄从桌下伸过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那只手凉得惊,掌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沈清晏没有推拒,也没有回握,只是下微微扬起,还是那副端庄得体的笑。“他欠我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不值一提。”

    “那就更该提。”苏泠姝不笑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这个平里最粗糙的江湖儿,此刻却用了最轻的声音和最不经意的动作,把自己的茶杯往沈清晏那边推了半寸,仿佛那半寸距离能分担点什么。

    沈清晏怔了一下,随即轻声笑出来,眼底那强撑了太久的孤傲终于崩开了一条细缝,有疲惫从里渗出来,但更多的,是释然。

    她从碟子里掰下小半块糕点——那是陆锦瑶刚才特意留下的最后一块,表面还泛着凝固后的白霜。她送进嘴里,咀嚼时闭上了眼睛,喉咙吞咽的瞬间有什么东西顺着眼角滑下来,但她立刻睁开眼,用手背擦掉的瞬间顺便整了整鬓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很腥。”她说。“我第一次尝他味道的时候,也是这么腥。”

    陆锦瑶摘下眼镜,用帕子擦了擦镜片上沾着的雾气。苏泠姝把空药瓶往桌面上一顿,扭对着窗外的方向啐了一:“走好不送,废物点心。”温知予拉了拉沈清晏的袖,在桌下晃了晃两握的手,像多年前刚嫁侯府时那样,用只有两能懂的小动作传达着某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长夜未央,素白孝布下的圆桌上,四双筷子重新起落,糕点一块接一块地减下去。窗外偶尔有夜风卷过廊檐,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哀鸣,又像是叹息。但那呜呜声传进屋内,却被一阵高过一阵的笑闹声盖了过去,最后连风声也识趣地停歇了,仿佛连老天爷都知道,这座府邸的主已经彻底换了天。

    第一百零三章请旨皇帝夏侯丧礼

    清晨的柔仪殿还笼在一层浅淡的晨雾里。

    红云般火红的丝绸织物铺满地面,像一片被晨光浸透的霞海。那是慕容飞燕最喜欢的颜色,也是她最喜欢的装束。柔仪殿里处处透着她的,热烈、骄傲、明艳,连垂落的纱帐都不像寻常宫妃那般柔婉,而是带着一种灼目的张扬。

    凤榻上,卓凡睁开眼时,眸中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茫。|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om}

    他很快清醒过来,低看了看怀里的。

    慕容飞燕正依偎在他胸前,睡得很沉。醒着时的她肆意张扬,事事不肯落于后,连亲昵时也带着一种不肯服输的骄傲。可睡着后的她,却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小猫,整个贴在卓凡身侧,双手紧紧揽着他的腰,脸埋在他怀里,呼吸平稳又柔软。

    床榻旁边,丫鬟环儿靠着床板坐在地上睡着了。她身上披着一件薄毯,发髻微,脸颊还带着倦意。昨夜她也陪侍了许久,也得到了相应的赏赐,只是身份低微,没资格上榻安寝,只能守在一旁。

    卓凡动作很轻地从慕容飞燕怀里抽身。

    慕容飞燕似乎感受到了怀里的空落,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抓了抓锦被。卓凡停了片刻,等她重新安稳下来,才缓缓起身。

    殿外天色刚蒙蒙亮,宫尚未大规模走动,只有远处几盏宫灯还亮着,映得廊柱上的金漆泛着冷光。

    卓凡迅速收拾好自己,又回到榻边,俯身在慕容飞燕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慕容飞燕没有睁眼,只是唇角极轻地动了动。

    卓凡又走到床边,抬手摸了摸环儿的。环儿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却没醒来,只是把薄毯往身上拢了拢。

    等卓凡转身离开后,凤榻上的慕容飞燕才悄悄睁开眼。

    她望着卓凡离去的背影,眼中没有平那种锋芒的气势,只有一点藏不住的满足和依恋。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她才重新闭上眼,唇边漾开一丝明艳又安稳的笑。

    垂拱殿内,赵恒已经起身。

    这位大炎皇帝坐在御案之后,身上只穿着一件常服,神色比朝会时松弛许多。案上摆着几份折子,一盏温茶,还有一只刚刚打开的沉香木匣。

    卓凡殿行礼后,赵恒抬了抬手:“免礼。柔仪殿出来的?”

    卓凡神色如常:“是。”

    赵恒看了他一眼,笑意淡淡:“飞燕脾气大,难得有能让她安稳些。”

    卓凡没有接这句,只将话题拉回正事:“臣今前来,是为夏侯端一事。”

    赵恒眉心微动:“死了?”

    “死了。”卓凡回答得很平静,“死因可以定为纵欲过度,又私服虎狼药,气血逆而亡。太医院那边若能统一径,后续便不会留下太多可查之处。”

    赵恒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开茶面热气。

    卓凡继续道:“臣在夏侯端身上做了一个局。他此风流成,红颜知己遍布京城各行各业,从商号、书局、织造、药铺,到戏班、庵堂、江湖暗线,都有牵连。臣先策反其府中妻妾,再借夏侯端之死,将这些旧引到葬礼上。”

    赵恒抬眼:“你想收这些?”

    “不是收几个。”卓凡语气沉稳,“是收一张网。”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整理好的名单,双手呈上。

    赵恒身边的内侍接过名单,递到御案前。赵恒翻开看了几眼,目光渐渐认真起来。

    名单上写得很清楚。

    漕帮暗哨柳飞燕,掌运河货讯;清心庵净尘秦素素,出贵香火圈;太常寺少卿庶崔婉清,擅摹笔迹与印信;商贾钱玉娇,熟悉丝绸账册;药铺徐妙林,通药材买卖与方剂流通;琴师萧明月,可高门内宅;织造坊顾采薇,掌京城衣料风尚;书局谢秋娘,暗中校订文诗集;戏班薛桃华,接触商贾官员;相士云姬,往来眷后宅。

    赵恒翻到后面,名单还不止这些。

    卓凡道:“夏侯端四处留时,臣便安排盯着。他以为自己在借文相名收拢旧,实际上,是他替臣将这些线一根根重新翻了出来。”

    赵恒合上名单:“你要这些做什么?”

    卓凡道:“兵马未动,粮先行。陛下若真要与文官集团斗,手里不能只有刀和兵,还要有粮、钱、货、药、布、车马和流通渠道。”

    赵恒神色沉了些。

    卓凡继续道:“如今京城大商号多依附文官集团,商贸批文、盐茶资格、织造供货、漕运通行,处处都有他们的。若将来这些文官集团闹什么幺蛾子,大军在外一旦断了粮饷,物资命脉就被他们卡住,那就是万劫不复的局面。”

    “皇上需要一支只忠于自己的商队,而这批恰好合用”

    “这群真的靠谱吗?”赵恒皱了皱眉,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回禀皇上,这实在是臣眼下能想到的最好选择了,这些在皇家的支持下掌握所属势力的主导权,她们的身份能起到很好的掩护作用,不容易被文相发现和针对。”

    卓凡继续说道:“但这支商线不可能立刻支撑长期战争。她们没有那种底蕴,也没有足够规模,哪怕是有皇家扶持且提前准备。臣能保证的最多只是一支能在关键时刻顶上的短线力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例如一次短期突袭,一次京畿封锁期间的临时供货,一次绕开文官集团耳目的药材调拨,一次不经官面仓储的粮转运。只要提前准备,给她们几年时间发育,就能成为陛下手中一枚暗棋。”

    赵恒沉思许久。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铜漏滴水声清晰可闻。

    良久后,赵恒问:“你今要朕给你什么?”

    卓凡道:“两件。”

    “说。”

    “其一,请陛下密旨发往太医院。夏侯端之死,统一定为纵欲过度、私服虎狼药,阳气逆,元耗竭而亡。此事要让太医院出具正式脉案,顺天府、礼部、夏侯府三方径一致。”

    赵恒点了点:“第二件?”

    “政策帮扶。”卓凡道,“这些若要成长,需要名分和便利。臣不求公开封赏,只求非公开皇商称号,必要时可借内廷采买名义为她们开路。商贸申请、药材进出、布料供货、漕运通行,也请陛下安排几道暗门。”

    赵恒看着他:“你这是要朕替你养一窝商。”

    卓凡平静道:“不是替臣养,是替陛下养。”

    赵恒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张嘴,倒是比文斐然手底下那些老狐狸还会说。”

    卓凡拱手:“臣只是把利害说清。”

    赵恒重新拿起那份名单,逐页翻看。看了许久,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其中几个名。

    “这个徐妙林,太医院会有接触。药材线若能拿住,朕很有用。”

    “顾采薇和钱玉娇,给内库的暗中照应。织造和钱庄那边,不要走得太急。”

    “柳飞燕这条漕帮线,风险最大。若她背后的不净,宁可舍掉。”

    “谢秋娘和薛桃华留下,文舆论与戏班消息,有时比锦衣卫还快。”

    赵恒一条条安排下去,思路越理越清。

    最后,他将名单合上,放回御案。

    “朕准了。”

    卓凡俯身行礼:

    “谢陛下。”

    赵恒又道:“夏侯端的葬礼,朕不会出面,但会让礼部一个闲官过去露个脸。这样分量够,又不至于太惹眼。”

    “陛下英明。”

    赵恒摆了摆手:“少拍马。你这事办得不错,夏侯端这种,留着也是祸害。能借他的死收一批可用之,也算废物利用。”

    他看向内侍:“取四千两银票来。”

    内侍很快捧来一只小匣。

    赵恒道:“赏你的。做事花钱的地方多,别总从不夜城账上抠。”

    卓凡接过匣子,再次谢恩。最新地址) Ltxsdz.�ǒm

    赵恒看着他,语气淡了些:“卓凡,朕可以给你方便,也可以给你银子,但你要记住,刀锋不能失控。你手底下那些,都在这京城里。网撒大了,鱼多了,也容易被鱼拖进水里。”

    卓凡道:“臣明白。”

    “明白就好。”赵恒挥手,“去办吧。”

    卓凡退出垂拱殿时,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宫道两侧的朱墙被晨光照得发暖,远处有宫低着捧着铜盆走过,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站在殿外片刻,打开木匣看了一眼那四千两银票,随即合上。

    夏侯端的死,只是棋盘上一颗弃子落地。

    接下来,才是真正收网的时候。

    不夜城那边,要安排夏侯府灵堂的消息悄悄传出去,要让那些红颜知己得到些许消息。

    慕绮庭那边,则要准备新的茶点、香囊、药丸、账册与身份安排。

    至于夏侯府四位夫,她们也该换上孝衣,演好这一场悲痛欲绝的遗孀大戏。

    不过,距离收网,还需要一些“铺垫”,必须提前准备好。

    卓凡抬看向宫外方向,严重光一闪,眼底没有半分睡意。

    一张新的网,已经落在了京城上空。

    夏侯府挂白的那一,京城晨雾未散,整条长街便已经被素幡、白灯、纸钱与车马声填满。

    府门两侧竖起丈余高的引魂幡,白布从门楣一路垂到石阶边缘,风一吹,轻轻拍打在朱漆大门上,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门前香案上供着三牲、清酒、素果和一盏长明灯,灯火在晨风里微微摇晃,照得香灰如雪,纸钱如蝶。

    夏侯端的灵堂设在正厅。

    黑漆棺木停在正中,棺前摆着他的牌位,牌位上写着“大炎正四品殿中少监夏侯端之灵位”。那一笔一划端正庄严,仿佛棺中躺着的仍是那个清贵俊逸、前途无量的风流才子,而不是一个被京城风月与权谋一同吞没的可悲男。

    灵堂四周挂满白幔,地上铺着粗麻孝布,供桌上香烟袅袅。夏侯端生前最的月白长衫被整齐叠放在棺旁,玉冠、折扇、诗稿、旧砚一并摆好,处处都显出一种经过心安排的体面。

    沈清晏身披重孝,跪坐在棺前主位。

    她眼眶通红,脸色苍白,几次哭得险些支撑不住,若非温知予和陆锦瑶在旁搀扶,几乎要伏倒在灵前。外看了,无不叹一句正妻,夏侯端虽风流薄幸,身后仍有贤妻守灵,也算福分不浅。

    陆锦瑶负责打点账册、往来和奠仪登记。她一身素白孝衣,上只簪一支白玉簪,平里明锋利的眼神被悲色遮住,说话也低缓许多。凡是来客送上的奠仪、挽联、香烛、纸马,她都一一记下,既不怠慢,也不失礼。

    苏泠姝站在灵堂外侧,负责府内府外秩序。她穿着窄袖孝服,腰间不佩刀,却依然带着一让下不敢轻慢的冷肃气势。前院有拥挤,她只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些仆役便立刻低散开,各归其位。

    温知予则守在沈清晏身侧,时而替她递帕子,时而扶她起身还礼。她面容柔弱,哭得最安静,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袖,看着不像作伪,倒像是真将满腹委屈与旧分都哭了出来。

    这场丧礼并未邀请夏侯端那些红颜知己。

    大炎王朝礼法森严,男尊卑,外那些与夏侯端有过旧的子,哪怕再心碎,也没有名分踏正经灵堂。她们最多只能听说消息,私下焚香落泪,或托送来一封悼诗、一枝白花,藏在不见光的角落里祭奠那段不被礼法承认的旧梦。

    也正因如此,今夏侯府明面上来往的,皆是京城官场中有有脸的物。

    辰时刚过,文斐然的轿子到了。

    府门外原本嘈杂的车马声霎时低了下去。文相亲临,便连前来吊唁的官员也纷纷退到两侧,拱手肃立。

    文斐然今穿着一件青色常服,戴乌纱,神沉重。他下轿后没有立刻府,而是在门前停了片刻,抬看了一眼夏侯府高挂的白幡,轻轻叹了气。

    “夏侯少监,英年早逝,可惜了。”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听见。

    沈清晏闻讯由温知予搀扶着出来迎接。她刚一见到文斐然,眼泪便落了下来,伏身行礼:“文相亲临,亡夫地下有知,必感念相爷厚恩。”

    文斐然伸手虚扶:“夫节哀。夏侯少监前些时奉命查探不夜城,虽未能尽全功,却也尽职尽责。如今他猝然离世,老夫心中亦是不忍。”

    沈清晏垂泪道:“亡夫生前常说,能为文相分忧,是他的福分。只怪他自己不知惜身子,才落得今……”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再说不下去。

    文斐然神色沉痛,点了点,迈步灵堂。

    他亲自上香三炷,躬身一拜。

    这一拜,便定下了夏侯端身后的体面。

    文相都来了,旁自然更不能怠慢。

    紧接着,京城一批达官贵陆续登门。

    礼部尚书韩秉章送来一副挽联,上书“风流才名留旧梦,清官薄命付寒烟”;大理寺卿裴元敬亲自灵堂祭拜,叹息夏侯端“虽疏阔,却无大恶”;工部侍郎温承庸来得稍晚,见到温知予哭得双眼红肿,眉锁,却也只叹了一声“命数无常”。

    兵部左侍郎周怀慎、吏部郎中薛仲平、太常寺少卿崔玉衡、顺天府尹罗承礼,也都先后来到。

    还有曾与夏侯端诗酒唱和过的翰林院侍读顾怀章、国子监祭酒孙敬之、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秦百川,也陆续送上祭礼。

    狄明没有亲来,只派了步军司一名副将送来奠仪,名义上是念及夏侯端查办州桥风月案时曾与步军司有过集。那副将上香后便走,未多停留。

    燕明玉那边也遣了宫中官送来一份薄礼,只说“听闻夏侯少监殁于急症,陛下念其曾为朝廷办事,特赐香帛”,没有多余言语,却足以让夏侯府门前再次安静一阵。

    有了文相、礼部、顺天府、宫中赏赐几方同时出现,夏侯端的死因便再没敢轻易议论。

    太医院派来的医官也在午前抵达,当众宣读了脉案结论:夏侯端生前体弱,又私服虎狼温补之药,酒色过度,引发元枯竭、气血逆,终至亡。

    这说辞既难听,又合理。

    京城里知道夏侯端风流的太多,听到“纵欲过度”“虎狼药”几个字,许多心中都暗暗点,面上却还要摆出悲痛惋惜的样子。

    “可惜了那副好皮囊。”有在院角低声叹息。

    “风流债太重,终究伤身。”另一压低声音附和。

    这些话传到陆锦瑶耳中,她只当没听见,继续低登记奠仪。

    沈清晏则在灵前哭得更厉害。

    哭到后来,连文斐然都忍不住劝了一句:“夫保重。夏侯少监身后之事,还要靠夫支撑。”

    沈清晏用帕子掩住唇,声音嘶哑:“妾身明白。夫君已去,夏侯府不能。妾身会替他守住这份体面。”

    文斐然看着她,眼神微动。

    一个没了丈夫、却仍能撑住门庭的正妻,在京城并不多见。沈清晏这份哀而不,倒让他多看了几眼。

    一整,四位夫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沈清晏负责主礼,凡有三品以上官员登门,她都亲自起身答礼。她步子虚浮,哭声沙哑,却没有错过任何一处礼数。

    陆锦瑶掌着账册,哪家送了多少奠仪,哪位官员说了哪句要紧话,哪位夫托了男眷带来私礼,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泠姝把守内外,不让无关等走,甚至将几个想趁混后宅的闲汉直接命丢了出去。

    温知予则如一条柔软的线,将几之间的空隙全部补上。谁哭得过了,她递茶;谁失礼了,她圆场;哪位官员说错话,她轻轻一笑,便把话题转开。

    外看在眼里,只觉得夏侯端生前虽然风流,后宅却确实治理得井井有条。四位夫一个稳重,一个明,一个刚烈,一个温婉,竟把这场丧礼持得无可挑剔。

    傍晚时分,文斐然离府前,又回看了一眼灵堂。

    夏侯端的牌位在香烟后若隐若现。

    文斐然低声对身旁门生道:“此虽无大才,却也算可用。可惜死得太早。”

    那门生拱手道:“相爷宽仁,亲来送他最后一程,他也算死得体面。”

    文斐然没有再说话,登轿离去。

    白幡在风里卷起又落下。

    夏侯府外的车马渐渐散去,灵堂内只剩烛火、香烟和低低哭声。

    沈清晏跪在棺前,缓缓抬起。她看着那块灵位,眼中泪水未,神色却在白幡影下变得平静而幽。

    这一,夏侯端得到了他生前最渴望的体面。

    文相亲临,达官云集,太医院盖棺定论,宫中赐下香帛。

    所有都承认他是一个风流却尽职、薄命却体面的朝廷官员。

    没有知道,这场盛大丧礼本身,不过是另一张更大棋局的铺垫。

    第一百零四章慕绮庭内温泉浴池

    慕绮庭的请柬,是在夏侯端正经丧礼结束后的第三送出去的。

    请柬用的是夏侯府内宅的名义,落款并非某一个,而是“四位未亡泣告”。措辞极尽哀婉,字字句句都像是从遗孀们的眼泪里浸出来的。

    “亡夫生前代,此生多有遗憾,辜负众位佳,加之未能向故一一道别,死有余憾。今择一处清净之所,置素棺、供旧物、陈遗诗,盼诸位故若念旧,可来送他最后一程。”

    这些请柬没有走明面上的官道,也没有经寻常仆役之手,而是由夏候府的悄无声息地送到了每一个手中。

    漕帮暗哨柳飞燕收到时,正在茶棚后间擦拭短刀。

    清心庵净尘秦素素收到时,正对着一盏冷茶发怔。

    织造坊顾采薇收到时,指尖还捏着一匹未裁的新绸。

    书局遗孀谢秋娘收到时,案正摊着一卷未校完的诗稿。

    戏班花旦薛桃华收到时,卸了一半妆,镜中半张脸艳丽,半张脸苍白。

    商贾钱玉娇收到时,丈夫还在外院同账房议事,她把请柬藏进袖中,许久没有说话。

    她们都有身份,有顾忌,有不能被知晓的旧。若是夏侯府正经灵堂,她们无能去,也无敢去。可慕绮庭不同。

    这座楼就在不夜城旁边,却不像不夜城那般灯火张扬。它门面低调,外看去只像是一处雅致客栈,往来之那些车帘低垂、行迹隐秘的贵客,全都直奔不夜城,反而让这座门可罗雀的慕绮庭显得愈发隐秘。对这些与夏侯端有过私的子而言,这里既不合礼法,却又恰恰合她们的处境。

    她们无法在阳光下为他哭一场。

    那便只能在影里,与同样藏着秘密的,送他最后一程。

    这一,慕绮庭二层布置成了灵堂,对于不熟悉慕绮庭的来说,这里就是一层,毕竟大门经过一段特殊处理的上坡后直通二层,而真正的一层实际上只露出地面半层。

    堂内光线昏暗,白幔垂落,香烟如雾。棺木停在正中,棺盖半合,里面有着贴了夏侯端面孔的假,身下摆满了黄玫瑰。

    在大炎,黄玫瑰并非常见丧花,但却恰恰符合此时的场景,这种花,花语为“离别”。

    陆锦瑶向前来祭拜的子解释了花语后,众都是点,无不觉得这花应景。

    她说这话时,眼神平静。

    但知晓内的才明白,黄玫瑰还有另一层意思——背叛。

    那满棺金黄,像是给夏侯端风流一生铺下的最后讽刺。

    棺前摆着他的旧折扇、几页残诗、一枚玉佩,还有一封据说是他生前未写完的信。信上只有几句含糊的感怀,既像写给某一个,也像写给所有。

    “旧梦

    如烟,负卿良多。若有来世,愿不相逢,免君伤心。”

    这几句写得太像夏侯端。

    像他惯常的温柔,也像他惯常的逃避。

    许多子一见,眼眶便红了。

    沈清晏、陆锦瑶、苏泠姝、温知予四都在。

    她们穿着素服,鬓边簪白,礼数周全,却并不过分热络。她们清楚,自己是正经妻妾,而这些前来的子,都是夫君旧的。若太亲近,反而显得古怪;若太冷淡,又会坏了局面。

    于是陆锦瑶站出来主理接待。

    她最擅长待接物,什么时候该递茶,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用一句“夫君生前也曾提起姑娘”引得对方落泪,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柳姑娘,夫君生前曾说,京城子里,唯有你最有江湖气。”

    柳飞燕眼眶一热,侧过脸去。

    “谢夫,他书案里还留着你替他校过的一卷诗稿,我已命收好,稍后可让你带走。”

    谢秋娘低,手指死死攥住帕子。

    “薛姑娘,他曾夸你一曲玉楼春唱尽离心事。今若你愿意,可在灵前清唱半折。”

    薛桃华唇瓣微颤,终究没有推辞。

    灵堂里的香烛烧得很慢。

    火光细细摇动,香味并不浓烈,甚至带着一点甜冷的花气。那香里混了特殊灯油,会让心神松弛,绪更容易被牵引,却不会在短时间内失态。

    起初,众只是悲伤。

    有低声啜泣,有望着棺中黄玫瑰发怔,有盯着那几页残诗,想起夏侯端曾经在灯下替她念过半首酸诗。

    可时间一久,那香气一点点浸肺腑,许多眼神渐渐迷离。

    她们开始想起的不再只是诗、月、茶、琴,而是夏侯端靠近时的低语,他俯身时的气息,他握住她手腕时那种若即若离的温柔。

    那些回忆原本带着哀伤,此刻却被香气催得多了几分燥热。

    有不自觉地握紧帕子。

    有微微低,避开旁的视线。

    有借去侧间净手,久久没有回来。

    陆锦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拆穿。

    她只是吩咐侍添茶,换香,放缓丧礼流程。

    祭拜、上香、献花、读遗诗、焚旧信。

    一套流程走完,堂中许多都像从一场旧梦里醒来,神色恍惚,眼眶微红,呼吸也比来时重了些。

    此时,沈清晏缓缓站了出来。

    她身着素服,神态哀婉,声音却沉稳:“诸位能来送夫君最后一程,我夏侯家铭感五内。只是今诸位皆为旧而来,心绪难免沉郁。慕绮庭下层有一处温泉浴场,水气温和,最能舒缓心神。若诸位不嫌弃,不妨移步下去,泡一泡温泉,洗去一身晦气,也算让夫君在天有灵,见诸位不再困于悲伤。”

    这番话说得合合理。

    今来的子,多数身份敏感,本就不愿久留在灵堂里与旁对视。温泉浴场水雾弥漫,隔着屏风帘幕,各也能有片刻喘息。再者,慕绮庭此处聚集的,皆是京城少见的奇子,若能借机结识一二,于各自后也有益处。

    顾采薇先轻轻点:“沈夫有心了。”

    谢秋娘也道:“也好,今哭得心发闷,泡一泡也许能缓些。”

    薛桃华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那便叨扰了。”

    有了几应声,其他也陆续答应下来。

    沈清晏与陆锦瑶对视一眼,神色没有变化。

    苏泠姝站在门边,抬手示意侍引路。

    温知予则轻声吩咐:“诸位随我来吧,温泉在下层,已经备好了净衣物和茶点。”

    众起身,白幔轻轻晃动。

    棺中黄玫瑰在暗淡烛火下显得格外明艳,像一场离别,也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她们不知道,自己正从一座灵堂,走向另一张更隐秘、更温柔,也更难挣脱的网。

    众顺着楼梯一路下到慕绮庭一层。

    这里与方才昏暗肃穆的灵堂全然不同。楼梯尽是一处宽阔的更衣厅,地上铺着细密的竹编软席,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两侧顺次摆放着一排排细竹编成的衣筐,每只竹筐上都嵌着小小的铜牌,便于分辨归属。墙边还有许多雕花木架,专供客悬挂外衣、披帛、腰带和随身香囊。

    刚参加完夏侯端的送别礼,堂中气氛原本仍有些沉郁。众下楼时无嬉闹,连平最说笑的薛桃华也只是低垂着眼,指尖轻轻捏着帕子。众依次褪下外裙与厚重披帛,将衣物整齐放竹筐之中。

    这些子来自不同地方,身份各异,站在一处时,反倒像是一卷被铺开的京城风月与图。

    漕帮暗哨柳飞燕生得高挑利落,眉眼里带着江湖子特有的锋芒。她肤色并非闺阁儿那种细白,而是常年在码风里来雨里去晒出的浅麦色,腰肢紧实,肩背挺直,哪怕换衣时也下意识观察四周出。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枚不起眼的黑绳,绳结中藏着细小铜片,那是漕帮传信的旧物。

    秦素素如今仍以净尘为名。她身上带着庵堂里淡淡的檀香味,脸庞清秀,眉目温柔,眼角却有一抹压不住的愁绪。她褪下外袍时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的肩颈线条纤细,脊背端正,哪怕来到这等奢华之处,也仍保留着多年礼佛养出的克制。

    崔婉清则是另一番模样。她年纪较轻,肤色雪白,眉眼柔弱,指尖细长而净,一看便是常年握笔描画的。她在陌生环境中有些局促,眼睛却总忍不住去看木架上的雕花纹样,看到某处贝壳卷雕工时,甚至忘了悲伤,轻轻伸手摸了一下,随即又像做错事般收回手。

    钱玉娇已经嫁做,身形丰润,衣着用料最是讲究。她的鬓发梳得一丝不,耳边垂着一对细小珍珠坠子,行止之间带着商贾贵特有的自信与圆融。她看似随意地打量衣筐和木架,眼神却已在估量这处地方的造价、维护成本和客流规模。

    徐妙林身上有药清苦气,眉目不算艳丽,却胜在清爽耐看。她看见厅角一只盛着香汤的铜盆,先是轻轻闻了闻,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花药包,眼中露出些许惊讶,显然已经察觉这些东西配伍不俗。

    萧明月最安静。她身形修长,指节纤秀,因常年抚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从容韵律。她不多话,只将衣物叠得整齐,又把自己的琴囊给侍代为保管。白色里衣衬得她气质清冷,好似一支被霜浸过的梅枝。

    顾采薇一眼便看出慕绮庭准备的浴衣布料来历。她身段婉约,肩膀圆润,眼神却明。她将手指放在那柔软浴衣上轻轻一捻,低声道:“这织法不像京中常见货,倒像是南边新改过的绢纱。”

    谢秋娘年岁稍长,气质温静,眼角有浅浅细纹,非但不显老态,反而让她看起来像一本被反复翻阅过的旧书。她沉默地将夏侯端那封“遗信”收进袖中,眼神偶尔失焦,像是还停在灵堂那几句诗里。

    薛桃华最引注目。她哪怕卸了妆,也有一种天生为戏台而生的艳色。眉峰细挑,唇色不点而红,颈项修长,身段柔软,走路时腰肢轻轻一摆,便有一种让移不开眼的风流。只是今她眼眶发红,显然是真哭过。

    云姬戴着一条淡灰色眼纱,步子却稳得出奇。她自称眼盲,可手指划过竹筐铜牌时,竟能准确找到自己的位置。她的容貌带着一种神秘冷艳,肤色苍白,唇色偏淡,像一株生在月下的白花。

    除此之外,还有绣坊管事罗绮娘、金楼掌柜遗孀白玉笙、香料行少东家之妻孟蘅、牙花巧娘等。她们有丰腴,有清瘦,有眉眼锐利,有笑意温柔。她们平分散在京城各处,如今却因夏侯端一,被同一封请柬引到了这里。

    众换好轻便浴衣后,穿过一间淋浴室。

    淋浴室内以青石铺地,墙上嵌着数道铜制莲蓬。热水从上方洒落,细密如雨,将灵堂里沾上的香灰、泪痕与浮尘一点点洗去。水汽升腾,原本凝滞的悲意也被冲淡了些。有轻轻叹气,有低声谈,有开始询问这里的机关如何引水。

    温知予在前方引路,声音柔和:“诸位这边请,浴池就在里面。”

    推开最后一道木门后,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六十米见方的巨大温泉浴池,规模几乎比肩皇家苑囿。池水微微泛着白色雾气,水面平静如玉,四周铺着防滑青石。池壁上雕着细密花纹,既有大炎传统的莲叶纹,也混杂着卓凡亲手设计的西洋贝壳曲线,华美却不张扬。

    浴池中固定着数座假山景观。

    那些假山并非粗陋堆石,而是用温润青石一块块心拼接而成。石体嶙峋,却没有一处锋利棱角,全被细细打磨得圆润平滑。山间还引了一缕活水,从高处缓缓流下,落池中时发出轻柔的水声。

    池面上漂浮着数块木质浮槎。

    这些浮槎用上好的轻木制成,颜色淡雅,边缘同样磨得圆滑。它们看似只是供休憩的小舟,细看却能发现上方结构暗合体曲线,有能倚靠的弧面,也有能让半躺的凹槽。工艺巧得让顾采薇和温知予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浴池周围摆满了冷食。

    白瓷盏中盛着冰雪冷元子,晶莹剔透,圆润可;琉璃壶里装着甘冰雪凉水,壶壁挂着细小水珠;银碗中堆着冰酪,香浓郁,表层撒了少许蜜桂;蜜水木瓜切成薄片,浸在冰凉甜汤里,颜色橙黄诱。

    还有一盘盘冰沁水果,荔枝剥了壳,露出雪白果;龙眼浸在薄冰碎里,颗颗圆润;青梅酸香清冽,金桔剖开小,汁水饱满。旁边还放着薄荷蜜茶、玫瑰雪饮、桂花冰汤和几样新奇的西洋小点。

    这些东西一摆出来,连方才还红着眼的众也忍不住露出惊讶神色。

    钱玉娇最先开:“沈夫,这慕绮庭竟有这等去处?若是平想来,可要提前订位?”

    顾采薇也道:“这浮槎做得巧,若能订下一,带几个相熟姐妹来小聚,倒比在府里闷着强许多。”

    薛桃华轻轻笑了一声:“这里若开给戏班眷,怕是半个京城的姑娘都要抢。”

    温知予听着众询问,眸中闪过一点别有意的笑。

    “今晚过后,诸位都是这里的贵宾,自然能够免费来这里玩耍。”

    这话说得轻柔,却像一颗小石子落水面。众纷纷看向她,想要追问其中含义,可温知予已经扶着沈清晏先一步了浴池。陆锦瑶含笑招呼众:“今先别谈这些俗事。诸位既然来了,便好好歇一歇。”

    众问不到更多,只好暂且放下疑惑。

    柳飞燕第一个踏池水,试了试温度,低声道:“倒真舒服。”

    其他也陆续下水。

    水汽很快将众的身影遮得朦胧,悲伤、拘谨、身份与顾虑,在这片温热雾气中一点点被冲淡。有靠在池边闭眼,有尝了冰酪后眼睛一亮,有坐上浮槎,被它轻轻托着在水面晃动。

    香烛的气息也在此处继续弥漫。

    那并不刺鼻,只像一种柔软的花香,夹在水雾与冷食甜气之间。卓凡安排得很巧妙,少量极乐散没有掺进食物里,以免坏味,而是混了冰块。冷食越冰,越清甜,时越让觉得痛快。

    可当冰意消散,那一点药便在体内慢慢化开。

    众原本只觉得灵堂里哭久了,胸发闷,水后身子发热也是常理。于是有去取甘冰雪凉水,有吃冰镇荔枝,有咬下一青梅。酸甜冰凉在舌尖炸开,短暂压下燥意,可片刻后,那热意反而更一层,从血脉里缓缓泛起。

    她们没有立刻察觉异样。

    只当是温泉太暖,水雾太浓,今绪起伏太大。

    沈清晏靠在池边,端着一盏薄荷蜜茶,平静地看着这一切。陆锦瑶正在与钱玉娇低声谈笑,话题从夏侯端生前旧事,不动声色地转到了京城商路。苏泠姝坐在一座假山旁,目光落在柳飞燕手腕的黑绳上。温知予则轻轻拨动水面,看着那些红颜知己们逐渐卸下戒备,唇角浮现出一点温柔又幽的笑意。

    慕绮庭这座温柔华美的浴池,在这一刻终于真正显露出它的用途。

    它不是单纯用来洗去晦气的地方。

    它是另一场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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