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阿意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第3章 阿姊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沈征在江南为官多年,膝下除了嫡长沈意,还有两个庶子。最新地址 .ltxsba.me龙腾小说.com

    长子沈怀瑜,次子沈怀瑾,一个十七,一个十六,只差一岁,皆是沈征的妾室孙氏所出。

    孙氏原是沈征年轻时的侍妾,子温顺,素来安分,沈意的母亲陆夫过世后,她也没动过扶正的念,只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小院,将两个孩子拉扯大了。

    兄弟二自小在祖母跟前养着,与嫡姐见面的机会不算少。

    只是沈意那时候子就淡,不与亲近,对于这两个忽然出现在家中的弟弟,她谈不上厌恶,却也谈不上热。

    沈怀瑜记得很清楚,自己那年,一回到正院给嫡母请安。

    那时陆夫还在世,姐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小衫,坐在廊下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正小小地吃。

    侍领着他过去,教他喊“长姐”。

    他那会儿还不太懂事,看着廊下的小姑娘,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阿姊——”

    小姑娘抬起眼来,那双杏眼圆溜溜的,瞳仁漆黑,倒映着他的影子。

    她没有笑,也没有应声,只是看了他片刻,然后垂下眼睛,继续吃她的桂花糕。

    仿佛他只是廊下飞过的一只雀儿,不值得多费半分神。

    侍有些尴尬,蹲下身对沈意说:“姑娘,这是弟弟呀。”

    沈意仍旧没抬,只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

    便再没有下文了。

    沈怀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衣角,慢慢地红了眼圈。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只觉得姐姐那双眼睛看他时的目光,像看一片叶子,一粒石子,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长大了些,渐渐明白了许多事。

    姐姐并非故意冷落他,只是子如此。

    她对谁都这样,对父亲这样,对祖母也这样,淡淡的,懒懒的,像一潭静水,你丢一颗石子下去,也只泛起极浅极浅的涟漪,旋即恢复原状。

    明白归明白,心里那说不清的滋味却始终没有消散。

    沈怀瑾的记不如兄长好,他关于长姐最早的记忆,是那年的一场雨。

    那天他贪玩,趁母不注意跑到了后花园的池子边,蹲在石阶上捞小鱼。

    江南的雨说来就来,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便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劈盖脸地砸下来。

    他被淋得透了,浑身发抖,却不敢回去,回去是要挨母骂的。

    就在他蹲在池边打哆嗦的时候,顶忽然多了一把伞。

    他抬,看见一张素净白皙的脸。那双杏眼被雨雾洇得更淡了,像隔着一层江南的烟水,看不真切。

    “在这里做什么。”导航地址WWw.01BZ.cc

    不是问句,语气也听不出关切。可她这样说着,伞却往他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落在雨里,月白色的衫子洇开一片色的水渍。

    沈怀瑾张了张嘴,想说“阿姊”,又想起哥哥说过姐姐不喜欢听这两个字,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喊了一声:“……长姐。”

    沈意没应,只把伞往他手里一塞,转身便走。

    他握着那柄伞,站在雨里,望着长姐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身边池子里的水花一圈套着一圈。

    那把伞他后来一直留着,藏在书房最底下的柜子里。

    兄弟二在江南长到十余岁,便被沈征送去了扬州的书院读书,一年只回来两回。

    与长姐见面的子越发少了,她对他们的态度也始终如一,不亲近,不疏远,客气得像隔着一层薄纱,你能看见她的眉眼,却永远触不到她的温度。发布页Ltxsdz…℃〇M

    沈怀瑜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因为他们的母亲是妾室,姐姐心里其实是在意的。

    可他随即又摇否定了自己。依长姐那子,恐怕连在意都懒得。

    她只是真的,不怎么把他们放在心上罢了。

    今年春天,沈征奉调京。兄弟二本在书院读书,也被召了回来,跟着父亲一同北上。

    一路行来,沈怀瑜不知多少次掀起马车帘子,偷偷打量前面那辆青帷小车。

    那车里坐着长姐,偶尔车帘也会掀开一条缝,露出一截皓白的腕子和几根纤细的手指,或者露出半张侧脸,下尖尖的。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沈怀瑾有时候会骑马,故意策马走到离那辆车近一些的地方,故意大声和随从说话,讲些路上的见闻趣事。

    他不知道长姐有没有在听,也看不见她的表,但他还是照做不误。

    有一回他说到扬州城里一个老秀才闹的笑话,说得眉飞色舞,正得意的当,前面那车的窗帘忽然掀了一下。

    只是一下下,快得几乎像错觉。但他看见了,看见帘缝里露出半张脸,那双杏眼在光下微微眯了眯,嘴唇弯了一下。

    是笑了。

    沈怀瑾一愣,话便忘了往下说。等他回过神来,窗帘已经放下了,又恢复了那副严严实实的样子。

    他骑着马往前走了一段,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过了半晌,他又忍不住想,她是听见了他说的话才笑,还是看见了路边什么东西,又或者,她压根不是笑给他看的?

    这么一想,刚才那欢喜劲儿便散了,心里又空落落的。

    到了京城的新宅,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兄弟二便来给长姐请安。

    这是规矩。无论嫡庶长幼,家礼不可废。

    沈怀瑜让丫鬟通传了一声,便和弟弟一同站在院中等着。四月的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洒了一地碎金。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慢悠悠地打开。

    沈意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廊下。更多彩

    她今穿了一身月白的薄衫,外面罩着一件青灰色的纱褙子,阳光透过纱料,隐隐绰绰地勾勒出她纤细单薄的廓。

    一乌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颈子修长白皙。

    “长姐安好。”兄弟二齐声行礼。

    沈意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目光淡淡的,像看两棵树两根竹子,又或者说,像看两件摆在那里理所当然应该存在的东西。

    “安。”她的声音也是淡淡的,像一杯凉透了的茶,“进来坐吧。”

    她转身走进屋里,纱衣的下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发;布页LtXsfB点¢○㎡

    兄弟二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屋里窗明几净,靠窗的案几上搁着一只青瓷笔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一瓣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海棠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微微卷起。

    沈意自己在榻上坐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两依言坐下,丫鬟端上茶来。沈怀瑜端起茶盏抿了一,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碧,香气幽微。

    “父亲今不在府中,”沈意开了,“若是有事找他,明一早去前院等着便是。”

    沈怀瑾忙道:“不是找父亲,就是……就是来给长姐请个安。”

    沈意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低看那澄绿的茶汤。

    屋子里安静下来,阳光从银光纱窗纸透进来,细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沈怀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长姐的手上。

    那双手正捧着茶盏,手指纤长白皙,骨节分明却又不过分突出,指甲修得净净,没有涂蔻丹,泛着自然的淡色光泽。

    阳光照在她手背上,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这样捧着茶,神思却似乎飘到了别处,那双杏眼半阖着,睫毛低垂。

    半盏茶的工夫,沈意仿佛忽然想起屋里还有两个,抬起眼来看了他们一眼。

    “还有别的事?”

    沈怀瑜愣了一愣,随即站起身道:“没有了。打扰长姐了。”

    沈怀瑾也跟着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看着长姐那张淡得不带丝毫绪的脸,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只闷闷地行了个礼。

    沈意没有留他们。

    走到门的时候,沈怀瑾忍不住又回看了一眼。

    长姐已经重新低下了,捧着她的茶盏,望着水面那片蔫了的海棠花瓣出神。

    光将她整个笼在一层融融的金光里,纱衣、青丝、素簪、瓷盏,都像是泛着一层柔光。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那里。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

    沈怀瑾的喉咙动了动,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的长姐,他的阿姊。

    身量还是那样小,脸也还是那样小。

    十六岁了,站在他们兄弟面前,矮了一个还多。

    他记得清清楚楚,七年前她递给他那把伞的时候,他就是仰着看她的。

    如今他长高了,比她高出许多了,看她的视角变成了俯视,可那种仰看她够不着她的感觉,却比小时候更甚。

    他其实见过她撒娇的样子。

    两年前的秋,他在书院告了假回苏州探望祖母,到府的时候天色已晚,他去正院给祖母请安,绕过回廊时,听见花厅里传来一阵笑声。

    他悄悄走近,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往里看,看见祖母坐在罗汉榻上,长姐半跪在榻前的脚踏上,双手搂着祖母的腰,脸埋在祖母膝上,拿脸颊轻轻蹭着祖母的手背,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阿意啊,都是大姑娘了,还这样撒娇。”祖母笑着摸她的。

    “就要撒娇,”姐姐的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鼻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祖母,我还小呢。”

    祖母笑得更慈了,那声“阿意”叫得又柔又亲。

    姐姐又往祖母怀里拱了拱,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塞到祖母手心里:“给祖母的,我自己绣的荷包,您可要收好了。您知道我最不耐烦做针线了,手都扎了好几回呢。”

    那语气又娇又软,带着微微的鼻音,像春天的风,像江南的雨,像所有温暖绵绵的东西,唯独不像平时那个对他冷淡淡的长姐。

    沈怀瑾站在窗外,听着那撒娇的调子,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捏了一下。有声

    原来她不是不会撒娇。

    她只是不会对他撒娇。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响起姐姐那句“手都扎了好几回呢”。

    第二天,他在苏州城最好的药铺里买了一盒最好的金疮药,拿一个小瓷瓶装了,揣在怀里好几天,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给她。

    后来他把那瓶药放在了她院子的石桌上,以为她会问是谁放的,好几天过去,杳无音信。

    他忍不住偷偷问姐姐的丫鬟青萝,青萝说:“那药膏么?姑娘看了一眼,就收到抽屉里了,说是放着给祖母用,我同她说这是金疮药,不是风湿膏,姑娘哦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沈怀瑾那晚又失眠了。

    但他没法埋怨她,甚至没法让自己不看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也许是那年在雨里抬望她的那一瞬间。

    也许是那年中秋家宴,她穿了一身新裁的藕荷色褙子,上簪了一支白玉蝴蝶,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剥一只螃蟹,蟹黄沾在下上,她也不擦,就那么歪着想心事,他在旁边看着,莫名其妙地看了一整顿饭。

    也许也许,是去年除夕,她站在祠堂外的梅树下,仰看那一枝半开的白梅,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落了一身细碎的红光。

    雪落下来,她伸手去接,嘴唇被她呼出的热气洇得微红,眉眼却还是那样淡淡的。

    梅花,雪,灯笼,红的光,白的。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谁都没有发现他。

    又或者,是更早更早之前的事,早到他都已经记不清了。

    只知道不知从何时起,长姐两个字在他心里的分量,已经超过了这两个字本身该有的意义。

    她是长姐,是阿姊,是他们家唯一的孩子,比他大几岁,矮他一个,一张掌大的脸,一双隔雾看花般的眼。

    她对别也会笑,那笑容总是极短的,像薄冰下漏出的一线光,转瞬即逝。

    有时候是在父亲说话时,有时候是在祖母跟前,甚至有时候只是她自己翻到书上的什么句子,嘴唇弯一弯,便算是笑过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关心的模样。

    她这样一个,明明身在咫尺,却永远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可你越看越觉得,她站在那里,就已经让心发紧,让想把那堵墙拆了,想走到她身边去,想把她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拿走,给她换一盏热的。

    沈怀瑜没有弟弟那么多绮思,他更沉得住气,也更明白分寸。

    可他也无法否认,每次见到长姐的时候,他总会不自觉地多看几眼,多记一些细枝末节的事。

    譬如此刻,他注意到长姐案几上那只青瓷笔洗里竟然有一瓣海棠花瓣。

    这宅子里的海棠早就谢了,院子里的花也还没来得及种下。那这花瓣,是哪里来的?

    是来的路上,她自己从苏州的海棠树上摘了一瓣,一路带到了京城?

    沈怀瑜收回目光,跨出门槛,往院中走去。

    身后传来沈意轻轻将茶盏放回案几上的声音,瓷器相碰,叮的一声脆响。

    “哥。”沈怀瑾闷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长姐她……是不是嫌我们?”

    沈怀瑜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只淡淡道:“长姐的子你不是不知道。她待谁都这样。”

    沈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声音更低了些:“可她待祖母不是这样的。”

    两个于是都不说话了。

    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一地碎金。

    过了好一会儿,沈怀瑜才开。

    “祖母是祖母,我们是我们。”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可他心里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也不太信服。

    果然,沈怀瑾没再说话,只是低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那颗小石子咕噜噜滚出去,碰上台阶,弹了一下,停住了。

    沈怀瑜望着那颗石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苏州老宅,有一回他拿着一卷书去正院问姐姐一个典故,姐姐翻开书,三言两语便替他解了疑。

    他说谢谢长姐,姐姐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不必谢”,便转身走了。

    当时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本书,心里也是这样一颗滚出去又停住的石子。

    不再往前,也退不回去。

    就这样,停在那里了。
网站无法打开请发送任意内容至邮箱 ltxsba@g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网站无法打开请发送任意内容至邮箱 ltxsba@g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最新地址:m.ltxsfb.com www.ltxsd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