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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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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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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征近来有些失眠。www.LtXsfB?¢○㎡ .comωωω.lTxsfb.C⊙㎡_

    他在书房里坐到三更天,面前的公文已批阅殆尽,案上那盏青瓷烛台的烛泪叠了一层又一层,他却仍旧没有睡意。

    窗外夜风拂过庭中的石榴树,叶片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

    他脆搁下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年的邸报汇编,翻了几页,目光却不在字上。

    今朝会后,吏部左侍郎在廊下与他闲谈,说起翰林院近来新进的几个庶吉士,夸了几句“少年英才”,末了忽然话锋一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沈侍读啊,你家那两位公子,不得了啊。”

    沈征当时还道是寻常客套,拱手谦了几句。

    谁知侍郎又压低声音道:“慎之兄不必过谦。怀瑜那孩子,前几在国子监,与祭酒对谈《通典》,侃侃而论,旁征博引,祭酒事后对说‘此子胸中有山川之险’。至于你家老三怀瑾,吏部考功司的刘郎中亲自看过他的策论,说‘笔锋如刀,剖事如剖瓜’。兄弟二,一个十七,一个十六,啧啧。”

    侍郎说完,意味长地看了他一眼,便走了。

    沈征站在原地,回味着那句“胸中有山川之险”和“笔锋如刀,剖事如剖瓜”,心里既喜且忧,最后忧竟盖过了喜。

    他当然知道两个儿子有济世之才。

    怀瑜开蒙,便能通读《史记》,十四岁在扬州书院中便已卓然出众,策论文章被书院的山长拿去给江苏学政看,学政看了,沉默许久,只说了四个字:“国之栋梁。”

    怀瑾读书不如兄长刻苦,但天资更高。

    他不经义,偏刑名律法、田赋盐铁,《大明律》翻得卷了边,去年回苏州过中秋时,竟就苏州府的盐税积弊写了一篇五千余言的条陈,条分缕析,鞭辟里。

    沈征看了,一个在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导航地址WWw.01BZ.cc

    他那时就知道,这两个儿子绝非池中之物。更多彩

    可他一直以为,他们是济世之才,是栋梁之臣。济世之才与权臣,是两回事。

    “胸中有山川之险”——祭酒的这句评语反复在他脑中回响。险,不是广,不是秀,是“险”。什么样的胸中有山川之“险”?

    沈征忽然想起几前与怀瑜的一番对谈。

    那天他回府稍早,经过书房时听见怀瑜在与怀瑾说话,隐隐约约听见几个词:“六部” “事” “调任” “时局”。地址wwW.4v4v4v.us

    他当时没有在意,推门进去时兄弟二便住了,怀瑾起身行礼,怀瑜面色如常地问他今朝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现在回想起来,兄弟二当时的姿态,不像是在闲聊,倒像在谋划什么。

    沈征揉了揉眉心。灯花了一下,噼啪一声脆响,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望着那跳跃的烛火,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天傍晚他回府,从影壁后绕过去,远远看见沈怀瑜从长的院子里出来。

    少年一身鸦青直裰,步履从容,迎面遇见时规矩地行礼唤了一声“父亲”。

    沈征问他去姐姐院里做什么,沈怀瑜答得坦然:“长姐身子不适,送了些药去。”

    沈征当时没多想,只点了点便让他走了。可后来他又撞见几回怀瑾提着食盒往后院去,怀瑜让往沈意院里送了几盆开得正好的栀子花。

    这些事放在寻常家,不过是弟弟关心姐姐,原不值得多虑。

    如今细细想来,却品出了几分异样。

    怀瑜是个什么子?

    在外面前冷面寡言,在书院时对同窗不假辞色,对来江南查盐课的京官都敢不卑不亢地当面顶回去。

    这样一个,却会在沈意面前收敛所有的锋芒,温驯得像变了个。http://www?ltxsdz.cōm?com

    怀瑾更不必说。那孩子生来傲气,目中无,可到了沈意跟前,便手足无措,话都说不利索。

    他们是真心实意地对这个长姐好。可这份好,究竟是在弟弟的范围之内,还是已经超出了?

    沈征不愿想。有些事,不想便无事,想多了便是事。

    他将邸报汇编合上,吹灭了案的烛火。书房的最后一缕光暗了下去,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明还有朝会。他站起身,往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窗外月色皎洁,照见庭中那几盆新移来的栀子花,已经打了苞,将开未开,在月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那是怀瑜让移来的。

    沈征收回目光,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夜风清凉,吹得他衣袍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庭中,望着这座在月光下静默着的宅邸,忽然觉得,他或许低估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也低估了自己的儿。

    第二清晨,沈意难得起了个大早。

    倒不是她改了子,而是青萝今不知怎地格外聒噪,天刚亮便进进出出地收拾屋子,一会儿碰响了铜盆,一会儿又被门槛绊了一下,沈意在床帐里翻了几回身,终究是睡不下去了,索坐起身来。

    “青萝。”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青萝连忙小跑到床边,一边替她打起帐子一边带着歉意道:“吵醒姑娘了?都怪我笨手笨脚的……”

    “什么事这样急。”沈意揉了揉眼睛,杏眼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睡雾,发睡得蓬蓬的,几缕碎发翘在顶,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幼猫。

    她素里冷淡疏懒的模样还没完全上脸,此刻看上去,只是一个还没睡够的普通小姑娘。

    青萝看着自家姑娘这副模样,又心疼又好笑,却不敢笑出来,只低声道:“姑娘忘了?今儿是春风楼的雅集呀。老爷昨晚间特意代了,说让姑娘去散散心,成闷在府里不好。”

    沈意揉了揉太阳,想起来了。有声

    父亲确实提过。

    说春风楼的春集雅集是京中一年一度的盛事,文墨客达官贵云集,许多京中眷也会赴会赏花品茶。

    沈征的意思她明白,沈家初来京城,需要露露脸,她这个沈府嫡总闷在后院,于于理都说不过去。

    “那就去吧。”沈意说着,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被子往上一拉,又缩了回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帐顶,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再躺一盏茶。”

    青萝无奈,只得先去准备衣裳首饰。

    一盏茶的工夫后,沈意总算起了身,坐在妆台前任青萝梳妆。

    她一壁打哈欠一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困意还没散尽,眼角微微泛红,倒给她那双淡然的杏眼添了几分罕见的风。

    “姑娘今儿想梳什么发髻?”

    “随便。”

    青萝早已习惯了姑娘的“随便”,便按平的惯例替她梳了一个堕马髻,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羊脂白玉的步摇,在她鬓边比了比。 ltxsbǎ@GMAIL.com?com

    沈意看了一眼,摇摇:“太招摇了。”

    青萝只得换了那支素银簪子。

    沈意这才没有反对,又让青萝挑了一件青碧色的纱衫,罩着月白的里衣,腰间系一条碧色的宫绦,垂下一枚小小的青玉环。

    “是不是太素了些?”青萝看着镜中的姑娘,有些不确定地问。

    “素些好。”沈意站起身,“春风楼那种地方,不差咱们这一份热闹。”

    她这话说得随意,青萝却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姑娘大约是不太想去这种场合的,只是碍于父亲的代才答应走一趟。

    沈意出了房门,正要去前院乘车,在回廊上迎面碰见了沈怀瑜。

    少年今穿了一身玄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暗银色的带子,身姿挺拔修长,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浅浅的影,衬得那张冷峻的脸越发邃。

    他手里拿着一卷公文,大约是刚从外回来,脚步却在她面前停住了。

    “长姐要出门?”

    沈意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沈怀瑜跟上来,走在她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气:“去春风楼?”

    沈意脚步一顿,偏看了他一眼。这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怀瑜对上她的目光,面不改色:“父亲昨提过。春风楼的雅集多眼杂,长姐若是不习惯那种场合,露个面便早些回来也无妨。”

    “我知道。”沈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马车已经备好了,我让老张挑了一辆稳当些的,京城的路不比苏州的石板路平坦。”

    沈意没应声。

    “春风楼的茶点出了名的甜腻,长姐若是不喜欢,我让准备了些清淡的糕饼,已经放在车上了。”

    沈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拧起眉看着他。

    “你今很闲?”

    沈怀瑜被她这样瞪着,却丝毫没有被嫌弃的自觉,反而微微低了低,以一种极温和极包容的姿态轻声道:“不闲,刚从外回来。W)ww.ltx^sba.m`e只是顺路代几句。”

    “那你代完了?”沈意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她就是这个脾气,在祖母面前撒娇卖乖,在父亲面前还算收敛,唯独在沈怀瑜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坏脾气。

    若是依公侯府邸的规矩,姐姐该有姐姐的端庄,弟弟该有弟弟的恭谨,可这两个之间,似乎早早便偏离了那条规矩的轨道。

    沈意对沈怀瑜的不耐烦是真的不耐烦,却也是因为知道他会受着。

    沈怀瑜对她的处处周全是真的周全,却也是因为觉得她需要被周全。

    一个理直气壮地使子,一个理所当然地全盘接纳,说不清是谁先开了这个。

    “代完了。”沈怀瑜退后一步,拱手行礼,“长姐路上小心。”

    沈意轻哼一声,转身便走。碧色的宫绦在她腰间轻轻摆动,青玉环碰在衣带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沈怀瑜目送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才收回目光。

    他低看了看手中的公文,却发现自己方才那一瞬间完全想不起来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他站在回廊里,春风从庭院中穿过来,带来栀子花将开未开的清香。他吸一气,转身往书房走去。

    春风楼的雅集设在城东一座三层的楼阁内,楼前临水,楼后依山,是京城文雅士最的去处。

    沈意到的时候,楼前已是车马盈门,锦衣华服的眷们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往楼里走,珠翠罗绮,香风细细。

    沈意下了马车,带着青萝往楼里走。

    她今穿得素净,在一群花团锦簇的贵中反而显得格外清逸。

    几个在门寒暄的看了她一眼,彼此换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大约是猜不出这是哪家的眷。

    沈意不在意这些目光。

    她慢悠悠地穿过群,进了楼,在靠窗的一处僻静角落坐下了。

    青萝替她斟了茶,又从食盒里取出几样自家厨房做的细点,倒不是沈怀瑜让准备的那些,但她也没有多问,只是拈了一块茯苓糕,小小地吃着。

    雅集热闹得很。

    有在高台上抚琴,有在廊下挥毫泼墨,还有一群文士围着一株稀品的牡丹争论不休。

    沈意隔窗望着这些,神淡淡的,心思似乎飘到了别处。

    这京城的繁华,她看了,也未见得有多么稀罕。

    只是在某一刻,她的目光掠过群,忽然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沈怀瑜。

    他怎么也来了?

    沈意微微眯起眼,隔着窗棂远远地望着。

    沈怀瑜站在水榭边,正在与一个身着绯红官袍的中年男子说话。

    那男子生得白白净净,面上挂着和煦的笑,言语间不时拍拍沈怀瑜的肩膀,看起来颇为亲热。

    沈怀瑜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又不卑不亢。

    说话时的神,与在家中对着她的那天壤之别。

    此刻他眉目沉静,嘴角没有半分笑意,整个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锋芒不露,却让不敢轻忽。

    中年男子又说了些什么,沈怀瑜点应了一声,随即侧身让开路,让那先过。

    待那走远,他独自站在水榭边,望着湖中游弋的锦鲤,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意远远看着,忽然觉得这个有些陌生。

    这便是在外面时的沈怀瑜吗?

    他转过来,目光不偏不倚地越过群,望向她这边。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怀瑜的表变了,那层冷峻的外壳几乎是瞬间融化,换上了她最熟悉的那种温和神色。

    他轻轻向她点了下,没有走过来攀谈,只是远远地打了个招呼,便转身去应付身边的客了。

    沈意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

    茶已经有些凉了。

    她放下茶盏,站起来道:“青萝,走吧。”

    “姑娘不多坐会儿了?”

    “够了。”沈意理了理衣袖,“该露的面已经露了。”

    她转身往楼梯走去,经过廊道时,听见几个并排走着的年轻姑娘在低声谈。

    “……看见水榭边上那位小郎君了没?就是穿玄青衣裳的那个——”

    “看见了看见了。那是什么?好生俊的一个郎君,就是看着冷了些。”

    “听说是翰林院沈侍读家的二公子,年在十五,国子监祭酒亲夸过的。他今是陪吏部左侍郎来的,侍郎方才还在同夸他呢。”

    “十五?看着倒像是二十出的样子,好稳重的气度……”

    沈意从她们身边走过时,恰好听到了最后两句。她没有停留,脚步也没有加快半分。

    只是在经过水榭的时候,隔着一道碧纱橱,她又看见了沈怀瑜。

    他正在与一位白发老儒谈,神专注而肃然,侧脸的线条在春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分明。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她的这两个弟弟,在旁眼中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他们已经是能在京城文会上与达官显贵谈笑风生的少年郎了,旁看来正是意气风发前程无量的好年纪。

    而她这个长姐,在他们面前却还是那副懒散模样,不高兴便皱眉,不称心便瞪,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周全与迁就。

    这种纵容,本该是年长者对年幼者的。

    她才是姐姐。

    她才是那个应该照顾的。

    可如今,被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的,是她。

    被理所当然地迁就着的,也是她。

    而那两个本该被她照顾的弟弟,已经不动声色地长成了能护着她的样子。

    这种感觉很微妙,微妙得让她有些不自在了。

    沈意坐进马车,靠在软垫上,闭了眼。

    青萝以为她困了,便安静地坐在一旁不敢出声。可沈意没有睡,她在想,那两个少年,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悄悄地走到了她的前?

    她又想起方才春风楼里听见的那句话——看着倒像是二十出的好稳重的气度。

    稳重。

    沈意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是啊,沈怀瑜,你确实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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