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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的深渊之蝶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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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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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州到乌鲁木齐,四个多小时。地址發''郵箱LīxSBǎ@GMAIL.cOMWWw.01BZ.ccom

    赵泽伟靠窗坐着,旁边是一个去乌鲁木齐探亲的中年。

    她大约三十五岁左右,圆脸,皮肤黝黑,手上拎着个小挎包,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从上飞机开始她的眼睛就没闲着,左右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赵泽伟的脸上,像看到什么值钱的物件似的眯了眯。

    小伙子,一个出门啊?

    赵泽伟戴着耳机,没听见。

    伸手捅了他胳膊一下。赵泽伟摘了半边耳机,转看她。

    一个出门啊?

    又问了一遍,脸上堆着笑,但那种笑带着一种明的打量,上下扫了他一眼,赵泽伟的衣服、他的行李箱、他手腕上那块父亲送的手表,全在她眼皮底下过了一遍。

    嗯,一个。导航地址WWw.01BZ.cc

    去乌鲁木齐?

    转机。

    转机去哪儿?

    赵泽伟犹豫了一下:喀什。

    喀什?眼睛亮了,那是我老家!我就是在喀什长大的,后来嫁到乌鲁木齐的。我哥还在喀什呢,做生意的,可有本事了。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花生。她随便抓了一把的塞到赵泽伟手里:拿着!炒花生,香的嘞!

    赵泽伟推了一下:不用不用,

    拿着!硬塞过来,我自己炒的,可香了,外面买不到这么好的。”

    对了小伙子,你嘛去喀什?

    去工作。

    啥工作?

    医生。

    医生?马翠芬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笑容更灿烂了,医生好啊!医生收高!你在喀什哪个医院?

    地区民医院。

    地区医院!马翠芬拍了一下大腿,那地方我熟!我小时候老在那附近玩。你在那边是正式工还是?

    西部计划。支援的。

    马翠芬的笑容顿了一秒。赵泽伟捕捉到了那个停顿,她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在重新给赵泽伟估值。

    支援的啊……她拖了拖尾音,语气里那热乎劲儿凉了那么一点儿,但马上又续上了,支援的也厉害!年轻有想法!

    赵泽伟心里有话他不想说出来,硕士毕业的医学生在新疆很有价值的。

    马翠芬见赵泽伟没有说话,摆摆手:没事没事,年轻嘛,攒经验重要。

    以后回苏州了还是好找工作的。

    苏州地方好啊,我呆了几年,可房价可真不便宜……

    她絮絮叨叨说了十来分钟,从苏州的房价说到喀什的物价,从她哥的生意说到她儿子的学习况。

    赵泽伟不上话,就捧着那几个花生,偶尔嗯一声。

    降落前半小时,马翠芬忽然靠过来,压低了声音:小伙子,你到了喀什,要是想租房子,找我哥。

    他手里好几栋楼呢,价格好商量。

    她挤了挤眼睛,报我的名字,给你便宜。

    赵泽伟点了点:好,谢谢大姐。

    别叫大姐,叫翠芬姐。马翠芬又笑了,那种明的笑里带着一丝我帮你省了钱你得记着我的意味,你在那边待几年?

    看况。赵泽伟心里吐槽,医院其实会安排宿舍。

    待久了肯定要租房。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到时候找我哥,啊,记住了,马国栋。

    记住了。赵泽伟只能敷衍的应答。

    飞机落地。马翠芬第一个站起来,拽着她那个小挎包就往出挤,走之前回喊了一嗓子:别忘了!

    赵泽伟冲她挥了挥手。她消失在廊桥的流里,那个小挎包跟在她身后一颠一颠的。

    赵泽伟也慢慢跟着走出了机舱。

    热扑了他一脸。

    那种热跟苏州的夏天不一样。

    苏州的热是湿的、黏的,出一点汗就贴在皮肤上。

    乌鲁木齐的热是的、烫的,风刮过来像吹风机对着脸吹,嘴唇半分钟就了。

    赵泽伟拉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感觉脸在迅速变红。他找了个椅子坐下来,掏手机给母亲发微信:到了,乌鲁木齐。

    母亲秒回:累不累?吃了没?

    赵泽伟:不累。还没吃。

    母亲:去吃点东西,别饿着。明天还要飞。

    赵泽伟:嗯。

    父亲回了一条,两个字:注意。

    机场餐厅不多,他转了一圈,角落里有一家拌面馆。

    他走进去,菜单挂墙上,字是维汉双语的。

    他盯着过油拌面茄子拌面碎拌面看了三十秒,选了过油。更多彩

    面端上来,盘子比脸大,面条粗粗的,盖着炒过的牛和青红椒,油汪汪的。

    他挑了一,面条劲道弹牙。

    他吃了几,看了看窗外,天还亮着,太阳斜挂在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时间显示晚上七点半。

    七点半,苏州天已经暗了。而新疆还是下午的样子。

    他低继续吃。那盘面吃了四分之三,实在大了。结账二十五块。母亲查的价格还挺准。

    他出了餐厅,晚霞烧得像天上打翻了一碗番茄汤。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母亲,母亲回:好好看。妈也想去。

    赵泽伟看着那条消息,想家的感觉冒了一秒,被热风刮散了。

    他在乌鲁木齐住了一晚。

    新疆卫健委那边安排的酒店,双标间,跟另一个去喀什的志愿者拼房。

    那叫陈磊,山东,学公共卫生的,高高壮壮,肤色偏黑,笑起来嘴咧得很大,露出两排白牙。

    一见面他就伸过手来握赵泽伟,力道大得像要把赵泽伟的骨拿碎。^新^.^地^.^ LтxSba.…ㄈòМ

    赵泽伟?学临床的?

    嗯。

    我叫陈磊,山东济宁的,公卫,去喀什疾控。他松开手,拍了拍赵泽伟的肩膀,拍得赵泽伟一个趔趄,以后咱俩就是战友了!

    赵泽伟稳住身形,问他:你以前来过新疆?

    没!一回来!陈磊理直气壮,我连飞机都是一回坐!刚才降落的时候颠了两下,我差点没喊出来。

    他边说边把自己的行李箱掀开,里面七八糟的,衣服团成一团塞着,几盒方便面挤在角落里,最上面是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国旗。

    赵泽伟看见那面国旗,愣了一下:你带这个嘛?

    我姥爷给我的。陈磊把国旗拿出来抖了抖,又叠好放回去,他说去边疆工作,得带着国旗。我不懂,但他让我带我就带了。

    赵泽伟看着那个箱子,又看了看陈磊那张毫无保留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个跟他认识的所有都不一样,那种傻是写在脸上的,明晃晃的,不藏任何东西。|网|址|\找|回|-o1bz.c/om

    你妈同意你来?赵泽伟问。

    不同意啊!

    陈磊一坐在床上,床垫弹簧吱嘎一声,哭了三天。

    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说\''''你走了我就不给你做饭了\'''',我说\''''妈我到了新疆天天吃烤包子\'''',她哭得更凶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但没办法,我想来。

    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事。

    你妈后来呢?

    后来我爸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你妈把烤包子的做法抄下来了,等你回来给你做\''''。

    赵泽伟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转过去假装看窗帘,说:我妈也哭了。

    都一样。陈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袋后面,咱这种,就是让父母心的命。

    赵泽伟没接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酒店的灯白得刺眼。

    赵泽伟。陈磊忽然叫他。

    嗯?

    咱俩到了喀什,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你找我。我虽然学的公卫,不会做手术,但我力气大,打架还行。

    赵泽伟摇摇,看向窗外,再转看他。陈磊已经闭上了眼,胳膊垫在脑袋后面,呼吸渐渐平了。

    赵泽伟转回去,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觉得,这趟来新疆,也许没那么孤单。

    第二天中午,喀什。

    飞机落地的时候赵泽伟已经有准备了,但出舱门那一刻,那热还是把他得退了一步。

    乌鲁木齐的热是烫,喀什的热是烤。

    燥、猛烈、阳光像针扎在皮肤上。

    他跟陈磊打了辆车。

    司机是个维吾尔族大叔,汉语磕但热,一路指着窗外:那边,古城。

    那边,疾控中心,那边是大扎。

    那边,区医院。

    赵泽伟顺着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记住。

    路边是高高瘦瘦的白杨,叶子翻着银色的背,风一吹哗哗响。

    车先到疾控中心,陈磊下车。他拽着行李箱站到路边,回冲赵泽伟喊:安顿好了给我发消息!有事找我!

    赵泽伟冲他点。车继续往前开,后视镜里陈磊还站在原地挥手,傻乎乎的。

    车在医院门停下。赵泽伟拖着行李箱站在那栋四层白楼前,仰看了看,红色的十字标志在阳光底下白得晃眼。

    他吸一气,热空气灌进肺里,带一点尘土味。

    他走进去。

    事科的李大姐嗓门大语速快,边盖章边代:宿舍出了后门左拐,第一条巷子进去,第三栋楼,六楼612。

    钥匙给你,整个宿舍的宿管是阿不都拿,有事你可以找他。

    六间,现在住了三个,加你四个。

    床空的,随便挑。

    ……六间?

    李大姐看了他一眼,笑了:研究生住单间住惯了?先住着,后面调。

    赵泽伟拖着行李箱出了后门。

    巷子窄,两边是剥落墙皮的老式居民楼,楼下小孩在踢球,一个小男孩一脚把球踢到他脚边,冲他喊了句维语。

    他听不懂,把球踢回去,小男孩笑着跑了。最╜新↑网?址∷ wWw.ltxsba.Me

    六楼。没电梯。

    他爬了一层,两层,三层停下来喘了气,五层站了三十秒,汗流进眼睛。六层,走廊尽,门牌612。

    他推开门。

    六间。

    三张上下铺铁架床靠墙排开。

    靠门那张下铺空着,床板铺着旧凉席。

    窗户朝南,蓝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长条桌上放着搪瓷缸、半包烟、一个充电宝。

    赵泽伟站在门。

    他想起母亲塞进行李袋的那些东西,羽绒服、电热毯、方便面、榨菜、大米、药箱。

    他想起自己掏出来又塞回去的折腾。

    现在他看着那张空床板,忽然觉得母亲是对的。

    他走进去,行李箱放在下铺旁边。

    走廊传来脚步声。

    门推开,一个穿着白背心的男进来,三十出,胡子拉碴,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

    看见赵泽伟,烟从嘴边掉了,他伸手接住。

    新来的?

    赵泽伟,学临床的。

    男把烟别耳朵上,伸手:阿不都。宿管,也是急诊科护士。

    手粗,指节有茧,握力大。

    你睡那张?阿不都指空床。

    嗯。

    阿不都走过去抽起凉席抖了抖,灰扑簌簌落:我给你换个净的。他从墙角柜子抽了张新凉席铺上,扔过来一个枕:旧的,洗过的。

    赵泽伟接住:谢谢。

    阿不都摆摆手,点着烟抽了一:吃饭没?

    还没。

    下楼右转,巷那家,抓饭十二块,好吃。阿不都用下指窗外,行李回来再收拾,跑不了。

    赵泽伟嗯了一声,但没动。手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

    阿不都隔着烟雾看他,笑了:大城市来的?

    赵泽伟没说话。

    没事。

    阿不都掸烟灰,过两天就习惯了。

    这儿热,晚上凉快。

    食堂饭不好吃,巷抓饭好吃。

    医院累,病好说话。

    他把烟灭了,先吃东西,吃饱了,什么都好说。

    赵泽伟终于松开拉杆,转身下楼。

    六层,他走得比上来快了一点。

    巷的抓饭店是个小门面,门支着大锅,羊抓饭冒着热气,米粒黄澄澄混着胡萝卜和羊。

    老板是维吾尔族大叔,看见赵泽伟招手:来来来,吃嘛?

    赵泽伟点。大叔盛了一大盘,又端了碗酸,比了个吃的手势。

    他舀了一。烫,香,米粒在嘴里散开,羊炖烂了,胡萝卜甜丝丝的。他又舀了一勺。

    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母亲:妈,这是抓饭。好吃,但是你做的红烧更好吃。

    母亲隔了一分钟回了一张红烧的照片,桌上两副碗筷。最╜新↑网?址∷ wWw.ltx`sBǎ.M`e`她说:等你回来给你做。

    赵泽伟看着那张照片,扒了一大抓饭。嗓子眼有点紧,他咽下去了。

    晚上回到宿舍,另两个舍友也回来了,两个男的正在和一个的聊天。

    河南王军首先自我介绍,外科的,三十五六岁,赵泽伟进门点了个算打招呼。

    还有本地回族马斌,矮胖,检验科的,一进门就笑:新来的?以后查血找我,给你队。

    最后一个是维吾尔族姑娘迪丽努尔,儿科医生,标准的新疆美,皮肤白皙,气质有点像明星迪丽热,她住在隔壁栋宿舍,刚刚过来找王军拿东西,看到赵泽伟进来眼前一亮,院里的男同事基本上都是黝黑的,很少见到赵泽伟这样的白皙瘦高帅哥,开第一句就问赵泽伟:你睡哪张?

    赵泽伟指靠门那张。

    她走过去看了看,转对阿不都:这床挨着门,冬天漏风。你跟他对调。

    阿不都躺床上看手机:我住好几年了,那张床不漏。

    我说漏就漏。

    你又不睡这。

    我关心新同志。迪丽努尔对赵泽伟笑,你要是冷了就找我,我有多余的毯子。

    赵泽伟愣愣说好。这美丽的新疆姑娘真的是太热了!

    晚上,他躺到新铺的凉席上,顶电风扇吱呀转,一小一小的风吹下来。

    窗外白杨树哗哗响。

    舍友们在聊天,王军看手机,马斌跟朋友打电话,阿不都拿着手机在聊天,不知道跟谁拌嘴。

    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赵泽伟翻了翻身。

    他想起今天的一切,飞机上那片黄色大地,马翠芬那张明笑着的脸和她硬塞过来的花生,陈磊箱子里那面国旗和他喊有事找我时咧开的嘴,阿不都说吃饱了什么都好说时的烟味,母亲发来的红烧照片。

    他拿出手机看了下新加的好友马翠芬,像是一个哈密瓜,名字叫做“芬芬”

    还有她的哥哥,马国栋。喀什的马国栋。

    他想,也许以后会遇上吧。也许不会。

    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赵泽伟闭上眼。

    赵泽伟到喀什的第三天,才第一次跟舍友们一起吃食堂。

    两天他都在吃巷的抓饭。

    不是因为食堂不好,他还没去过食堂,单纯是因为他不敢。

    他怕一个端着餐盘走进去,不知道该坐哪儿,不知道该跟谁说话,不知道打饭的窗怎么排队。

    他怕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

    但第三天晚上,阿不都推开门,看见赵泽伟还窝在床上翻手机,直接把赵泽伟的白大褂从椅背上扯下来扔到他脸上。

    走。吃饭。

    赵泽伟把白大褂从脸上扒拉下来:我……我去巷吃就行。

    去什么巷。阿不都站在门,抱着胳膊,你今天跟我们吃食堂。认认路,认认。以后你一个值班,下了夜班不吃食堂吃什么?

    赵泽伟张了张嘴。

    走。阿不都不给他商量的余地,转身就走,门不锁,自己跟上。

    赵泽伟在床上坐了三秒。风扇吹着他的后背,汗还没透。

    他站起来,穿上白大褂,趿着鞋跟出去了。

    食堂在医院主楼后面,一栋平房,门挂着褪色的塑料门帘。有声

    赵泽伟跟着阿不都掀帘子进去的时候,一混合着孜然、炒菜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食堂不大,七八张圆桌,塑料台布,桌面上有擦不掉的油渍印子。

    窗排着几个,打菜阿姨穿着白围裙,拿着大铁勺哐哐往盘子里舀。

    赵泽伟扫了一圈,看见角落里那张桌上已经坐了,王军、马斌、迪丽努尔,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大概是别的科室的同事。

    阿不都冲那边抬了抬下:坐那儿。我去打饭。

    赵泽伟端着空盘子站了两秒,然后吸一气,朝那张桌子走过去。

    走到桌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圆桌坐了六个,还剩两个空位。王军旁边空一个,迪丽努尔旁边空一个。

    迪丽努尔抬看见他,拍了拍旁边的塑料凳:坐这儿。

    赵泽伟坐下来了。塑料凳有点晃,他扶了一下桌沿。

    马斌正在啃一块馕,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新来的,今天有土豆烧牛,好吃,你多打点。

    哦……好。

    赵泽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着阿不都打饭回来。

    桌上其他聊得火热,马斌在说昨晚急诊来了个被枣核卡住的,王军嗯嗯啊啊地听,迪丽努尔在跟对面那个同事讨论什么节目的排练时间。

    赵泽伟听着,不上嘴。

    迪丽努尔忽然转过来看他:你坐着嘛?去打饭啊。

    我等阿不都,

    他打他的你打你的。迪丽努尔用下指了指窗,去晚了土豆烧牛就没了。快。

    赵泽伟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

    他排在队伍最后面,前面还有两个。

    他伸着脖子看窗的菜,土豆烧牛、西红柿炒蛋、炒青菜、还有一个汤,黄黄的,看不出是什么。

    排到他了。打菜阿姨问他:吃啥?

    土豆烧牛……西红柿炒蛋……

    主食呢?抓饭还是米饭?

    米饭。

    阿姨哐哐两勺下去,盘子里堆得冒尖。

    赵泽伟端着往外走,转身的时候差点跟后面排队的撞上。

    他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那摆摆手说没事。

    他端着盘子回到桌边,阿不都已经坐下了,面前一盘抓饭,正把上面的胡萝卜往嘴里拨。

    你打这么多?阿不都看了一眼赵泽伟的盘子,吃不完。

    我……我饿。

    阿不都摇了摇,笑了,没再说什么。

    赵泽伟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炖得烂,味道还行,咸淡刚好。他又夹了一块牛,有点硬,但能咬动。

    他低吃饭。桌上的对话继续着。

    马斌咽了嘴里的馕,忽然转了话题:对了,咱们医院后门那棵老桑树,前两天让砍了。

    砍了?王军放下筷子,那棵树得有三四十年了吧?

    谁说不是呢。马斌摇了摇,房东砍的。说挡着他家招牌了。

    哪个房东?

    还能哪个?就那个马国栋。院后门旁边那棵,他嫌挡着\''''喜相逢\''''的牌子,直接让锯了。

    赵泽伟正低嚼牛,听见马国栋三个字,筷子停了一下。

    马国栋那……阿不都接了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赵泽伟听不太懂的东西,像不屑,又像忌讳,桑树碍着他什么事了。

    他是看那棵树的荫凉挡了他门停车的地儿。

    没办法,家有钱。马斌耸耸肩,那棵树砍了就砍了,谁敢说啥。

    那棵树是老桑树,年年结桑葚,院子里的孩子都爬上去摘。

    迪丽努尔忽然开了,她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压住了全桌,另一个同事也说我小时候还爬过。

    现在没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

    赵泽伟嚼着牛,没说话。他脑子里翻了一下马国栋这个名字,他昨天在飞机上才听马翠芬提过,今天就在食堂的对话里听见了。

    他开始觉得这个名字在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

    行了,吃饭吃饭。阿不都拍了下桌子,树砍了就砍了,还能长回来不成?

    话题岔开了。

    马斌开始讲他朋友上周来医院看他,带了一兜子杏子,结果被他吃完了,友跟他吵了一架。

    王军难得笑了两声。

    对面那个同事在跟迪丽努尔说下周文艺汇演的事,问迪丽努尔你那个舞练得怎么样了。

    赵泽伟低扒饭,耳朵听着。

    他听见迪丽努尔说:还行,就是伴奏带出了点问题,得重新录。

    同事说:你那个裙子缝好了?

    缝好了,我妈帮我改的。

    你妈手真巧。

    她以前是裁缝。

    赵泽伟忽然抬看了一眼迪丽努尔。她说话的时候表轻松,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提到我妈的时候,嗓音稍微软了那么一点。

    赵泽伟没说话,继续低吃饭。

    吃完饭,大家陆续站起来收盘子。

    赵泽伟端着盘子走到回收处,把残渣倒进桶里,盘子码在架子上。

    他站在食堂门,阳光照在脸上,热辣辣的。

    阿不都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明天几点上班?

    七点半。

    回去睡咯。阿不都打了个哈欠,我夜班,回去躺躺。

    两个一前一后往宿舍走。巷子里白杨树的影子在地上晃,风一吹哗哗的。阿不都走前面,背心汗湿了一块,贴在肩胛骨中间。

    到了楼下,阿不都忽然回:赵泽伟。

    嗯?

    你在食堂,听见我们聊那个马国栋了?

    赵泽伟愣了一下:……听见了。

    阿不都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就那种我说句话你听着的神色:那个,你离远点。

    赵泽伟张了张嘴: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让你离远点就离远点。阿不都转身上楼,你是外地来的,不懂这边的事。有些你沾上了,甩不掉。

    赵泽伟站在楼下,仰看着阿不都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白杨树的叶子还在响,哗啦哗啦的。

    他想起昨天飞机上马翠芬的那张笑脸,想起她连说三遍我哥马国栋时那子热乎劲儿。他又想起阿不都那句有些你沾上了,甩不掉。

    赵泽伟垂下眼,抬脚上了楼。

    宿舍里没,其他都还没回来。风扇转着,风在空的房间里打着旋。

    赵泽伟坐回床上,弯腰拉开随身包,摸出一把花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

    也许是扔了可惜,也许是因为那是他到新疆以后,第一个陌生塞给他的东西。

    他把花生放下,躺回床上。热,风扇吹着也是热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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