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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的深渊之蝶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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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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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义诊是从早上九点开始的。最新地址 _Ltxsdz.�ǒm_www.ltx?sdz.xyz

    赵泽伟醒得比闹钟早。

    他在睡袋里翻了个身,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的枣树已经被晨光照得金黄。

    他起来洗漱,用院子墙角的水龙接了凉水扑了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迪丽已经从主屋那边出来了,发扎得利利落落,手里端着一碗茶递给他。

    喝了。艾买提大叔煮的。

    赵泽伟接过来。茶是咸的,味浓,喝下去胃里暖了一整条。

    九点半,村委会大院又摆开了条桌。

    村民们来得比昨天还早,有几个老天不亮就等在院子门了。

    赵泽伟和迪丽刚坐下,队伍就排起来了。

    量血压、测血糖、听心肺、开药,流程跟昨天一样,赵泽伟已经熟练了不少。

    上午十一点,到一个阿姨。

    她是个五十多岁的维吾尔族,瘦瘦小小的,戴着一顶碎花巾,脸上晒得黑里透红。

    她坐在赵泽伟对面的时候,赵泽伟先是照例问症状,用他学会了没几天的维语磕磕地开了个:……哪里不舒服?

    阿姨看了他一眼,转看迪丽,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迪丽翻译:她说她胸有时候闷,闷起来喘不上气,歇一会儿就好。有两三年了。

    赵泽伟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他把听诊器戴上,示意阿姨把外套解开。阿姨有点犹豫,迪丽用维语说了句什么,她才慢慢解开扣子。

    听诊器贴上去的瞬间赵泽伟就感觉到了不对。

    心跳有杂音,不规律,时快时慢。

    他换了个位置再听,确认了一遍,然后放下听诊器问她:平时农活?

    迪丽翻译了。

    阿姨点,很用力地点,嘴说了一串,语气带着一种你这不是废话吗的坦然。

    迪丽转述:她说她每天下地活,除浇水收麦子,力气大得很,一顿能吃两个馕。

    赵泽伟又问:那胸闷呢?一般是什么时候?

    阿姨又说了,语速很快。迪丽翻译:她说走路走快了会闷,上坡也会闷,歇一会儿就好了。

    赵泽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典型的心血管淤堵,很可能是冠脉供血不足,再拖下去迟早出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对迪丽说:你告诉她,我怀疑她的心血管有问题,最好去医院做个心电图和冠脉检查。

    迪丽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转把他的话翻成了维语。

    阿姨听完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带着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意味。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弯了弯,比划了一个举重物的动作,又拍了拍胸,说了一大串。

    迪丽的表有点复杂。

    她看了赵泽伟一眼,低声说:她说她天天农活,身体好得很。

    她说她儿子在外面打工,每个月给她打电话都叮嘱她注意身体,她说她没事。

    她还说……迪丽顿了一下,她说你太年轻了,刚毕业的娃娃,懂什么。

    赵泽伟的手停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他低看了看自己,白大褂净,脸白得不像个在新疆待了快一个月的,手指上没茧,整个从里到外透着学生气。

    坐在对面的阿姨看他,就是看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毛小子。

    赵泽伟没有生气。

    他只是心里沉了一下。

    他知道阿姨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年轻,确实刚毕业。

    但他也知道,那颗心脏的杂音是真的,他不是凭感觉瞎猜。

    他看了看迪丽,低声说:你跟她解释一下,我不是说。我听诊的时候听到心率不齐,有杂音。她那个胸闷不是累的,是血管堵了。导航地址WWw.01BZ.cc

    迪丽看了他两秒。

    她在看他的眼睛,他在判断赵泽伟是不是真的确定。

    赵泽伟的目光没躲,他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拿下来,放在桌上,手指按在胶管上。

    他没说话,但表是我很确定。

    迪丽转过去,用维语对阿姨说了很久。?╒地★址╗发布ωωω.lTxsfb.C⊙㎡

    她的语速不快,语气认真,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上比划,像是在画一个心脏的形状。

    阿姨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换成了皱眉和摇。

    她又说话了。这次语速更快,尾音扬起来,带着明显的抗拒。她甚至站起来了一下,手撑着桌沿。

    迪丽皱了下眉,转过来对赵泽伟说:她说她要回去了,地里还有活。她说她没事,不用去医院。

    赵泽伟也站起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阿姨面前,挡住了她转身的方向。

    他开,用他那点可怜的维语词汇:阿姨……医院……检查……很重要。

    阿姨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她挥了挥手,用汉语说了两个字,发音不标准,但赵泽伟听懂了:没事。

    赵泽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嘴笨,语言不通,加上对面站着一个比他矮一但气势比他足两倍的阿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迪丽在旁边看着他。

    她看见赵泽伟的背绷得直直的,手指拿着白大褂的边角,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努力,但她看得出来,他已经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办法。

    阿姨。迪丽开了,这次用的是汉语,你能给你儿子打个电话吗?

    阿姨回过。迪丽的表很温和,说话的语气带着哄:你跟儿子说说况,要是你儿子也说不去,那我们就不勉强了。行不行?

    阿姨犹豫了几秒。然后她从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按键翻了好一会儿,拨了一个号。

    电话通了。她对着手机说了起来,维语,语速快,声音带着一种你看我儿子肯定也说我没事的笃定。

    她说了大概一两分钟,然后把手机递给迪丽:你跟他说。语气是那种你自己听,我儿子肯定比你懂的自信。

    迪丽接过手机,用汉语打了个招呼:你好。

    电话那是她儿子的声音,听起来三十来岁,语气倒算客气,但客气里面带着一种明显的居高临下:你好你好,医生。我妈她怎么了?

    迪丽说:我们是喀什地区民医院的下乡义诊医疗队,今天给你妈妈做了初步检查,我们的医生怀疑她可能有心血管淤堵,建议她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电话那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笑了。

    医生,我妈妈天天农活,一顿饭能吃两个馕,身体比我都好。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迪丽看了赵泽伟一眼,继续耐心解释:我们医生听诊的时候发现她心率不齐,有杂音,而且她本反映有胸闷气短的况,

    胸闷气短?

    我妈活多了肯定喘啊,那不是正常的吗?

    那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我每个月都给我妈打电话,她从来没说过不舒服。

    你们年轻,是不是看什么都是病?

    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这种下乡义诊的,不就是来推销药的吗?

    赵泽伟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lt\xsdz.com.com
    电话声音不小,阿姨也在听着,虽然她听不懂汉语,但她看着赵泽伟的表,赵泽伟的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像被兜泼了一盆水又烤了一把火。

    他听见那儿子说推销药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迪丽的语气还是平稳的,但她的眉皱起来了:你误会了,我们不卖药,我们是公立医院的,

    公立医院怎么了?

    公立医院现在也搞绩效。

    我知道你们这一套。

    那的声音彻底冷下来了,反正我妈的事不用你们心,她不需要去医院。

    你们忙你们的吧。

    电话挂了。嘟的一声,脆利落。

    迪丽拿着手机站在原地,阿姨从她手里把手机拿了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赵泽伟不用翻译也能猜到,那句应该是我就说吧。

    阿姨坐回椅子上,重新系好自己的外套扣子。

    她看了一眼赵泽伟,眼神里有得意,有你看我儿子都这么说了的理所当然。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我回去了。她用汉语说。两个字,硬邦邦的。

    她转身走了。瘦小的身影穿过村委会大院,朝村那条土路走去,走得不快不慢,腰板挺直。

    赵泽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院门,拐了个弯,不见了。^.^地^.^址 LтxS`ba.Мe

    他转身走回条桌后面,坐下来。

    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又松开。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但迪丽看见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塌了一点点。

    迪丽走过来了。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个之间隔着那张铺了蓝布的条桌。

    赵泽伟。她叫他。

    ……

    你是对的。

    赵泽伟抬看她。

    迪丽的目光很稳,没有笑,也没有那种我来安慰你的刻意。

    她就是看着他,认真地说:你听出来的杂音,你判断的淤堵,你是对的。

    赵泽伟的嘴唇松了一下。他开,声音有点涩:你不觉得我太年轻?像她儿子说的那样。

    年轻怎么了。

    迪丽把桌上的血压计归拢了一下,我第一年值夜班的时候也没信我。

    家属看我脸,说是找了个实习生给他家孩子看病。

    后来呢?

    后来孩子是我救的。

    赵泽伟看着她。

    迪丽站起来:你别动。我去找村长。

    找村长什么?

    迪丽已经把椅子推回桌下,开始往院门走:她儿子拦着不让,那得找她家里管事的。村长的话她总得听几句。

    赵泽伟站起来想跟上去,迪丽回冲他摆了一下手:你坐着。别让后面的病等着。

    她走了。

    赵泽伟站在条桌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跟刚才那个阿姨走的同一个方向。

    她走得很急,脚步比平时快,巾的边角在风中飘着。

    赵泽伟坐下,把听诊器重新戴上,对下一位病说:来,您坐。

    下午两点,迪丽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回来的。

    她身后跟着那个阿姨,阿姨的表不太愿,但步子还是跟着走。

    旁边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黑瘦,手里拄着一根木拐杖,走路一跛一跛的,但脊背挺直。

    迪丽走到赵泽伟面前,额上有一层薄汗,鬓角的碎发贴着脸颊。她没先跟赵泽伟说话,而是转身对那老用维语说了一长串。

    老听完,看了看赵泽伟。他的目光很沉,盯着赵泽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了,用音很重的汉语:你是医生?

    赵泽伟站起来:是。

    你说她心脏有问题?

    我怀疑。需要去医院检查。

    老转跟那个阿姨说了几句维语。

    阿姨又嘟囔着回了几句,语气里还是带着抗拒。

    老声音大了一点,像在训话。

    阿姨不吭声了,低看着自己的鞋尖。

    老转回来,对赵泽伟点了点:走。去医院。

    赵泽伟愣了一下,看了看迪丽。迪丽冲他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嘴无声地动了两个型,我说了。

    赵泽伟没来得及多想,先开问:她儿子那边,

    我来说。老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我是她表哥。她儿子在外面打工,管不着。

    赵泽伟看着这个瘦黑的老,他说话的语气是那种我说了算的利落。

    赵泽伟没再多问,转身开始收拾条桌上的东西,听诊器、血压计、剩下的药品,一脑往箱子里装。

    迪丽,你跟我们一起回医院?

    迪丽已经在拿自己的背包了:当然。

    买买提大叔的面包车重新发动的时候,下午三点了。

    太阳斜挂着,把车厢里晒得像个蒸笼。

    赵泽伟坐在后排,左边是迪丽,右边是那个阿姨和她表哥。

    车里挤,阿姨缩在角落里,脸上还挂着一种我真的没事的表。更多彩

    赵泽伟没说话。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跟艾力老师发的消息:收到一个疑似冠脉淤堵的村民,正在回医院路上,请准备心电图和心内科会诊。最新地址Www.^ltxsba.me(

    艾力老师回了一个字:好。

    面包车颠簸了三个多小时。

    阿姨在座位上靠着表哥的肩膀打起了盹,呼吸平稳。

    赵泽伟盯着她胸的起伏,数着频率。

    每一次呼吸都正常,但他的眼睛没离开过。

    迪丽在旁边看着赵泽伟。

    她看见他一路上没有喝水,没有看手机,没有靠窗打盹,一直侧着身子看着那个阿姨。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是白的。

    到了喀什地区民医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泽伟第一个跳下车,跑去急诊借了一辆椅推过来。

    阿姨被表哥扶着坐上去的时候还在嘟囔,但她坐下了。

    赵泽伟推着椅往里走,步子很快,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翻飞。

    心电图做了。结果出来的时候赵泽伟正站在心内科门,迪丽站在他旁边。

    心内科的值班医生拿着那张图纸走出来,看了一眼赵泽伟:你判断得对。前降支重度狭窄,随时可能心梗。办住院,明天造影,必要时上支架。

    赵泽伟的那气终于吐出来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背贴着冷冰冰的白墙。膝盖忽然有点发软,像跑完了一场长跑,终于到了终点线。

    他低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拿白大褂的印子,几道红痕。他慢慢把手拿成拳,又松开。

    迪丽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她只是靠在另一面墙上,抱着胳膊,歪看着他。

    走廊的灯管嗡嗡响。远处有护士推车的轱辘声,有家属的说话声,有呼叫铃的嘀嘀声。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嗡嗡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赵泽伟。

    他抬起。

    迪丽冲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是我早说了吧的得意,但得意里又藏着一点别的什么,她走近了一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轻轻的,带着一点力气。

    你做到了。

    赵泽伟张了张嘴。

    他想说谢谢,想说没有你找村长我做不到,想说那个表哥是你请来的吧。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面白墙前面,看着迪丽眼底亮亮的光,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种笑不太熟练,生涩的,像一个很久没笑过的重新学会了嘴角往上提。

    ……嗯。他说。

    走廊尽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天已经从橘色变成了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挂在清真寺尖塔的旁边。

    赵泽伟转看了一眼那颗星星。

    他想,今天他做对了一件事。不是可能对,是一定对。

    有在走廊那边喊迪丽的名字,她应了一声,转看了赵泽伟一眼:你回去休息。

    明天手术你再来看。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声一声地远了。

    赵泽伟站在原地,靠着那面墙,抬看着天花板。灯管嗡嗡的,白花花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艾买提大叔家炕上吃的羊汤,想起迪丽抱着膝盖在石上说的那些话。

    他又想起今天下午那个阿姨的儿子在电话里说你们年轻懂什么。

    他低看了看自己白大褂上的胸牌。住院医师四个字,黑体,印刷的,贴在左胸。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胸牌。

    明天还有手术。明天还要上班。明天还有更多需要他的。

    赵泽伟站直了,朝走廊另一走去。

    阿姨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赵泽伟提前一小时到了心内科。

    他站在导管室外面,隔着那道厚重的铅门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只能看见门顶的指示灯从红变绿、又从绿变红。

    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六趟,第八趟的时候门开了,心内科的刘医生走出来摘了罩,冲他点了点。

    顺利。放了一个支架,血管通了。观察两天就能出院。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

    赵泽伟靠在了墙上。他后脑勺磕在瓷砖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现在才把气吐出来。

    第三天一早查房,赵泽伟跟着心内科的医生一起进去。

    阿姨躺在病床上,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巾摘了放在枕边上,灰白的发散着。

    她看见赵泽伟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去够床柜上的手机。

    她按了拨号,把手机贴在耳边。等了几秒,电话通了。

    她用维语对着手机说了一串话,语速不快,语气是那种你听着我说的郑重。

    然后她把手机递向赵泽伟,用汉语说了两个字,这次说得比昨天清楚多了,发音标准:你接。

    赵泽伟愣了一下,上前一步接过手机。

    喂?

    赵医生!电话那的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激动,我是阿迪力,我妈刚跟我说了,她说你救了她一命。

    赵泽伟站在病床旁边,手里拿着手机。阿姨仰看着他,那双老花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什么都没说,就看着他。

    我昨天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赵医生,我不是说的。

    我不知道你是真医生,我以为……反正我现在知道了。

    阿迪力的声音沉了一下,我妈说她疼了很久了,从来不敢跟我说。

    要不是你,她哪天倒在地里就没了。

    赵泽伟的喉结动了动。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阿姨,她还在看着他,嘴角挂着一种安安静静的笑。

    阿姨没事就好。赵泽伟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以后让她定期复查,别重活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跟她说了。

    赵医生,你报我的名字,阿迪力,喀什的阿迪力。

    这边有什么事,你找我。

    你救了我妈的命,我这条放在这里,你什么时候用都行。

    赵泽伟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

    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开:……你多给你妈打电话。她一个在家,电话里说的\''''挺好的\'''',不一定都是真的。

    电话那安静了一下。然后阿迪力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几乎不像他刚才那种洪亮的调子:赵医生,我知道了。谢了。

    挂了电话,赵泽伟把手机还给阿姨。她接过去,放在枕下面压着,然后伸手拍了拍赵泽伟的手背。

    枯的、布满茧子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赵泽伟站在原地,白大褂的袋里手机的屏幕还亮着,通讯录上阿迪力三个字躺在那儿。

    他低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袋,对阿姨说: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那扇窗户前面。

    窗外的天是蓝的。鸽子在飞,一群一群的,绕着清真寺的尖塔打转。阳光照在窗户玻璃上,暖洋洋的。

    他掏出手机,给迪丽发了条微信:阿姨手术成功了。她儿子打电话谢我了。

    迪丽秒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然后又追了一条:你值得。

    赵泽伟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这次迪丽回得慢了一点。隔了大概十几秒,她发来一条语音。赵泽伟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迪丽的声音带着笑,尾音往上翘着:你终于想通要谢我了?行呀。去哪吃?

    赵泽伟敲字:还是那家川菜。七点。

    迪丽又回了一个表,一只猫抱着心,眼睛亮晶晶的。

    赵泽伟看着那个表,把手机锁屏塞回袋。

    晚上七点,川菜馆。

    赵泽伟到的时候迪丽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杯子倒扣着。

    她今天换了件橘红色的外套,发披着,耳垂上那对细细的银耳环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你来这么早。

    下班早。迪丽把倒扣的杯子翻过来,给他倒了杯茶,你点菜还是我点?

    你点吧,你熟。

    迪丽也没客气,报了一串菜名。服务员走了之后,她托着下看赵泽伟。

    阿姨那儿子打电话给你了?他说什么了?

    赵泽伟端起茶杯喝了一:他说谢谢。说以后在喀什有事报他名字。

    阿迪力?

    你认识?

    知道这个。迪丽也端起茶杯,他在外面做建材生意的,混得不错。他说报我名字那就是真有用。你这趟赚了。

    赵泽伟低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梗,轻声说:是你让我赚的。你找的那个表哥。

    迪丽笑了笑,没接这话。

    菜上来了。水煮鱼滋啦冒着油泡,辣椒的香气腾了满桌。赵泽伟夹了一块鱼,吹了吹放进嘴里。

    迪丽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赵泽伟,我跟你说个事。

    赵泽伟抬。

    迪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但弯的幅度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笑,是那种我很认真的笑。

    我说完你别躲。

    赵泽伟端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他隐约知道她要说什么,但他没有放下杯子,也没有低。他看着她,等她说。

    昨天你跟我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说你对我的感觉是谢谢不是别的。

    迪丽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她早就想好了的事,我听了。

    我也接受了。

    我迪丽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

    赵泽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迪丽抬起手打断了他。

    但是赵泽伟,你有一个地方搞错了。

    ……哪?

    你说你觉得我很好,对所有都好,所以才对你好的。

    迪丽把茶杯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但我告诉你,我对别好,那是同事的、朋友的、该帮就帮的好。

    我对你好,那是另一种。

    赵泽伟的筷子停在半空。

    迪丽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声音也稳当:你刚来的时候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连维语都说不好。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跟别不一样。

    你后来请我吃苹果,我高兴了好久,以为自己有希望了。

    再后来你晕倒了,我跑过来守你一整夜,脚后跟磨了我也没觉得疼。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然后继续:你昨天跟我说了那些话,我回去想了一晚上。

    我想通了。

    你不喜欢我,这是你的感受。

    我改变不了。

    赵泽伟的喉结动了一下:迪丽,

    你让我说完。

    她看了他一眼,你不喜欢我,不影响我喜欢你。

    我的感受是我自己的,我清楚得很。

    我现在对你做的那些事,带饭、送水果、你晕倒了跑过来守夜、找村长帮你,那些事是我自己想做的,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我才做,也不是因为等着你回报我才做。

    赵泽伟的手指拿紧了茶杯。杯壁烫,烫得他指腹微微发红。

    迪丽歪了歪,冲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跟她平时一样,明晃晃的、热乎乎的、不藏任何东西。

    所以你不用有压力。你该怎么对我还怎么对我,保持距离也好,客气也好,都行。但我还是会这样对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欠我,是因为我想。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自己碗里,低吃了一,嚼了两下,又抬起。

    赵泽伟,你现在觉得我只是\''''好\''''。但有一天你会发现,不是所有都像我这样对你好。而我,不是对所有都这样。

    赵泽伟坐在她对面,手里那杯茶凉了半杯。

    他看着迪丽低扒饭的样子,橘红色的外套在灯光下暖融融的,耳朵上那对银耳环随着她咀嚼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也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迪丽那段话说得太满、太完整了,里面没有留任何让他接话的缝隙。

    她把所有的退路都给他铺好了,也把自己的立场摆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

    ……迪丽。

    嗯?

    你以后……他顿了一下,也会遇到一个对你很好的的。

    迪丽嚼着菜,抬眼皮看他一眼。然后她把那菜咽了,用筷子指了指他。

    那是我自己的事。你就不用心了。

    赵泽伟闭上嘴了。

    那顿饭吃到快九点。

    出了川菜馆,喀什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白天没散尽的热气。

    迪丽站在门伸了个懒腰,橘红色的外套在路灯底下像一小团火。

    你回宿舍?赵泽伟问她。

    嗯。你呢?

    也回。

    两个并肩走在东湖路上,路灯把影拉得长长的。

    迪丽走得不快,赵泽伟也放慢步子跟着。

    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今晚迪丽没有往他那边靠,赵泽伟也没有刻意后退。

    路过那个水果摊的时候,迪丽停下来买了半块西瓜,切好了装进塑料袋里,转身塞给他。

    回去跟阿不都他们分着吃。

    赵泽伟捧着那块西瓜,塑料袋外面沁着凉凉的霜气。迪丽。

    嗯?

    他想了想,说:今天……谢谢。

    迪丽站在路灯底下,仰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谢我的事多了,攒着吧。以后慢慢还。

    然后她转过身,朝生宿舍楼的方向走了。橘红色的外套在路灯下一闪一闪地远了,步子里带着一种她独有的松快和坦。

    赵泽伟站在原地,捧着那块西瓜。

    路灯的光洒在他身上,暖黄的。他低看了看西瓜的切面,鲜红的瓤,黑籽密密地嵌在里面。

    他转身往男宿舍楼走。

    回到612的时候,阿不都正趴在桌上啃馕。看见赵泽伟进来,又看见他手里的西瓜,嘴里的馕还没咽下去就含含糊糊地说:迪丽又给了?

    她买的。

    阿不都把馕咽了,接过西瓜看了一眼。他掰了一块递给赵泽伟,又掰了一块自己吃。

    两个坐在各自的床边啃西瓜。赵泽伟嚼了两,忽然开。

    阿不都。

    嗯?

    迪丽今天晚上跟我说了一段话。

    阿不都嚼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含混地说:她跟你说什么了?

    赵泽伟低看着手里那半块西瓜,红瓤上的黑籽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说她会继续对我好。

    阿不都嚼瓜的动作彻底停了。他把瓜皮放在桌上,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你怎么回她的?

    我没回。赵泽伟把那半块西瓜放在桌上,我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阿不都靠在椅背上,看着赵泽伟。

    隔了几秒,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里有什么东西涩涩的,但涩得很淡,像陈年的茶底,泡过很多次水之后只剩一点余味了。

    那就别回。阿不都说,她那,你回了她反而跟你较劲。你不回,她自己能把自己过明白。

    赵泽伟抬眼看他。

    阿不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热乎乎的,带着馕和西瓜的混合气味。

    睡吧。明天还得上班。有声

    他关了灯,窸窸窣窣地爬上床。

    赵泽伟坐在黑暗中,听着阿不都的床板吱嘎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窗外白杨树还在响,风扇还在转。

    他把那半块西瓜端起来,又咬了一。凉的,甜的。

    赵泽伟慢慢嚼着,然后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袋下面。

    他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一道白的,划过去。

    迪丽说,她会继续对他好。迪丽说,他有一天会发现她不是对谁都那样。

    赵泽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他知道,今晚那顿饭,他吃得很饱。迪丽也是。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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