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 第二部

    “你刚才打的时候不怕。>郵件LīxsBǎ@gｍail.ｃｏm?.ｃom发>|最|新|网|址|找|回|-ltxsdz.xyz”

    “怕，“傻子顿了一下，怕他们把你带走。”说以后别打了，有王主任在。”

    傻子抬往巷子看了一眼——那个灰布背影已经走远了，拐过弯去不见了。

    “王主任走了。”

    “嗯。”

    “他老帮咱。他是不是我爹。”

    翠兰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很久才放在他后背上。她没有回答。傻子也没再问了，低继续搓麻绳，嘴里又哼起了跑了调的小曲。

    翠兰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王主任每回出现都是在巷子、院门、代销店门，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说几句公事公办的话就走。

    走之前总往院子里看一眼——不是看她，是看傻子。

    目光在傻子身上停的那一下，比看任何都长。

    她还注意到王主任从来没问过她家里几、子过得怎么样，却知道傻子吃橘子味的糖。|网|址|\找|回|-o1bz.c/om

    一个县里的部，凭什么知道一个傻子吃什么味的糖？大凤端着一盆泡好的黄豆走进磨坊时，翠兰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

    大凤把黄豆盆搁在磨盘上，拿勺子搅了两下，

    “说你觉得他图你什么。”

    “我要知道就不问你了—他要是图那个，看我的眼神应该跟王癞子一样，但他不是。他看我就像看一个不认识的，看我男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每回都在傻子身上停好一会儿。上次他蹲下来给傻子拍膝盖上的土，拍了好几下才站起来。

    大凤把勺子搁下，转过身来看着翠兰。那对杏核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沉的、像是在拼图的表。“他不是冲你来的。”

    “那冲谁。”

    大凤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院子里蹲在枣树底下搓麻绳的傻子。翠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对视了一眼，同时把目光投向傻子，但谁也没再说话。发]布页Ltxsdz…℃〇MWww.ltxs?ba.m^e

    翠兰说，“王主任问过他——问你爹呢，傻子说我爹出去做生意了，说回来给我带拨鼓，然后就给了傻子两块糖”

    大凤把黄豆倒进磨眼里，磨盘咯吱咯吱转起来。

    豆浆从磨缝里往外淌，白白的，淌进底下的木桶里。

    她拿勺子搅了两下，忽然把手里的勺子往桶里一搁。

    “翠兰。“

    “嗯。”

    “我上次去公社送面，在门碰见王主任了。”

    “他跟你说啥了。”

    “没说啥。打了个招呼，问磨坊生意咋样。”大凤转过身来靠在磨盘边上，拿围裙擦着手上的豆浆沫，“但是我离近了看他的脸——他那双眼睛。

    翠兰手里的筛子停了。

    “他那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的，瞳仁很大。??????.Lt??｀s????.C｀o??看的时候直直的不躲不闪。大凤看着翠兰，“跟你男一模一样。还有额——你家傻子额宽，发际线中间有个尖。王主任也有。“

    翠兰把筛子搁在案板上，坐到了旁边的小板凳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

    “他每回来，都往我家门站一站。不进院子，就站在巷子里。有时候傻子蹲在门槛上搓麻绳，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傻子抬冲他笑，他也笑一下，然后就走。有一回傻子蹲在门槛上啃窝，他站在巷子看了好一会儿。我请他进来坐，他说不了，就是路过看看。路过看看—他一个县里部，天天路过我家门看一个傻子啃窝？

    “你问过傻子没有。”

    “问过。我说你觉得王主任像谁。他说像代销店门那个要饭的。翠兰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笑完眼眶就红了，他亲爹站他面前他都认不出来。

    “他走的时候傻子才多大。

    “三岁。傻子今年都三十了。快三十年了。”翠兰拿围裙角蹭了一下眼角，“他要是想认早就认了。他不认，说明有苦衷。嫂子你说他到底图啥—不认儿子，又老在儿子家门转悠。

    图心安。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大凤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磨盘上，“他在外当他的王主任，儿子在这边当傻子。他给不了别的，就隔三差五来送块糖。送一块糖心里好受一点，送两块糖又能撑一阵子。他不是在帮傻子，是在还债。”

    “可是我公公叫王德厚啊，王主任叫王卫东。”

    “王德厚？”大凤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傻子他爹叫王德厚？”

    “是。他娘临死前跟傻子说的——你爹叫王德厚，出去做生意了，回来给你带拨鼓带拨鼓。傻子就记住这一句，别的啥也记不住，就记住王德厚三个字。”

    大凤靠在磨盘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磨盘上的石纹。豆浆还在从磨缝里往外淌，滴在木桶里啪嗒啪嗒响。

    “王卫东。王德厚。一个卫东，一个德厚——名字不一样。”翠兰坐在小板凳上，把手里的围裙叠好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好，“可他那双眼睛，那个额，还有他看傻子的那个眼神——嫂子，你说一个在外面这么多年，会不会改名字。”

    “改名字的多着呢。”大凤走过来，在翠兰旁边蹲下，“当年闹饥荒的时候多少逃出去就改了名。后来运动来了，又有一拨把旧名字改成卫东、向东、红卫。王德厚出去做生意，做生意是投机倒把。他要是不想让知道他以前是谁，改个名字藏起来，也不是不可能。”

    “那他为什么不认？”翠兰抬起，眼眶红红的，语气忽然硬起来，不是质问，是替傻子委屈，“他儿子在村里被叫了快三十年傻子。他媳到死都没等到他回来。他现在回来了，当了大官，站在巷子看一眼就走——就留两块糖。这算什么？”

    大凤没说话。

    磨坊外面，傻子还在枣树底下搓麻绳，嘴里哼着那个跑了调的小曲。

    来福趴在他旁边拿棍戳蚂蚁，嘴里念念有词。

    照在两个身上，把影子铺在泥地上，长长的。

    “也许不是不想认。”大凤站起来，把围裙重新系好，“是不敢。他在县里当主任，档案上写的什么成分，怎么进的武装部，这些咱们不知道。万一他当年出去做生意的经历被翻出来，别说主任当不了，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他不认傻子，说不定是在保傻子。”

    “我不懂那些。我就知道傻子天天念叨他爹——我爹出去做生意了，回来给我带拨鼓。念了快三十年，还在念。”翠兰拿围裙角蹭了一下眼角，站起来把筛子重新端在手里，筛子晃了两下，面纷纷扬扬落下来，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大凤把磨杠重新握紧，磨盘咯吱咯吱又转起来，

    “下次王主任再来你别光让傻子蹲在门槛上啃窝，把请进来喝碗水，给他看看来福，看看傻子搓的麻绳。他不好意思开，你就给他递个台阶。”

    “他要是还站在巷子不进来呢。”

    “那就让他站着。站久了他自己就进来了。他要是真是傻子的爹——不管叫德厚还是叫卫东——他早晚得进来。一个男在外漂了小半辈子，现在天天蹲在儿子家门看他搓麻绳，你当他不难受？他心里那本账，比咱俩谁都算得明白。他不认，咱也不挑明。他知道咱不挑明，他就会常来。常来，就跟认了差不多。”

    翠兰把筛子搁下：“嫂子，你说咱要不要跟满仓哥说一声。”

    “说。让他心里有数。但别跟别说——尤其是田队长。”

    “田队长也不能说？”

    “田队长那张嘴，你让他知道王主任是傻子他爹，他下回开会非得跟老胡拍桌子把这事捅出来不可。”大凤把磨杠推了一圈，“咱们就装着不知道。他送糖，咱收着。他问啥，咱答啥。他想看傻子，就让傻子在院门多坐会儿。这事不急，急了反倒坏事。”

    翠兰端起筛好的面盆走进灶房。

    大凤推着磨杠转了两圈，又停下来，往巷子那边看了一眼——巷子空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玉米粒。

    她摇了摇，把磨杠重新握紧，磨盘咯吱咯吱又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