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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 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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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井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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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雾还没散尽,井台上就有了声。www.龙腾小说.comltx sba @g ma il.c o m

    张婶的刚挨着井沿的青石板,嘴就闲不住了。

    她一边摇着辘轳,一边拿眼珠子往村子东那条土路上瞟,嗓门压得低低的:“听说了吗?德贵家的,四年了,肚子还是瘪的。”

    王嫂蹲在她旁边,正拿槌捶一件灰布褂子,槌举在半空停了那么一瞬,落下去的声音更沉了:“可不是。我家那子说,德贵现在开会都缩在墙角里,快塞进裤裆了。”

    “四年,”张婶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水花溅了一地,“就是块盐碱地,浇四年水也该长出根了。”

    旁边拧衣服的李家媳凑过来,声音又尖又细:“怕是块石地,撒什么种子都白搭。”

    三个换了一个眼神,发出了那种心照不宣的低笑。笑声不大,但在清晨的薄雾里,传得老远。

    李家媳忽然又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我听说,她爹可不是一般。隔壁县梁家沟的革委会主任,兼着治保主任呢。胡德才,听说过没?以前他们村有个叫梁满仓的偷粮食,让他活活把腿打断了,现在还瘸着呢。”

    “外村里的主任,手还能伸到咱这儿来?”张婶有些不以为然。

    “你知道个。”李家媳白了她一眼,“治保主任管什么的?管的!那些不服管的、搞鞋的、说错话的,哪个不经过他的手?梁家沟那边,谁见了他不得绕道走?这些治保主任都是互相认识的,一句话就批斗你!”

    “那他闺四年不下蛋,他不也管不着?”王嫂冷不丁冒出一句。

    “那可说不准是谁的问题。”李家媳嘴角浮起一个意味长的笑,“万一是德贵自己不行呢?”

    这话一出,另外两个都愣住了。然后她们的眼神变得更复杂了,那里面有探究,有好奇,还有一种等着看好戏的期待。『&#;发布邮箱 ltxsbǎ @ gmail.cOM』

    就在这时,一个青布衫的身影从雾里走了出来。

    桂花挑着一副空桶,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露水打湿的土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井台上瞬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自然的安静,而是被拿刀切断的安静。张婶清了清嗓子,声音大得不自然:“哟,桂花来打水啊。”

    桂花点了点,没说话。她把桶放在井沿上,开始摇辘轳。铁链子和辘轳的吱呀声,在这突然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

    三道,像三根针,扎在后背上,扎在后脑勺上。

    那些目光里有什么,她不用回也知道。

    刚才那些话,她走过来的时候隐约听见了几句。

    她爹的名字,她生不出孩子的事,还有那句“万一是德贵自己不行”——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扔进她心里那井,连个响都听不见,但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水桶上来了。她蹲下身,把水倒进自己的桶里,动作很稳,没有洒出一滴。水面晃了晃,慢慢平静下来,映出她的脸。

    那是一张和村里媳们都不一样的脸。

    皮子还是白的,不像常年在底下晒的。

    她娘刘慧英从她七八岁起就教她,夏天再热也要戴帽,冬天要用蛤蜊油擦脸,走路要挺直腰板,别像那些婆娘似的佝偻着背。

    刘慧英自己就是这么活的——梁家沟的都知道,刘慧英走路带风,发还是黑亮亮的,挽在脑后一丝不。

    她站在自家院子里骂胡德才的时候,也是不紧不慢的,不像别家婆娘那样撒泼打滚,她骂都不带脏字,但字字都戳在骨上。发布?╒地★址╗页w\wW.4v4v4v.us

    桂花从小就在她娘的梳妆台前站着,看她娘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往脸上抹雪花膏。

    她娘说,家不管嫁不嫁,都不能让自己邋遢了。邋遢了,别就看不起你。你自己也看不起你自己。

    这些话,桂花都记住了。

    嫁过来四年,村里的一到三十就瘪得像秋天的玉米秆,可桂花往井台边一站,还是姑娘时候的身段,腰是腰,背是背,挑水的扁担压了四年,也没把她的肩膀压塌。

    她不是没吃过苦,是她不肯让那些苦写在脸上。导航地址WWw.01BZ.cc

    张婶有一次跟她男吵架,她男冲她吼了一句:“你看看家德贵媳,再看看你!”张婶气得三天没跟桂花说话。

    桂花也不在乎。更多彩

    她知道这村里怎么看她。当面叫她“桂花妹子”,“ 德贵家的”,背后说她“不下蛋的母还占着窝”。

    还有更难听的,说她仗着爹的势在家骑在德贵上,说她是个不会叫床的木——这话不知道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但桂花知道,源只有一个。

    德贵。

    那个她叫了四年丈夫的。

    那个在前做出一副老实本分、对她百依百顺的样子,在后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的。

    那个不敢打她、不敢骂她、不敢休她——因为怕她爹——所以只能用冷力一刀一刀剐她的。

    她挑起满满两桶水,扁担压在肩上,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发布 ωωω.lTxsfb.C⊙㎡_那声音陪了她四年,从房花烛夜的第二天早上,一直响到今天。

    等她走远了,井台上的声音才重新活过来。

    “你看她那腰,那么细,一看就不是好生养的。”张婶对着她的背影抬了抬下,语气里半是嫉妒半是不屑。

    “听说她娘就是个讲究。梁家沟那边的说,刘慧英四十多岁了,看上去跟三十出似的,站那儿不说话,就像个城里来的部。”李家媳把拧好的衣服甩进盆里,水花溅了张婶一裤腿。

    “她爹是治保主任,她娘又是那个做派,养出来的闺能跟咱们一样?”王嫂摇了摇,“不是一路。”

    “不是一路还不是嫁到咱村来了?”张婶哼了一声,“再讲究有什么用,肚皮不顶事。好看能当饭吃?”

    另外两个对视一眼,不说话了。可她们心里都清楚,桂花往井台边一站,自家男从那儿路过,眼睛往哪儿瞟,她们不是没看见。

    “她家那个老爹要是真疼她,也不至于把她嫁到咱这穷旮旯来。”张婶又补了一句,“隔着两个县呢,嫁这么远,不就是不想让她三天两往娘家跑?”

    “说是嫁,”王嫂忽然开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谁知道是不是‘换’呢。”

    另外两个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井台上只剩辘轳的吱呀声和槌捶衣服的闷响。

    这事村里的老都知道。当年德贵能当上生产队会计,是他去梁家沟走了好几趟、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攀上那门亲事的。

    胡德才那时候刚当上治保主任,手里正缺能用的。德贵这边呢,娶了桂花,等于给自己在隔壁县找了个靠山。

    德贵的表舅在公社供销社当副主任,正好能给胡德才搞到别搞不到的紧俏物资。

    两边都是算计,就是不知道桂花自己,在这桩婚事里算个什么。www.龙腾小说.com

    桂花挑着水回到家,把水倒进水缸里。

    院子里很安静。

    德贵已经去大队部了,他是生产队的会计,管着全队的账本和工分。

    这个差事不算累,但在村里是有有脸的,要不是老丈在梁家沟有些面子,能在两个大队之间说上话,这位置当初也不到他坐。

    桂花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脸。

    凉水激在脸上,她轻轻吸了一气,然后用袖子擦脸上的水珠。

    灶台上方的墙上挂着一面掌大的小圆镜,镜面上蒙了一层灰。

    她用袖子擦了擦,照了照,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年轻的。

    眼睛是亮的,嘴唇是红的,皮肤紧致,没有一丝松弛。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回梁家沟,她娘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说了句:“还行,没把自己糟践了。”

    就这一句话,让她觉得这四年的子,好歹没有全白过。

    她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发现眼睛里有另一种东西——那是一种很很的疲倦,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别的什么。

    她娘教了她怎么打理自己的脸,怎么挺直了腰板做,可没教她怎么在一桩无望的婚姻里护住自己的心。

    她把镜子翻过去,扣在墙上。

    直起腰,目光扫过这个住了四年的院子——三间土坯房,一个灶棚,一个猪圈。

    猪圈里空的,去年养的那猪年底杀了,今年还没抓猪崽。

    德贵说等秋后再说。

    什么都等。等秋后,等明年,等有了钱。子就是在一个又一个的“等”字里,被磨掉了光。

    桂花在门槛上坐下来,拿起针线筐里的鞋底开始纳。

    针尖穿过厚厚的布层,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这是给德贵做的鞋,他费鞋,一双鞋穿不了半年就磨穿了底。

    她纳了几针,手指忽然停了。

    德贵昨晚的话,又浮上来了。

    不是话。是那三个字。

    “你去吧。”

    她闭上眼睛,针尖扎进了指腹,一颗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她把手指放进嘴里,腥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那三个字背后是什么,她知道。德贵不敢休她,不敢打她,不敢当着她的面说一句重话——不是因为他疼她,是因为他怕她爹。

    她爹在梁家沟当治保主任,专治那些不听话的。德贵这个会计是她爹托了关系才当上的,她爹能让他当,也能让他下来。

    所以德贵只能把所有的怨气咽回肚子里,用沉默、用冷淡、用那种钝刀子割的方式,一刀一刀地剐她。

    可有一件事,他倒是舍得下功夫。

    他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开始算她的子。不知道是问过赤脚医生,还是偷偷翻了什么书。每个月那几天,他比记工分记得还清楚。

    平时他碰都不碰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可一到那几天,他就变了个。

    不说话,不看她,像完成任务一样把她摁在炕上,弄完了翻身就睡,鼾声打得震天响。

    桂花躺在黑暗里,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觉得自己身上像爬满了蛆。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了,推了他一把,说:“要不,你去县里查查。”

    德贵当时正在洗脚,手里的水瓢啪地摔在地上,水溅了一地。他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什么意思?”

    那眼神,像是她刨了他家祖坟。

    从那以后,桂花再没提过这茬。

    她知道,德贵不是不信,是不敢。有声

    他宁愿把她摁在炕上一个月一个月地试,像侍弄一块不肯长庄稼的地,也不肯走进县医院那扇门。

    他怕万一查出来问题出在自己身上,那他这辈子就彻底完了——在村里抬不起,在梁家沟那边也再没有底气,连这个会计的位置都坐不稳。

    她爹当年让她嫁过来的时候,说德贵是个老实,会过子,不会亏待她。

    她爹说对了一半。

    德贵确实不敢亏待她。他只是把她当成一块地,春种秋收,颗粒无收就怪地不好。

    院子外面,有在喊开工了。水利工地上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桂花睁开眼睛,把鞋底放回针线筐里。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朝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门紧闭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几个字。

    那是新来的技术员住的屋子。姓崔,从省城来的。来了快半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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