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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欲母子:青江风云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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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林启明的试探,周系的第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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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过得很快。??????.Lt??`s????.C`o??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苏牧用了两天时间观察母亲的反应。

    周六早上苏婉清在饭桌上出现的时候,脸色正常,语气正常,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给苏牧盛了一碗白粥,叮嘱他少熬夜,问他在省政府实习还适不适应,话题全是常的寒暄,没有提周五晚上的事,没有提宴会,没有提车,没有提喝醉之后的任何细节。

    要么是完全不记得了。

    要么是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但自动归类为酒醉后的错觉,选择忽略了。

    苏牧倾向于后者。

    在半睡半醒状态下接收到的感官信息会以碎片化的方式存储在记忆里,醒来之后回忆起来就像梦境一样模糊不清、缺乏逻辑、真假难辨,大脑会本能地把这些碎片归“做梦”或者“记忆混”的分类,而不是当作真实发生的事件来处理。

    尤其是当碎片的内容涉及“儿子的手在自己胸和大腿上”这种从认知层面完全无法接受的信息时,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会更加主动地否认和压制。

    不可能是真的。

    一定是做梦。

    苏婉清会这么告诉自己的。

    这个判断在周得到了侧面印证——苏婉清的行为没有任何“回避”或“防备”的变化,早上照常穿着那条灰色瑜伽裤在瑜伽房练习,苏牧路过瑜伽房门的时候她还叫了一声“小牧早”,声音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很好。

    第四级的痕迹被酒和记忆的自我审查机制抹净了。

    但身体不会忘。

    大脑否认了,身体记住了,被揉捏时的硬挺反应、大腿内侧被触碰时的夹紧又松开、不受控制地分泌水把内裤浸透——这些身体层面的反应数据不会因为大脑的否认而消失,它们沉淀在了肌记忆和神经通路里,像埋在地下的种子。

    下次浇水的时候会发芽。

    苏牧把这些分析锁进脑子里,把“孝顺好儿子”的面具重新戴上,周一按时去省政府报到上班。

    周二。

    三月中旬的澜城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省政府主楼走廊的窗户被打开了一半,温润的风带着院子里玉兰花的香气吹进来,在光灯管的冷光下显得不太搭调。

    上午十点,综合二处的办公室里只有苏牧一个。

    处长出去开会了,另外两个科员一个请了年假一个去了档案室,留苏牧在办公室值守处理文件——省政府各部门报送上来的周报材料需要按类别分拣归档,工作本身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但苏牧做得很认真,因为每一份文件在经过手的时候都是一次免费的报获取机会。

    财政厅的周报里提到了一个“青江经济开发区二期扩建”项目的资金预算审批申请,金额栏目的数字大到苏牧多看了两遍,项目发起单位一栏写着省发改委,但附件里的可行论证报告的署名单位是一家名叫“恒远集团”的民营企业。

    恒远集团。

    苏牧把这个名字记在了脑子里。

    赵秉文之前在饭局上随提过一嘴,说青江省的国企资源大部分在周系手里,但具体是哪些企业、什么架构、利益链条怎么串联,赵秉文没有展开讲,苏牧也没有多问。

    不急。

    一点一点啃。

    手指翻过了恒远集团的材料页继续分拣下一份文件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苏牧抬。

    门站着一个中年男。

    第一眼的印象是“瘦”,不是营养不良的那种瘦,是一种被长年的明和算计从内部抽了多余脂肪的、线条锐利的瘦,颧骨的位置棱角分明,两腮微陷,让整张脸的骨骼廓显得非常突出,眉毛偏淡偏短,衬得一双细长的三角眼显得格外突兀,眼神不算凌厉但有一种黏糊糊的质感,像蛇的目光,不是直视而是在你身上缓缓游移,把你从到脚打量一遍之后才会停下来。

    穿了一身灰色的西装,款式是正规的公务员标配剪裁,衬衫领扣得很紧,领带是蓝色的窄款,打得一丝不苟,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表盘的手表,看不清牌子但表带是金属链式的,质感不差。

    整个站在门的姿态很松弛,一只手在裤子袋里,肩膀微微歪着,嘴角挂着一个笑。

    那个笑让苏牧在零点几秒内就完成了判断。>ltxsba@gmail.com

    官场的笑容有无数种类型,赵秉文的笑是温和而有分寸的、带着下属对上属延伸体系的恭谦,钱秀芝的笑是内敛而忠厚的、带着老仆的本分,方小曼的笑是开朗没心机的、年轻特有的不设防。

    门这个的笑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这是一种“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所以我在你面前有优势”的笑,笑意只到嘴角不到眼睛,嘴唇的弧度是确控制过的,恰好在“友善”和“轻蔑”之间的临界线上,让说不出他不礼貌但又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纪委的。

    苏牧的脑子里弹出了这个判断,几乎是本能反应。

    能在省政府大楼里不敲门直接推开一个处室的办公室门走进来、还带着这种“我有权在任何地方出现”的松弛姿态的,要么是这栋楼里级别比处长高得多的领导,要么就是纪委的。

    纪委有特殊权限。

    在华国的政治体系里,纪检监察系统的工作员在执行公务时拥有进任何政府办公场所的通行权,不需要预约不需要通报,这是制度赋予的监督便利,也是纪委系统天然的权力震慑工具。

    “你就是苏副省长的公子?”中年男开了,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偏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被长年公文写作和审讯谈话训练出来的字正腔圆。

    苏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不慢,脸上的表在起身的同时完成了切换——从独自工作时的平静专注,切换成了看到陌生长辈时的礼貌和微微的好奇,嘴角上扬的幅度、眉毛挑起的角度、眼神中流露出的“有点紧张但努力表现得大方”的质感,全部在不到一秒内确调配到位。

    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面对突然出现的陌生领导,应该有的反应。

    “是,我是苏牧。”声音清亮,带着年轻特有的那种净的朝气。

    “请问您是……”,“我是省纪委的林启明。”男笑着走进来,伸出了右手。

    “听说苏公子在办公厅实习,经过这边,过来认识一下。”林启明。

    这个名字在苏牧的记忆库里触发了一连串关联索引。

    赵秉文在苏牧进省政府实习的两天就给他做过一次关键物简报,地点是赵秉文办公室里,两个关起门来说的,赵秉文的原话苏牧记得很清楚:“周德海手底下有个你要特别注意,省纪委副书记林启明,这个得很,你爸当年的案子,有些证证词就是被他作过的。”作过的证词。

    同一个证对资金转账时间的描述差了三天。

    苏牧在实习第一周翻阅档案室旧文件时发现的那个矛盾点,背后刀的,可能就是面前伸着手的这位笑眯眯的中年男。发布页Ltxsdz…℃〇M

    苏牧握住了林启明的手。

    笑容灿烂,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虎用力的程度恰好在“热”和“不失分寸”之间,握了两秒松开,礼貌但不谄媚。

    “林叔叔好!”叫法经过了确计算。

    叫“林书记”显得生分,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非正式场合叫一个主动示好的中年部“书记”,会显得太有防备心,叫“林叔叔”刚好,既拉近了距离又体现了年轻的乖巧,最重要的是,这个称呼会让林启明在潜意识里把苏牧归类为“小辈”。

    “小辈”等于“不构成威胁”。“不构成威胁”等于“可以放松警惕说更多的话”。

    林启明打量了苏牧两秒。

    三角眼里的目光从苏牧的脸移到肩膀再到站姿,像一台形扫描仪在采集数据。

    “坐,坐。”林启明自己先在办公室里的那把访客椅上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右脚的棕色皮鞋在空中轻轻晃动,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

    苏牧在自己的工位椅上坐回去,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做出了一个“认真听长辈说话”的端正姿态。

    “在这适应吗?办公厅的活多不多?”林启明的语气像拉家常。

    “还好,领导们都很照顾我。”苏牧笑着回答。

    “主要是整理文件、归档材料这些基础工作,挺锻炼的。”,“好好好。”林启明点了三下。

    “年轻就是要从基层做起嘛,你妈也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对吧?”提到了母亲。

    第一次提及,试探度:浅层,只是带出话题,看反应。

    苏牧的表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阳光男孩的标准笑容:“对,我妈经常跟我说,做事要踏实,不能眼高手低。”,“苏副省长是咱们青江省的标杆啊,同志能做到这个位置,不容易。”林启明的语气充满了敬佩,真诚得像是在党校课堂上发表学习感言。

    但他的三角眼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往苏牧脸上多停了半秒。

    那半秒的凝视不是在表达敬佩,是在捕捉苏牧听到“不容易”三个字时是否会流露出任何超出预期的绪——比如怨恨、比如不满、比如对母亲独自承担一切的心疼。

    任何一种溢出标准范围的绪反应都可以成为后续谈话的切角度。

    苏牧什么都没给。

    “嗯,我妈确实很辛苦。”语气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恩和孺慕。

    “所以我想尽快成长起来,帮她分担一些。”标准答案,无懈可击,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孝顺乖巧的大学毕业生应该说的。

    林启明的嘴角维持着笑意,三角眼微微眯了一下。

    没捞到。

    换方向。

    “对了。”林启明把翘着的腿换了一下,语气更加随意了。“你在大学的时候有没有参加什么社团组织啊?学生会、社团之类的?”社团组织。

    苏牧在心里拆解了这个问题的信息采集意图。

    问社团不是真的关心课外活动,是在了解苏牧在大学期间的社网络和组织关系——有没有加什么政治或半政治的学生团体?

    有没有与某些派系有关联的教授或同学建立度联系?

    这些信息可以用来评估苏牧回到青江省后的潜在脉资源和可能的政治倾向。

    纪委副书记来问一个实习生的大学社团经历,这不是闲聊,这是背景调查。

    “参加了一个辩论社。”苏牧不好意思地挠了一下。“主要是喜欢跟辩论,但水平一般,校赛都没拿过名次。”信息量:最小化。

    辩论社是最安全的答案——纯学术质的兴趣社团,跟政治无关,跟组织无关,跟任何敏感的事关系无关,而且“没拿过名次”这个补充让苏牧显得更加普通和无害。

    事实上苏牧在大学辩论赛上拿过两次冠军。

    但林启明不需要知道。

    “辩论啊,好,锻炼逻辑思维。”林启明笑着点,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毕业回来打算做什么工作?是继续在省政府待着还是有别的打算?”职业规划。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锐利。

    问苏牧打算做什么工作,核心意图是评估苏牧的野心值——如果苏牧表现出对仕途的明确追求,那意味着他可能会成为苏系的政治延伸,将来可能在官场上与周系产生竞争关系;如果苏牧表现出无所谓或者想去企业之类的答案,那说明这个年轻暂时不构成威胁。

    “还没想好呢。”苏牧露出了一个迷茫的表,眉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妈说让我先实习感受一下,不合适的话再考虑其他方向,她说年轻不要急着下定论,多看看多试试。”三层信息。

    第一层表面意思:没有明确的职业方向,还在摸索,年轻的常态。

    第二层隐含信息:听妈妈的话,自己没有独立的政治意志,一切以母亲的意见为准。

    第三层真实效果:让林启明在心理评估模型里把苏牧标注为“妈宝男”,“无独立野心”,“暂不构成威胁”。

    林启明的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节奏比上次快了一点。

    苏牧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手指敲膝盖是林启明的微动作,节奏变化反映内心的评估状态——第一次敲的节奏是匀速的,说明还在常规的信息采集模式中;第二次节奏加快,说明前几个问题没有采集到预期的有价值信息,内心开始出现轻微的不耐。

    急了。

    会出重手。

    林启明果然换了话题方向。

    “说起来,令尊的事。”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被确调配过的惋惜,眉微微拧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发布页邮箱: )ltxsbǎ@gmail.cOm

    “我们纪委也很遗憾。”苏牧的右手在桌面上握了一下拳。

    不是表演。

    是真的。

    “我们纪委也很遗憾”——当年作伪证把苏建国送进监狱的纪委,现在坐在受害者儿子面前说“遗憾”,这个词从林启明的嘴里说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眼几乎看不见的恶意。

    他在故意戳痛处。

    看苏牧被戳痛之后会露出什么。

    苏牧用了不到一秒钟压住了拳里的力度,手指松开,重新平放在桌面上,那个握拳的动作太短太小,在正常的社距离上不一定能被注意到,但苏牧不确定林启明那双三角眼的捕捉度——纪委出身的,捕捉微表是看家本领。

    给点东西。

    苏牧做了一个决策:不要表现得太完美。

    面对提到父亲的话题,一个正常的、没有城府的、孝顺的年轻应该有绪波动,如果苏牧表现得像前几个问题一样滴水不漏纹丝不动,反而会引起林启明的警觉——这小子太沉得住气了,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要适当地“露馅”。

    露给林启明看的“馅”。

    苏牧的眼神暗了一下。

    嘴唇抿了一下。

    沉默了大约两秒。

    然后抬起,眼眶微微泛红——不是演的,苏牧让自己真的想了一下父亲在监狱里的画面,那种想念和愤怒是真实的,只是被确地控制在了“感伤”的范围内而没有释放到“仇恨”的烈度。

    “谢谢林叔叔。”声音微微哑了一下。

    “我爸的事……我妈不让我多想,她说清者自清,相信组织和法律。”表面上看:一个提到父亲就红了眼眶的、听妈妈话的、相信组织和法律的、善良单纯的好孩子。

    林启明想看到的就是这个。

    一个不构成威胁的小白兔。

    “对对对,相信组织。”林启明连点了三下,语气切换到了长辈的慈模式。

    “你妈说得对,年轻不要背包袱,好好做事就行了。”停顿了一下。

    然后用一种非常自然的、像是话赶话带出来的语气说:“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听说她工作挺忙的,别累着了。”最后一问。

    苏牧在心里给林启明的这次试探打了个综合评分:七十分,算不上高明,但胜在耐心,铺垫了几层才引出最后这个看似关心实则采集核心目标信息的问题。

    问母亲的“身体”和“工作”,表面是关心,实际想知道的是:苏婉清最近的状态有没有什么异常?

    有没有压力过大导致的判断失误?

    工作上有没有什么疏漏或者把柄?

    苏牧作为跟母亲朝夕相处的儿子,对这些信息的掌握程度比任何外部报来源都更高,如果苏牧够天真够单纯,可能会无意中透露出一些有价值的碎片。

    比如:“我妈最近确实有点累,总加班”,“我妈最近心不太好,好像跟谁吵了”,“我妈最近在忙一个什么项目压力很大”。

    任何一个碎片对林启明来说都是可以加工利用的原材料。

    苏牧笑了。

    笑得很阳光很感激,好像一个被长辈关心到的年轻发自内心的温暖。

    “挺好的,谢谢林叔叔关心,我妈身体一直不错,她每天早上都坚持锻炼,力比我都好。”一句话三个信息封堵。

    “挺好的”:身体没问题,没有可以利用的健康漏。

    “每天早上坚持锻炼”:自律健康的生活习惯,侧面说明神状态稳定,没有压力过大导致的异常。

    “力比我都好”:轻松的玩笑吻,传达的信号是“我妈很强没有任何绽你别想了”,但包装成了一个年轻在夸自己妈妈的无害说法。

    林启明又笑了一下。

    三角眼里的目光停留在苏牧脸上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了一点。LтxSba @ gmail.ㄈòМ

    大约三秒。

    然后站了起来。

    “行,不打扰你工作了。”他伸手拍了一下苏牧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充满了长辈的“亲昵”。

    “年轻好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苏牧起身送到门:“谢谢林叔叔,您慢走。”林启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

    苏牧站在门看了五秒。

    然后关上了门。

    脸上的笑容在门关合的那一瞬间消失得净净。

    像有拿了块抹布,把画在黑板上的笑脸一下子擦掉了,底下的黑板是冷的、硬的、什么表都没有的。

    苏牧回到工位坐下。

    右手的拇指开始摩擦食指的指腹。

    思考。

    拆解。

    林启明今天来的目的不是为了“认识”一个实习生,省纪委副书记亲自跑到办公厅来跟一个刚毕业的年轻套近乎,这本身就是一个反常行为,任何反常行为背后都有政治动机。

    动机是什么?

    可能一:纯粹的信息采集,通过接触苏牧来侧面了解苏婉清近期的状态和动向,属于常报工作的一部分。

    可能二:压力投,通过让苏婉清知道“纪委的在接触她的儿子”来施加心理压力,纪委接触你的家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可能三:长线布局,建立与苏牧的联系通道,为将来可能的更层次作做准备——如果有一天需要通过苏牧来打击苏婉清,今天这次“认识”就是埋下的引线。

    三种可能不互斥,很可能是同时并行的。

    但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为什么是现在?

    苏牧在省政府实习已经将近两周了,林启明如果想“认识”完全可以在第一天就来,为什么选在了今天?

    触发事件。

    一定有一个触发事件发生在最近两天内,让林启明(或者更准确地说,让周德海)觉得有必要对苏系进行一次近距离的试探。

    苏牧拿出手机。

    打开了赵秉文的对话窗。

    打字:“赵叔,林启明刚来找我聊天,是不是周德海那边有动作了?”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几乎是瞬间的事。

    赵秉文的回复也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提前准备好了答案等着苏牧来问。

    “你妈昨天在常委会上否决了周德海一个项目,他肯定要报复,小心点,别让他抓到把柄。”苏牧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

    昨天。

    三月十八号,周一,常委会。

    苏婉清否决了周德海的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赵秉文没说,苏牧也没有追问——在手机上讨论具体的政治动作不安全,赵秉文能把这些信息发出来已经说明他对苏牧的信任度在迅速提高,但细节层面的东西只能面谈。

    苏牧的大脑在快速运转。

    周一常委会上苏婉清否决了周德海的项目。

    周二上午林启明就出现在了办公厅找苏牧“聊天”。

    时间间隔不到二十四小时。

    反应速度很快。

    说明两个事:一,周德海对苏婉清否决他的项目非常恼怒,愤怒到了需要立刻做出反应的程度;二,周德海对苏牧在省政府实习这件事一直保持着关注,在需要动用这个渠道的时候可以迅速调动。

    也就是说,苏牧在省政府的一举一动,周德海那边是有在看的。

    谁在看?

    办公厅里有周系的。

    这不意外,一个省的政府办公厅是各派系渗透的重点目标,综合二处的处长、隔壁处室的、楼上楼下的部,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是周系安排的眼线。

    但现在不是排查眼线的时候。

    苏牧给赵秉文回了一条:“知道了,赵叔放心。”然后退出对话框,删除了这段聊天记录。

    手机放回桌上。

    拇指在食指指腹上又摩了两圈。

    周德海急了。

    急了就会犯错。

    而犯错就意味着绽。

    刚才分拣文件时翻到的那份恒远集团的材料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但苏牧没有想——线索太碎了,还不到拼图的时候,先存着。

    上午剩余的时间苏牧继续安静地分拣文件,表面上跟林启明来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动作平稳,表专注,偶尔端起茶杯喝一水,放下杯子的时候还会用杯垫把水渍擦一下,讲究得像一个有良好生活习惯的好青年。

    中午十二点一刻,苏牧端着餐盘在省政府食堂找位子。

    食堂在主楼后面的一栋独立建筑里,两层结构,一层是普通部就餐区,二层是厅级以上领导的小餐厅,苏牧作为实习生在一层吃饭,这层的座位是长条桌配塑料椅,环境一般但菜式不差,四菜一汤的标准配置。

    “苏牧!这儿这儿!”方小曼的声音从靠窗的位置传过来,手举得高高的,一张圆脸上的笑容明亮到隔着半个食堂都能看见。

    苏牧端着盘子走了过去。

    “小曼,今天吃什么?”他坐到了对面的位置上,语气随和自然。

    “糖醋排骨,超好吃!”方小曼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盘子里的排骨,然后嘴没停地接了下去。

    “对了苏牧你知道吗,今天上午我们处长开会回来脸色好差,听说是在三楼被谁训了一顿。”方小曼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话题跳跃、信息零散、不分主次、想到什么说什么,典型的心思单纯不设防,这种在省政府这种地方其实很危险,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无意中说出不该说的东西。

    但对苏牧来说,这种是最好用的报来源。

    不需要引导,不需要套话,只要保持友好关系让对方愿意跟自己聊天,信息就会像水龙一样自己流出来。

    “处长怎么了?”苏牧笑着问,语气是那种同龄之间八卦的轻松。

    “不知道啊,反正回来之后关着门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久。”方小曼嚼着排骨,眼珠子转了转,压低了声音凑过来。

    “对了我跟你说个事啊,你别告诉别。”苏牧做出了一个“我肯定不说”的表。

    “最近我们办公厅好多在传。”方小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筷子搁在盘子边上,整个的重心前倾,一副分享机密报的兴奋劲儿。

    “说周省长要在下个月的大会上提一个什么议案,好像是针对省政府的监督方面的,具体什么内容我不清楚啊,但好几个都在说,说这个议案搞不好是冲着……”说到这里方小曼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消失在食堂的嘈杂背景音里。

    “冲着你妈来的。”苏牧的筷子停了一下。

    时间长度是一个正常听到“有要搞你妈”这种消息时的本能顿挫,不到一秒,然后筷子继续夹菜,动作没变,速度没变。

    “是吗?”苏牧的语气有点紧张但不慌。

    “什么样的监督议案?”,“不清楚啊,传得也不太明确。”方小曼摇了摇。

    “就是说好像跟省政府的某些行政审批程序有关,要搞一个什么专项监督,我觉得可能就是说说而已吧?每年大会不都有各种提案嘛。”方小曼是真的觉得这可能只是常规的大提案。

    她不知道这背后苏系和周系博弈的水有多。

    在方小曼的认知里,周省长和苏副省长只是工作上偶尔有分歧的正副搭档,不是你死我活的政治对手,她不知道五年前苏建国的案子是谁的盘,不知道苏婉清这些年在官场上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跟周德海的暗手搏命,不知道“在大会上提一个针对省政府的监督议案”这件事翻译成政治语言是什么意思。

    翻译成政治语言就是:周德海要用省大的监督权来制约省政府的行政权,而“省政府”在青江省的语境下约等于“苏婉清”,因为常行政是苏婉清在管,如果这个监督议案通过了,省大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对省政府的行政审批、项目决策、资金拨付等核心权力进行全面审查,而省大是周系的地盘——审查权在周系手里,审查对象是苏系的行政运作,这等于给了周德海一把合法的刀。

    更要命的是时机。

    昨天苏婉清在常委会上否决了周德海的一个项目。

    今天上午林启明来试探苏牧。

    下个月的大会上周德海要提监督议案。

    三件事连在一起就是一条清晰的进攻链:你否决我的项目,我就用制度的手段来限制你的权力,林启明来试探苏牧是外围骚扰,大监督议案才是真正的杀招。

    苏牧在心里画出了这条线。

    “谢谢小曼。”苏牧笑了笑,语气温和。

    “你帮我留意着点呗,要是有什么新消息跟我说一声,我好提醒我妈注意。”,“行呀!”方小曼用力点,眼睛里闪着一种乐于助的亮光。

    “放心吧我帮你盯着!”苏牧端起杯子喝了水。

    杯沿挡住了嘴角的弧度。

    方小曼不知道自己刚才无意中给苏牧提供了一条极其关键的战略级报。

    苏牧也不会告诉她。

    有些最好永远保持天真,天真的才会毫无防备地说出真话,而真话比任何心加工的报都更值钱。

    午饭后苏牧回到了办公室。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了百叶窗帘的条纹影子,苏牧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下午需要分拣的一摞文件,但眼睛没有落在文件上。

    拇指在食指指腹上慢慢地转着圈。

    今天收到了两个重要信息。

    第一个来自赵秉文:苏婉清昨天否决了周德海的项目,周德海要报复。

    第二个来自方小曼:周德海打算在下个月的大会上提一个针对省政府的监督议案。

    两个信息叠加在一起,再加上今天上午林启明亲自来办公厅进行的近距离接触,画面已经很清楚了——周德海不是小打小闹地报复,是动真格的了。

    大监督议案一旦通过,苏婉清在省政府的行政权力就会被套上一个周系可以随时收紧的笼,以后每一个行政决策都可以被拿到大的框架下审查,审查的标准由周系定,审查的结论由周系出,审查的结果由周系控。

    这不是“限制”,这是“阉割”。

    必须阻止。

    怎么阻止?

    苏牧的拇指停了。

    目前手里的牌不够。

    苏建国案证证词的矛盾点只是一个碎片,远不够构成对周德海的实质威胁,今天翻到的恒远集团材料也只是一个线索,还不知道通向哪里,赵秉文能提供的是苏系内部的信息渠道,但对周系的内部运作了解有限,方小曼的办公厅八卦有时效和准确的问题,只能做参考不能做决策依据。

    公安系统。

    这两个字从脑子处浮了出来。

    苏婉清掌控的资源里,最具有攻击的就是公安系统,公安厅副厅长以上级别拥有独立调查权,可以绕过常规程序进行调查——如果能在公安系统里找到一个足够有力度的合作者,用独立调查权去挖周德海的底,挖到的东西可能比苏牧自己翻文件有效率一百倍。

    赵秉文在之前的简报里提到过一个。

    公安厅副厅长。

    苏婉清一手提拔的心腹将。

    陆锦瑶。

    这个名字在苏牧的脑子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不急。

    现在还没有足够的筹码去接触那个级别的,一个实习生拿着一份证证词的矛盾点去找副厅级部谈合作,那不叫政治,那叫笑话。

    得先攒够筹码。

    苏牧的目光落回了桌面上的文件堆。

    手指翻开了下午的第一份文件。

    继续挖。

    一点一点地挖。

    每一份经过手的文件都是一铲子。

    总会挖出金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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