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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隐学园】第一卷 第五章 寒假留校·留校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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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08-25

    花隐学园

    第一卷 第五章

    寒假留校·留校的冬天

    留校的冬天

    放寒假的第一天,高年级都在南门收拾行李。最新地址Www.ltxsba.me最新?╒地★址╗  Ltxsdz.�ǒm

    天没亮透,南门那一片已经闹起来了。校车一辆辆停着,车顶结着一层白霜,太阳一出来,霜就化成水,顺着车门往下滴。拖箱的子在石板上滚得咕噜咕噜响,有抱着一摞书往车上塞,有蹲在地上系鞋带,还有举着手机跟家里视频,说「我上车了啊,别担心」。声音哄哄的,挤在一块儿,把清晨的冷气都搅热了。

    七个也来了。说来送行,其实就是站在这边看。高年级的学姐比她们会收拾,一个个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往车门一站,腰背笔直,连排队的样子都比她们利索。接待组那几个大四学姐在车前来回走,拿着名单一个个对名字。领的周然学姐穿一件浅灰色大衣,长发盘成低髻,说话温温软软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都别挤啊,一个个上,箱子放底下,坐上面,到了云栖站有家接,别落东西。」

    安小满往那边探了探脑袋,说:「她们这就走了啊,真利索,跟打仗似的咩。」

    「这哪是打仗,这叫有组织。」陈予白推了推眼镜,「你仔细看,她们连上车的顺序都是排好的,前面两个是负责点箱子的,后面那个是收尾的,中间空站,一点不。」

    「就你眼睛尖。」苏晚说,「我就看出一点,她们穿得是真好看,一件大衣都撑得起来。我裹我这件羽绒服,裹得跟个球似的,哪有家那气质。」

    「你少贫两句。」许晏瞥她一眼,「家是走了,咱们是留下,能一样吗?快把围巾戴好,风往领子里灌。」

    正说着,周然学姐送完最后一拨,走到车那边,抬手拢了拢鬓角,动作自然得很。就在她转身跟司机核对数的时候,右手像是无意地在腰侧按了一下,隔着大衣下摆,快得几乎看不清,按完就收手,继续跟司机说话,脸上什么表都没有。没注意这个小动作,安小满还顾着看那几箱子呢,压根没往那边瞧。只有从侧面看过去的,才可能瞧见那一下——可她站的位置不巧,那一按正好被车身挡住一半,就这么过去了,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校车一辆接一辆开走了,尾气在冷空气里白花花的一片。南门一下子空下来,只剩几个保安在门转,风从坳灌进来,卷着地上没扫净的几片落叶打旋。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一片地,现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真走了。」林夏小声说,「山上一下就静了。」

    「可不是嘛。」顾星河搓了搓手,「我寻思着放假了不得热闹点儿,怎么越放越冷清。」

    「冷清才好,冷清说明没跟我们抢食堂了。」苏晚把胳膊往林夏肩上一搭,「走,回吧,别在这儿吹风了,一会儿冻得跟冰棍似的,食堂还开着呢,晚了热乎的没了。」

    几个往回走。走到梅苑三号楼,楼梯碰见宋柠。宋柠端着个洗净的杯子下楼,看见她们,先笑了一下,眉眼温和:「你们也回来啦?」

    「送去了。」安小满说,「高年级走得真快,一上午全走光了。」

    「正常,她们家都在山外,急着回去呢。」宋柠让到一边,「你们几个还都留着?」

    「留,全留。」苏晚说,「一个都不走,我还没吃上食堂的饺子呢,走了多亏。」

    宋柠又笑:「那敢好,多热闹点。我这杯刚洗的,去食堂打热水,回见。」她摆摆手,往下走了,脚步轻轻巧巧的,没有往她们这边多待的意思。

    到了食堂,确实少了一大半。平时要排队的小炒窗,现在随到随打。七个端着盘子找座,先看见靠柱子那桌是同班的,余澄一个坐在那儿,埋吃饭,餐盘摆得规规矩矩,一一,跟数着吃似的。安小满又想扬手打招呼,被沈清言按住了胳膊:「别老凑过去,家吃饭呢。」

    「我就是想……」安小满嘟囔,「行吧行吧,不凑就不凑。」

    更远一点,方知遥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空着,她一个,齐刘海垂着,吃得很慢,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窗外那棵银杏的枝桠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

    「她也留着。」陈予白往那边扫了一眼,「我看名单了,咱们这届一个没走,全在校。」

    「都留着,那说明学校是真的不放假。」许晏把顾星河的餐盘往自己跟前挪了挪,看她一眼,「你多吃点,别又低血糖。」

    「知道啦知道啦。」顾星河舀了一勺汤,「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天天盯着我吃饭。」

    「你不是三岁,你是不长记。」许晏说,「上次晕倒的是谁,嗯?」

    顾星河撇撇嘴,不吭声了,老实吃饭。

    沈清言吃着饭,忽然说:「高年级都走了,就剩咱们一届,这山就真成咱们的了。」

    「哪能啊。」苏晚嘴里塞着包子,「老师还在呢,谭导还在呢,食堂师傅还在呢,咋就剩咱们了。再说了,剩咱们怎么了,咱们也不少,七个呢,够凑一桌了。」

    「七个算啥咩。」安小满掰着指数,「宋柠、余澄、方知遥,还有别的班,加起来几百号呢,就是分散在各苑里,平时走不到一块儿,才显得冷清。」

    「你这么一算,倒是不冷清了。」林夏笑了一下,「就是平时不凑一块儿。」

    「那以后多凑凑呗。」安小满说,「反正这学期都过完了,下学期有的是时间。」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学期过完了,还在,山还在,灯楼也还在北边杵着。寒假把留下来了,可门还是没让进。不过她没往下想,因为苏晚已经站起来去添了一勺饭,嘴里嚷嚷着「今天窗没,我得多吃半碗,不吃白不吃」。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霜化的湿气上,白蒙蒙的一片,不算亮,就是有点晃眼。南门那边早没了车,只剩一条空的路。这条路上,昨天还挤着回家的高年级,今天就只有他们这一届了。

    安小满把最后一饭吃完,抬看了一圈。食堂还是那个食堂,窗还是那几扇大玻璃,就是少了,回声都大了一点。她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吧,反正都还在,饺子也会有,子照旧过。这么一想,她倒觉得这山也没那么空了,就是静了点,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的声音。

    「走吧。」沈清言把餐盘叠好,「回去收拾收拾,下午好像要发什么表。」

    「表?」安小满眼睛一亮,「什么表?」

    「不知道。」沈清言说,「回去看了才知道。」

    空的课表

    高年级一走,课表也空了。

    第二天一早,各宿舍门缝里都塞进来一张纸。安小满捡起来一看,是寒假留校的安排表,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她念给还没睡醒的林夏听:「上午高数补课,下午实验楼预研,隔天值……啊?还要值?」

    「值就是流去帮老师打下手。」沈清言已经起床了,正把发拢到脑后,「你看仔细点,下面还有一行,说''''大一全体在校,每有安排,作息照常''''。」

    「照常……」安小满一下子垮了,「我还以为留校就是躺着过冬呢,合着还是得上课。」

    「想得美。」苏晚从308探进脑袋来,手里捏着同样的纸,「我早就猜到了,这学校怎么可能让咱们闲着。你看这安排,早上八点半就得到教室,比平时上课还早,苦死我了。」

    「不是八点半上课。」陈予白拿着纸跟在后面,一副研究过的样子,「我算过了,高数补课是每周三次,实验楼预研是每周两次,剩下的是自习和值。看着密,其实空出来不少,就是排得碎。」

    「你连这个都算。」许晏从309走出来,「行,你算得清楚,那你跟我们说说,今天上午到底嘛。」

    「今天上午高数。」陈予白说,「纸上写着呢,第一节课。」

    于是七个又像平时上课那样,裹着外套,穿过结了霜的银杏道,去综合楼上课。银杏叶子早落光了,枝桠光秃秃的,太阳照在上面,影子拉得老长,横在地上像一排栅栏。风一吹,枝桠轻轻晃,掉下来几粒没化净的霜。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座位从前往后密密地排下去,几乎一个空位都不剩。余澄坐在前面,已经把笔记本摊开了,脊背挺得笔直。方知遥坐在靠墙的位置,低着翻书,安安静静的。窗户上蒙着一层白汽,太阳一照,蒸得昏昏欲睡,前后排都低声咬着耳朵,嗡成一片。

    补课的老师是个年轻的助教,话不多,上来就讲。讲的是上学期高数里没讲透的几个知识点,导数、极限、洛必达,一黑板一黑板地推。安小满听得直点,点着点着就开始犯困,被沈清言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才一个激灵坐直。

    「别睡。」沈清言眼睛还看着黑板,声音压得低,「这道题会考。」

    「我没睡。」安小满嘴硬,「我就是低了一下,寻思寻思。」

    「你寻思什么,眼都闭上了。」沈清言说,「把这道抄下来,回去自己算一遍。」

    下课铃响的时候,安小满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说:「这补课比正课还累,正课至少还能摸个鱼。」

    「寒假补课就是这样,没在旁边盯着,全靠自觉。」许晏把书收拾好,「下午实验楼预研,听说就是帮老师整理数据、洗瓶子什么的,比这轻松。」

    「洗瓶子?」顾星河来了神,「这个我熟,我在家帮我妈洗过碗儿。」

    「那不一样。」陈予白说,「实验室的器皿要洗净了还要烘、贴标签,讲究着呢。而且预研是让我们提前接触下一学期的内容,不是光洗瓶子。」

    「反正就是打杂呗。」苏晚总结,「打杂我也认了,总比高数强。」

    下午的实验楼预研确实轻松些。七个分到不同的实验室,有跟着洗试管的,有帮着抄数据的,有整理试剂架的。沈清言被分去给姜教授那组整理文献,一叠一叠的论文,按编号排好。许晏和顾星河去洗烧杯,水龙一开,哗哗的响。安小满和陈予白去登记仪器,一个个编号抄进本子里。林夏和苏晚在楼道里跑腿,给各个实验室送订书钉、打印纸这些零碎东西。

    实验楼里一消毒水和试剂的味儿,走廊的灯白得有点晃。安小满一边抄编号一边叹气:「我还以为留校能睡到自然醒呢,结果七点就被拉起来了。」

    「你现在抄的是实验楼的固定资产,抄清楚了,下学期的课能省不少事。」陈予白也不抬,「而且你看,这个仪器是新的,那台是旧的,型号不一样,用途也不一样,挺有意思的。」

    「就你觉得有意思。」安小满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我眼里这些全是铁疙瘩。」

    「铁疙瘩也是学问。」陈予白说,「你不懂,等你上专业课就懂了。」

    安小满撇撇嘴,继续抄。抄到一半,她忽然说:「予白,你说这学校怎么想的,把咱们全留下,还安排得满满当当,一点空都不给。」

    「学业连贯培养计划嘛。」陈予白说,「校方早说了,大一寒假不回家,是为了保证课程连贯、体质训练不断。纸面上写得挺明白的,就是名目长,绕。」

    「我知道。」安小满把最后一个编号抄完,盖上笔帽,「我就是觉得,这山关着咱们,关得还挺理直气壮的,让你想抱怨都找不到由。」

    「找到由你也不走。」陈予白说,「你昨天还说在就踏实。」

    「那倒是。」安小满笑了,酒窝一,「嘴上抱怨,脚又不会跑。」

    一天的安排结束,天已经擦黑了。七个从实验楼出来,各自回宿舍。经过白楼的时候,沈清言停了一下。白楼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子里透出来,看着就比别处暖和。她没进去,只多看了一眼,就继续走。

    「怎么,想进去?」许晏走在她旁边。

    「没有。」沈清言说,「就是路过,看一眼。贺老师说假期会有消息,我等着就是了。」

    「等消息的时候,不能老绷着。」许晏说,「该吃吃该睡睡,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沈清言说,「写完高数就睡了。」

    「那就行。」许晏点,「你比我强,我昨晚翻到十二点才睡,顾星河还打呼,吵得我睡不着。」

    「谁打呼了!」顾星河在后面跳起来,「我不打呼,那是呼吸声,呼吸声懂不懂!」

    「行行行,呼吸声。」许晏敷衍地应,「那你的呼吸声挺有节奏的,都能当闹钟使了。」

    几个笑成一团,笑声在空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响。课表是空的,可还是满的,七个走在一起,步子,却一步没落。冬天冷,可这么走着,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透了。|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om}洗完澡,几个照例把八式走一遍。这是这学期养成的习惯,雷打不动,一天都断不得。直脊、开尻、沉息、撮谷、固腰、摇尾、开胸、静立,八个动作做下来,身上就热乎了。

    许晏是做得最利落的那个。她最后一个「静立」收了势,长长吐出一气,忽然说:「你们觉不觉得,现在练这个,跟刚开学那会儿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安小满正仰面瘫在床上,闻言翻了个身。

    「说不上来。」许晏想了想,「就是那根弦,现在一找就找着,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慢慢摸。而且撮谷那一收,小腹那儿会热一下,以前没有的。」

    「我也有!」苏晚从308那边接话,「我还当就我这样呢。练完撮谷,小肚子那儿热乎乎的,跟贴了个暖宝宝似的,别说,还挺舒服。」

    「那不就是练到位了嘛。」顾星河说,「老师不说了吗,练到位了,气血就通了,气血一通畅,可不就热。」

    「你就知道气血通。」陈予白说,「不过许晏说得对,我也觉着这弦是越找越顺,闭着眼都能摸着位置,跟装了刻度似的。」

    「反正不是坏事。」林夏小声说,「就是……练完那一下,身子有点空落落的,说不上来,一会儿就过去了。」

    「你那是饿的。」安小满说,「练这么大半天,肚子早空了。」

    「对,就是饿的。」苏晚附和,「走,去瞅瞅食堂夜宵还有没有。」

    这么一岔,话题就翻过去了。可许晏心里那点「不一样」没散。她没再多说,只把「静立」又站了一小会儿,感觉到那根弦在身子处稳稳地绷着,说不清是什么,就觉得这身子,一天比一天醒得更透了。

    夜里熄了灯,309静了下来。顾星河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几句梦话,又没了声。桑枝睡得沉,呼吸轻轻的。

    许晏没睡着。

    她闭着眼,可小腹那点热没散。晚上练完撮谷,那热就跟生了根似的,一直没下去。她翻过来,又翻过去,越翻越清醒。平时练完,她脑子里就剩「收势、睡觉」这几个字,今天不知怎么了,那根弦在身子处一跳一跳的,像在提醒她什么。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手在被窝里,鬼使神差地往下挪了挪。

    这事她也不是没做过。高中练舞那几年,睡前偶尔也会,只是从没跟谁说过。可今晚不一样,今晚这点热是练出来的,是从身子最里自己冒上来的,压都压不住。她隔着内裤轻轻按了按,那根弦就跟着一缩,缩得她整个都绷了一下。

    她顿了顿,心跳得有点快,侧耳听了听,两个室友都睡熟了,这才把动作放轻,慢慢地、试探着碰。那儿热得厉害,比练撮谷的时候还烫,还带着点。她咬住下唇,不敢出声,只一下一下地缓着来。起先还有点生,越到后越顺,像身子自己知道该怎么做。等最后那一阵酥麻顺着小腹窜上来,她整个都软了,脑袋陷进枕里,半天才缓过劲。

    缓过劲来,她却没停。那点热非但没散,反而更了,像在勾着她往里走。她鬼使神差地并起两根手指,慢慢往下探,探到那儿,轻轻往里进了进。

    出乎她意料,一点儿也不疼,顺顺当当就进去了。她想起高中练舞那几年,压腿下腰,身子早被拉得松快;后来有阵子自己也好奇,这么试过几回。这会儿练了半年,倒比那时候还容易。手指进去,被里的软轻轻含着,一缩一缩的,说不出的舒服。

    她不敢闹出动静,只缓缓地抽了几下,整个又软了下去,好半天才缓过来。

    她瞪着天花板,脸红得发烫。她可是七个里最讲控制的那个,天天纠正别的姿势,结果自己搁这儿,被身子牵着鼻子走,一晚上都没压住。说出去谁信。她越想越臊,把被子拉严实,蒙住脸,心想:我这是……练多了吧。对,一定是练多了。

    可那点没散净的热,还留在小腹里,一跳一跳的,像在笑她:你练得再好,也管不住这个。

    谭导过冬

    高年级走了以后,谭导的巡寝就从「串宿舍」变成了「串校园」。

    她这闲不住,白天在体质中心隔壁的办公室里待着,天一擦黑就出来遛弯,说是遛弯,其实是把整个梅苑、兰苑都转一圈,看看谁家灯还亮着,谁在楼道里冻着不回去。她那个短款驼色大衣敞着穿,领子立起来,双手揣在袋里,马尾一甩一甩的,远远看着跟个学生似的,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导员。

    这天傍晚,七个从实验楼出来,正碰上谭导在梅苑楼下的银杏树那儿站着,仰看光枝桠。看见她们,先把手从袋里抽出来扬了扬,喊:「哟——下工啦?」

    「下工下工。」苏晚跑过去,「谭导您站这儿看啥呢,这树都秃了。」

    「看它秃得好看。」谭导说,「秋天黄澄澄的没赶上,现在秃了,枝子伸得七八糟,倒挺有骨气。你们几个上哪儿去了?实验楼?那楼一进去一子药水味,我闻着就疼。」

    「洗瓶子去了。」顾星河说,「洗得我手上全是泡泡。」

    「洗瓶子好,洗瓶子比背书强。」谭导乐了,「我还记得我当年做实验,把老师一整个烧杯给cei了,赔了好几天零花钱。哎,你们饿不饿?走,我带你们去食堂,这会儿窗少,趁热打。」

    「您请客啊?」安小满眼睛亮了。

    「我请客?」谭导故意板起脸,「想得美。各吃各的,我蹭你们一还差不多。」

    几个笑,一起往食堂走。路上经过兰苑,谭导脚步放慢了,朝那边努了努嘴:「瞧见没,兰苑的栏杆是细叶子的,夜里灯一亮,跟一丛一丛的似的。比咱们梅苑的花窗格细气。兰苑住的可都是文文静静的姑娘,跟咱们这几栋不一样,咱们这儿,一个比一个能闹。」

    「咋的,您说谁呢。」苏晚不服气。

    「说你呢。」谭导冲她眨眨眼,「全梅苑就数你最闹,一顶仨。」

    「那叫热闹。」苏晚把马尾一甩,「热闹是好事。」

    「是是是,好事好事。」谭导笑着应,「热闹好,这大冷天的,越热闹越暖和。」

    到了食堂,窗果然少。几个各自去打饭,谭导也跟着排,打了一碗馄饨,端到他们这桌坐下,二郎腿一翘,一边喝汤一边跟她们聊。聊着聊着,她的目光在林夏身上停了一下,不重,像平时点名那样多看了一眼。

    「林夏啊,」她咬着勺子,「这几天睡得怎么样?还老想家不?」

    林夏正小小地扒饭,被点名了,耳尖先红起来,声音还是细的:「还……还行。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盯着天花板看一会儿。」

    「正常的。」谭导说,「刚放假那几天都这样,脑子一下子闲下来,就胡思想。你要真睡不着,就下楼走走,找我唠两句也行。我这儿别的不多,就废话多。」

    「我就怕耽误您休息。」林夏小声说。

    「耽误我?」谭导乐了,「我晚上不睡也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夜猫子一个。你要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正好有陪我唠。这大冷天的,一个闷在屋里更睡不着,俩凑一块儿,说着说着就困了。」

    林夏点点,把脸埋进碗里。

    谭导又转看了一圈,目光在饭桌间扫过,最后落回自己碗里,像在心里记了点什么。谁也不知道,她那件大衣里贴身搁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上有几个名字旁边点着极淡的小点。林夏。方知遥。顾星河。这几个点不是处分,是「多看看」的意思。这话她从没对任何说过,册子也从不拿出来当众翻。她就这么揣着,一边喝汤一边把这些名字在脑子里过一遍,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方知遥那孩子,」谭导像是随提起,「你们一个班的吧?我看她老一个,也不怎么跟凑。」

    「她话少。」陈予白说,「格就那样,不是不合群,就是不说话。」

    「我知道。」谭导点点,「安静的孩子心里装得多,越安静越得有留意着点。你们跟她熟,平时多照应一下,别让她老一个待着。倒不是要她说话,就是让她知道,旁边是有在的。」

    「导员您放心,我们都留意着呢。」安小满说。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谭导把馄饨吃完,擦了擦嘴,「行了,我不占你们座了,还得去兰苑那边转一圈。那边住着几个文科班的姑娘,比你们文静,可文静的有时候起来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在大衣下摆那儿理了理什么,那一下不像理衣摆,倒像把什么东西往里送了送,动作快得跟摸了一下自己的袋似的,谁也没细看,「那八式,别给我断了啊。我天天说,说得我自己都烦了,可你们不能烦,该练练。」

    「练着呢练着呢。」顾星河抢着说,「我睡前都站两分钟。」

    「两分钟也行。」谭导笑,「总比不站强。」

    她走了,步子轻快,马尾在暮色里一晃一晃。大衣下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摆动,谁要是看得特别仔细,会觉着她今天走路比平时松快,像卸了点什么东西。可没看得那么仔细,几个的注意力都在剩下的饭上。

    「谭导是真能唠。」苏晚说,「一碗馄饨的工夫,把一圈都关心了个遍。最新地址Ww^w.ltx^sb^a.m^e」

    「她那是职业习惯。」许晏说,「导员不就这样嘛,看着嘻嘻哈哈的,其实谁有心事她门儿清。」

    「门儿清是门儿清,可她不你。」林夏小声说,「这点挺好的。」

    「所以你愿意去找她,是不是?」安小满问。

    林夏点点,又摇摇:「想找,又有点不好意思。总麻烦家。」

    「不麻烦。」安小满说,「她刚不还说了嘛,就废话多,找你唠两句,她高兴。」

    林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耳尖还红着。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兰苑那边亮起灯来,栏杆上的细叶子纹在灯光下影影绰绰的。梅苑的窗格是五瓣梅,兰苑的栏杆是细长叶子,两个苑挨着,灯光一个暖黄一个偏白,远远看过去,像山里开了两丛不一样的花。冬天冷,可灯都亮着,就觉着这山还是活的。

    往回走的路上,苏晚忽然说:「我昨儿练沉息,觉着那气往下沉,比前阵子多了,小肚子那儿能跟着塌进去一块,以前顶多到肚脐眼那儿。」

    「我也有。」顾星河说,「是不是长本事了?」

    「长本事好。」许晏说,「说明练没白练。」

    「可我心里有点打鼓。」苏晚难得正经了一回,「这身子怎么越练,越有些说不上来的变化,怪怪的。」

    「正常。」陈予白说,「你练的是核心和盆底那一片,那些肌平时根本不使唤,现在天天练,可不就一点一点活过来了。活过来当然有感觉。」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踏实了。」苏晚又恢复了大嗓门,「我还当就我一这样呢。」

    许晏没接话。她心里其实也琢磨过这事,只是没说出来。她练得最勤,那根弦比谁都清楚,可越清楚,越觉得这身子底下还藏着什么东西没醒透。她把这念按下去,跟着大家往梅苑走。

    七个从食堂出来,往梅苑走。谭导已经在兰苑那边了,远远能听见她跟谁说话的声音,笑着,亮亮的,隔了半条道都听得见。安小满想,有谭导在,这山再空,也空不到哪儿去。

    沈清言的电话

    留校第五天,沈清言去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宿舍楼每一层都有一个公共电话亭,就在楼道拐角,一扇磨砂玻璃门,进去能隔音。规定是晚上九点前都能打,但白天大家要上课,一般没排。沈清言挑了个午饭后的空当,一个去了三楼。

    电话亭里冷,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她先往手上哈了气,才拿起话筒,拨号。嘟——嘟——的声音响了好几下,那才接起来。

    「妈。」沈清言的声音放得很轻,「是我。」

    「清言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沙,带着笑,「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吃饭了没有?」

    「吃了。」沈清言说,「刚吃完,没什么事,就想问问你怎么样。」

    「妈挺好的。」母亲说,「你爸今天还去买菜了呢,买了条鱼,晚上炖汤。你在学校冷不冷?山里比城里冷吧?」

    「还行,有暖气。」沈清言说,「屋里不冷,出去才冷。」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

    语气里带点小心翼翼,「你……在学校还习惯不?那个……过年真回不来了?」

    「回不来。」沈清言说,「学校寒假有安排,大一都留校。不过也不是光待着,有课,有活动,挺忙的,不孤单。」

    「哦,那就好。」母亲说,「你好好学,别惦记家里,妈没事。」

    沈清言握着话筒,心里那句「你的病怎么样了」在舌尖上滚了几滚,才说出来:「妈,你那病……最近复查了吗?」

    「查了查了。发布页Ltxsdz…℃〇M」母亲忙说,「医生说……挺稳定的,让我按时吃药就行,你别担心。」

    沈清言听出母亲在躲闪,可她没戳。母亲一向这样,报喜不报忧,生怕她在外分心。她顿了顿,又追问了一句:「那医生具体怎么说的?药还是原来那几种?有没有换?」

    「没换没换,还是那几种。」母亲说,「就是最近天冷,让少出门,多穿点,别的没啥。清言,你在学校好好的,别老惦记这些,妈这边有你爸呢。」

    「爸上班忙。」沈清言说,「家里就你一个,我怎么能不惦记。」

    「傻孩子。」母亲在那笑,「妈都这把年纪了,还照顾不好自己啊。你安心念书,等放假回来,妈给你做你吃的。」

    沈清言握着话筒,喉咙发紧。她想说「我不只想吃你做的饭,我想你好好活着」,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不敢说,也说不出。她只是想起贺老师的话,想起校友会那边「有愿意看看」,就说:「妈,学校这边有个……医疗资源,是校友会帮着联系的,说能帮着找好一点的医生,让我等假期消息。等消息下来了,我再跟你说。」

    她这句话说出去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信号被什么扰了一下。电话那,母亲听到的却是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只隐约听见「学校」「帮着」几个字,中间的关键信息都被那阵沙沙声盖过去了。母亲「嗯?」了一声,说:「你说什么?山里信号又不好了,断断续续的。」

    「我说,学校会帮忙的。」沈清言没察觉,只当是山里信号差,又重复了一遍,放慢语速,「你别自己扛着,有事跟我说。」

    这回她的话在电话里又扭曲了一下。母亲听见的,是一句模模糊糊的「学校有……安排……」,听不真切。母亲「哦」了一声,顺着说:「行,妈知道了,你安心念书。」

    沈清言还想再说点什么,信号又是一阵「沙沙」,母亲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的:「清言……妈这儿……信号不好……改天……改天再打……」

    「好。」沈清言说,「那你注意身体,我改天再打。」

    「嗯,你也是,别熬夜。」母亲说,「挂了啊。」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地响。沈清言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玻璃上自己呼出来的雾气慢慢模糊了外面的楼道。她没觉得电话有什么不对,山里信号差是常事,她早就习惯了。只是那句「学校会帮忙」,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清清楚楚地传到母亲耳朵里。

    她把话筒放回去,推开门出来。楼道里没,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拢了拢领子,往307走。

    推门进去,安小满正盘腿坐在床上写东西,抬看见她,问:「电话打完了?家里怎么样?」

    「还行。」沈清言说,「就是信号不好,老断。」

    「这山里就这毛病咩。」安小满叹气,「我上次给我妈打电话也是,说着说着就没声了,我妈还以为是手机坏了。」

    沈清言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我妈提了校友会的事。」

    「她怎么说?」安小满放下笔,认真起来。

    「她没听清。」沈清言说,「信号断断续续的,我说的话她可能就听见一半。」

    「那改天再打一次呗。」安小满说,「又不急,等贺老师那边的消息下来了,你一次跟她说清楚。」

    「嗯。」沈清言点,「等消息下来再说吧。现在说了,也是空白牙,她听了反而更悬着心。」

    「也是。」安小满叹了气,「这事儿啊,最磨的就是等。等号、等时间、等消息,一天一天地熬。」

    「熬也得熬。」沈清言说,「总比没指望强。」

    她说着,把脸转向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低,像要下雪。北山那栋磨砂玻璃楼的廓在天里看不太清,可她知道,那排灯还亮着。就像她知道,学校说要帮,就真的会帮,只是还得等。

    安小满看她又走神了,凑过去,小声说:「你别老一个扛。你妈的事,我们虽然帮不上大忙,但陪着你是行的。有事说,别憋着。」

    沈清言看她一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个鬼。」安小满说,「你每次说知道,转又自己一个想。我还不了解你。」

    「那你了解错了。」沈清言说,语气里带点少见的轻松,「我这不是说出来了嘛。」

    安小满笑了,酒窝一:「这还差不多。你要真能这么想,我睡觉都踏实。」

    「关你睡觉什么事。」沈清言失笑。

    「你整天绷着张脸,我看了能不替你心吗。」安小满一本正经,「你一松快,我连带着都能多睡半小时。」

    「行了,你那是懒。」沈清言说,「别赖我。」

    两个笑作一团。窗外的风又大了一点,卷着云往山下压。沈清言想,这电话打得不算顺,可话到底还是说了一半出去。说了一半,心里就松快一点。剩下的,等贺老师的消息吧。她这么想着,把手机放进抽屉,打开高数本,继续写那几道没算完的题。

    写着写着,她忽然停笔,看着本子上那个没解完的式子,轻轻叹了气。安小满听见了,从床上探下来,问:「又叹气,叹啥呢。」

    「没什么。」沈清言说,「就是觉得,这一辈子,有些事急不来。电话打不通就改天,号没排上就等着,题不会就慢慢算。急,也没用。」

    「你能想通这个,就比谁都强。」安小满说,「我要是你,早急得团团转了。」

    「你不一样。」沈清言说,「你急也急得热闹,我急就是一个闷着。各有各的急法。」

    「那你就别闷着。」安小满说,「闷的时候喊我一声,我陪你贫,保准把你贫笑了。」

    沈清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继续写题。窗外起了风,卷着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屋里有暖气,暖烘烘的,两个孩一个写题一个趴着,谁也不说话,可谁都知道,有个在旁边,这心里就不那么空。

    贺老师带来的消息

    留校第七天,贺老师把沈清言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在体质中心,不大,收拾得净净。桌上摆着一摞资料,一盆养得还不错的绿萝,一个保温杯。贺老师坐在桌后,衣着正式,发利落地束着,看进来,先点了下,示意她坐。

    「坐。」贺老师把手里的一份文件合上,放到一边,「找你来,是说你母亲的事。」

    沈清言坐下,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她没说话,只看着贺老师,等下文。

    「校友会那边有回音了。」贺老师说,语气平平稳稳的,「肿瘤内科的号,排上了。省里一家三甲医院,副主任医师,专看这个方向的。时间约在下学期开学前后,具体哪天,等医院那边定下来我再告诉你。」

    沈清言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涩:「排上了……就好。」

    「排上了,就等时间。」贺老师说,「你母亲的病历,我已经托调出来看过了,况不算最坏,但也不能拖。早排上早踏实。」

    「贺老师,您还看了病历……」沈清言有些意外。她以为学校顶多就是帮着联系个医生,没想到贺老师连病历都去翻了。

    「不看病历,怎么知道该找哪个方向的医生。」贺老师说,「你母亲的况,我大概有个数。肿瘤内科,这个方向对得上。你放心,都是正规医院的专家,不是随便拉个充数。」

    沈清言点点,喉咙里像堵了点什么,缓了一下才说:「贺老师,我……谢谢。」

    「谢什么。」贺老师摆摆手,语气不变,「这是学校该做的。你是我这班的学生,你家的事,我能办的我就去办,办不成的我也不会瞒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言脸上,像是要把后面这句话说得更清楚些:「还有一句,我得先跟你说明白。学校帮你联系医生、安排看病,这是学校和学生之间该有的分,不是易。你不用觉得欠了学校什么,更不用拿什么来还。你好好学习,把身体养好,照顾好自己,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沈清言愣住了。她没想到贺老师会这么说。她想起自己这些天一直在心里盘算,学校帮了这么大的忙,她以后该怎么还;想起安小满说的「别一个扛」;想起母亲电话里含糊的声音。现在贺老师一句话,把她心里那杆秤给摁平了。

    「我……」她低下,声音轻下来,「我之前确实有点……怕。」

    「怕欠?」贺老师问。

    「嗯。」沈清言点,「怕欠太多,还不起。」

    「你还年轻,把跟之间的往来都当成账,这很正常。」贺老师说,语气里有种沉沉的温和,「但学校不是债主,老师也不是。你母亲的事,是命,是意外,谁摊上都不好受。学校有能力帮一把,就帮一把,这是本分。你记着,等你以后有本事了,也去帮帮后来的,那这分就传下去了,不用算那么清。」

    沈清言的眼眶有点热,她飞快地别开脸,盯着桌上那盆绿萝看,好一会儿才把绪压下去。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还是淡,但稳了很多,「贺老师,我不躲了。该我做的,我会做;您和学校帮我的,我记着,但不是债,是……是有愿意拉我一把。」

    「对,就是这个意思。」贺老师难得地笑了一下,很浅,「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你母亲接下来要准备的一些材料清单,还有检查的注意事项。你寄回家,让你妈照着准备。不着急,时间还够。」

    沈清言接过信封,薄薄的一沓,却觉得沉甸甸的。她把它叠好,收进外套内袋,贴身放着。

    「去吧。」贺老师说,「回去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沈清言站起来,走到门,又回,「贺老师,谢谢您。」

    「说了不谢。」贺老师也不抬地翻起另一份文件,「回去把高数补课的作业做了,别落下。」

    沈清言「嗯」了一声,带上门出来。

    楼道里很静。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呼出一气,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心里的那块石,好像没搬走,但也没那么压了。她想起母亲,想起电话里说不清的话,忽然特别想再打一次电话,把这件事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可她知道,得等医院的时间定下来,才能说得完整。

    她下楼,往307走。走到门,听见里面安小满和林夏在说话,不知道说到什么,笑作一团。她推门进去,两个都抬看她。

    「回来啦?」安小满问,「贺老师找你说什么了?」

    「说我妈的事。」沈清言把信封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号排上了,省里的医院,副主任医师。」

    「排上了!」安小满一下子从床上蹦下来,「太好了!我就说嘛,学校说帮就真帮咩!」

    林夏也笑了,眼睛弯弯的:「那阿姨就有希望了。」

    「嗯。」沈清言点,嘴角有了点真实的弧度,「贺老师说,这不是换,让我别觉得欠。我心里……一下子松了。」

    「就该这么想。」安小满凑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是一边的,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谁跟你算账,我第一个不答应。」

    沈清言看她们俩一眼,没说话,只把信封仔仔细细地放进抽屉最里层。放好了,她才说:「晚上我请你们吃石锅。」

    「哟!」安小满眼睛亮了,「沈大小姐请客,那必须去!」

    「你上次不还说石锅要排吗?」林夏提醒。

    「排就排!」安小满摩拳擦掌,「为了这顿,排到天黑我也愿意!」

    三个笑作一团。窗外的天还是的,可沈清言觉得,这屋子里的光,比进来之前亮堂多了。

    驿站

    离除夕还有几天,七个去了一趟驿站。

    驿站是食堂西边一排平房,超市、快递柜

    、打印店、校园卡充值处都挤在这一溜。冬天到了,超市门挂起厚厚的棉门帘,掀开一热气和关东煮的香味就扑面而来。七个是趁着下午值结束的空当去的,路上还碰见几个别的班的生,也往这边走,看来大家都趁着年前把东西备齐。

    「我要买热水袋。╒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苏晚说,「宿舍暖气晚上有点不够,冻脚。」

    「我要买双厚袜子。」林夏小声说,「这几双都洗薄了。」

    「我充校园卡。」陈予白说,「卡里没多少钱了,过几天食堂饺子要是真收费,我兜里得留点。」

    「不是说除夕饺子不收卡吗?」安小满问。

    「那是通知上写的,可谁说得准呢。」陈予白说,「万一收,我总得兜里有数。再说了,平时吃饭也得用。」

    几个正说着,看见阮眠和桑枝从超市出来。阮眠裹着件毛茸茸的厚睡衣外套,睡眼惺忪地抱着一袋零食,桑枝在旁边提着一小袋土,另一只手拿着一盆用报纸包着的多。看见她们,桑枝先笑:「你们也来买东西呢?」

    「阿枝,眠眠!」安小满挥手,「你们买的啥?」

    「我买了点囤着过年吃的。」阮眠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绵绵的,「熬夜的时候嘴里得有点东西,不然睡不着。」

    「你那是睡不着,还是嘴闲不住啊,咋的。」苏晚打趣。

    「都有。」阮眠也不恼,眯着眼睛笑,「反正过年嘛,谁还管这个。」

    桑枝把手里那盆多举起来一点:「我买了盆新的,宿舍窗台空着的那格,正好放进去。还买了点土,给那盆绿萝换换。」

    「阿枝你是真会养。」安小满说,「我宿舍那盆多都让我养死两回了。」

    「多不能多浇水。」桑枝认真地说,「我教你,土里掺点颗粒,排水好,水了再浇,别老惦记着浇呢。你回去把那盆拿给我看看,我帮你救活。」

    「那敢好!」安小满拍手。

    几个一起进了超市。超市不大,货架摆得满满当当,从零食到用品一应俱全。热水袋、暖宝宝、棉袜、护手霜这些冬天该有的东西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一看就是有经验的备的货。收银台的大姐穿着件蓝色的工装,外面套个围裙,发盘得利索,正跟说着什么,笑呵呵的。

    「你发现没有,」陈予白压低声音,「这超市的阿姨,跟食堂、洗衣房的后勤一样,穿的都是普通工装,一点不花哨。」

    「这有啥好发现的。」苏晚说,「活的嘛,穿工装方便,难道还穿个裙子去擦地不成。」

    「我就是随一说。」陈予白把眼镜推了推,「觉得这学校后勤挺朴实的,没那么多花里胡哨。」

    「朴实点好。」许晏说,「我要是在这儿买双袜子,还得看家穿什么,那也太累了。」

    几个笑。安小满抱了一堆暖宝宝去结账,林夏挑了两双厚棉袜,苏晚拎了个热水袋,顾星河拿了一袋话梅——被许晏瞪了一眼,又悻悻地放回去,换了包苏打饼。

    「你话梅吃多了上火。」许晏说,「过年有饺子有热菜,不缺你那一酸的。」

    「我就想囤点儿,」顾星河嘟囔,「这也不行啊。」

    「行,等你把正餐吃够了再说。」许晏把苏打饼塞进她手里,「这个顶饿,还不伤胃。」

    结完账出来,天已经灰下来了。风比来的时候门那盏灯亮了,暖黄的光洒下来,照在几个的羽绒服上。安小满抬看了看天,说:「这天怎么感觉要下雪了。」

    「气象预报说,除夕前后有雪。」陈予白说,「山里的雪,说来就来,说不定今晚就飘起来了。」

    「真下雪就好了。」林夏把新买的袜子抱在怀里,「我想看雪。」

    「下雪好啊,下雪好看。」苏晚说,「就是路上滑,回还得在门铺防滑垫。」

    「你们看那边。」顾星河突然指着北边,「天边那一片云压得真低,灰里还透点黄,像是憋着一场大的。」

    几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北山那边果然聚着一团厚厚的云,沉甸甸地压在灯楼上方。那排磨砂玻璃的顶灯还亮着,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显眼,像几颗不灭的星星。

    「灯还亮着。」安小满说,声音轻下来。

    「亮着亮着,天冷了它也亮。」苏晚说,「别看了,赶紧回吧,一会儿雪下来了,冻死个。」

    七个拎着大包小包往梅苑走。阮眠和桑枝已经先回去了,留了句话在风里,说「晚上去你们宿舍吃火锅的话,叫我们」。苏晚听见了,回喊:「行!买都买了,晚上咱们凑一桌,自己煮!」

    桑枝已经走远了,只回冲她们挥了挥手。风把她的齐刘海吹起来,露出弯弯的眼睛。

    安小满一边走一边把暖宝宝往袖子里塞,塞得鼓鼓囊囊的。她忽然说:「你们说,这山把咱们留在这儿过年,图啥呢。」

    「图学业连贯呗。」陈予白说,「官方说法,你昨天还念叨呢。」

    「我知道官方说法。」安小满说,「我是说,这子过着过着,我居然有点……习惯这山了。要真放我回家,我可能还舍不得走。」

    「这就是传说中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顾星河嘴,被许晏拍了一下后脑勺。

    「少扯。」许晏说,「你那是吃饱了撑的,哪来的综合征。」

    「我认真的。」顾星河捂着脑袋,「你想想,有吃有喝有伴,还有灯楼看着,跟回家也没差多少。」

    「差多了。」林夏小声说,「家里有我妈。」

    这一句让几个都静了一下。风从坳灌过来,卷着那子山雨欲来的湿冷气。安小满回看了一眼北边的云,又看看林夏,把胳膊搭上去:「过年嘛,总得想家。想了就打个电话,吃顿饺子,就不那么想了。」

    林夏「嗯」了一声,抱紧了怀里的袜子。

    天更暗了,像有无数细小的东西正从云里往下沉。雪还没下来,可空气里已经全是雪的味道,的,又带着点土腥气。七个加快了脚步,往那几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子走。

    山里的除夕

    除夕这天,雪下来了。

    不是那种意思意思的雪粒子,是真的大雪。从半夜就开始下,等天亮起来一看,整座山都白了。梅苑三号楼前的银杏树披了一层雪,枝桠沉甸甸地垂着,偶尔「啪」地掉下一小团雪。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留下一个个的脚印。

    安小满是被冷醒的。她裹着被子挪到窗边一看,眼睛立刻亮了,扯着嗓子喊:「下雪了!好大的雪!」

    沈清言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前往外看。林夏也被吵醒,揉着眼睛凑过来,看见满山的白,睡意一下子没了。

    「真下雪了。」林夏小声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走,出去堆雪!」苏晚从308冲过来,外套都还没穿严实,踩着拖鞋就想往楼下跑,被陈予白一把拽住。

    「你先穿好衣服。」陈予白说,「零下好几度呢,你这么跑出去,回冻感冒,除夕夜得躺白楼。」

    苏晚这才悻悻地回去套衣服。几个宿舍都动起来了,走廊里全是笑声和脚步声。阮眠被吵醒,哼哼唧唧地探出,看见雪,又缩回去,嘟囔了一句「冷」,把被子蒙上继续睡。桑枝倒是起了,趴在窗台上看雪,眼睛亮晶晶的,说「绿萝要冻着了,得往里挪挪」。

    到了中午,雪小了一些,可还在飘。食堂里热闹得不像话,比平时吃饭点还挤。门铺了防滑垫,几个后勤师傅拿着扫帚和铁锹在清路上的雪,扫出一条窄窄的道来。食堂大门上不知道谁贴了两个红红的「福」字,倒着贴的,远远看去喜庆得很。

    七个挤进食堂,先被那子饺子香熏了个满怀。窗全开,饺子管够,皮儿是现擀的,馅儿有好几种,韭菜蛋、猪白菜、三鲜,一个个下到滚开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翻。师傅拿着大漏勺,一勺一勺往盘子里盛,吆喝着:「吃多少打多少啊,别费,管够!」

    「不收卡?」安小满凑到窗前问。

    「不收!」师傅也不抬,「过年嘛,学校请客。你们敞开了吃,吃多少都行,就一条,别剩。」

    「听见没!」苏晚激动得差点蹦起来,「我就说除夕饺子不收卡吧!陈予白你还非要充卡,咋样,亏了吧!」

    「我充了也不亏。」陈予白淡定地说,「平时也得吃饭。」

    「你就嘴硬。」苏晚说,「现在是不收卡,回你充的那点钱,够你吃一个学期了。」

    「那正好,省得天天跑充值处。」陈予白不为所动。

    几个端着满满几盘饺子找座。这天的食堂座位不分班,也不分年级,大家都混着坐。靠窗那边,几位老师已经坐下了,姜教授、楚老师、温叙、裴老师,还有贺老师,都散在学生中间,跟平时那种「生勿近」的气场完全不一样。姜教授面前一盘饺子,吃得慢条斯理;裴老师拧开保温杯喝茶;楚老师正跟旁边一个生说什么,说得那个生直点;温叙端着饺子,笑吟吟地看着满屋子的。

    「老师也跟我们一块儿过除夕啊。」林夏小声说。

    「过年嘛。」安小满说,「学校都空了,就剩咱们这一届,老师不陪着,谁陪着。」

    「而且你看,」陈予白压低声音,「老师们也吃饺子,跟咱们一样。这感觉,挺像一家的。」

    还真是。这天的食堂没有「学生桌」和「老师桌」之分,老师散进学生空位里,谁边上空着就坐谁边上。有个别班的生怯生生地坐到温叙旁边,温叙就笑着跟她搭话,问她吃不吃得惯,冷不冷。那生刚开始还紧张,说着说着就放松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顾星河吃得尤其快,一盘饺子风卷残云似的没了。许晏在旁边提醒:「慢点,别噎着,又没谁跟你抢。」顾星河含糊地应了一声:「好吃嘛,停不下来。」说着又去添了一盘。苏晚在边上起哄:「再吃三碗,把上学期亏的全补回来!」顾星河眼睛一亮,真就多要了半盘。

    贺老师从群中穿过来,走到沈清言边上坐下,也不多话,就说了句:「多吃点,今天冷。」沈清言点点,给贺老师夹了两个饺子。

    「贺老师,我妈的事……」沈清言轻声说。

    「过完年,医院一上班,我就去盯。」贺老师说,「今天先别想这个,好好吃饺子,过了年再说。」

    「嗯。」沈清言低吃了一个饺子,饺子热乎乎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谭导这天最忙,一会儿给这桌送糖蒜,一会儿给那桌倒醋,嘴里还不停地念叨:「慢点吃慢点吃,别烫着!这饺子刚出锅,里烫得很,先吹吹!」她那件驼色大衣敞着,跑前跑后,额上都冒了层细汗。

    「谭导,您也坐下吃啊!」安小满喊。

    「我吃过了我吃过了!」谭导摆手,「我就负责看着你们吃,你们吃得香,我比自个儿吃还高兴。」

    苏晚端着满满一盘饺子过来,腮帮子鼓鼓的:「谭导,这饺子真香,比我妈包的还香。」

    「那可不,食堂师傅的手艺。」谭导说,「你别光顾着说,趁热吃,凉了皮就硬了。」

    顾星河在旁边埋苦吃,一盘饺子转眼见了底,又去添了一盘。许晏在边上提醒:「慢点,别噎着。」顾星河含糊地应了一声,继续吃。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地上、窗台上、银杏树上,把整个世界都裹成了一片白。食堂里灯火通明,声鼎沸,饺子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水雾。从外面看,这栋楼像山里唯一一盏亮着的大灯笼,暖暖的,让心里踏实。

    安小满吃到一半,抬往窗外看,看见北山的方向,那排磨砂玻璃的灯还在雪里亮着。她没说话,就多看了一眼,然后低继续吃饺子。这顿饺子,是她在花隐吃的第一顿年夜饭,没有家里,却有这么一大屋子陪着,热热闹闹的,倒也没觉得孤单。

    「新年快乐啊。」她忽然说,声音不大,却让桌上几个都听见了。

    「新年快乐。」沈清言说。

    「新年快乐!」苏晚、陈予白、林夏、许晏、顾星河齐声应,声音叠在一起,被饺子的热气蒸得软乎乎的。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声鼎沸。这就是山里过的第一个年。

    灯楼雪夜

    吃完饺子,天已经黑透了。雪还没停,小是小了些,却密。

    不知道是谁先提的:「去不去望园石看看?」

    「下这么大雪还上山?」苏晚缩着脖子,「你是真不怕摔。」

    「雪夜里

    看灯楼,多有意境啊。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顾星河搓着手,「而且今天除夕,那灯肯定比平时亮。」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意境''''这词了。」许晏损她一句,却也没反对。

    最后是陈予白说的:「去看看吧。我这些天总觉得那灯有点不对劲,正好今晚看个清楚。」

    「你又琢磨那灯了?」安小满问。

    「就是有点在意。」陈予白推了推眼镜,「说不上来,先去看了再说。」

    七个裹严实了,出了食堂。外面的雪积得比中午更厚,踩下去陷到脚踝。路灯把雪地照得发亮,雪粒在光里纷纷扬扬,像撒了一地的碎银。从食堂到后山有一段不近的路,几个一脚浅一脚地走,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聚拢。

    「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啊。」苏晚走在最前,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雪,「白天堆的雪,这会儿该被埋半截了。」

    「你堆的那个雪,比身子还大,早该塌了。」许晏说,「我走的时候还看着它歪着呢。」

    「塌不了!」苏晚急了,「我给它按结实了,还了两根树枝当手。」

    「那两根树枝,风一吹就掉。」陈予白补刀,「你还是别惦记了,回看一眼,说不定就剩个身子了。」

    「你们这帮,专拆我台。」苏晚撇嘴,「我堆个雪多不容易,手都冻红了。」

    「回去给你看看还塌没塌,行了吧。」安小满笑着打圆场,「快走,这路上滑,别光顾着斗嘴摔一跤。」

    几个说着笑着,往后山走。路两边的树都压满了雪,时不时「簌」地掉下一团来,正好砸在上,冰得一缩脖子。顾星河被砸了一下,跳起来抖发:「哎哟!这树跟我有仇是不是,专挑我砸!」

    「谁让你站树底下。」许晏把她往边上拉,「走路看着点。」

    到了望园石,雪已经把石盖了个严严实实,只有中间被风吹出一小块光滑的石面。站在这里往下看,整座学校尽收眼底,被雪一盖,亮堂堂的,像一块铺了白绒的棋盘。梅苑、兰苑、竹苑、菊苑,各处的灯都亮着,暖黄、青白、浅绿、蜂蜜色,四种光在雪夜里晕开,煞是好看。

    而北边那栋磨砂玻璃楼,顶层的灯还亮着,跟平时一样。

    陈予白看得很专注。她没带本子,就那么在脑子里记。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开:「你们说,那灯……是不是从来就没灭过?」

    「本来就白天也亮啊。」安小满伸长脖子看,「我开学一天就发现了,还当它是不是坏了。」

    「不是坏。」陈予白皱着眉,「我这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你们想啊,这栋楼白天也亮灯,晚上也亮灯,一年到没见它灭过。这灯又不是路灯,路灯是给夜路照明的,它给谁照呢?它照着的地方,连条正经路都没有,就一片修得整整齐齐的绿化带。」

    「你这么说,是有点怪。」顾星河接,「我之前还专门绕过去看过,那绿化带修得,跟拿尺子量过似的,树跟树之间隔得一模一样。你说一个犄角旮旯的绿化带,谁费那个劲修得那么齐?」

    「所以说它怪。」陈予白说,「可怪归怪,我们没有证据,只能先记着。」

    「记着就记着。」沈清言说,「不急着下结论。看,不碰,这词儿还是我自己说的。今晚就好好看,别往了想。」

    「我知道。」陈予白呼出一白气,「我就是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说出来就舒坦了。不然老憋着,越憋越睡不着。」

    「你们说,那楼里到底有没有。」顾星河忽然问,「这么晚了,灯还亮着。」

    「有吧。」安小满说,「之前不是看见过影吗。」

    「影一晃就没了。」顾星河说,「我都怀疑是不是我眼花了。」

    「不是眼花。」沈清言声音淡淡的,「是有,就是不知道是谁,在什么。」

    「管他是谁呢。」苏晚把领子往上提了提,「今晚除夕,咱们别查案子了,好好看雪。那灯亮就亮着,跟咱们没关系。」

    「关系还是有的。」陈予白小声嘀咕,「就是现在查不到。」

    安小满望着那栋楼,雪落在她齐刘海上,化成细小的水珠。她想起这一学期,从开学到现在,她们绕着这栋楼转了多少圈,查到墙、查到养、查到灯,最后卡在「门还没让进」上。今天除夕,灯还亮着,雪还下着,案子还摊在桌上。可她忽然觉得,今晚不想查了。就想这么站着,看一会儿雪,看一会儿灯,把这一个学期的劲儿松一松。

    「走吧。」她第一个说,「看够了。灯亮着,在,雪也下了。挺好的。」

    「这就走了?」顾星河问。

    「走了。」安小满说,「今晚过年,不查案。要查,也得等天晴了再说。这雪下得,路都看不清,站这儿纯受冻。」

    「她说得对。」沈清言说,「下山。明天雪化了,路还滑,今晚能回去就早点回去。」

    七个开始下山。雪还在下,路更滑了,几个互相扶着,走得很慢。陈予白走在最后,又回看了一眼那排灯。雪在光前飘,什么都看不真切。她叹了气,把「这灯到底给谁照」这个念先按下去,跟着前的往下走。

    「要是哪天能进去看看就好了。」她自言自语。

    「会有那天的。」沈清言听见了,回了一句,「但不是今晚。」

    雪夜里,那排灯亮着,一动不动。七个背影在雪地里拉出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脚步声被雪吸得净净。

    林夏想家

    过完除夕,雪化了几天,又冷了下来。

    林夏到底还是去了白楼。

    这是她第二次去了。第一次是谭导提的,说想家可以去坐坐;她去了,坐完回来,还是想家,一点没少。可她记得谭导那句「去了还是我们宿舍的」,也记得自己答应过「去之前会说」。这回她也说了,天晚上睡前,跟安小满、沈清言说的。

    「我明天想去白楼坐坐。」她说,声音轻轻的,「就坐坐,不是看病。」

    「去。」安小满说,「我们等你回来。」

    「回来还是307。」沈清言补了一句。

    林夏点点,耳尖红着,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第二天下午,她一个去了白楼。白楼在食堂和实验楼之间,独立一栋白建筑,门亮着暖黄的灯。冬天的白楼比平时显得更安静,走廊里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暖气烘出来的暖意。心理咨询室在二楼,门上贴着「心理卫生」的牌子,牌子擦得很净。

    接待她的是一位老师,林夏不知道她姓什么,也不想去问,就跟着进去了。屋里有暖气,很暖和,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老师给她倒了杯热水,示意她坐。

    「冷不冷?」老师问,声音很轻。

    「不冷。」林夏抱着杯子,「路上有点冷,进来就暖和了。」

    「嗯。」老师在她对面坐下,「你上回也来过吧?我记得你。这次来,是想跟我说点什么?」

    林夏低着,看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她其实没想好要说什么。想家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可往细了讲,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她想了一会儿,才开:「我就是……想家。想我妈。」

    「想妈妈了。」老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能跟我说说,想她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林夏抿了抿嘴:「就是……慌。说不上来的慌。总觉得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我不在,没照应。我妈身体不算好,我在家的时候能搭把手,现在……隔着一座山,什么都帮不上。」

    「你担心妈妈,是不是?」

    「嗯。」林夏点,眼眶有点热,「我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这么久。以前读高中,住校,周末还能回。现在……一学期才回一次,还是暑假。寒假也回不去。我就老想,我妈一个在家,吃饭凑不凑合,冬天冷不冷,有没有陪她说话。」

    「那你跟她打电话了吗?」

    「打了。」林夏说,「可她总说''''没事,我挺好的,你安心念书''''。她越这么说,我心里越没底。我觉得她在瞒我,就像我也在瞒她一样。」

    老师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觉得,你在瞒妈妈什么呢?」

    林夏愣住了。她没想到老师会这么问。她瞒着家里什么呢?瞒着这所学校的秘密?可那些秘密,她自己其实也不完全清楚。她瞒的,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在学校里经历的这些,那些金线房里的练习,那些半夜里想家的难受,那些同伴之间才懂的默契,这些东西,她一个字都没法跟家里说。

    「我也说不好。」林夏的声音低下去,「就是觉得,有些事,没法跟家里讲。讲了他们也听不懂,还平白让他们担心。」

    「所以你就一个扛着,想家的时候,也不敢说太多。」老师说,「这很累吧?」

    林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飞快地低下,用杯子的热气遮住自己的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林夏,」老师说,语气柔和,「想家不是丢的事。你担心妈妈,说明你她;你不想让家里担心,说明你懂事。可懂事的孩子,也要允许自己累。你在这里,有我,有你的同学,有你的导员。你不是一个。」

    林夏点点,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没去擦,就那么让它流。

    「我有时候会想,」她哽咽着说,「是不是我太没用了,都这么大了,还老想着往家里躲。别都能自己扛,就我不行。」

    「谁跟你说的''''别都能自己扛''''?」老师反问,「你看你宿舍那几个,谁没有自己的难处?安小满有没有?沈清言有没有?她们不也都在撑着吗。想家、担心、累,这些不是没用,是正常。你能说出来,就比闷着强。」

    「她们……比我强。」林夏小声说,「沈清言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她都还能稳稳当当地上课。我这点想家,算什么。」

    「不能这么比。」老师说,「每个的难处不一样,分量也不同,但不能说谁的痛就比谁的轻。沈清言有沈清言的扛法,你有你的扛法。你羡慕她稳,说不定她也在羡慕你,能把想家这件事大大方方说出来。」

    林夏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这么想过。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七个里最没出息的那个,胆小、哭、想家,什么都慢半拍。可老师这一句话,让她忽然觉得,也许「想家」这件事,本身也是一种真实,不算丢。

    「我不你说那些你不想说的事。」老师又说,「你什么时候愿意,什么时候来找我。就是来坐坐,喝杯热水,也行。你今天能来,能把这些话说出来,已经很勇敢了。」

    林夏抽了抽鼻子,小声说:「谢谢您。」

    「不谢。」老师递给她一张纸巾,「擦擦,别冻着。你妈妈要是知道你一个在外这么懂事,也会心疼的。所以,要对自己好一点,别太苛着自己。」

    林夏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松动了那么一点。不是因为老师说了什么大道理,而是因为,有安安静静地听她把想家这件事,从到尾说了一遍。

    她从白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雪化得差不多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一雪后清冽的味道。她裹紧围巾,往梅苑走。

    走到半路,她看见安小满和沈清言站在梅苑楼下,像是专门在等她。

    「回来啦。」安小满迎上来,「冷不冷?走,上楼,我烧了水。」

    「怎么在这儿等。」林夏说,声音还有点哑。

    「怕你一个回来,路上黑。」沈清言说,「反正没事,出来透透气。」

    林夏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没事了。就是……说了说,好多了。」

    「好多了就好。」安小满挽住她的胳膊,「走,回去喝热水。今天食堂有玉米排骨汤,我给你留着呢。」

    三个上楼。林夏走在中间,被两个室友一左一右地护着,忽然觉得,这山里的冬天,也没那么冷了。

    开年的课表

    过了初七,寒假就进了后半段。新学期课表贴出来了。

    课表贴在综合楼一楼的公告栏上,白纸红字,密密麻麻排了一整面。七个是值结束顺路看到的,围上去看了半天。这天出了点太阳,可太阳是那种发白的、不暖的太阳,照在公告栏的玻璃上,反得有点睁不开眼。几个把领子竖起来,一边哈气一边看。

    「咦,这学期多了门''''专业导论''''。」安小满指着

    其中一行,「上学期没有。」

    「下学期要开专业说明会。」陈予白说,「专业导论就是给说明会做铺垫的课,等于提前打个招呼。」

    「说明会?」苏晚凑过来,「说明会嘛的?」

    「选专业啊。」陈予白说,「你没听说?大一结束前要选专业。我们这些,以后要分到生工、生医、电子信息、应用化学、金融、机械、工商管理这些方向去。说明会就是把这几个专业都给你讲一遍,让你心里有数。开了说明会,才正式填志愿,定了专业,大二就各奔各的方向了。」

    「各奔各的方向……」苏晚托着下,「那咱们七个,不就要被拆散了?」

    「拆不散。」安小满赶紧说,「专业是专业,宿舍是宿舍。就算学的东西不一样,晚上不还都回梅苑嘛。又不是搬走了。」

    「话是这么说。」许晏说,「可上课不在一块儿了,吃饭也凑不到一桌了,跟现在比,还是不一样的。」

    「那也比分开强。」苏晚说,「好歹晚上还能见着。」

    「行了行了,还没到那一步呢。」陈予白打圆场,「说明会还没开,志愿还没填,你们倒先伤感起来了。先想好自己要学啥,这才是正事。」

    「我还没想好要学啥呢。」苏晚说,「金融?机械?听着都行,又都觉得差了点什么。」

    「那你就慢慢想。」许晏说,「还有一学期时间,别到时候临时抱佛脚。」

    安小满盯着课表看,眼神有点飘。她其实一直没认真想过以后要学什么,报花隐的时候,专业就是随便填的。现在真要选了,她心里反而有点空落落的。

    「我想学什么啊……」她小声嘟囔,「好像啥都行,又好像啥都不行。」

    「工商管理就挺好。」沈清言说,「适合你。」

    「你怎么知道适合我。」安小满撇嘴。

    「你脑子活,张罗事,跟打道利索。」沈清言说,「工商管理出来,的就是这个。」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挺有道理。」安小满笑了,「不过我还是得再想想,不能你一说我就定。我这你知道的,啥都随便,可这专业要是也随便,以后得后悔。」

    「那就别随便。」沈清言说,「这是大事,认真点。」

    林夏在旁边小声说:「我想学跟化学沾边的。就是那种……安安静静做实验的,不用太多。」

    「应用化学?」陈予白问。

    「嗯,大概是。」林夏点,「我也不确定,等说明会听了再说。」

    「那你呢?」安小满问陈予白。

    「电子信息。」陈予白答得脆,「我早就想好了。数据、电路、装置,这些我能沉下心去弄。」

    「你就该学这个。」许晏说,「你那个记笔记的劲儿,不用在电子信息上可惜了。」

    几个在公告栏前站了半天,把课表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聊起各自的打算。说来说去,谁也没定死,可心里都多少有了点方向。太阳还是白的,风还是冷的,可这一番话说下来,几个的眼睛里都有了点光。

    下午,安小满去金线房那边一份材料。金线房在b廊一层,健身房隔壁,木地板上画着金线格。她到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有在打扫。

    她探一看,是温老师。温叙正弯着腰,用一块软布擦地板,动作不疾不徐的,把每一道金线格都擦得净净。旁边站着个学姐,正是林舒,端着水桶和拖把,跟着温叙的节奏走。两个配合得很默契,一个擦一个涮,谁也没多话。

    林舒学姐先把拖把在水桶里涮了涮,拧,递给温叙。就在她直起身的那一下,右手像是极自然地在腰侧按了一按,隔着外套下摆,动作快得看不清,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按完她就转身去换水,脸上什么表都没有,脚步稳稳当当的,一点没。安小满正盯着地板上的金线格看,压根没往学姐身上瞟,自然也没看见这一下。只有从门外路过、又恰好偏一下的,才可能瞥见那抹极快的影子,可这层里这会儿没,那一下就这么悄没声地过去了。

    「温老师,我来材料。」安小满站在门,小声说。

    「进来吧。」温叙直起身,冲她笑了笑,「放桌上就行。」

    安小满进去,把材料放到讲台上。她看见林舒学姐端着水桶往墙角走,把桶放下,又直起腰来,在侧腰那儿轻轻按了一下,这回安小满倒是看见了,可她只当是学姐拖地拖久了、直起身子顺手扶了扶腰,谁弯腰久了不扶一下呢。她没往心里去,转看着地板上的金线格发呆。

    「擦得真净。」她感叹了一句。

    「地板得勤擦,不然金线就不亮了。」温叙说,「这门课最要紧的就是脚底下这些线,它们亮着,踩上去才找得着地方。放假这些天没上课,落了灰,开课前总得好好清一遍。」

    「那辛苦老师了。」安小满说,「我还以为放假了,这屋子就锁着呢。」

    「锁也锁不住灰。」温叙笑着说,「再锁,开课不还得用嘛。早擦净,你们回来上第一节课,脚底下就是亮的。」

    她说话慢悠悠的,手上的活儿也没停。安小满看着她擦地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金线房里的每一道线,大概都是被这样仔仔细细地擦出来的。一年又一年,一届又一届,温老师就这么弯腰、擦地、涮布,把那些线擦得亮堂堂的,等着新的学生踩上去。

    「材料我放这儿了。」安小满说,「老师,那我先走啦。」

    「去吧。」温叙点,「开学见。对了,下学期你们要开专业说明会了,有空多去听听,别光顾着玩。」

    「知道啦。」安小满笑,「老师您也提醒我这个。」

    「我不提醒,你们班主任也会说。」温叙说,「我就顺嘴提一句。」

    安小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她忽然回看了一眼。林舒学姐正把拖把靠到墙角,温叙又在擦下一道金线了。两个一个弯腰一个直身,动作里透着一说不出的稳当。她想,这金线房里的每一道线,都是被这样擦出来的,而她很快也要踩上去了。

    她没多想,出了门,往宿舍走。新学期快来了,课表也贴出来了,说明会也快开了。一切都在往前推,她得跟上。

    走在b廊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刚看温老师擦地板看得太神,安小满鬼使神差地做了个撮谷的动作,就是课上教的那一下收提。这一收,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以前这个动作,总得憋着劲儿、慢慢找,现在倒好,一使就到位,收得又轻又利索,小腹跟着热了一热,那点热顺着往下,在身子里开,隐隐的,还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舒服。

    她赶紧松开,耳根子有点发烫,左右看看,还好没。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只当是练得多了,身子自己记住了。可心里到底记下了一笔:这身子,好像真的一天比一天不一样了。等开学上第一节课,大概又能往前一步。她这么想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夜里,307也熄了灯。沈清言和林夏都睡下了,安小满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那一下撮谷的热,跟个小火苗似的,一直没灭。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心想:我这是咋了,满脑子都是那个说不出的感觉。

    她把手缩进被窝里,抱着自己,抱了一会儿,又松开。其实她也不是不懂。高中那会儿,宿舍里就有生半夜在被窝里鼓捣,第二天早上大家心照不宣,谁都不提。她那会儿还替家臊得慌,现在到自己了,才知道这玩意儿一旦起了,就没那么容易压下去。

    她咬咬牙,把被子蒙过,手往下探了探。那儿乎乎的,一碰就发颤。她吓得赶紧停住,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吵醒两个室友。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慢慢来。这回轻多了,也顺多了,到最后那阵,她差点没忍住出声,一咬住被角,整个缩成一团,好半天才松开。

    从被子里钻出来,她脸烧得厉害,发都汗湿了几缕。她偷眼看沈清言,还好,睡得沉;林夏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她长出一气,心想:完了完了,我这是彻底学坏了。

    可那点没散净的热还一跳一跳的,像在笑话她。她把被子裹紧,闭着眼,等那劲儿慢慢自己散掉。

    小队夜谈

    寒假快结束的一天晚上,七个挤在307开了个小会。

    说是小会,其实就是吃完晚饭没事,凑一块儿聊天。安小满把椅子搬到中间,苏晚和顾星河盘腿坐在地上,陈予白靠着床沿,许晏坐在桌边,林夏和沈清言各占一个床角。灯拧到中间一格,昏昏黄黄的,把七张脸都照得暖和。

    「寒假眼看就过去了。」安小满开,「咱们聊聊吧,等开学了,灯楼那事儿……还查不查?」

    「查啊,为啥不查。」顾星河第一个说,「咱们都查到这份上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我不是说不查。」安小满说,「我是说,开学了课就多了,说明会也要开,咱们还有没有力查。而且……」她顿了顿,看沈清言一眼,「查下去,会不会碍着清言的事。」

    沈清言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抬起,声音很淡:「我不碍。只是这些天我翻来覆去想,越想越觉得,咱们其实也查不出个啥来。」

    「怎么叫查不出个啥?」顾星河一愣,「灯楼啊,那栋灯常年不灭的楼,多邪乎。」

    「邪乎是邪乎。」许晏接话,「可咱们查了这半年,除了灯一直亮着、校史册上有一页空,还有啥实在的?连那扇门都没摸着过。翻来覆去就这几件事,翻不出新东西。」

    「还真是。」苏晚想了想,「当初是觉着好玩,跟探案似的。可真要较真,手里一张实打实的证据都没有。」

    「我其实早想说了。」安小满说,「那栋楼,八成就是栋研究楼、资料楼。灯亮着,是因为里面总有值班、总在鼓捣东西,有什么好稀奇的。是咱们自个儿盯着它盯了半年,越盯越玄乎。」

    「可万一呢?」顾星河还不死心,「万一里真藏着啥大秘密呢?」

    「万一真藏着啥,」陈予白说,「那也不是咱们撬得开的。门进不去,家也不让看。与其成天惦记那扇进不去的门,不如先把自己子过好。我觉着灯楼根本就没那么特别,是咱们给它加了太多戏。」

    屋里静了一下。

    「我同意予白。」沈清言说,声音低下来,「学校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不能再一边受着,一边死盯着学校不放。那不地道。而且……」她顿了顿,「查了这么久,我越来越觉得那栋楼就是普通一栋楼,没什么特殊的。是咱们想多了。」

    这句话让屋里又静了一瞬。几个都听懂了沈清言的意思:她受了学校的恩,就不该再当那个带怀疑学校的。不是不敢,是查来查去,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

    「那就……不查了?」林夏小声问。

    「不查了吧。」安小满一拍大腿,反倒松快下来,「咱又不是真侦探,查来查去图个啥。放着它也不会跑,真要有啥,等它自己显形;没有,就当看了一栋普通楼。放下,好好过咱们的子。」

    「这个好。」许晏说,「既没把自己憋死,也没背一肚子心事。本来就不是咱们的事,是咱们自个儿往上凑的。现在想明白了,退出来,反倒清静。」

    「对,就是这个意思。」陈予白点,「开学了课就多了,本来也没那闲工夫。放下吧。」

    「行吧。」顾星河嘴上应着,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可又觉得是这么个理,挠挠,「不查了就不查了。那盏灯,就当是给晚上下课的照路的,咱们路过看一眼,也就够了。」

    「那就这么定了。」安小满说,「开学了谁都不许再提''''查案子''''这仨字,谁提谁是狗。」

    「还有啊,」安小满又补了一句,「以后咱们别一一个''''侦探小队''''了,怪中二的,念出来我自己都起皮疙瘩。咱们又不是什么组织,就是处得来的几个凑一块儿。不起名了,心里知道是''''自己''''就行。」

    「早该不叫了。」苏晚乐了,「这名儿还是当初你起的,现在想通了?」

    「想通了。」安小满不好意思地笑,「那会儿不是刚学,觉着查案好玩嘛。现在想想,谁还真当自己是侦探啊。」

    「那不叫就不叫。」许晏说,「本来也没谁给咱们正过名。''''自己''''三个字,比什么都强。」

    「行。」几个都应了。顾星河嘴上应着,眼睛却滴溜溜转,忽然说:「对了,我过年那阵儿,在食堂后厨帮忙打下手,听见师傅们说了一句半句的……」

    「说什么了?」苏晚立刻来了兴趣。

    「没听全。」顾星河摆摆手,「就是半句话,什么''''记录''''啊''''更新''''啊的,我也没往心里去。后厨师傅聊的,还能是啥,大概是什么进货记录、账本之类的吧。我那时候就顾着偷吃锅贴了,没细听。」

    「你就记着吃。」许晏戳她脑门。

    「那可不,锅贴多香啊。」顾星河理直气壮,「后厨的事跟咱们也没啥关系,我记它嘛。」

    「也是。」安小满说,「后厨师傅也得过子,聊点柴米油盐再正常不过了。」

    「对对对。」顾星河点如捣蒜,「说不定就是算账呢,谁进货了,谁领了多少米。」

    这个话题就这么带过去了,谁也没往心里去。刚说定不查了,这会儿谁也没再把它往什么上套。后厨、记录、更新——这几个字像风一样,从七个耳朵边上吹过去,没留下一点印子。

    「那灯楼呢?」林夏小声问,「开学了,咱们还去望园石看吗?」

    「想看就去呗。」沈清言说,「不当啥任务。谁想去了,喊一声,凑得齐就去,凑不齐也去。」

    「这算什么,说走就走的看灯?」苏晚乐了。

    「差不多。」沈清言说,「别把它当回事,就当看个山景。心里惦记了,就去看看,看完了该嘛嘛。」

    「说得好。」安小满点,「想多了,容易钻牛角尖。还不如就把它当成山的一部分,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晾着。」

    「晾着它自己也不会跑。」陈予白补了一句,「灯楼又没长腿。」

    几个都笑了。灯拧得昏黄,笑声在屋里来去,把冬天的冷气都赶走了。窗外又飘起一点细雪,纷纷扬扬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明天就正式开学了。」苏晚伸了个懒腰,「这寒假,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就这么过去了。」

    「过去了就过去了。」安小满说,「还在,灯还亮着,说明会也快了。子长着呢,慢慢来。」

    「慢慢来。」林夏跟着念了一句,声音软软的。

    沉默了一小会儿,林夏又小声说:「你们说,这身子是不是也跟着在变啊。」

    「你也觉着了?」许晏看她一眼,「我练这半年,弦是越找越准,就是觉着,底下老有点空空的,又说不上来。」

    「对,就是那个空空的。」苏晚一下子坐直了,「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嘴馋、胃里空呢。」

    「你这都能扯到吃上去。」陈予白笑,「不过我也留意过,练完那阵儿,小腹热热的,还发沉,像少了点什么,又像多了点什么。」

    「长身子呗。」安小满打圆场,「咱们这年纪,还在长呢,练得又勤,可不就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别自己吓自己。」

    「倒也不是吓。」林夏说,「就是……练的时候,总觉着身子已经自己会了,我还跟不上。」

    「这话玄乎了。」苏晚说,「身子还能自己会不成。」

    「能。」许晏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你练得多了就明白了。」

    这话说得没没尾的,屋里静了一小会儿。过了半晌,苏晚突然别别扭扭地开:「我……说个事儿啊,你们可不许笑我。」

    「说呗。」安小满说,「咱们谁跟谁。」

    「就是……」苏晚难得磕,「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自己鼓捣两下。你们说,这是不是不太好?」

    屋里又静了一瞬。

    「我当什么事儿呢。」顾星河先反应过来,跟松了气似的,「我也……咳,就偶尔。」

    「你们也?」林夏瞪大了眼,耳尖腾地红到脖子根。

    「正常。」许晏说,声音倒是稳,「练了这些天,身子自己会热,热了就想碰。不是坏,是身子活过来了。又不是只有你一个。」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苏晚一下子找到台阶,嗓门都回来了,「我还当就我一这样,憋了老半天没好意思说,可把我难受坏了。」

    「其实吧,」苏晚摆摆手,满不在乎,「鼓捣两下算啥呀,我高中那会儿就试过往里塞东西了,手指啥的,早就不疼了。就是这阵子觉着,身子比那时候还热乎,有点邪乎,才有点慌。」

    「你……高中就试过了?」林夏听得耳根通红,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我还没试过呢,就上课听老师说过怎么练,没敢真碰。」

    「那有啥。」苏晚说,「和不一样嘛,你慢就慢点,又不丢。我就是坐不住,天生闲不住,啥都想试试。」

    「我也有。」安小满小声补了一句,脸埋进臂弯里,「就是……这两天开始的,昨天夜里没忍住。」

    「那我是不是也得试试?」顾星河眨眨眼,「你们个个都有,就我……」

    「你不是说你偶尔吗?」陈予白憋着笑拆她。

    「我那……」顾星河挠,「我记不清算不算了,光顾着翻来覆去了。」

    几个都憋着笑,又都不敢笑得太响。这一下,那层谁都没捅的窗户纸,被轻轻掀开了一角。原来不止自己一个这样,原来大家其实都一样,只是谁都藏着、谁都不敢先说。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好像一下子就松了不少。

    「其实吧,」许晏缓声说,「这半年练下来,我觉着这身子,是一天比一天像自己的了。以前光觉着它是个吃饭走路的家伙,现在才慢慢觉着,它也会说话,也想要点什么。」

    「它想要啥?」苏晚问。

    「它说它醒了。」许晏笑了一下,「别的,我还没想明白。」

    灯还昏黄,雪还下着。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再往下说,可眉眼间都松快了不少。有些事,本来就说不清,得等子自己往下走,走到那一步,自然就明白了。可至少今晚,她们知道了一件事——不是只有自己一个在变,也不是自己一个扛着。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屋里的却越坐越暖和。这一晚,七个把那栋亮着灯的楼,轻轻地从心里放了下来,像把一件沉甸甸的心事,搁在冬天的尾上,先睡个好觉。

    还没散

    开学那天,天难得放晴。

    雪化得差不多了,只在处还留着几堆没化净的白。太阳一出来,满山的雪水都亮晶晶的,屋檐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像整座山都在慢慢醒过来。银杏树还是光的,枝桠上挂着几滴将落未落的水珠,被太阳一照,晃得眼花。

    七个从宿舍楼出来,去综合楼报到。路上碰见宋柠,她抱着几本书,笑着打了招呼;碰见余澄,她已经把新学期的通知单都分好了,见着就递一张,说「这是这学期的课表,收好」;碰见方知遥,她一个走在边上,低马尾,背着书包,见了她们也只点点,没多话,继续往教室走。

    「真开学了。」安小满伸了个懒腰,「这寒假,过得真快。」

    「快才说明没白过。」苏晚说,「要是一天天数着子过,那才叫难熬。」

    「就你有理。」许晏说,「快走,报到要排队。」

    报到的不少,综合楼大厅里排了几列。七个分去签名字、领材料,忙活了一上午。等一切弄完,已经快到中午了。

    「下午没课,咱们去哪儿?」顾星河问。

    「去望园石看看?」安小满提议,「开学第一天,去看看灯楼还在不在。」

    「它又跑不了。」苏晚说,「不过去就去呗,反正闲着。」

    「那走。」安小满挥手,「看完下山吃食堂,我惦记那家黄焖好久了。」

    七个出了综合楼,往后山走。雪化之后,山路有点泥泞,几个踩着还没透的土路往上走,鞋底沾了一圈泥。走到半山腰的望园石,石上还有一小片没化的雪,被风吹得只剩薄薄一层。

    「开学第一天,山还是这山。」苏晚叉着腰喘了气,「就是路上泥多点,我新鞋都脏了。」

    「你哪来的新鞋。」陈予白说,「上学期不还是这双吗。」

    「洗净了就是新的。」苏晚理直气壮,「你不懂,这叫仪式感。开学第一天,从到脚都得是净的,讨个彩。」

    「你这彩,下山就糊一鞋泥。」许晏说,「还不如穿旧的。」

    「你俩能不能别老抬杠。」安小满笑着打圆场,「苏晚有仪式感是好事,说明她对新学期有盼。」

    「我盼可多了。」苏晚掰着指数,「盼着说明会,盼着选个好专业,盼着夏天能回家,盼着……盼着今年过年还能吃上那顿饺子。」

    「那还早着呢。」顾星河说,「这才刚开学。」

    「早啥,一眨眼的事。」苏晚说,「我算看明白了,这学校的时间,过得比外快。一学期跟飞似的。」

    几个说着,走到了望园石边上。从这里往下看,整座学校又恢复了往的热闹。学生多了,路上来来往往的影也多了。四个苑的灯还没到点,只有零星的几盏亮着,为晚饭做准备。北边那栋磨砂玻璃楼,顶层的灯依旧亮着,在晴的天光里,反而没夜里那么显眼,像几粒安静的火。

    「还在。」安小满说。

    「在就在呗。」苏晚说,「我们都看过多少回了。」

    「我在想,」陈予白推了推眼镜,「这学期,咱们什么时候再来认真看一次。老这么路过看一眼,也不是个事。」

    「你上次不是定了''''看,不碰''''吗?」许晏说,「怎么,又改主意了?」

    「没改。」陈予白说,「我就是说,''''看''''也得有个章法。开学两周肯定忙,等到了第五周,课都上了轨道,说明会也开完了,咱们再约着来好好看一次,把该记的记下来。」

    「第五周?」安小满想了想,「行,就第五周。到那时候,你该带的都带上,本子、笔,一样不落,好好看一回。」

    「对。」陈予白点,「就第五周。先忙开学,忙完再来看。」

    「行,那说定了。」苏晚说,「第五周,咱们再来。谁都不许放鸽子。」

    「不放鸽子。」林夏小声应,「我记着了。」

    沈清言没说话,只看着那排灯,眼神沉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到第五周,我妈那边也该有消息了。」

    「那正好。」安小满握住她的手,「到时候你妈的事有信儿了,咱们看灯也看得更踏实。」

    沈清言「嗯」了一声,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七个影子拉得老长。回到梅苑三号楼,楼下正热闹。阮眠裹着毛茸茸的厚睡衣,趴在楼梯的栏杆上打盹,被苏晚喊了一嗓子,一个激灵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桑枝端着一盆刚换好土的绿萝从楼上下来,看见她们,弯起眼睛笑:「你们回来啦,我看这盆绿萝这两天有点蔫,给换了土。」

    「阿枝,你真是闲不住。」安小满说,「刚开学就忙活上了。」

    「就顺手的事。」桑枝说,「放寒假的时候没顾上,开春了得让它缓缓呢。」

    「眠眠,醒醒,别在楼道里睡,回冻着。」陈予白去戳阮眠。

    阮眠哼哼两声,半眯着眼:「我没睡……我就是闭目养神……」

    「你那是闭目,养的是猪。」苏晚打趣,「快上楼,晚上还有班会呢。」

    阮眠这才不不愿地起身,扶着栏杆往上走,边走边打哈欠。桑枝跟在后,怀里抱着那盆绿萝,脚步轻轻的。

    七个也上了楼。307、308、309,三扇门先后推开,又先后亮起灯来。安小满站在门,回看了一眼走廊那。灯亮着,都在,隔壁两间屋的笑声顺着门缝飘出来,混着楼下阮眠拖长的哈欠声,还有桑枝细声细气说话的声音。

    「还没散。」她小声说。

    「散什么。」沈清言在她身后说,「开学了,又不是毕业了。」

    「我就是觉得,」安小满笑了,酒窝一,「这山把咱们留下来过了一个冬,结果大家还都在,一个没少。挺好。」

    「挺好。」沈清言说。

    林夏从屋里探出,说水烧开了,问她们要不要喝点。安小满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冬天的冷气关在了外面。

    窗外,天还没全黑,北山那排灯在天光里静静地亮着。第五周还很远,可她们都知道,没散,灯没灭,接下来的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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