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

    水退了，河滩露出一片湿泥，泥里净是蛤蜊，半埋半露，我想捡些回家给爸煮汤喝。发布 ωωω．lTxsfｂ．Ｃ⊙㎡_;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弯腰捡了没多大会儿，累得我直起腰歇气。

    往河面看了一眼，水边上漂着点什么东西，黑乎乎一团，贴着水面一一，像是谁扔的衣裳。

    我又看了一眼，心里犯嘀咕。

    衣裳不这么动。

    风不大，那团东西却一下一下地晃，晃得很有劲。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水边，一臭味先顶上来。

    不是河滩那种腥，是另一种臭，腥里带甜，热天里最经不住的味道。

    二蛋。我眯起眼，往水面上看，你看那是什么。

    二蛋直起腰，顺着我看过去，看了半天，说：衣裳呗。

    不像。我说。

    他又看，这一回他看的时间长，脸上那点笑慢慢没了，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那味又冲又上，熏得恶心。

    我明白过来，是从水里边这东西身上来的，可不是臭鱼烂虾的味。

    那不是衣裳，是发，泡得胀开了的发，四散在水面上，底下的东西露出一点廓：脸朝下，衣裳鼓着水泡，贴在身上。

    胳膊伸出来一截，白得不正常，有点浮囊。

    我手里的蛤蜊掉进泥里，二蛋腿一软，一坐进泥里，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那是……他说不出下半句。

    我说：别看了，跑。

    我们俩连滚带爬往岸上跑。

    二蛋跑丢了一只鞋，回去捡，又不敢往河边看，撅着把鞋提上，接着跑。

    跑到有的地方，他才哭出来，一边哭一边喊：河里泡着个死！

    有报了警。

    警察来得快，警车停在堤上，下来几个，拉了一圈警戒线，把河边围起来。

    看热闹的越聚越多，站在警戒线外，接耳。

    有问我们：看清楚了吗？男的还是的？

    二蛋说不出话，我定了定神，说：的，发很长。

    群里有叹了气。

    有个警察走过来，问我：你看见的？

    我说是。

    警察把我们带回局里。

    楼不高，进了门就是一烟味，混着汗味。

    走廊里来往，有夹着本子走的，有在打电话的，声音很大。

    我们被领进一间屋子，墙刷成淡绿色，半截墙皮起了泡。最新WWW.LTXS｀Fb.co｀M

    屋里不少。

    靠窗的桌子后坐着一个警察，正打电话，眼睛没看我们。

    另一个警察让我们坐下，说了句等着，就出去了。

    桌上的电扇嗡嗡转着，风是热的。

    我和二蛋并排坐着。

    没问我们，也没看我们。

    二蛋低抠手指，我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下一下走。导航地址WWw.01BZ.cc

    屋里有烟味，有茶味，还有一说不清的味。

    等了半天，才有个警察过来，摊开本子，问：几点到的河边？

    上午。我说。

    几个？

    就我俩。

    看见什么了？

    我说：就见着水面上漂着团发，朝下趴着。

    他记着，也不抬，又问：碰了没有？

    没有。

    回去以后，这事不要到处说。他合上本子，抬看了我们一眼，小孩家，暑假别到河边玩。签个字，回吧。

    这话说得不凶，但也没个热乎气。

    二蛋先签，手抖着，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接过笔，正要写，眼睛落在墙角那扇铁门上。

    漆掉了大半，露出一块块锈。

    我心里忽然想：爸是不是也坐过这屋？也对着这张桌子？他手腕上那一圈青，是不是手铐弄出来的？

    我想问警察，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签好了？他问。

    我说好了。他收了本子，又问：你家大呢？用不用通知家里一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妈妈这会儿应该在家，可我不想让她来。我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点点，没再说什么。我们走出公安局的大门，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我回看，那栋楼立在那儿，跟来时一样。

    门围着一圈，比河边还多。

    最前停着一辆车，车顶上架着天线。

    旁边立着个男的，戴一顶鸭舌帽，肩上扛着一台摄像机，镜黑乎乎地对着群。

    他旁边站着一个正在说话。最╜新↑网?址∷ WWw.01BZ.cc

    穿着衬衫牛仔裤，领子立起高高的，大热天还裹得这么严实。

    裤脚底下露出一截丝袜的收，色的，把小腿勒得细细的。

    汗从鬓角流下来，顺着脖子钻领子里，领那一片料子颜色发。地址發''郵箱Lī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她侧过身去递话筒的时候，衬衫前襟绷紧了，扣子缝里错开一条缝，看见的是一抹刺眼的青。

    我赶紧移开眼睛，又忍不住看回去。

    手里的话筒贴着一小块牌牌“安平生活”。

    我多看了她两眼：这么热的天，她不热吗？

    有认出我们来，指着就喊：就是这俩小孩看见的！

    那记者走近了把话筒递到我跟前，声音放轻：小朋友，姐姐问你几个问题，好不好？更多彩

    我说好。

    大黑粗的一个镜对准我的脸，我喉发紧，磕着把话说出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周，周延。

    今年多大了？

    十一了。

    在哪个学校？

    实验中学。

    她的声音很好听，柔柔的，我答得很慢。

    她又问：你在河边看见什么了？

    我当是件衣裳。我说，走近了才看清，是发，泡开了，漂了一大片。我吓得拉着二蛋就往岸上跑。

    她记着，问：看清脸了？

    没有。我说，我胆小，怕她晚上来找我。

    她点点，没再往下问。二蛋站在我旁边，脸没点血色。她没问二蛋，只拍了拍他肩膀：没事了，回家好好睡一觉，别多想。

    采访完，她把话筒递给那个扛摄像机的男的，从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硬壳纸，素面，印着几行字：安平市电视台，白迎春，下面一行电话号码。

    小朋友，她声音放轻，以后柳河有什么新闻，打这个电话，姐姐有奖励哟。

    谢谢姐姐。我说。

    她微笑着冲我点了点，转身向刑警队长走过去。

    话筒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手里。

    到跟前，开时声音还是轻的，话却换了个样：请问郭队长，这次案件跟两个月前柳河下游打捞起来的无名尸，是否存在关联？

    案件正在调查中。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要不要并案侦查，得等尸检结果出来才能判断。这个问题，今天就到这里。

    记者走了，群紧跟着散了。

    郭铁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才掏出手机。他看了一眼时间，拨了号。响了三四声，那才接。

    刘三！你他妈想吃花生米是不是！

    老哥。那声音带笑，咋了，这么急？

    你妈！别他妈攀关系，谁跟你做亲戚倒八辈子霉！郭铁压着声，他妈的今年第几个了！知不知道马局盯你盯得有多死！

    那没接话，停了一会儿，笑了一声：这不是手下又弄来了一批南方娘儿们嘛，不来点狠的不听话。『&#;发布邮箱 ltxsbǎ @ gmail.cＯＭ』

    赶紧让你的过来顶包。郭铁说，前两个我压住了，这次市里的记者不知道闻着什么味给招来了。要是市局接管作并案侦查，老子也兜不住。

    那还是笑：明天就会有到公安局自首，我这边扫净首尾，辛苦郭队长了。

    明晚，金都三楼劳您大驾。三儿亲自给你挑个没开苞南方娘儿们，保您满意！

    郭铁沉默了一下，蹦出一个字：“俩！”

    行，下半场茶室给你留位子，祝郭队场得意，赌场更得意！

    郭铁把皮鞋搭在办公桌上，点上一根烟，吸一，烟从肺里经过，在鼻孔里慢慢冒出来。

    他靠着椅背，看着烟那点红火一寸一寸往下烧，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不弹。

    红牡丹的霓虹灯隔着几条街，红一阵绿一阵，照在他的眼睛里。

    ***

    曹小飞是在河滩市场找上我的。他带着两个，把我堵在墙角，说：周延，暑假作业，你给我写了。

    凭什么？我说。

    凭你爸现在在给我爸活。曹小飞说，你爸都是我家的狗了，你还不该给我写作业？

    我没说话。他爸是曹大奎，爸现在替曹大奎一家一家劝他们签下岗安置协议，这话没错。

    不写也行，曹小飞笑了一下，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回我跟我爸说一声，让你爸再去蹲篱笆子，你信不信？

    我攥着一兜蛤蜊，没说话。

    明天上午，部家属楼，三单元五楼。他说完，带着走了。

    我回家，把这事咽进肚里，没跟家里说。爸已经够烦了，妈妈在家也总有忙不完的活。我不能添。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

    机械厂部职工家属楼是楼房，我家住平房。

    上了五楼，敲门，曹小飞开的。

    屋里一凉气，空调开着。

    客厅里彩电开着，冰箱立墙角，沙发前摆着一台游戏机。

    家里没大，只有他和两个同学。

    滚去那儿。曹小飞指了个房间的方向，作业本在桌上，你写吧。

    曹小飞的房间不大，可东西比我们家整个家都多。

    床架上是个方正的厚床垫，是我没见过的样式，一坐下去，整个被弹了起来。

    床单是缎面的，伸手摸一把，带着一凉气，跟妈妈的腰一样滑。

    我坐在床上颠了两下，枕被颠歪了，底下露出只袜子。

    的丝袜，色的。

    我愣了愣，一把塞回去，谁会把丝袜压在枕底下。发布 ωωω．lTxsfｂ．Ｃ⊙㎡_

    书桌是那种组合式的，带书架，上搁着游戏机、随身听、一摞漫画，书架顶上还放着个遥控赛车。

    我坐下来，翻开作业本，写了没几行，笔停了。

    摸了丝袜的那只手，指在笔杆上蹭，握不住笔，眼睛总往床那边溜。

    门关严了，客厅里的声音还能从缝里挤进来：游戏机的音乐声，手柄按钮的啪啪声，笑闹声。

    打他打他！

    换换！

    “！亮子不准还手，站那让我打！”有喊，一群跟着笑。

    中午，曹小飞进来一回，看了看我写的，点：行，写得挺快。下午把那本英语也写了。

    我没有说话，我写了一天，他们玩了一天。

    写完了，曹小飞斜我一眼说：行了，滚吧。以后见着老子叫飞哥懂吗！明天再来写。

    晚上回家，我什么都没说。饭桌上妈妈问我今天去哪儿了，我说去同学家了。妈妈没再问。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着曹小飞家的空调、彩电、游戏机，想着妈妈求的样子，那些天她回来得晚，要在门站一会儿，手搭在门框上，站够了才进来。

    想着爸出来后替老曹卖命的样子。

    我们家的电扇还是爸妈结婚时添的，转起来嗡嗡响。

    我恨曹小飞，恨他为什么是厂长的儿子，为什么我爸不是厂长。

    ***

    县招待所三楼，包间。

    桌上几道菜已经凉了，酒是剑南春，开了两瓶。

    方老板做东，主位还是郑主任。

    马科长坐方老板旁边，胡半仙坐门，背靠着门框，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

    包间里烟雾缭绕，酒气混着菜香。菜凉了大半，空酒瓶在地上堆了几个，话才刚开。

    郑主任，周小北那边，我试过了。方老板说，软的硬的都使了。许他组长，不要；给钱，不要；说办成事一家子去南方，也不要。

    郑主任捏着酒杯，没接话。方老板又等了一会儿，说：这油盐不进。

    油盐不进，郑主任重复了一遍，把酒杯放下，那就不能让他挡着道。

    您的意思是？

    郑主任没直接答，拿起筷子，在桌沿上笃笃点了两下，慢悠悠地问：老方，你知道现在厂里什么况吗？

    您说。

    八成以上的下岗名单，都签字了。

    郑主任说，曹大奎的安置方案，工们认了。

    下次大会，何副县就要在会上推下一步。

    新公司一注册，资产一过户，你再想进去，门都没有。

    方老板脸上的笑淡了。他给郑主任斟满酒：那依郑主任的意思，我该怎么做？

    郑主任喝了酒，说：改制要改不下去，得有闹。工要是不认账，何副县就得回收拾曹大奎。

    方老板听懂了。他低，捏着酒杯转了半圈，又问：郑主任，那个刘三，是何许物？

    刘三？郑主任抬眼看他，砂场的，客运的，红牡丹舞厅，金都夜总会都是他的。县城里的大流氓子，跟赵县长关系近。

    方老板点点，没再问。他心里有数：周小北点过一句曹大奎背后有刘三的，他没往心里去。一个流氓子，跟曹大奎能有多的关系。

    郑主任，方老板端起酒杯，您放心，这事我来办。

    他转向马科长：马科长，你在厂里年长，车间里，有没有信得过的？

    马科长一直闷喝酒，听这话，放下杯子，说：有倒是有。方老板想什么？

    厂里设备失修，尽皆知。方老板说，维修单批不下来，机器带病转，出点事，谁也怪不得谁。

    马科长看着方老板，没接话。

    闹出命最好。方老板说，出了命，曹大奎就捂不住了。

    包厢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电扇转的声音。郑主任没说话，低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

    马科长半晌，说：车间里有个，钳工，家里欠了一债，儿子瘫在床上。他要是知道事成之后有给他把债还了，什么事都肯。

    你找他谈。方老板说。

    马科长点了。

    方老板端起酒杯，一了，说：老曹这碗饭，该吃到了。

    郑主任这才抬起眼皮，看了方老板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酒喝了。

    同一层楼，隔壁包间。

    曹大奎带曹小飞吃饭，秘书李梅在旁作陪。

    桌上摆着几道菜，一盘虾就在她前边，李梅一只一只剥了，码进曹小飞碟里。

    曹小飞吃得满嘴油，腮帮子鼓着。

    曹大奎独自喝酒，话不多。李梅拿湿毛巾给曹小飞擦手，问：作业写完了？

    有写了。曹小飞说。

    李梅看了曹大奎一眼，没敢接话。曹大奎抬眼看儿子：少出去野，多看书。

    知道了。

    手机响了。曹大奎看了一眼来电，冲李梅摆摆手。李梅领着曹小飞坐到沙发那。曹大奎接起来，是刘三。

    嗯。曹大奎听着。

    姓方的？他问了一句。

    电话里说了好一阵。曹大奎脸上没什么变化，夹了一筷子菜，嚼完，说了句：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他压低声音，又说：弄死。

    停了一下：再找辆车，撞姓方的一下。别撞死，给他长个记。

    挂了电话，曹大奎把手机搁桌上，脸上那点冷意一点点收回去，又成了平时那副和气相。

    他过去，手在李梅腰上搭了一下，说：别把孩子宠坏了。

    李梅脸一红，低着说：知道了。

    曹小飞坐在沙发那，低摆弄一台小游戏机。

    ***

    二号车间这两天在挪铁架。

    铁架是从老铸造车间拆下来的，横七竖八搁在车间东，等着起重队的车来吊。

    机器停着，地上堆着料，落了灰。

    巡检记录收进厂办抽屉有些子了，机床带病转着，厂里都知道，谁也不提。

    那天上午，车间里不多。

    马科长在门站了一会儿，跟一个老师傅说了几句话，走了。有声

    老师傅五十多岁，在车间了半辈子，话少。

    他进了车间，在吊装架跟前站了一会儿，蹲下去，鼓捣着地上的什么东西，又直起身，伸手在横梁的销子上抹了把油泥，当是蹭脏了手，又在裤腿上蹭了蹭，走了。

    没往那边看。

    出事是在下午。铁架开始吊，工们围着看。周小北也在，他替曹大奎盯着设备装车，一条腿落得慢，站得离铁架近。

    铁架吊到半空，忽然晃了一下。有喊：小心！

    没等声音落地，销子脱了，整架铁架带着风声倒下来。

    周小北往后退了一步，腰上的旧伤让他慢了半拍。他躲开了，没躲开身子。铁架压在他身上，闷哼一声，就没声了。

    车间里静了一瞬。然后有喊：出事了！出事了！

    围着的工有的愣住，有的往后躲。有想上前，被旁边的一把拉住：你少沾这个！

    周小北被压在铁架底下，一动不动。血从铁架底下渗出去一拃远。

    是厂办的打的120。车来了，几个把铁架抬开，把抬上担架。有看了一眼，说：腰怕是断了。

    救护车开走了。车间里的还围着，接耳。那个老师傅蹲在墙根，烟烫了手，才发觉烟早烧完了。

    天擦黑，车间的散了。

    有拿铁锹撮了沙土，把水泥地上那摊血盖上。

    吊车师傅把铁架卸回地上，卷了电线，开车走了。

    马科长在车间门露了一面，没进去，跟着也走了。

    医院那，抢救，手术。手术室外的灯亮了大半夜，灯下那把长椅上坐了我和妈妈、爷爷。

    第二天，医生把妈妈叫到办公室，说：命保住了。脊椎神经伤到了，能醒过来下半辈子躺床上，醒不过来怕是……植物。

    办公室的门关了一上午。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厂里的报告写得简单：作不当。设备失修是厂里出了名的旧账，维修单半年没批下来，档案上有据可查。销子的事，谁也没提。

    谁也没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