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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替父亲和妈妈度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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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蜜月的起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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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阳光穿过教学楼旁那排老樟树的枝叶,在水泥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最新地址) Ltxsdz.�ǒm最新?╒地★址╗  Ltxsdz.�ǒm

    刚下课不久,学生们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说笑声、脚步声、拉杆书包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随着流慢慢往外走。

    他穿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洗得有些发白,双肩包松松地挎在一边肩膀上。

    和周围那些勾肩搭背、大声讨论着晚上去哪玩的同学比起来,他显得格外安静,只是低着,看着自己脚下不断替出现的运动鞋鞋尖和那些跳跃的光斑。

    手机在卫衣袋里震动起来。

    我停下脚步,往旁边让了让,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面,从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爸”字。他拇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一瞬,才按下去。

    “喂。”

    “在学校?”电话那的声音传来,语速比平时稍快,背景里隐约有敲击键盘的哒哒声。

    “嗯,刚下课。”

    “有个事跟你说。”父亲的语气直接,没有寒暄,“我和你妈原来不是定了下周去三亚度蜜月么,结婚二十周年那个。”

    “记得。”

    “我这边项目出了点问题,走不开了。机票酒店还有那些活动,全都订死了没法退。”键盘声停了,父亲的声音更清晰了些,“你妈盼了很久,取消了她肯定难受。我想了想,你下周课要是能调开,就请假陪她去一趟。”

    走廊里的流渐渐稀疏,只剩下几个赶去下一节课的学生匆匆跑过的身影。阳光移到了墙根,照亮了瓷砖缝隙里一点积年的灰尘。

    我没马上回答,抬起左手,用食指的指节蹭了蹭鼻梁。手机贴着的右耳有点发烫。

    “就……我和妈去?”

    “对。反正行程都是现成的,夫妻也是玩,母子也是玩。”父亲的声音里透出点理所当然,又补充道,“你妈那边我会跟她说。你就当是陪她散散心,也当给自己放个假。费用不用你心。”

    远处篮球场传来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混着几声欢呼。

    “课……我看看怎么调。”我的声音低了些,侧过身,额轻轻抵在冰凉的瓷砖上,“要去几天?”

    “七天六晚。下周二出发。”父亲似乎松了气,语气缓和了点,“具体行程我晚点发你微信上。你妈那边我会跟她说好的,你就负责陪好她,别让她觉得是一个就行。”

    “嗯。”

    “那就这样。我还有个会。”

    “好。”

    通话结束的忙音响起。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锁屏壁纸上那张全家福,还是初中毕业那年拍的,在三亚的海边,父母站在我两边,三个都笑得很开。

    阳光刺眼,母亲戴了顶很大的遮阳帽。

    我把手机塞回袋,重新背好书包。走廊已经空了,只剩下他一个。光斑爬上了他的小腿,暖洋洋的。

    我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脚步比刚才更慢。

    走到楼梯时,我停下来,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往下望去。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敞开着,能看见外面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广场,和更远处郁郁葱葱的校园林荫道。

    风从楼梯井往上吹,带来楼下绿化带里刚修剪过的青气味。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另一边袋里摸出校园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卡面上那张略显呆板的一寸照。

    照片里,我穿着学时那件白衬衫,发比现在短,眼神看向镜斜上方,像是没准备好就被按下了快门。

    我把卡收回去,吸了气,开始往下走。

    楼梯间回着我一个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地铁车厢里的空调开得有些足,吹得我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拉着吊环,看着窗外一片一片掠过去的楼顶、树梢、以及远处工地上静止的塔吊,脑子里还回着老爸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项目走不开了。

    机票酒店都订死了没法退。

    你妈盼了很久。

    你陪她去一趟。

    说真的,这件事从到尾都透着一荒诞的味道。

    二十周年结婚纪念,蜜月旅行,最后去的是我和我妈。

    老爸在电话里说得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就好像他只是临时有个会,让我替他领个快递。

    可是这不是快递啊。这是,蜜月。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气,手指在吊环上收紧了一点。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我回过神来,该下车了。

    出站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湿的、属于初夏傍晚的气息,温度刚好,不冷不热。

    路边的便利店亮着白色的灯,有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挤在门挑冰淇淋,笑闹声传出去很远。

    我沿着熟悉的路走回去,拐进小区,经过那几棵被修剪成圆球形状的冬青,抬看了一眼自家那栋楼的窗户。厨房的灯亮着。

    温暖的,黄澄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

    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以前放学回家,每次看到这盏灯,心里就是安定的。

    家里有在等我。

    我妈在做饭。

    但今天,这盏灯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我说不清,也暂时不想去说清。

    上了楼,钥匙在裤兜里和校园卡缠在一起,我在门蹲下来弄了半天。

    书包带子滑下来压着胳膊,钥匙又掉了一次,金属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捡起来,进锁孔,转了两圈。

    门开了。

    玄关的暖黄色灯光一下子涌过来,照在鞋柜上那盆绿萝上,叶子被擦得油亮亮的。

    空气里浮着一熟悉的、温暖的香味,是红烧排骨混着一点葱油饼的焦酥香气。

    我换好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一角,朝厨房走。

    “回来啦?”

    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被油烟隔得有点模糊,带着一点上扬的、轻轻松松的尾音。

    “嗯。”

    我靠在厨房门,没有进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地响。

    妈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正在用锅铲翻着锅里的什么东西。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胳膊。

    及肩的栗色卷发松松地拢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落在脖颈上,被厨房里湿漉漉的热气濡湿,贴在皮肤上。

    灶台上的油灯照着她的侧脸,映出她鼻梁和嘴唇的廓。

    “你先洗手,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好。”

    我转身去卫生间洗手。

    热水冲在手背上,透过手掌的皮肤,我脑子里还在想该怎么说那个事。

    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老爸说他跟妈说好了。

    妈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但“说好了”和“真的能接受”之间,大概还差着一大段需要我自己去丈量的距离。

    洗完手出来,饭菜已经摆好了。

    红烧排骨放在我这一边,旁边还有一小盘葱油饼,切成三角块,叠得整整齐齐。

    妈坐在对面,面前只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酱汁裹得厚厚的,一咬就从骨上脱下来,咸甜适。

    “好吃吗?”妈问。

    “嗯。”我点点,“好吃。”导航地址WWw.01BZ.cc

    妈也拿起汤匙,舀了一汤,慢慢吹了吹,喝下去。她没有立刻开说话。我也闷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我先开了:“爸给我打电话了。”

    妈的动作没有停,汤匙在碗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声响。她没有抬,只是应了一声:“嗯,他也跟我说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LтxSba @ gmail.ㄈòМ妈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也抬起来,笑了笑:“怎么了?”

    “他说得挺的。”我说,“我都没反应过来。”

    “我也是。”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像自嘲又像无奈的笑意,“他说项目上有个会走不开,问我能不能把机票退了。我说都订好了,退又退不掉,算了。他想了想,就说……让你陪我去。”

    她说完,又低下喝了一汤,似乎不想让我看到她的表。

    但我还是看到了。

    她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可那笑不是平常那种舒展开的、温温柔柔的笑,是有点勉强的、被压扁了的笑。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那你呢?你想去吗?”我问。

    妈愣了一下,抬起看我。

    她的眼睛是那种很柔和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看的时候总带着一点水润润的、不太设防的神气。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才说:“想是想去的……都盼了好久了。你不知道,那些行程还是我去年就挑好的,那时候你爸答应我说,今年一定陪我去,他都不记得了。”

    我说不出话。

    妈好像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了,赶紧笑了笑,摆摆手:“没事,反正你爸那个你也知道的,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忙,项目也走不开。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她这么说着,声音却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低下,又扒了一饭。饭在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尝出什么味道。

    “我课能调开。”我说,“下周大多都是选修课,我跟老师那边说一声就行。我们一起去。”

    妈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那,那就麻烦你了。”

    “妈,不麻烦。”

    “我是说……本来应该是你爸陪我去的,现在变成你,感觉有点像在抓你的壮丁。”

    “抓壮丁也没关系。”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反正我也没去过三亚。吃你的。”

    妈低看着那块排骨,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远处有家的灯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嵌在夜色里。

    厨房的吊灯暖融融地照着,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更多彩

    我低啃排骨,余光里看见妈端起碗,把那块排骨吃了。

    吃完饭,我主动收碗去刷。妈站在水池边,看了一会儿,说:“那我先去把行程单打出来,你看看。”

    “好。”

    水龙哗哗地响,热水冲在碗碟上,油花被一点点冲散。

    我低着,把碗从水里一个一个捞出来,在碗架上摆好。

    厨房窗户的玻璃上映出我的脸,还有半截客厅里亮着的灯光。

    我擦净手,走出去。

    妈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

    茶几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旁边还摊着一沓a4纸,密密麻麻印着英文、中文、各种条形码和订单号。

    她正低看着屏幕,听到我的脚步声,抬起来,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坐下。妈往我这边挪了挪,把手里的平板递过来:“机票是周二上午的。酒店在这边,住六个晚上。”

    我接过平板,屏幕上的预订信息一目了然。

    航班号、起降时间、行李额,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往下滑,酒店那一栏写着“月见屋·豪华式蜜月套房(大床)”,住期和退房期中间隔着六天。

    我的目光在“蜜月套房”和“大床”这两个关键词上停住了,好像大脑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消化这几个字的含义。

    “大床房啊。”我说。

    “嗯。”妈的声音有点不太自然,带着一点的尴尬,“你爸订的时候……就是按他和我两个的标准订的,所以就是订的这种。我下午问过客服了,说是蜜月套餐,房型是固定的,不好改。”

    “哦。”

    “而且现在也是旺季,就算想改,也没有别的房了。”

    “嗯。”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盯着屏幕上的订单信息,感觉“蜜月套房”那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眼睛。

    妈伸手从我手里把平板拿过去,特意避开了那个页面,划到下一屏:“你先看看这个,套餐里送的活动。我下午看了看,有几个好像还蛮有意思的。”

    我凑过去看。

    屏幕上是一排排的项目名称,每个后面都跟着一个预定时间和一个“双”的字样。

    双spa、双帆船、海滩烛光晚餐、侣摄影写真、户外温泉私汤……我默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些项目设计的时候,是不是默认所有住进蜜月套房的都只会是真正的夫妻侣?

    “都是双项目。”妈又小声重复了一句,像是怕我没注意到似的。

    “嗯,我看到了。”

    “你爸当时选套餐的时候,大概也没细看。就是挑了个评价最高的。”

    “评价最高的为什么全是这种。”

    “因为是蜜月套餐嘛。”

    妈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挺好看的。

    她原本就是那种很显年轻的相貌,鹅蛋脸,皮肤白净,只有眼角和嘴角偶尔露出一点岁月的痕迹。

    灯光下,她穿着那件米白色针织衫,领宽宽的,露出锁骨的弧线和一小段白皙的颈项,锁骨下方是一片隐约的丰润廓,被针织衫软软地罩着。

    我看着那截衣领,觉得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赶紧低去看平板。

    “那、那这个spa,你觉得要做吗?”妈问。

    “你想做吗?”

    “我有点想做。但是它是双的……要是你觉得别扭,我们也可以不做。”

    “双spa应该就是两个并排躺着,让按摩吧。”我说,“又不是让我们互相按,没事的。”

    “那倒也是。”

    妈点点,指尖在“双spa”那一栏轻轻点了一下,勾选了一个标记。然后她又往下划,“那这个帆船呢?你爸说他本来想玩这个的。”

    “那就去呗。两个一条船,应该会有教练在旁边。”

    “好。”

    她又在帆船那一栏点了勾。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做什么需要郑重决定的事。

    下一个项目是“侣摄影写真”,还配了一张样图。

    照片里,一对年轻男站在夕阳下的海滩上,微微仰着靠在男怀里,两个都笑得特别甜。

    海风吹起的裙角和男的衬衫下摆,画面温馨漫得像电视剧剧照。

    我和妈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张照片上。

    沉默。

    “这个……”妈的声音有点,“就算了哈。”

    “嗯,算了。”

    我们俩同时开,又同时收住。然后妈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松快了一些,像是卸掉了什么小包袱:“好,那就不拍。别的再看看。”

    我点点,表面上很镇定,心里却悄悄地松了气。拍侣写真?跟我妈?还不如让我去场上跑十圈。

    又翻了几个项目,最后妈确定下来:第一天下午的spa,第二天上午的帆船,还有第四天晚上那个海底餐厅的双套餐。

    她在平板上一个个点好,说:“那我晚上整理一下发给客服,让他们安排。”

    “好。”

    妈把平板放在茶几上,拿起旁边那沓a4纸,整整齐齐地叠好,边角压平。

    她像是想起什么,转过来看我:“对了,你身份证呢?我订车票的时候要用。”

    “在书包里,我去拿。”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打开书包的夹层。

    身份证就躺在里面,和几张旧电影票、一张早就过期的健身卡压在一起。

    我捏着身份证走回客厅,妈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站在茶几旁边,正把那沓纸放在一个文件袋里。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妈伸手来接,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背,凉凉的,带着一点刚才洗完碗后没有完全散去的气。

    “你先坐一下,我把它收好就过来。LтxSba @ gmail.ㄈòМ”

    她拿着身份证和文件袋,转身走进卧室。

    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暖黄色的光带。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

    我坐回沙发上,后脑勺靠着沙发背,看着天花板。

    茶几上那台平板电脑还没锁屏,屏幕亮着,停留在那个“蜜月套餐”的订单页面上。

    那些字在暗下来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趟旅行,可能会比想象中更奇怪。

    但不是不能应付。

    过了一会儿,妈从卧室走出来。

    她已经把那件针织外套脱掉了,换了一件更宽松的浅色家居服,领依旧是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小段锁骨。

    她手上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我面前:“喝点水吧,你一下午没喝水了。”

    “谢谢妈。”

    妈在沙发另一坐下,隔着半臂的距离,侧看着我:“我还想跟你商量个事。”

    “嗯,你说。”

    “就是那个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家居服的衣角,语气有点吞吞吐吐,“我看了一下那个订单详,它说那个床是加宽的,很大,睡两个不会挤。你要是不自在的话……我可以睡沙发,没关系的,我看了这边客厅是那种沙发床,可以拉开来用。”

    “妈,不用。”我几乎是立刻打断了她,“好不容易出去度假,你睡什么沙发啊。那床要是大,就一一边,再说……又不是没跟你在同一张床上睡过。”

    话说完我才觉得哪里不太对。

    小时候确实跟妈同床睡过。

    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现在的我是二十二岁,是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的成年男,是一个会对自己身体某些变化感到困惑又隐秘的二十二岁男青年。

    跟我妈讨论“要不要睡同一张大床”,这件事本身就有点……

    我耳根有点发热,赶紧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冰凉的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算勉强把那一点躁意压住。

    妈大概也听出了我的不自然,轻轻“嗯”了一声,也没有再坚持。

    她低下,笑了一下,声音软软的:“那就到时候看了再说吧。你先去把课的事调好,有什么要帮忙的跟我说。”

    “嗯,好。”

    我站起来,准备回房间。走了两步,我又停下来,回看着她:“妈。”

    “嗯?”

    “这次去,就好好玩。”我说,“别想爸的事了。他不在,我们也能玩得开心的。”

    妈坐在沙发上,仰看着我。

    客厅的灯光从顶洒下来,照亮了她脸上细小的绒毛,也照亮了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绪。

    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像落下来的羽毛一样轻:“嗯。”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窗外传来远处小区花园里几声隐约的虫鸣,夜风吹动窗帘,带来一点凉意。

    我在书桌前坐下来,顺手拿起桌上那本还没翻完的专业书,又放了回去。

    桌角放着一张全家福,还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候我才上初中,爸的发还没有现在这么白,妈站在他旁边,笑得比现在更无忧无虑一些。

    我把那张照片扣下去,又觉得不太好,重新立了起来。

    算了。

    我掏出手机,给辅导员发了个消息,说下周家里有点事要请假五天。

    发完之后我想了想,又点开天气应用,查了一下三亚最近的气温:三十度上下,晴天,穿短袖都嫌热。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拉开衣柜门。

    衣柜里清一色的色t恤、格子衬衫、运动裤。

    我在里面翻了翻,找出一件压在最下面的浅蓝色短袖衬衫。

    那是去年暑假妈非要给我买的,说我穿浅色好看,我一直没怎么穿过。

    我拿着那件衬衫,在镜子前比了一下。

    镜子里的,瘦瘦高高,脸色有点白,锁骨和肩胛骨的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发睡过一觉有点翘,刘海杂七杂八地搭在额前。

    我看了自己一会儿,又把那件衬衫挂了回去。算了,能不能用得上看明天心。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起窗帘的一角。

    我坐在床边,低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航班信息,周二上午,直飞三亚,我和我妈。

    我把行程单从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蜜月套房(大床)”。

    “蜜月啊。”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把那张纸叠好,重新塞回袋里。

    然后我关掉台灯,躺了下来。

    黑暗里,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大概是妈也躺下了。

    天花板上映着一小片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光,晃晃悠悠的,像水面的波纹。

    我闭上眼。

    周二,三亚,大床房。双spa。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回到房间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门关上。

    关得严严实实,好像这样就能把客厅里那些关于“蜜月”的字眼全挡在外面。

    关完又觉得好蠢。

    房间里又没有别,锁门给谁看?

    窗外那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脑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也觉得这今天有点毛病。

    它扑棱一下飞走了。

    算了。

    我在书桌前坐下,按亮电脑屏幕。

    屏幕的光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刺眼。

    我眯着眼睛,点开教务系统登录页,密码输了两次才输对。

    第一次输成了开机密码。

    请假申请页面还是老样子,白底蓝字,像一件很久没维护的旧家具。鼠标移到“事由”那一栏,光标一闪一闪,安安静静地等着我填。

    理由。理由。理由。

    难道要写“陪我妈补度结婚二十周年蜜月,我爸临时加班,我替补上场”?

    先不说辅导员看到会是什么表,光是把这句话敲出来,我的脚趾就能在拖鞋里把这间房的地板抠出一个来。

    于是最终敲了四个字:家庭出行。

    “家庭”没有问题,“出行”也没有问题。

    放在一起,既真诚又模糊,像一份无懈可击的万能理由。

    我又在备注里补了一句“已与家长确认行程,相关课程内容与作业将自行安排补”,然后闭着眼点了提。

    屏幕跳出一行绿色的小字:请假申请已提,请等待审批。

    行吧。第一步,完成。

    我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开始任凭思绪跑。

    飞机,海风,酒店,温泉,双spa。

    spa。

    双。

    我上午到底是怎么答应妈的?

    ——“两个并排躺着让按摩,又不是互相按,没事的。”话是这么说,可真到了那个环境里,按摩师往旁边一站,两张床只隔着一个床柜的距离,空气里全是油的味道,那氛围真的能“没事”吗?

    算了,到时候再说。

    我拿起手机,打开妈下午发来的行程单,一页一页往下划。

    航班,行李额,酒店,接机。

    酒店名称写着“月见屋”三个字,后面紧跟着一个标签:蜜月套房。

    再往后是房型:大床房,可住两。

    我盯着“大床”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这到底是什么魔鬼设计。

    蜜月套房,大床,双早餐。

    三个词环环相扣,逻辑严丝合缝,连一点钻空子的余地都不给。>ltxsba@gmail.com

    我一个学计算机的都忍不住想为这套产品逻辑鼓掌,如果被服务对象不是我和我妈的话。

    我拉开衣柜,想找一件合适的旅行装。

    看来看去,全是色t恤和衬衫,我怀疑自己上大学这几年是不是只去过那几家店,而且每次都拿同色系。

    最下面压着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是去年妈硬要买的,说“你穿浅色神”。

    买回来之后只试了一次,一直挂在这里,连吊牌都没摘。

    这次,大概能派上用场了吧。

    正想着,手机在桌上振了一下。

    妈的消息:“行程单我发你微信了,你记得存一下。对了,我准备去趟超市,买点防晒霜和沙滩用的东西。你要不要一起?”

    我盯着“要不要一起”这几个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这不像是一句顺便问问,更像是一句提前准备好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邀请。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外走。推开房门的时候,妈已经站在玄关换鞋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客厅的灯光从她顶洒下来,把她的廓映得格外清晰。

    浅色碎花的雪纺连衣裙,裙摆刚好盖过膝盖,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白色平底凉鞋。

    外面搭着件薄薄的白色针织开衫,没有扣,松松地披在肩膀上。

    她微微弯着腰在穿鞋,领顺着这往下垂,露出一片白净的胸。

    不算夸张的露,只是随着动作偶尔闪现的一小片肌肤,白得有点晃眼。

    她直起身来,看到我,第一反应是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穿这个去?”

    我低看了看自己:灰色t恤,黑色运动裤,踩着一双帆布鞋。

    “超市而已。”

    “你们这个年纪的男生,出门都不收拾一下的?”

    “收拾了啊。洗了脸才出来的。”

    她用一种“算了,不跟你计较”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从挂架上取下那只浅蓝色的帆布包,往肩上一背,拉开了门。

    “走吧。”

    走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白色针织开衫的廓映得毛茸茸的。

    她侧过身来等我,露出被珍珠耳钉衬着的一段脖颈。

    线条流畅,皮肤细腻。

    我站在她身后,有一瞬间,某种很久没出现过的意识从大脑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这个是我的母亲,可同时,她也是一个。

    这个念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我赶紧低下去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咔嗒两声脆响。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安安静静的。

    妈低看手机,大概是翻购物清单。

    我站在她斜后方,视线从她侧影上划过去,又赶紧移到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上。

    “1”到了。门打开,初夏傍晚的风裹着泥土和青的气息卷了进来。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云层一层一层堆着,像被烧化了的橘红色糖浆。

    妈走在前面,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腿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白,脚踝纤细,凉鞋的带子在她脚背上勒出一道淡淡的痕迹。

    “超市去哪个?”我开。

    “永辉吧。大一点,东西全。顺便买点水果。”

    她回过来,对我笑了笑,又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零食?”

    “到那儿再看吧。”

    “好,到了你挑,妈请客。”

    “妈请客”三个字听起来轻松又熟悉。

    小时候春游前夜,她也是这样站在超市货架前,跟我说“喜欢什么就拿,妈请客”。

    那时候我还会因为多拿一包薯片高兴老半天。

    现在当然不会为一包薯片高兴老半天了,但这句话本身,还是让很安心。

    超市不远。走了大约一条街,推开玻璃门,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嚏。妈已经推了一辆购物车,轻车熟路地往化区走。

    “防晒霜,家里的那瓶好像找不到了。”她在货架前站定,拿起一瓶雾,看了看,又放回去,“你用过这个牌子吗?”

    “没有。”

    “那你挑一瓶适合自己的。你皮肤白,容易晒伤,别买那种追求古铜色的。”

    “我又不追求古铜色。”

    “那你看看嘛。”她笑着侧过身,把面前那排防晒霜让给我。

    我站在花花绿绿的瓶子前,感觉每一瓶都长得差不多。

    随手拿了一瓶浅蓝色的,上面写着“清爽控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成分没什么问题,点了点,放进购物车。

    “再找找驱蚊的。三亚那边蚊子肯定多。”

    她在驱蚊货架前挑了一瓶雾和一盒驱蚊贴,又往购物车里放了一小瓶芦荟胶,说是万一晒伤了可以涂。

    我看着购物车里逐渐多起来的东西,心里冒出一种奇妙的踏实感。

    这种“和妈妈一起逛超市,为一次共同旅行做准备”的画面,平常得几乎可以忽略,又因为带着那个奇怪的“蜜月”背景,而变得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零食区。妈站在猪脯前面,犹豫了好一会儿。我猜到她在想什么,热量,脂肪,体重。但最后她还是把那包猪脯拿起来,放进了购物车。

    “出来玩,不管热量了。”

    “你以前好像不吃这个。”

    “上大学那会儿可喜欢吃了。后来你爸不吃零食,我也就不怎么买了。”

    她声音很淡。

    但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却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了一潭安静的水面,开一圈不大不小的波纹。

    她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给自己买一件“只是因为喜欢”的东西了?

    我没有追问,只是伸手又拿了一包,放进购物车。

    “你怎么拿两包?”

    “一包你吃,一包我吃。”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假装没注意到,推着购物车往前走了。

    冰柜区,我拿了两盒酸。她说我胃不好少喝凉的,然后又加了一盒:“多拿一盒,我也喝。”

    最后我们在货架前挑了两顶帽。一顶米色,一顶浅棕色。妈把那顶浅棕色的扣在上试了试,对着旁边的镜子左看右看,问:“好看吗?”

    “好看。”

    “真的好看?”

    “真的。你戴这个显得气质很好。”

    她在镜子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把帽子摘下来,放进购物车。我猜她大概很开心,但没说。

    结账的时候,出了一点小曲。

    收银台前的年轻姑娘扫到那瓶防晒霜,抬看了我们一眼,笑着问:“去海边玩呀?”

    “嗯,去三亚。”她转过,对收银姑娘笑了笑,眼角在灯光下泛起一点细纹。

    “真好。”姑娘低下,手上的动作没停,“和您先生一起?”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

    我站在旁边,手里那瓶矿泉水差点没拿稳。妈脸上的笑容也停顿了一瞬。然后她摆了摆手,声音有点:“不是不是,是和我儿子。”

    “啊,这样啊!”姑娘愣了一下,赶紧低下,扫下一件商品,没有再说话。但那层淡淡的尴尬已经从收银台上方弥漫开来。

    我从袋里摸出手机,假装在回消息。余光里看见妈的耳根泛起一小片红。她低着,把扫完的商品快速装进袋子里,动作有些急。

    走出超市,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整条街照得通亮,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白天残留的热气,和路边花坛里栀子花淡而甜的香气。

    我和她各拎一个购物袋,并肩往回走。

    走了一段,我小声说:“家就是随问的,没事。”

    “我知道。”她顿了顿,又说,“就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被这么一问,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反正明天到那边,估计还会有更多误会。”有声

    “那倒是。lt#xsdz?com?com”

    她轻轻叹了气,但语气里并没有真的苦恼。路灯的光从她顶照下来,落到她微微垂下的睫毛上。我看着那道光,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你给辅导员请假的时候,理由写的什么?”

    “家庭出行。”

    “家庭出行。”她把这四个字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什么东西的味道,然后轻轻地说,“挺合适的。”

    这四个字,和晚上她在沙发上说“那就麻烦你了”的时候,语气有点。既有一点没有说出的自嘲,又有一种微小的、被保护着的感觉。

    我低看着路面,嗯了一声。

    回到家,玄关的灯亮起来,我弯腰换鞋,妈把购物袋放在地上,说:“东西先放这儿,等会儿再收。你要不先把要带的衣服理一理?我看看那个小行李箱能不能用。”

    她走进储物间,翻了一会儿,拖出一个银灰色的小拉杆箱。箱角有一块磕碰的痕迹,子倒是好好的。

    “这个给你用,二十寸的,够带几天了。”

    “嗯,好。”

    我提着行李箱走进房间,拉开衣柜。

    t恤,短裤,泳裤,没有泳裤。

    我翻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找出一条黑色运动短裤,捏在手里看了一下,又放回去。

    “看来明天还真得去买条泳裤。”我自言自语。

    客厅里传来她的声音:“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把衣服找出来了!”

    我从房间走出来,把那顶米色帽顺手扣在上,想看看效果。

    帽子有点大,帽檐压下来,差点遮住眼睛。

    我正对着玻璃推拉门照来照去,妈从储物间走出来,看到我这副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你戴这个什么?”

    “试试看合不合适。”

    她走过来,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把帽檐往上抬了抬,又往旁边歪了一点点,像在调整一件艺术品。

    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眼睛弯弯的,点了点。

    “挺好看的。就这顶吧,出门那天戴它。”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窗外夜色安静,远处传来几声蝉鸣。

    灯光把两个的影子投到玻璃门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沙发上摊着几件叠好的t恤,茶几上摆着防晒霜和零食,购物袋半张着,露出一截驱蚊的绿色瓶身。

    好像真的,快要出发了。

    我从上摘下帽,把它挂到衣帽架上,然后弯腰,继续收拾行李。

    第二天,六点刚过,我就醒了。

    闹钟还没响。

    窗外天色才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小片流动的水。

    我盯着那片光,努力在脑子里复盘昨晚的梦。

    梦里有水,有沙,有热烘烘的风。

    具体的画面已经模糊了,只留下一温温的、湿的触感,像赤脚踩在刚退的沙滩上。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洗漱完走出来,客厅里飘着煎蛋的香气,混着烤吐司微焦的麦味。

    妈已经站在厨房里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裙,质地轻柔,收腰,裙摆正好落在膝盖上方一两寸的位置。

    晨光从阳台推拉门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正侧身把煎蛋从平底锅里铲到盘子里,动作带着一说不出的轻快。

    因为弯着腰,领微微向前垂落,柔软的白衬衫布料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一对丰盈浑圆的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微微地颤了颤,布料底下隐约还能看到更色的、被托起的影。

    我站在客厅门,愣了大约半秒。

    “早。”

    我地开,视线钉在墙角的行李箱上。

    “早。”她回过来,朝我笑了一下。

    灯光映着她的脸,眼角有一些很浅的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水润明亮的。

    她顺手把一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洗漱完了?赶紧吃早饭,吃完还要去机场。”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走进餐厅坐下。

    餐桌上摆着烤土司、煎蛋、两杯热牛。

    阳光在桌面缓慢地移动,空气里有一种早晨特有的、让安心的气息。

    我低咬着吐司,没敢再抬看对面。

    但她只要一抬手、一倾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只好埋喝牛,一杯喝完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爸说,他直接去机场和我们碰面。送完我们再回公司。”妈开说。

    “嗯。”

    “他早上本来还有会的,但他说送一下来得及。”

    “知道了。”

    “他也不是不想送,是真的忙。”

    “嗯。”

    我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回答有点闷。

    但有一句话堵在嗓子眼里:真正忙到连蜜月都去不了的,怎么会有时间送我们到机场?

    当然,我没有问出。

    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她解释,我接受。

    这是一种默契。

    吃完早饭,我回房间换衣服。

    昨晚翻衣柜的时候翻了好一阵子,最后拿出那件浅蓝色短袖衬衫。

    我记得买回来的时候试过一次,领子有点硬,今天穿出来好像还是一样的硬。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瘦高的个子,偏白的肤色,锁骨在领下方凸起一道浅浅的弧,肩背有些单薄,但腰线是笔直的。

    我伸手把翘起来的发按下去,按下去又翘起来。

    算了。

    “好了吗?”门外传来妈的声音。

    “好了。”

    我拎起那个银灰色的小行李箱,走出房间。

    妈也正好从卧室出来,手里拖着那个浅蓝色的大行李箱。

    她弯腰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帆布包带子,晨曦透过纱帘落在她侧脸上,照得她整个都格外柔和。

    她直起身,和我对视了一下。

    我别开眼,先一步走向玄关。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微胖,笑容和善。帮忙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时,他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去机场啊?”

    “嗯。”

    “出去玩吧?”

    “嗯。”

    我应了一声,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嘴里冒出一句:“度蜜月。”

    话出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甚至不敢去看妈的表。

    我到底在说什么?

    度蜜月?

    那是我爸和我妈的蜜月,不对,现在是我和我,我差点咬断自己的舌。

    妈在旁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接了一句:“呵呵,陪我去玩玩的,不算蜜月。”

    司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转了一圈,大约是在努力辨别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母俩出去旅游啊?挺好挺好。”

    “我是男的。”我忍不住说。

    沉默了两秒。

    “哦……父子俩啊。”

    我彻底放弃了。

    我闭上嘴,转看向窗外。

    妈的肩膀在轻轻抖,她用指节压着嘴唇,大概是在憋笑。

    车窗上倒映着她的嘴角,弯弯的,像一道月牙。

    我叹了气,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从今天开始,这种误会大概还会有很多。

    但第一发就来得这么准,让猝不及防。

    去机场的路上有点堵。

    妈靠在椅背上,闭眼假寐。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影。

    唇上润着淡淡的光泽,大约涂了一层护唇膏。

    衬衫裙的领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一颗扣子,从我这个角度,被光洁的布料包裹着,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那团饱满的、温软的果实,在衣料下呈现出一种被掩藏却依然显眼的廓。

    我赶紧转看窗外。

    到了机场出发层,爸已经站在门了。

    色西裤,浅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看上去像是从会议室里直接赶过来的。

    他大步迎上来,接过妈手里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在我肩上拍了拍:“路上堵吧?”

    “还好。”

    “来得及。走吧,去办托运。”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大。

    妈跟在后面,白色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我走在最后面,看着两的背影。

    这个画面其实很陌生。

    印象里,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并肩走在一起过了。

    大多数时候,爸总是走在前面,妈落后半步,中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今天也是这样。

    但今天,我看着妈的目光越过爸的背影,落在更远的地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值机柜台前排队时,爸和妈站在旁边低声说话。

    我没听清他们说什么。

    只看见妈微微低着,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帆布包的肩带。

    爸双手在裤兜里,肩膀前倾,像在代什么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移开目光,低看自己的脚尖。

    到我们时,柜台的小姑娘扫了一下妈的身份证,又抬看我们:“两位是一起的?”

    “嗯,一起的。”妈说。

    “林婉清士……和儿子?”小姑娘大概是看到了订单备注,温和地笑了笑,“两件行李都托运吗?”

    “对。”

    银灰色和浅蓝色两个行李箱并排上了传送带,缓缓向前,消失在黑色门帘后面。

    我看着那道门帘晃了几下又停住,像一只吃饱了的巨兽合上了嘴。

    行李先走了。

    接下来是我。

    这趟旅途,在这一刻才真正有了实感。

    托运完,拿着登机牌和身份证,走向安检。

    爸停在了黄线外。

    我回看他。

    他站在群里,手在裤兜中,面色平静。

    阳光从航站楼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后的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进去吧。”他说。

    “嗯。”妈应了一声,“你快回公司,别耽误开会。”

    “知道了。你们过了安检发个消息。”

    “好。”

    我们转身往安检走。

    脚步有点沉。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又回看了一眼。

    爸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远远的,我看到他朝我们微微扬了一下手。

    然后他转身,向相反方向走去,汇群,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收回视线,跟上妈。

    安检排着长队。

    我站在妈身后,看着前面的流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航站楼里声音嘈杂,广播一遍一遍循环播放某个航班的登机信息。

    空气里有空调的冷气、消毒水的气味、还有匆匆赶路的旅客带进来的,北方阳光里燥的尘埃的气息。

    妈站在我前面,距离很近,近得我能闻到她的洗发水的香气,是那种淡淡的、带着一点花香的甜味。

    到妈过安检。

    她弯腰脱凉鞋,把帆布包放进安检筐。

    就在她弯腰的那一瞬,衬衫裙的领轻轻垂落,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

    浅色的内衣边缘被布料微微勾勒出来,包裹着一对丰硕柔软的,它们沉甸甸地坠着,像两只熟透了的瓜果,被衣料兜住、又隐隐透出形状。

    那画面只存在了一瞬,但像一帧慢镜一样清清楚楚地落进我眼睛里。

    我从到脚像被电了一下。

    妈直起身,过了安检门,捡起鞋和包,回叫我:“快点,发什么呆呢?”

    “……来了。”

    我低着,把手机扔进筐里,快步走过安检门。

    金属探测仪没响。

    安检员递回我的东西。

    我抓起来,几乎是逃着追上去的。

    跑出两步,又克制住,放慢脚步。

    脑子里那帧画面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我拼命想,那是我妈,那是我妈,那是我妈。

    但那个在弯腰时露出大片胸的、白得晃眼的画面,仍然固执地印在脑壳后面。

    登机在航站楼另一。

    我们沿着电动步道缓缓向前。

    传送带两边玻璃幕墙外,一架又一架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起飞。

    妈站在我前面,步道带着我们轻轻向前,她裙摆的一角被风微微吹起,露出膝弯后方一小片细腻的肌肤。

    我低看自己的鞋,又抬看天花板。

    心里的那个声音越来越理直气壮:我只是一个陪着妈妈出来旅游的儿子。

    仅此而已。

    候机厅里不少。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透过落地窗涌进来,晒得半边脸发烫。

    我把外套脱了搭在腿上,抬看信息屏,显示“准点”。

    妈从包里拿出那顶米色帽,端详了一下,没戴,又放回去。

    “到了再戴。现在戴有点傻。”

    “你戴不傻。”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像一朵清晨的花慢慢打开。我又移开视线。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爸”。我接起来:“喂?”

    “过安检了吧?”

    “嗯,在候机厅了。”

    “登机多少?”

    “b25。”

    “好,那就等着吧,别跑。”他顿了一下,又说,“你妈这几天睡得不太好,上了飞机让她睡一会儿。别光顾着玩手机。”

    “知道了。”

    “行,就这样。到了发消息。”

    “好。”

    挂断电话,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妈偏过来,问:“你爸说什么了?”

    “让我们到了报平安。”

    “还有呢?”

    “让你在飞机上睡一会儿。”

    “他倒是有空这个心。”妈轻轻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她没有再往下说,低看着手里的登机牌,指尖沿着上面的字迹慢慢划了一下。

    我也没有接话。

    阳光在候机厅的地板上缓慢地移动。

    候机厅的玻璃幕墙外,一架飞机正在缓缓滑向跑道,机身在阳光里闪着银光。

    我看着它加速、离地、爬升,越来越小,直到融天空中一片淡淡的云层。

    广播里响起登机信息,声音柔和但清晰。

    我站起身,妈也站了起来。

    我们随着队伍,一步一步向前走。

    登机,地勤员扫描登机牌,轻轻撕下一角。

    廊桥里风很大,带着机场特有的金属和燃油混合的气味。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一段一段地把廊桥切成明暗替的形状。

    我走在妈身后,看见她光洁的小腿在明暗错的光线里,像一段被磨得温润的白色玉石。

    纤细的脚踝,圆润的膝盖,裙摆下露出的那一小截曲线——

    我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禁止令:今天之内,不许再看别的地方。

    机舱里比外面凉爽。

    找到了座位,靠窗,妈坐在旁边靠过道。

    座位之间空间不大,两坐进去以后,肩膀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扶手。

    我尽量往窗边靠,把背包放在脚下。

    空调出风吹出细碎的风,带起她耳边几缕碎发。

    她把帽摘下来放到前面座椅下方,又拿出那本散文集,翻了两页,合上。

    “你不睡一会儿?”我试探着问。

    “等起飞吧。”她说,“睡早了晚上会睡不着。”

    “嗯。”

    飞机开始滑行时,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阳光透过舷窗落在她脸上,把她皮肤上的细小绒毛照得几乎透明。

    她闭着眼睛的时候,眼尾那道细纹会淡很多,整个是松弛的,安安静静的,像一张褪了色的、温柔的老照片。

    引擎轰鸣渐大,推背感涌上来,机身微微震动,窗外的景物快速后退。

    我感觉到我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轻轻覆上了一只温凉的手。

    只停了一瞬,又缩回去了,像一只蝴蝶轻轻落脚又飞走。

    “别紧张。”妈闭着眼说。

    “没紧张。”

    “你手是冰的。”

    我没再反驳。

    飞机穿过云层,光线在舱内涌进一大片白亮。

    我侧过,看见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海,像极了一床巨大的、松软的棉被,铺到天边。

    阳光在云海表面镀上一层金边。

    妈也睁开眼,望向窗外。

    我们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云。

    过了好一会儿,妈轻声说:“你爸以前说,退休以后要带我去看云。”

    “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才刚结婚。”她顿了一下,语气平淡,“那时候他还没这么忙,还会陪我看一场完整的电影。后来就越来越忙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茫茫的云海上。

    “妈。”我说。

    “嗯?”

    “这次我们好好看。”

    她转过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到了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像水面上亮起来的月光。然后她轻轻笑了笑:“嗯。”

    她从包里拿出那包猪脯,拆开,递给我一片。

    我接过来,咬了一。

    甜咸的味道在嘴里慢慢化开。

    她也咬了一自己那片,嚼着嚼着,眼睛微微弯起来:“还是以前那个味道。”

    “你从家里带出来的?”

    “昨晚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带一包这个,在飞机上吃会很幸福。”

    “那你带对了。”

    窗外的云海铺展着,像另一个世界。

    机舱里安安静静的,顶的阅读灯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

    我和她并肩坐在光晕里,安静地嚼着同一包猪脯,像两个分享同一块糖果的小孩。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肩膀上多了一条薄薄的毯子。

    毯子带着洗衣的香气,是妈常用的那一种。

    我微微偏过,看见妈正侧靠在椅子上,手里那本散文集摊在膝盖上,但眼睛闭着,呼吸平缓。

    她睡着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像一只安静的、温驯的白鸟。

    阳光透过舷窗落在她胸前,随着呼吸,那对饱满的峰在衬衫裙下轻轻地、柔缓地起伏。

    领一颗扣子不知何时又松开了,露出一段的沟壑,还有一小截浅色内衣的边缘,像某种被刻意藏起来、却依然泄露出来的秘密。

    我慢慢移开视线,把毯子从肩上拿下来,轻轻搭在她身上。

    她动了一下,没有醒。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机舱的嗡鸣中,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广播里开始播报下降信息。

    我解开安全带,把桌板收起来,没有叫醒她。

    直到飞机穿透云层,海面在下方铺展开来,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她低看了一眼身上的毯子,又看了看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把毯子叠好,放在一旁。

    “看到海了。”我说。

    她顺着我的目光望向窗外。阳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银白色光芒。她的眼睛被那片光映得亮亮的,像盛了两汪浅浅的水。

    “嗯,到了。”

    飞机胎接触跑道,短暂的震动后,速度慢慢放缓。

    窗外是陌生的热带景观。

    椰子树的树冠在风里摇晃,远处的建筑被阳光晒得白花花的。

    机舱里有开始解开安全带,起身拿行李。

    广播里传来柔和的声,宣布我们已到达三亚。

    我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

    妈也站起来,把散文集放回包里,戴好帽,背起帆布包。

    我们随着流慢慢走向舱门。

    舱门打开,一湿温热的风涌进来,像一床被太阳晒透了的、柔软的棉被,一下子把整个抱住。

    空气里有一种南方海岛特有的气息,咸咸的,湿湿的,混着木的绿意和阳光的味道。

    我眯起眼,踏上廊桥。

    阳光明亮得几乎让睁不开眼。

    远处,灰蓝色的海平线安静地横在天边,像一条缝了银线的缎带。

    妈在我身边站定,抬看向那片远得几乎透明的海。

    她抬起手,轻轻压着帽的帽檐,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扬起。

    然后她回看了我一眼,笑了。

    “走吧,去拿行李。”

    “好。”

    我背好背包,跟上她的脚步。阳光在我们身后拉出两道一高一矮的影子,缓缓向前移动。

    三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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