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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边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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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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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lt\xsdz.com.comlt#xsdz?com?com

    他推着板车进院子,车上装着两袋石料,车轱辘碾过院门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咯噔声。

    他把板车停好,拍了拍身上的石,往灶房走。灶房里有光。他走到门,看见春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他的凿子,翻来覆去地看。

    灶台上放着一碗粥,黄澄澄的小米,上面卧着一颗荷包蛋。和每天早上他给她盛的那碗一模一样。只是今天,是她给他盛的。

    “回来了?”春没有抬,把凿子放在灶台上,“粥盛好了。趁热喝。”

    老耿端起碗,没喝。

    他看着春。

    她的发重新编过了,辫子盘在脑后,碎发用发夹别得整整齐齐。

    衣服也换过了,穿的是那件蓝布罩衫,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连领的盘扣都系上了。

    灶台上擦得净净,锅铲挂在墙上,碗筷码在案板上。

    地扫过了,水缸挑满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一切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太整齐了。

    整齐得像是在掩盖什么。

    “今天有来过?”他把碗放在灶台上。春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只是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杨小江来过。”她抬起,看着老耿,“给他爹上坟,顺路带了点东西。几本杂志,几个馒。”

    老耿等着。他知道还有。春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灶膛里的火上。

    “赵金锁也来过。”老耿的手攥紧了。

    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攥紧的拳上。导航地址WWw.01BZ.cc

    “他没得手。”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是说了很多遍才说出来的话,“他在灶房里堵了我,扯了我的衣服。我用凿子——我没用凿子。”

    她顿了一下,吸了一气,“我用锅铲打了他。上次那把锅铲。他跑了。”

    老耿看着她的眼睛。春没有躲。她的眼睛是的,但眼眶底下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血丝,像是咬了嘴唇之后用力抿了很久抿出来的。

    老耿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贴在她脸上。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闭上了眼睛。

    他把手从她脸上收回去,转身走到院子里。|@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COM

    春跟出去,看见他坐在石墩上,从腰间摸出旱烟袋,点了一锅烟。

    火星子在暮色里明灭,照着他脸上的沟壑。

    他抽完一锅烟,在石墩上磕了磕烟灰,说了一句让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的话——“下次我出门,你去王桂兰家,要么你跟我去去镇上。去王石匠家。去哪儿都行,别一个在家。”

    春靠在门框上。

    月亮从石榴树后面升起来,照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照在老耿花白的发上,照在那把放在灶台上的凿子上。

    凿子的刃反着月光,冷冷的,亮亮的,像是这个家唯一不会说话、但永远醒着的守护者。

    五个月后,春花生了。

    是个男孩。王桂兰接的生。孩子落地的时候哭声洪亮,手脚蹬,劲儿大得差点从王桂兰手里挣出去。

    王桂兰把他裹在襁褓里,递给春,说了一句话——“这孩子手大脚大,长大了不是凿石就是种地。是个壮实娃。”

    春把孩子抱在怀里,低看着那张皱的小脸。孩子还没睁眼,但嘴在动,像是在找。

    她解开衣襟,把孩子凑过去。小家伙一叼住,吸得又急又猛,两只小拳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什么怕被抢走的东西。

    老耿站在门,不敢进来。

    他手里攥着旱烟袋,整个僵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了的石像。

    王桂兰回看见他,笑了——“杵在那儿啥?进来看看你孙子。”

    她把“孙子”两个字咬得很清楚。老耿走进来,站在炕边,低看着那个正在吃的小东西。

    孩子的嘴一拱一拱,小手撑在春的房上,指张开又合拢。)01bz*.c*c他的手指很长,指甲盖是红色的,像一粒粒小贝壳。

    “手大。”老耿说。就两个字。

    春抬起看他。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嘴角往上翘着。更多彩

    她认识这个表——他第一次凿出石臼上的花纹时,也是这个表。

    不是笑。

    是满意。

    是那种做了一辈子石、忽然发现自己做了一件活物之后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才对的满意。^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你抱抱。”春把孩子递过去。

    老耿往后退了一步。“我不会。”

    “你抱大壮长大的。”

    “大壮小时候我没抱过。”老耿说,“他娘死了,我才敢抱。怕摔了。”

    春把孩子塞进他怀里。

    老耿接住了——不是抱,是接。

    两只手托着,像托一块刚从山上滚下来的石,怕碰碎了,又怕托不稳。

    孩子在他掌心里扭了一下,张嘴打了个哈欠,然后继续睡。

    老耿低看着掌心里那个温热的、软乎乎的、和他凿了一辈子的东西完全不一样的活物,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怕。

    是别的什么。

    这个孩子是他的。

    但孩子会叫他爷爷。

    “名字。”老耿说。还是两个字。

    春靠在枕上,脸色苍白,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额上。

    她看着老耿手里那个裹在白布里的孩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笑,是那种早就想好了答案、终于被问到了的笑。

    “叫石。”

    老耿愣了一下,春说:“小名叫石。大名叫耿磊。三个石的磊。”

    她把孩子从老耿手里接过来,贴在胸。孩子的耳朵贴着她的心跳,渐渐睡沉了。

    “长大了像他爷爷,不说话,只做事。凿石也行,种地也行,什么都行。只要不像他爹——只要不像大壮,一年到不回家。”

    老耿站在炕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体两侧。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石满月那天,是十月初五。

    王桂兰来送蛋,小满从镇上赶回来,提了两包红糖和一袋。

    她抱着石不撒手,一会儿说眉毛像姐姐,一会儿说下像姐夫。

    说到“像姐夫”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看了春一眼。最╜新↑网?址∷ wWw.ltxsba.Me春正在灶台边剁饺子馅,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哒,节奏一丝不。

    小满没有再说下去。她低看着石那张皱的小脸,发现这孩子的耳朵长得特别——耳垂很大,像两颗小花生米贴在脑袋两边。

    老耿也有这样一对大耳垂。她抬看了一眼院子里劈柴的老耿,又低看了看石,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这孩子有福。”

    春放下菜刀,走过来,把石从小满手里接过去。

    “别光抱着,让他睡。刚吃完,要睡俩钟。”她把孩子放在炕上,盖好小被子。

    小满看着姐姐——生了孩子以后她胖了些,胯变宽了,腰上有了,脸上的棱角被磨得更圆润了。

    她低哄孩子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以前没有的笑。那笑很淡,淡到不仔细看就错过了,但小满看见了。

    “姐。”小满坐在炕沿上,压低声音,“他对你好不好?”

    春知道妹妹说的是谁。她把石的被角掖好,直起腰来。“好。”

    “怎么个好法?”

    春想了想。

    “他每天早上起来生火,把灶房烘热了才让我进去。灶台加高了两寸,怕我弯腰硌着肚子。劈好的柴码在墙根,水缸永远是满的。孩子夜里哭,他比我先醒——他不进来,但他会在院子里站着,站到孩子不哭了再回屋。”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事,大壮做过吗?”

    春摇了摇。小满没有再问。她从炕上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帮姐姐包饺子。两个一个擀皮一个包馅,配合得很默契。

    包到一半,小满忽然说:“姐,我认识了一个。粮站的,比我大两岁,挺老实。”

    春的手停了一下,抬看着妹妹。“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他来供销社买东西,我多收了他两毛钱,他第二天又来了,说找钱找错了。”小满低捏饺子,手指在面皮上掐出整齐的褶子,“我没敢跟娘说。怕她嫌家穷。”

    “穷不怕。”春继续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声音,“只要不走。只要他每天回家。”

    小满捏饺子的手停了。

    她抬看着姐姐,姐姐没有看她,继续低擀皮。

    灶膛里的火映着姐姐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委屈,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被磨了很久之后才有的平静。

    她忽然明白了姐姐当初那句话——“我分不清。最新&]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ㄈòМ 获取”姐姐不是分不清离不开和不想离开。

    姐姐是早就分清了,只是不想对她承认。因为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在这段不伦的关系里不只是受害者,也是参与者。

    “姐。”小满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我过年带他回来给你看看。”

    春抬起,笑了一下。“行。”

    老耿回来的时候,小满已经走了。他推着板车进院子,车上装着两袋粮食。

    他把粮食扛进灶房,看见春坐在灶前喂。石含着睡着了,嘴还一嘬一嘬的,小手搭在春的房上,指蜷成一个小拳。

    “小满走了?”老耿把粮食放好。

    “走了。”春把石换到另一个房,小家伙迷迷糊糊地又叼住了,“她过年带对象回来。”

    老耿坐到灶前的小凳上,拿起火钳添柴。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跟你妹子长得不像。”

    春愣了一下。“她像我妈,我像我爸。”

    “嗯。”

    一个半月后,大壮回来了。有声

    冬天,地里上了冻,工地上也歇了工。

    春抱着石在灶台边喂,听见院门被推开,抬看见大壮站在门——黑了些,壮了些,肩上扛着个编织袋,嘴里叼着一根烟。

    他看见春怀里的孩子,整个愣住了,烟从嘴唇上掉下来,落在雪地上,嗤一声灭了。

    “这是——”他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扔,大步走过来,低看着石。

    石刚吃完,嘴角还挂着一滴渍,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面前这个陌生的黑脸大汉。

    “你儿子。”春把孩子递过去,声音很平,“腊月里你回来那次怀的。九月初五生的。小名叫石,大名叫耿磊。三个石的磊。”

    大壮接过孩子,两只手托着,姿势比老耿还笨——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石在他手里扭了一下,皱起眉,小嘴一瘪,像是要哭,但没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什么。

    大壮低下,把脸凑到孩子面前,仔仔细细地看。

    眉毛,眼睛,鼻子,嘴,耳朵。

    他的目光在石的耳朵上停了一下——耳垂很大,像两颗小花生米。

    他爹老耿也有这样一对大耳垂。

    “像我爹。”他说。

    春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的表没有任何变化。

    “隔代遗传。王桂兰说的。”

    大壮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石举起来,举过顶,石在半空中蹬着小腿,忽然咧开嘴笑了——不是那种婴儿无意识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咯咯咯地笑出声来,两只小手在空中抓。

    大壮把他放下来,抱在怀里,转身看着春,脸上的表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

    他看着手里的孩子,又抬看了看春,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春很久以后都还记得的话——

    “春。”大壮的声音在发抖,“我当爹了。我有儿子了。”

    他把石还给春,转身走出灶房。

    春抱着孩子跟到门,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石榴树站了很久,然后回过来,对着灶房喊了一声——“爹!”

    老耿从屋里出来。他刚才在屋里就听见了大壮的声音,但他没有出来。他站在门后面,听着大壮在外面说的话,手扶着门框。

    “爹!”大壮走过去,一把抓住老耿的肩膀,“你当爷爷了。我有儿子了。耿家有后了。”

    老耿被大壮摇着肩膀,脸上的表很平静。但他的嘴唇在发抖。

    他看着大壮那张因为狂喜而涨红的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我早就知道了”,想说“这孩子小名叫石,大名叫耿磊,三个石的磊,是春起的”。想说“这孩子的耳朵像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说了一句:“好。”

    大壮没有注意到老耿的异样。他松开手,转身又冲回灶房,从春手里接过石,又举了一次。

    石在半空中咯咯笑,笑声又脆又亮,像是冬天的阳光落在雪地上。大壮把他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一整天,他走到哪儿都抱着孩子——去村里串门抱着,去小卖部买烟抱着,连蹲在院子里抽烟都把石放在膝盖上。

    村里看见他抱着孩子到处走,都笑着说大壮这是高兴傻了。

    晚上,大壮非要自己哄石睡觉。他躺在炕上,把石放在自己胸,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调子,跑调跑得厉害。

    石趴在他胸上,听着那个跑调的哼哼声,居然睡着了。大壮低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忽然对春说了一句话。

    “春,这些年——”他停了一下,看着趴在胸上的孩子,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这些年我不在家,你自己把这个家撑着。现在又给我生了个儿子。我不知道说啥。以后我多寄钱。我每个月都寄。不让你和石缺吃少穿。”

    春坐在炕沿上,看着大壮。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低着看着石,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她想起刚嫁过来那年,大壮喝完酒倒就睡,鼾声震天,从来不会说这些话。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嫁了一块石。后来她把老耿当成了石。

    现在大壮回来了,说了这番话。她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悲哀。因为大壮说的这些话,老耿从来没说过——老耿不会说,只会做。

    大壮说了,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做。她也不知道等大壮再次离开、再次一年不回来之后,这些承诺是不是又变成一张写不了几个字的汇款单。

    但她还是说了一句:“好。”

    大壮抬起看她,咧嘴笑了。然后他低继续看石,看着看着忽然又说了一句——“这孩子像我爹。不光耳朵像。你看这个下。”

    他轻轻碰了碰石的小下,“我爹也是这种方下。我娘活着的时候说,方下的倔。我爹倔了一辈子。”

    春没有说话。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大壮和石。

    那天夜里,大壮睡得很沉,鼾声比从前更响,但石没有被吵醒——他趴在大壮胸上,小耳朵贴着大壮的心跳,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安稳。

    老耿一个在灶房里坐到很晚。

    他没有凿石。

    他就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手里拿着旱烟袋,没有点。

    灶膛里的火烧着,火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嘴角那道的纹路。

    他听见大壮在屋里哄孩子的声音——跑了调的哼唱,笨拙的拍背,一遍一遍地叫“石”。

    那声音穿过板壁,灌进他耳朵里,比凿石的声音更响。

    春推门进来。她走到老耿面前,把他手里的旱烟袋拿走,放在灶台上。然后她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膝盖上,仰看着他。

    灶膛里的火把两个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大壮有儿子了。”春说,“你高兴吗?”

    老耿低下,看着她的眼睛。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很粗,动作很轻。

    “高兴。”他说。就两个字。但春看到他嘴角那道纹路往上扬了一下——不是笑,但很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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