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

    2010年的初秋。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县民医院的走廊冷得让发抖。

    十九岁的程青蹲在二楼内科病房外的楼梯拐角，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视线落在地面上那道因为年久失修而翘起的绿色塑胶地胶上。

    她手里捏着一张皱的缴费通知单，上面的数字因为反复揉搓已经模糊了一角，但总金额那栏的“柒仟贰佰元整”还是清晰得刺眼。

    缴费通知单的边角被她用大拇指的指甲反复抠着，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划痕。

    她抬起，走廊尽是内科六床的病房。

    她正躺在里面，着氧气管，呼吸声像旧的风箱，每一下都在拉扯她胸腔里那点可怜的血。

    “去去去，别堵在这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端着托盘走过，不屑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这个县城公立医院特有的冷漠和烦躁。

    程青没回话，只是缓缓站起身来，早已习惯了被这样对待。

    她眼神里没有什么光，眼皮微微耷拉着，眼珠黑白分明却透着一子死气沉沉的寡淡。

    县城里那些街坊邻居，背地里都管她叫“死鱼眼”。

    他们说她一张脸长得还算清秀，可那双眼一耷拉下来，什么绪都透不进去，看着让发怵。

    她回到病房，还在睡。

    氧气面罩下，老的嘴唇裂起了皮。程青走过去，用棉签蘸了点水，小心翼翼地给润了润唇。

    老的眉皱了皱，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似乎是在叫她的名字。

    “。我在呢。”程青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

    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她妈在程青那年就跟跑了，后来据说在南方某个小镇重新嫁了，再也没回来过。

    她爸是个赌鬼，更是常年不着家，偶尔出现一次就是为了拿钱，拿完就走。

    从小到大，程青是一手带大的，靠着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和给家做保姆赚的零钱，勉强供她读完了初中。

    程青成绩不好，在班上常年吊车尾，老师们点名时从来不叫她的全名，只说“那个谁”。

    而且她子闷，不说话，班上几个孩在背后议论她“浑身散发着一穷酸味”，这些话她听过，只是低着，假装没听见。

    她唯一的朋友是李盈盈，家境很好，父母都是公职员，但程青每次看到李盈盈手上那些漂亮的水晶发卡，心里都会泛起一层酸酸涩涩的嫉妒。?╒地★址╗发布w}ww.ltxsfb.ｃōｍ

    她明明不想看的，却又忍不住看。

    高二那年，她爸又在外面欠了高利贷，家找上门来，把气得住进了医院。导航地址WWw.01BZ.cc

    程青退了学，开始到处打零工端盘子。

    她把家里仅有的那点值钱东西都当了，可那点钱扔进医院的坑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她正发着呆，病房的门突然被从外面粗地推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原本安静的病房里，几个站在门的身影像突然堵进来的石，挡住了走廊里的光。

    打的男剃着平，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穿着个黑背心，露出鼓囊囊的肌。

    他看到程青，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黄牙：“哟，程家小闺在呢？你爸的债，也该有管管了吧？”

    程青的手猛地攥紧了棉签。

    她没有立刻回，缓缓地把那根棉签放回托盘里，再慢慢转过身去看他。

    她心里猛地一紧，但还是维持着那张麻木的脸，眼尾微微下沉，死鱼眼盯着他们，没有说话。

    “怎么，哑了？”

    平男身后又窜出两个，其中一个手里掂着一根铁棍，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你爸欠我们老大三十万，现在利滚利到了五十万。我看这老太太看着也快不行了，你总得替你爸还点吧？”

    程青开了，嗓音涩：“我找过他，他不在。”

    “不在？他当然不在了。他都丢下你们跑路了。现在我们不找你找谁？”

    平男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病房的地砖上发出“哒哒”的声响，直接踩在了病床旁边的地上。

    老被这声音惊动，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氧气罩里起了雾。

    “我们出去说。”程青压低声音，终于抬眼看向那些，眼底里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像火苗一样的东西，但很快就被死寂压了下去。

    “出去说？怕我们在你面前动你啊？”平男伸手就要去抓程青的手腕。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程青瘦的手臂时，走廊里传来了另一个脚步声。发布页Ltxsdz…℃〇M

    不疾不徐，皮鞋底敲击在医院的瓷砖地面上，发出的声音比那几个要沉稳得多，带着一子不容忽视的笃定。

    那声音从走廊那过来，仿佛带来了什么无形的压力。

    平男的手顿住了，他回看了一眼，脸上的凶恶瞬间变成了一种忌惮的僵硬。

    程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的逆光处，走过来一个年轻男。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个子很高，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夹克，里面是灰色的t恤。

    他身上的衣服料子看不出多贵，但那剪裁和气质，跟这个老旧的县医院格格不。

    他长得极俊，剑眉鬓，眉眼很，鼻梁挺拔，下颌线分明。

    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嘴角甚至微微带一点若有若无的嘲弄弧度，加上他那双漆黑沉冷、像淬了寒冰的眼睛，让那子俊朗里透着一种让不敢多看的狠厉。

    更让无法忽视的是他脖子上的刺青。

    一条黑色的蛇，从t恤领处蜿蜒而上，蛇张着正对着他的下颌，鳞片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能吐出蛇信，咬他薄薄的皮肤。

    程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纹身上。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种在她认知里被归为“地痞流氓”的印记。

    她从小在县城长大，见过不少混子，但没有能把一个纹身刺出这样一种冷血又霸道的气势。

    平男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季、季哥……”

    被称为“季哥”的男停在了病房门。

    他看都没看平男一眼，目光越过那个，直接落在了程青身上。

    程青站在那里，瘦削得像一截枯的树枝。

    她皮肤很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外套，里面是件领有些变形的白色打底衫。

    她站在那里，眼神空、倔强、麻木，死死地盯着他。

    季柏看到她那双眼睛，微微眯了眯眼。

    那种眼神他很熟悉，那些欠了债、走投无路的，大多都是这种眼神——害怕、绝望，拼死挣扎前的死寂。

    可程青的眼神里还多了点东西，一种看透了这败生活带来的厌倦，犹如一潭死水。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50万。”季柏开了，声音很低，带着微微的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却又有一种奇异的磁。

    程青愣了一下，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季柏伸出手，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直接越过平男的肩膀，抽走了程青手里的缴费单。

    他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嘴角的嘲弄加了几分。

    然后，他随手把那缴费单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季柏慢条斯理地说：“你爸的赌债，还包括你这几年的医药费、你的学费，这些零零碎碎的加在一起，打底50万。”

    程青抬起，死鱼眼对上他的视线。

    她的声音冷冷地说：“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

    季柏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病房。更多彩

    他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呼吸微弱的老。

    老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危险，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季柏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回程青身上。

    他比程青高出一个不止，这种居高临下的俯视，带着一种极强的侵略。

    “平，你在这吓唬她，她拿什么给你？”季柏回看向平男，语气轻描淡写。

    平男搓了搓手：“季哥，这可不是你说的。这钱是老大……”

    “老大那边我来说。”季柏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平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在这小县城里，季柏这个名字，比任何催债手段都好用。

    知季柏的都知道，季柏十几岁就开始拿刀砍，十七岁辍学跟县城里最狠的社会大哥混，身上不知道背了多少处刀疤。

    他亲爹是以前的公安局局长，亲妈是县一小的老师，但季柏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他爹妈发达后为了保住乌纱帽和脸面，早就把他踢出了家门。

    季柏恨他父母，那子狠劲儿全用在了社会上。

    后来他把父母给他的那套高级公寓卖了，在县城最老的商业街盘下了一栋三层小楼，开了一家纹身店。

    一楼营业，二楼放杂物，三楼是他睡觉的地方。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他带收债，从不手软。

    三年前有个老板欠钱不还，被他在大街上直接打折了腿，那个老板报案都没用，局里的熟全被他爹那边的压了下来。

    季柏这种，是连警察都疼的泥鳅，偏偏还滑得不留手。

    “行了，你们几个，把她爸欠的那些零找她爸去，找不到就别来烦她。”季柏挥了挥手说。

    平男几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低声道：“季哥，那我们先走了。”

    他们走后，病房里只剩下季柏、程青和三个。

    空气里弥漫着药水和发霉的棉被味儿，床柜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小米粥。

    程青攥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她看着季柏，没有害怕，反而忽然觉得可笑。

    她这一辈子，先是被当成拖油瓶，后来被当成提款机，现在，她连自己这身烂都成了这些讨价还价的筹码。

    “你替他们赶走，你也想要那50万是吧？”程青的声音很轻，眼底死鱼眼般的漠然没有半分动容，“我给不了。”

    季柏没有立刻接过话。

    他走到程青面前，低垂着眼，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脸。

    她长得并不算惊艳，眉眼间有一种奇特的倔强，像是冬天里冻在冰层底下不肯腐烂的枯。

    尤其是那双眼睛，最是吸引他。

    那双眼睛虽然空，却在刚才那种绝境下，居然一滴泪都没掉，甚至没露出太多恐慌。

    季柏忽然抬起手。

    程青条件反地缩了一下脖子，以为他要打自己。

    可季柏的手只是落在她的下上，带着薄茧的指腹捏住她的下，迫使她抬起来。

    他的力道拿捏得十分准，既不会弄疼她，却又让她无法挣脱。

    “程青。”

    他知道她的名字。

    程青被迫仰着脸，看着他那张俊朗又冷硬的脸，距离极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在这县城里，没敢动我罩着的。”

    季柏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玩味。

    “你爸欠的那50万，我接了。”有声

    程青眼神一动：“你接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季柏放开她的下，退后一步，从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他侧过，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你的医药费，我帮你掏。你爸的债，我帮你顶上。你就留在我的纹身店里打工，慢慢还。”

    程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见过太多因为高利贷家亡，没有会无缘无故帮一个不相的还钱，除非有利可图。

    “你图什么？”她脱而出。

    季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转，那双邃的眼眸里闪烁着让看不懂的暗芒。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不安的神色。

    “图你听话。”季柏说。

    “还图你这双死鱼眼睛，让看着觉得很有意思。”

    程青抬眼，死死地盯着季柏。

    在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漂亮的男，比刚才那个平男危险一万倍。

    平男要的是钱，而他要的，似乎是她整个。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你做梦去吧。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还在病床上，缴费单虽然扔了，但她知道那是暂时的。

    现在的她无依无靠，连养活自己都费力，还有什么资格去拒绝一个能拿出50万的男？

    程青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动。

    再睁开时，那双眼里的最后一点波澜也消失了，彻底变成了一潭死水。

    “好。”她说，“我给你打工还债。”

    季柏静静地看着她的脸。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像其他被债的那样歇斯底里，只是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平静地接受了这桩易。

    季柏笑了。

    那笑容带着令毛骨悚然的冷。

    他伸出手，极快地在程青那苍白的脸颊上拍了一下，这不会让她疼，却带着很重的侮辱的意味。

    “这眼神不错，死鱼眼。”

    季柏叼起烟，转身大步走出病房。

    “明天开始，来我店里上班。三楼，我等你。”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

    程青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无知无觉的，胸膛里那气忽然就泄了。

    她没有哭，慢慢走到床柜旁，把那碗凉透的小米粥端起来，一一地往嘴里送。

    粥已经结了块，咽下去时喉咙生疼。

    一滴泪砸进了粥碗里，无声无息。

    但她立刻用手背胡地擦了眼睛。

    她告诉自己，哭没用，哭是给那些有退路的准备的。

    她没有。

    眼下，那个叫季柏的男替她挡住了明面上的债，暗地还不知道给自己挖了什么坑。

    她不知道明天去那家纹身店会遇到什么，但她有一种预感。

    自己原本就烂不堪的子，从今天起，恐怕要走向更的渊了。

    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秋雨砸在县医院生锈的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地响。

    天色更暗了。

    程青那双空的死鱼眼里，映着病房惨白的灯光，像一面绝望的镜子。

    她知道那个脖子上有蛇的男，可能会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噩梦，也可能是唯一的噩梦。

    喝完粥后，她趴在病床上的一角。

    呼吸渐渐匀了。

    她睡着了。

    梦里有条蛇。

    黑的。

    从黑暗里游出来，缠住了她的脚腕。

    她拼命地想甩开，但那条蛇却越缠越紧，冰凉的鳞片贴着她的皮肤，一路往上爬。

    她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