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

    转眼间，程青在省城熬到了第二个月。『&#;发布邮箱 ltxsbǎ @ gmail.cＯＭ』?╒地★址╗发布ωωω．lTxsfｂ．Ｃ⊙㎡

    那家川菜馆的洗碗工工资要压半个月，月底才结。

    这段时间她只能靠餐馆里那顿免费的工作餐，或是每天半夜下班后在城中村路买的一块钱四个的素包子撑命。

    营养不良加上严重缺觉，她的身体像一台濒临报废的旧机器，随时都可能彻底罢工。

    那天夜里，程青照例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进城中村路那家旧的夜间小超市，想买一瓶最便宜的白开水。

    可她掏光了兜里所有的硬币，数来数去还差一毛钱，只好放下那瓶水，转身准备离开。

    “哎，美，差多少？我帮你垫了。”

    超市门蹲着一个烫着棕色卷发的孩，大约二十出，穿着件亮黄色的羽绒服，指甲涂着鲜艳的豆沙色。

    她正蹲在台阶上吃烤串，看到程青掏硬币的窘迫样子，一边嚼着串一边含糊不清地朝她喊了一声。

    程青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摇了摇：“不用了。”

    “得了吧，你看你那脸色，白得跟鬼一样。”

    卷发孩站起来，随手从袋里掏出一块钱，扔给超市老板。

    “拿瓶水，再来个卤蛋。”

    她不由分说地把水和卤蛋塞进程青手里。

    “请你吃的，别客气。”

    程青握着手里的水和温热的卤蛋，迟疑了一下：“你……是住哪栋？”

    “就你隔壁那栋，三楼，我住301。我叫小美。”

    卷发孩拍了拍手上的辣椒油，冲程青一笑。

    “我天天晚上在巷看到你下班回来，每天跟电影里的行尸走似的。你嘛呢？在哪儿打工？”

    “川菜馆，洗碗。”程青低声说。

    “洗碗？”

    小美翻了个白眼。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一天十几个小时，一个月能挣几个子儿？我都替你亏得慌。”

    她随即又问：“你是家里欠了钱还是怎么着？怎么把自己成这样？”

    程青沉默了一瞬，点了点：“欠了点债。”

    小美叹了气，从袋里掏出一包烟。

    她抽出一根递给程青，程青摆了摆手，小美便自己点上，抽了一。

    她吐出一团白雾：“我跟你说，这年，靠死工资根本翻不了身。你看我，我在城东那边的酒吧做酒水推销，一个月底薪加提成能拿个七八千，但那也就混个温饱。真正赚钱的，是那些脑子活络的。”

    程青剥开那枚卤蛋，小小地吃着，蛋黄涩，噎得她喉咙生疼。

    她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小美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倒票’？就是演唱会、足球赛那种黄牛。我有个朋友，在省城体育馆附近混了好几年，搞到了一批‘特价票’的渠道。其实就是高仿票，但纸质做得特别真，安检那帮的扫描仪根本扫不出来。”

    “一张票面卖三百，我们进货价只要五十块，到门转手就是三百五、四百。一场演唱会下来，运气好了能卖出去七八十张，你算算，一晚上能进账多少？”

    程青握着卤蛋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掐进了蛋清里。

    她的心“咯噔”跳了一下。

    倒卖假票，那是违法的。www.LtXsfB?￠○㎡ .com

    她比谁都清楚。

    她刚从季柏那个泥潭里爬出来，那里面还埋着一具没死透的赌鬼父亲的尸体，她好不容易才逃到一个没认识她的地方。

    她做这些的话，岂不是往另一个火坑里跳吗？

    被抓了咋办？

    “我……”

    程青摇了摇说：“我做不了那种事。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要是被抓了，会坐牢的。”

    “哎呀，你想那么多嘛！”

    小美把烟按灭在地上，语气带着一种过来的老练。

    “咱们不是在体育馆门卖，就是帮熟推一推。我朋友那边有专门的‘鸽子党’，家把票放在网上卖，或者微信群里卖。”

    “你只要负责在场前，拿着票在附近散客多的地方兜售，别看你有票，抢都来不及，谁有空仔细去验票上的防伪码？”

    小美盯着程青那双红肿又疲惫的眼睛，叹了气：“我不是拉你下水，我是真看你可怜。你去洗一万个碗，能攒下几个钱？你自己看看你那双烂手，都成什么样子了。我只是给你指个道儿，做不做随你。”导航地址WWw.01BZ.cc

    “明晚省体育馆有一场港台明星的拼盘演唱会，我朋友那边搞到了三十张票，晚上散客多得很。”

    “你要是愿意，跟我去看看。我不你卖，你就站旁边看看家怎么弄的。”

    程青低着，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泡在冷水里而布满冻疮和裂纹的手。更多彩

    手背肿得像发面馒，关节处裂开的子还在往外渗着细小的血丝。

    她拿着那瓶白开水和半个吃剩下的卤蛋，站在城中村冷风肆虐的巷，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一晚上能挣几百块。

    那是她洗一个星期碗才能勉强凑出来的数目。

    如果这种子再持续下去，她连下一包卫生巾都买不起。

    “明晚……几点？”程青终于开了，声音涩。

    “你十点下班是吧？下班之后收拾一下，十点半你在巷等我，我骑车带你去。”

    小美脸上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笑容。

    她拍了拍程青的肩膀肯定地说：“放心，我都过好几回了，稳得很。”

    第二天晚上十点。

    程青把洗碗池里最后一批碗碟冲洗净，摘掉那件满是油污的围裙。╒寻╜回?╒地★址╗ шщш.Ltxsｄｚ.ｃōｍ

    然后她简单地洗了把脸，走出了川菜馆。

    省城的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在路等了不到五分钟。

    然后她看到小美穿着那件亮黄色的羽绒服，戴着一条色围巾，骑着一辆旧的电动车冲她摁了两下喇叭。

    “上车！”小美喊道。

    程青跨上电动车后座，双手抓着车座后面的铁架，电动车“嗡”的一声蹿了出去。

    程青的发被夜风刮得七八糟，她弓着腰，看着路灯和霓虹灯像流光一样从两侧掠过。

    冷风灌进她的领，她却没有觉得冷，反而有一种踩在悬崖边缘心惊跳的紧张感。

    体育馆外面的广场上，山海。

    霓虹灯在夜空中织出五彩的光网，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演唱会广告。

    到处都是挥舞着荧光、举着应援牌的年轻。

    处排着长长的队伍，安检的保安正拿着手持式检测仪，一个一个地检查票面。

    小美拉着程青，熟门熟路地拐到广场东侧一个偏僻的小花坛旁边。

    有一个穿黑色帽衫的瘦高男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手提袋，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看起来极其真的门票。

    “今晚的场子很，这三十张票够你们跑的了。”帽衫男把袋子递给小美说着。

    “价格老规矩。散客多的地方去卖，别在安检正对面晃悠，小心巡逻的便衣。”

    小美接过袋子，抽出两张塞进自己羽绒服的内袋里，然后把袋子递到程青面前：“拿着，先带五张去试试水。”

    程青看着那个黑色的手提袋，像看着一条正在吐着信子的毒蛇。

    她的心脏跳得非常快，几乎要撞她的肋骨。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袋子。

    袋子很轻，里面只有五张纸。www.龙腾小说.com

    可接过来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手像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别怕，你听我的。”

    小美压低声音，指着广场侧门那边的群。

    “那边是散客区，很多没买到票的丝还在原地徘徊，你看看谁在那儿东张西望、打听票价，你就凑上去，小声问他‘要票吗，原价三百，收你三百四，两张立减’，千万别大声，有一迟疑你就走。”

    程青吸了一气，把那个手提袋夹在胳膊底下。

    她像做贼似的，低着朝侧门那边挪了过去。

    她咬紧了牙关，手心里全是汗。

    她走近那群散客的时候，果然看到一个穿卫衣的年轻男孩正焦急地望着安检的方向，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在跟谁发消息。

    程青低着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住，用极轻的声音问了一句：“要票吗？四百一张。”

    那男孩猛地转过来，看了一眼程青：“真的假的？现在还有票？不是早卖完了吗？”

    程青把票从袋子里抽出一张，递给那男孩。

    那票纸张很厚，印刷清晰，甚至还带有微微的凸感，看起来和正规票一模一样。

    男孩接过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眼，又拿手机对上面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突然他的手机扫出来一个演出信息的页面。

    “行！”

    男孩赶紧从袋里掏出现金，数了四张一百的，塞进程青手里。

    “我要一张！”

    程青捏着那四张纸币，手心滚烫，像是捧着一个随时会炸的定时炸弹。

    她赶紧把票给男孩，把那沓钱塞进外套内袋里，转身快步朝小美的方向跑过去。

    她的腿在发软，膝盖止不住地打颤。

    小美看她跑回来，脸上露出一个“得漂亮”的笑：“这不是会吗？比洗碗快多了吧！”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程青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惊弓之鸟，在侧门流中穿梭。

    她卖出去了五张票，又从小美那儿补了五张。

    买票的大多是来得太晚还没抢到正规票的年轻丝，看到票就两眼放光，根本来不及验真假。

    当程青把第六张票换成三百五十块现金时，广场上忽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那是巡逻警车的警笛，从几百米外的马路上传过来。

    程青猛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脊背窜起一透骨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把手提袋往大衣里一塞，转身就钻进群里，大步朝小巷子里面蹿。

    小美也看到了那辆警车，但她比程青从容得多，只是极其自然地走到花坛边坐下，假装打了个电话，然后慢悠悠地拎着空袋子朝相反方向走去。

    程青跑出一百多米，躲进了一条暗巷的墙根下，靠着冰凉的砖墙大大地喘气。

    她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侧耳听了很久，直到那阵警笛声逐渐远去，才慢慢从墙根下滑坐到了地上。

    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了那叠厚厚的钞票。

    几张皱的一百块，还有一些五十、二十的零钱。

    她低着，在路灯昏黄的灯光下，一张一张地数着。

    一共是两千三百六十块钱。

    她盯着那叠钱，嘴角裂地翕动了一下，忽然鼻子一酸，眼眶涌上了一滚烫的热意。

    她这一个月洗碗洗到手指烂掉，才挣了一千多块，而一个晚上不到，她只是转手卖了几张假票，就赚到了将近两千三。

    这笔钱足够她付两个月的隔断房房租，还可以让她买两件便宜的新衣服，而且让她不用再为了一毛钱而放下手里的矿泉水。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在黑暗里困了太久的，忽然发现前面有一扇门。

    虽然她知道那扇门后面可能是万丈渊，可她现在太饿了，饿得顾不上那渊里面有什么。

    程青把那叠钱紧紧攥在手里，贴在胸前。

    她能感觉到那些钞票被她的手温焐热了。

    她慢慢站起来，顺着暗巷的光晕，一步一步地走回城中村。有声

    夜风依然冷得刺骨，可她胸那一点热乎劲儿，驱散了不少寒意。

    回到那间两平米的隔断房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倒在床上。

    她把门关好，把那一叠钱小心翼翼地拆开，摊平，压在枕底下。

    她坐在那张窄小的板床上，看着枕底下一角露出的纸币边角，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双泡烂了的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冻疮和裂。

    那双手曾经替季柏剥过虾壳，曾经被他用鞋底踩在胸骨上，曾经抠出过那些黏腻的。

    而现在，这双手，握着那叠危险的还带着点腥味的钞票。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自己冰凉的掌心里。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感到羞耻或呕吐。

    她疲惫地蜷缩成一团，任由那叠钞票的气息环绕着她。

    这座城市教会了她一件事：在这个吃不吐骨的底层社会里，净的善良根本活不下去。

    她既然已经见过血、“杀”过，再倒卖几张假票，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底线，早就被生活碾成了碎片。

    程青关掉灯，钻进那床发硬的被子里。

    她的嘴角挂着一个微笑。

    那笑连自己都分不清是苦笑还是冷笑。

    枕底下那些钞票硌着她的脸颊。

    可这大概是来省城两个月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现在，她终于知道可怜的该怎么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