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治病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第2章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小娥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顶了。╒寻╜回 шщш.Ltxsdz.cōm?╒地★址╗「请记住/\邮箱:ltxsba/@\Gmail.com /\发任意内容找|回」

    六月的不算毒,但晒得久了,皮还是发烫。

    她沿着土路往回走,布包挎在胳膊上,里面装着陈医生开的药方。

    药方折得四四方方的,压在布包最底下,隔着两层布,她还是觉得那几张纸烫手。

    她没有走大路。大路经过村的大槐树,这个点儿树下肯定坐满了。她不想让看见她从那个方向回来。

    她拐进了一条小巷,绕了一个大圈,从村后面的小路绕回了家。

    小路两边是家院墙的后背,墙根下长着半高的野,叶上落满了灰土。

    这条路平时没走,只有下雨天积水的时候孩子们才会跑过来踩水玩。

    她在后门站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又整了整衣襟。

    她低看了看自己——裤子上沾了几根蓝色的线,是检查床上那块布单上蹭的。

    她把线一根一根拈掉,又拍了拍衣摆,这才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

    婆婆不在堂屋,厨房的门关着。

    在墙角下的凉地里刨食,一只芦花歪着看了她一眼,又低下继续啄地上的米糠。

    小娥穿过院子,走进自己那间西屋,把门关上,上门闩。

    她把布包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掏出那张药方。纸是那种最便宜的处方笺,薄得能透光,上面印着红色的“陈氏诊所”字样和几行小字。

    陈医生的字很工整,一列一列地排着,笔画像印刷的一样齐。

    她认不出上面写的是什么——她只读到小学四年级,认识的字不多,陈医生开的那些药名她一个也不认识。

    但这不重要。她把药方重新折好,塞进枕底下。然后她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面,端起搪瓷盆,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半盆水。

    水是井水,刚打上来的,凉得扎手。她把盆端回屋里,放在地上,蹲下来。阳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

    她把手伸进水里,凉意从指尖一路窜到手腕,毛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把手泡在水里,泡了很久,然后才开始洗。

    她先洗了手。肥皂搓了两遍,指缝、指甲缝、手腕、手背,每一道褶子都用指甲抠着洗过了。洗完手,她把盆里的水倒掉,重新打了一盆。

    然后她开始洗身子。

    她把裤子褪下来,蹲在盆上面,用湿毛巾反复地擦拭。水很凉,每一下都激得皮肤起一层皮疙瘩。但她没有停。

    她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皮肤发红,擦到那一块皮肤火辣辣地疼。

    毛巾是粗布的,经纬粗糙,在皮肤上拉出一道道细细的白印子。

    她还是觉得不够。

    那层滑溜溜的触感,怎么洗都洗不掉。

    那层触感不在皮肤上。它粘在更的地方——不是里,是脑子里。

    她一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那种冰凉的、滑腻腻的胶在她身体里移动,帘子外面的声音平稳地讲着那些她听不懂的名词。

    她的身体和脑子被劈成了两半:身体说,那不对劲;脑子说,那是治疗。

    她不知道自己该信哪一个。

    她又换了一盆水。

    这次用了更多的肥皂,把毛巾搓出一层厚厚的泡沫。

    她咬着嘴唇,反复地擦拭,直到盆里的水变得浑浊,漂着一层灰白的肥皂沫。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

    她把水端到院子里,泼在墙根下。

    水渗进土里,留下一片湿印子。

    “大白天洗什么?”

    小娥吓了一跳,差点把脸盆摔在地上。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手里端着一个簸箕,簸箕里装着刚切好的红薯片。

    她的眼睛在小娥身上扫了一个来回,从湿淋淋的毛巾看到小娥光着的小腿,又从腿看到盆里的肥皂水。

    “不舒服。”小娥说,低着,把毛巾拧,搭在盆沿上。

    “哪儿不舒服?”

    “就是……不太得劲。最新地址 _Ltxsdz.�ǒm_”

    婆婆撇了撇嘴,没有追问。她端着簸箕走到院子里,把红薯片一片一片地摊在竹席上晒。

    “多洗洗也好,”她说,语气跟平时一样,带着一点不咸不淡的嘲讽,“嘛,净净的。”

    小娥端着盆站在院子中间,盆里的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婆婆的话像一根针,不粗,扎进来的时候也没什么感觉,但扎进去以后留在里,每动一下就隐隐地疼。

    她什么也没说,端着盆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她不知道婆婆有没有在看她。但她感觉得到那道目光,从厨房门过来,落在她的后背上,不冷不热的,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那天下午,小娥没有出门。

    她坐在床沿上,把赵永强留在家里的衣服从柜子里翻了出来。导航地址WWw.01BZ.cc

    一件蓝布工装,一条灰裤子,两件汗衫,都洗得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柜子最底层。

    她把这些衣服摊在膝盖上,一件一件地摸。

    工装的袖磨了,她去年用蓝线补过,针脚歪歪扭扭的,赵永强从来没嫌过。

    她记得他穿这件工装的样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领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汗衫。

    他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贴在肩胛骨上。

    她把工装举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没有他的味道了。两年的时间,樟脑球和洗衣的味道盖过了一切。更多彩

    衣服上只剩下柜子里那沉闷的、燥的气味,像是放了很久的旧报纸。她把手进衣服袋里,摸到一个小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颗扣子。工装上掉下来的扣子,赵永强把它揣在袋里,大概是想着回来让她缝。但他回来的时候忘了,她也没想起来。

    她把扣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扣子硌得手心生疼。

    天黑的时候,婆婆在厨房里热饭。小娥走进去,帮她摆碗筷。两个坐在厨房的小方桌前,一端着一碗子面粥,中间摆着一碟咸菜。

    婆婆喝粥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响,吸溜吸溜的,每一都喝得很扎实。

    吃到一半,婆婆忽然放下碗,看着她。发;布页LtXsfB点¢○㎡

    “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脸色不好。”

    “热的。”

    婆婆没有再说下去。她把碗里最后一粥喝净,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里,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哗哗地冲了两下。

    “明天你要是不好,就去陈医生那儿看看。别扛着。扛出大病来花的钱更多。”她说完就出了厨房,走到院子里去收晒了一天的红薯片。

    小娥坐在桌边,把碗里的粥一一地喝完了。粥已经凉了,喝到嘴里寡淡无味。

    天完全黑了以后,村小卖部的马大勇跑过来拍门。

    “赵家的!赵家的!电话!”

    小娥放下手里的针线,披了件褂子就往村跑。电话是赵永强打来的。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小卖部门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马大勇指了指柜台上的话筒,话筒搁在一边,电话线从柜台上垂下来,晃晃悠悠的。

    小娥拿起话筒,贴在耳朵上。“喂?”

    “是我。”赵永强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中间夹着一层电流的沙沙声,像是隔着一道很宽很宽的河。

    他的声音很闷,闷里带着一疲惫。

    “你还好不?”

    “还好。”小娥说。

    “钱收到了不?”

    “收到了。”

    沉默。

    小娥听得见电话那有砸钢筋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一下一下地敲。

    她想象他站在工地旁边的小卖部门,身上的工装全是灰,脸晒得黑红,一只手拿着话筒,一只手在袋里。

    “家里都好吧?”

    “好。”

    “妈身体好吧?”

    “好。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又是沉默。马大勇坐在柜台后面,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摇,眼睛看着别处。

    小娥把话筒换了一只手,手心全是汗。她想跟他说——我不舒服。我去看病了。

    那个医生给我做了一种治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觉得不对,但是我不敢说,因为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欺负。

    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说。她没有词汇。

    她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

    她不知道怎么描述“帘子后面的那几分钟”。

    她连跟自己说清楚都做不到,怎么可能隔着千里电话线说给一个男听?

    “那……挂了啊。”赵永强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像是他自己也觉得这通电话太短了,但又不知道该多说什么。

    “话费贵。”

    “嗯。”

    “等下回发了工资,多寄五十块回来。”

    “不用,够用的。”

    “你买件新衣裳。”

    小娥的鼻子一酸。她使劲忍住了。

    “行。”她说。有声

    “那我挂了啊。”

    “嗯。”

    电话那咔嗒一声,然后是嘟嘟嘟的忙音。小娥拿着话筒站在原地,听着那个空的忙音在耳朵里嗡嗡地响。

    马大勇从她手里接过话筒,放回电话机上。他看了她一眼,想说啥又没说,只是把蒲扇摇得更慢了。

    “永强在外不容易。”马大勇说,“你也别太惦记。”

    小娥点了点,从袋里摸出五毛钱放在柜台上。马大勇把钱推回来。“算了吧。”

    她把钱留在柜台上,转身走了出去。

    月光很亮。土路被月亮照得发白,两边的院墙投下漆黑的影子。小娥走在路中间,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村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她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多了。

    来的时候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怕电话断了。

    现在她不需要赶了。

    她走到自家院门,没有马上进去。她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月亮在她顶上,又圆又大,像一个擦得很亮的盘子。她抬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低下,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在这个下午就用光了,洗衣服的时候掉了几滴,洗身子的时候又掉了几滴,掉在盆里,和肥皂水混在一起,谁也看不见。

    她只是觉得空。肚子是空的,胸也是空的。像一井,冬天的时候透了,井底只剩下裂的泥。

    她忽然想起那颗扣子。她把手伸进袋,摸到那颗从赵永强工装袋里掏出来的扣子。她把扣子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借着月光仔细地看。

    那是一颗蓝色的塑料扣子,四孔的,正面磨得发亮,背面还残留着一小截灰蓝色的线。

    这颗扣子钉在那件工装的袖上,钉了好几年,终于掉了。赵永强把它揣在袋里,想着回来让她缝。但他不记得了。她也不记得了。

    她把扣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堂屋的灯亮了。婆婆披着衣服站在门,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

    “你坐在门啥?”婆婆的声音带着困意,但眼睛是清亮的,在煤油灯的光里闪着一点锐利的光。

    “凉快。”小娥站起来,把扣子揣进袋。

    婆婆举着灯看了她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之间摇摇晃晃的,把婆婆脸上的皱纹照得更了。

    小娥以为婆婆又要说什么——说她偷懒不睡觉,说她大晚上在外面坐着给看笑话。

    但婆婆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把灯放在窗台上,转身进了屋。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

    “桌上有碗绿豆汤。”

    小娥走进堂屋。桌上果然放着一碗绿豆汤,碗底还沉着几颗没化开的冰糖。汤已经不凉了,但也没有热,是那种刚好能的温。

    她端起碗,慢慢地喝完。绿豆煮得很烂,冰糖的甜味很淡,喝到嗓子眼里凉丝丝的。

    她把碗放在桌上,回了自己的屋。关上门的时侯,她看见婆婆那屋的灯也灭了。整个院子重新陷了黑暗和安静。

    小娥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

    底下的灼痛又隐隐地回来了,没有白天那么厉害,但还是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里。

    枕套是粗布的,硌得脸有点疼。

    枕底下压着那张药方,隔着枕套能摸到纸的棱角。

    她闭上眼睛。

    帘子。白布帘子。光从帘子上方透过来,把帘子照得半透明。帘子外面那个白色的影子在移动——站起来,坐下,站起来,坐下。

    然后是一个声音,平稳的,温和的,像溪水流过石:“这是新型的一次科给药指套,上面是药膏。这是在治病。”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漆黑的屋顶。一只蛾子在窗纸上扑棱着翅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听着那只蛾子扑腾了很久,直到它终于安静下来。

    夜很了。

    月亮已经偏西,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在炕前的地上画了一个灰白的方格。

    小娥把手伸到枕底下,摸到那张药方。

    纸很薄,折痕硌手。

    她把药方掏出来,展开,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些字她是真的认不全,但它们写得那么工整,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印刷的一样。

    写出这些字的,一定是个认真的。

    认真的,不会是坏。

    对吧?

    她把药方重新折好,塞回枕底下。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也贴着旧报纸,报纸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她闭上眼睛,不看它。

    过了很久,她终于睡着了。
网站无法打开请发送任意内容至邮箱 ltxsba@g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网站无法打开请发送任意内容至邮箱 ltxsba@g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最新地址:m.ltxsfb.com www.ltxsd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