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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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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韩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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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二十五岁那年,韩走了。lтxSb a.Me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

    她走得很平静。前一天晚上还听了半出《游园》,第二天早上张妈去叫她,已经凉了。

    我赶回苏州的时候,灵堂已经搭起来了。

    老宅里挂满了白布,石榴树上绑了白纸花。韩爷爷坐在正厅里,一句话都不说,瘦了一圈。

    韩雾站在灵堂边上。

    他穿一身黑色的西装,没打领带,眼睛下面是青黑。他看见我,走过来。

    “你回来了。”

    我说:“嗯。”

    “路上累不累?”

    我说:“不累。”

    他伸手,想接我手里的包。

    我没给。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了回去。

    “……走之前,说了什么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

    “说了。”

    “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很红。

    “她说,她这辈子最亏欠的,是你。”

    我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转身走进灵堂,跪在蒲团上,对着那张遗像磕。

    遗像上的老太太,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鬓角别着白玉簪。

    我磕了三个。

    磕完,我抬起,看见遗像旁边摆着一把大提琴。

    是我的琴。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我走过去,摸了摸琴身。

    琴身还是那道旧伤,补过的地方,摸上去有一点凸。

    “让我给你的。”韩雾在我身后说,“她说,这把琴,你十六岁那年会用,二十六岁那年会用,三十六岁那年会用。她说让你别放下。”

    我抱着那把琴,跪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

    葬礼之后,我在苏州待了一个星期。

    那一个星期,韩雾一直在家。

    我们没有说过一句像样的话。

    他每天早上给我熬粥,白粥,什么都不放。我吃,他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吃完,他收拾碗。

    第四天,他说:“你的手,小时候冻过?”

    我说:“嗯。”

    “现在还疼吗?”

    我说:“不疼。”

    “给我看看。”

    我把手伸过去。

    他握住我的手,指尖轻轻按在我的指关节上。

    那个动作,和十年前在病房里一模一样。?╒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没变形。”他说。

    我说:“我知道。”

    他松开手。

    “许枝。”他说。

    “嗯。”

    “我……”

    我说:“我去看看韩玉。”

    我抽回手,转身走了。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

    韩玉在祠堂后面的小屋里。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啤酒,脚边已经空了三个瓶子。

    “哟。”他说,“大忙来了。”

    我说:“少喝点。”

    “我妈死了?”他说。

    “你妈没死。”

    “哦,那我为什么这么难受?”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地上很凉。

    我拿了一瓶啤酒,用牙撬开,喝了一。

    “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他问。

    我说:“在北京学的。”

    “北京好啊。”他说,“北京有文化,有音乐厅,有你这样的艺术家。不像我们苏州,就剩一帮做买卖的。”

    我说:“做买卖怎么了?”

    “做买卖的,”他说,“不配有感。”

    我没说话。

    他把酒瓶往地上一磕,说:“许枝。”

    “嗯。”

    “你知道我哥为什么一直不结婚吗?”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不知道。”我说。

    “我知道。”他说。

    我说:“为什么?”

    他转过看我。

    他的眼睛很红,但很清醒。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

    “因为他说过一句话。”韩玉说,“他十九岁那年,跟我喝酒,喝多了,跟我说:‘我这辈子,不会跟任何结婚。’”

    我说:“你跟我说过。”

    “我还跟你说过下半句没有?”

    我说:“没有。”

    “下半句是,”韩玉说,“‘因为我配不上她。’”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那时候不懂。”韩玉说,“我问他配不上谁,他不告诉我。后来看见你在雨里喊他,我懂了。”

    我说:“韩玉。”

    “嗯?”

    “别说了。”

    “我偏要说。”他把酒瓶放下,转过身,面对着我,“许枝,我今年二十六了。我从十七岁认识你,认识你九年了。”

    我说:“我知道。”

    “九年里,我做了很多混账事。”

    我说:“是。”

    “我堵你的路,我让你早起赶公,我踢翻了凳子让你摔断了手。”

    我说:“是。”

    “你恨不恨我?”

    我说:“恨。”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撑伞?”

    我愣住了。

    那年夏天,他跪在雨里,我举着伞在他顶站了一个小时。

    “我那时候就想,”韩玉说,“这个是不是傻?”

    我说:“是。”

    “不是。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他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

    “因为那天晚上,我跪在雨里,心里想的是:如果有一个肯为我撑一把伞,我这辈子就给她当牛做马。”

    我坐在那儿,说不出话。

    “然后你就来了。”他说。

    我低下。

    “许枝,”他说,“我喜欢你。”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

    “我猜到了。”

    “什么时候?”

    我说:“你踢翻凳子那次。”

    他愣住了。

    “那天你打球回来,看见我站在凳子上,你的第一反应不是躲,是伸手。”我说,“你伸手的姿势,是抬起来接的姿势。你不是想吓我,你是怕我摔。”

    他看着我,说不出话。

    “你堵我的路,是因为你想跟我说话,又不知道怎么开。”我说,“你让我早起赶公,是因为你想让我坐你家的车,又不知道怎么求我。你踢翻凳子,是因为你气我自己爬那么高,不叫你帮忙。”

    他闭上眼睛。

    “你他妈……”他说,“你是不是早就看穿了?”

    我说:“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因为我不想给你机会。”

    他睁开眼睛。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你哥。”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跟他十七岁时一样,亮得晃眼,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纹路。

    “那现在呢?”他问。

    我说:“现在我心里,还有他。”

    他点点。

    “我知道。”

    “但是,”我说,“我的手空着。”

    他愣住了。

    我伸出手,铺开掌心。

    那双手上有茧,有疤,有常年按弦留下的印子。

    “这双手,”我说,“拉了大提琴二十年。它不漂亮,也不柔软。它以后会越来越不好看,会有更多的茧,指关节可能会变形。”

    韩玉看着我的手。

    “我不要你的手好看。”他说。

    “我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我说。

    “我知道。”

    “我不会做饭,不会收拾屋子,我只会练琴。我练琴的时候脾气很坏,谁都不理。”

    “我知道。”

    “我可能……不能给你一个正常的家。”

    韩玉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热,把我的手整个包住。

    “许枝,”他说,“你记不记得你十九岁那年,在伦敦的那个屋檐下?”

    我说:“记得。”

    “那天我拖着你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你知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我想的是,”他说,“如果他没有用,那就让我来。”

    我看着他。

    “九年了。”他说,“我不差这一年。”

    那天晚上,我在苏州的雨里,把手给了韩玉。

    我们结婚是在两年后。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几桌。韩爷爷主持,张妈哭得稀里哗啦的,说“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

    我穿着白色的婚纱,手里捧着韩玉从院子里剪下来的腊梅——那年冬天,腊梅开得特别好。

    婚礼上,我拉了一首曲子。

    拉的是父亲那首《蝉声引》。

    我把它续完了。

    续完了以后,我给了学校的一位老师。老师看完,说:“这是谁写的?”

    我说:“我父亲。”

    他说:“可惜了。”

    我说:“是。”

    婚礼那天,我收到了一份礼物。

    是一个很小的包裹,从伦敦寄来的,没有署名。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苏州的一条巷子,雨下得很大,巷子有一个影,抱着一个琴盒,正在往前走。

    照片背后写了一行字:

    “七月十九。”

    那是他来我家取谱子的那一天。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夹进了父亲的谱子里,放进那个从家里带出来的布袋子。

    那个布袋子,我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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