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与白

    雨是在我们跑到高架桥下面才开始下的。『&#;发布邮箱 ltxsbǎ @ gmail.cＯＭ』>hｔtps://ｍ?ltxsfb?ｃｏm
    那晚的配速一直压着。

    临川跟在我右后方半步，脚步声闷在湿气里，我们谁都不说话，只有呼吸和鞋底擦过柏油的声音。

    跑到第六公里，右小腿的旧伤又发酸，我把步子放慢了两拍，身后的跟着慢下来，没问，只把距离收近了一点。

    十年了，一直是这样。

    我从小学带着他跑步，跑到中学，跑到大学，他从来不落后，也从来不超我半步，像跟在我脚后的影子。

    “还有两公里。”我说。

    “要下雨了。”他说，“前面桥下躲一躲。”

    话音没落，第一滴雨砸在我鼻梁上，接着整片天像裂开一样往下倒水。

    我们同时提速，朝高架桥正下方那截爽的水泥地冲。

    我的步频拉到一百八，落地点从脚掌中段切到前掌，水花在脚后跟炸开，心率压得很稳。

    这具身体今晚状态不错，除了右腿那点旧酸，跑起来轻得不像话。

    临川没跟这个速度，他从来不在雨天冲刺，只是把距离放到两米，我回看他一眼，他抬了抬下，让我继续。

    然后桥上传来了刹车声。

    不是一声，是一串。

    胎在湿透的桥面上打滑，金属刮着护栏，从我们顶碾过去。

    我刹住脚，看见一辆白色冷链车从高架边沿翻了出来，整辆车在半空横过半个圈，砸进桥下排队等红灯的车流里。

    玻璃碎响和警报声搅在一起炸开。

    一辆黑色轿车被冷链车正面压住，车顶塌进驾驶舱，另两辆车挤叠在一起。?╒地★址╗最新(发布www.ltxsdｚ.xyｚ

    我和临川在原地站了不到三秒，他已经在拨急救电话，报地址，报受伤车辆数，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抖。

    我朝撞车点跑过去。

    雨大得睁不开眼，隔着雨帘能看见冷链车歪着，后厢门弹开了，白色箱体上印着一行我看不懂的绿色标志。

    几个穿雨衣的正从旁边的车里往外爬，还有在哭。

    “先看有没有被困。”临川追上来，把手机塞给我，“报警那边要问伤，你说。我去看那辆灰车。”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一边跟接线员说况，一边绕着冷链车走。

    地上流的不只是雨水，汽油味混着血腥味，浓得胃里发紧。

    被压住的黑车里已经没有动静，驾驶座的气囊全弹开了。

    就是这时候，我听见一声很细的呻吟，从冷链车车尾和被它撞歪的护栏之间传出来。

    那里夹着一个。

    她半边身子躺在车尾下面，一条腿卡在护栏底座和变形的保险杠之间，白色的裙摆撕得七八糟。?╒地★址╗最新发布www.ltxsdｚ.xyｚ

    雨水把发贴在她脸上，顶一对尖耳朵耷拉着，覆满黑毛；身后一条黑白相间的长尾拖在积水里，毛全湿了，黏成细细一绺。

    犬科亚。我蹲下去喊她，她睁了睁眼，瞳孔在雨夜里缩得很紧。

    “别动，急救在路上了。”我说，“腿卡住没有？”

    她摇，嘴唇动了动，声音被雨冲得断断续续：“车……在漏，别管我，走……”

    我抬看。

    冷链车车尾斜压着护栏，油箱附近淅淅沥沥往下淌体，分不清油还是水。www.LtXsfB?￠○㎡ .com

    临川从灰车那边跑回来，说那两个能自己爬出来，胳膊有伤，不重。

    他蹲下看了一圈，说：“卡她的保险杠快滑下来了，得有进去把护栏底座那根横梁撬开一点，让她把腿抽出来。”

    “我进。”我说。

    “你左腿伤过。”他把手机拿回去，眼睛在雨里扫了一圈，捡起半截从护栏上崩下来的钢管，“我撑住保险杠，你从车尾底下钻过去，把卡住她脚踝的那块三角铁往旁边掰。就掰一下，掰不动就出来。”

    我照做。

    车底的积水混着油，滑得站不住，我趴下去，用手肘往里挪。

    金属离顶不到半臂，变形的钢梁不停往下滴水，每一滴都像谁在顶敲钉子。

    她的腿没被压死，脚踝处卡着一块翻起来的三角铁，血混着雨往外渗。

    我摘了护腕缠住手，去掰那块铁。

    第一下纹丝不动。

    第二下用了腰劲，铁皮划开虎，它终于往旁边让了两厘米。

    “抽腿，现在！”

    她咬牙把腿往外拔，卡住的地方松开了。

    我托着她的腿弯往外送。

    就在这时，顶的冷链车发出一声很响的动静，像什么重物在箱体里滚了半圈，紧接着整辆车又往下沉了一寸。

    我的大腿和腹侧先是一凉，然后才感觉到痛。

    一块撕裂的车底板斜着从我身上刮过去，血几乎是出来的，我眼前一白，往积水里栽。

    “原野！”

    临川的声音从车外炸进来。thys3．ｃom

    我听见他扔掉钢管，听见他往这边冲，听见那扇本来就摇摇欲坠的车门被撞动的车身一带，整扇拍下来。

    他把我从车底拖出去的那两秒里，我只看见他的脸白得吓。

    血从我腿上往外涌，把身下的积水染红。

    他半边身子全是泥和油，右手按着自己的肋下，喘气声很怪，像肺里了个。

    “你……你他妈……”我骂他，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他把我往安全的地方拖，每拖一步都要停下来喘。

    雨还在下。

    我仰面躺着，看见冷链车车尾还压着半个护栏。

    那个犬科靠在车边，一条腿往外流血，用手撑着地朝我们爬过来，雨水把她的黑耳朵压平。

    她撕下自己的裙摆，按住我腿上的伤。

    “压住。”她说，“压紧，别睡。”

    血浸透了布，又漫过她的手指。

    她的另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把一个小东西塞进我掌心。

    凉冰冰的，拇指长，一张防水卡片。

    她凑得很近，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

    “别给澄川的。”

    救护车到的时候，我已经看不清脸了。

    有把我抬上担架。

    我听见临川在旁边咳，咳得撕心裂肺，有护士在喊“这个肺部有出血，先上监护”。W)ww.ltx^sba.m｀e

    我想转看他，脖子一点力气都没有，掌心还死死攥着那张卡。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病房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

    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分钟呆，才把昨晚的事一点一点拼起来。

    腿上的伤包着，腹侧也包着，一动就扯着疼。

    床的病历卡写着：失血休克，右大腿及左腹侧切割伤，输血两袋。

    护士进来换药，我张先问：“跟我一起来的呢？”

    “姓沈那个？”护士说，“肺挫伤，肋骨裂了三根，在监护室。没有生命危险，你别动。”

    我松了气，又问起昨晚那个犬科伤者。

    护士说半夜就转院了，家属接走的，转去了哪个医院她也不清楚。

    我躺在病床上，把掌心张开。

    那张防水卡还在，护士没发现。

    我把它翻过来看，正反两面都没有字，只有边角处一行极细的激光刻码，小得看不清。

    下午我拄着拐去看临川。

    他躺在监护室最里面，鼻子里着氧气管，胸缠着一圈固定带。

    看见我进来，第一句话是：“你那条腿，医生怎么说？”

    “没伤着筋。”我把拐往床尾一靠，“你呢，肺什么况？”

    “裂了。”他说，“要住几天。”

    我们隔着病床互相看了一会儿。他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得起皮。我想起昨晚他拖我的那几下，每一寸都像从自己骨缝里挤出来的力气。

    “你逞什么能。”我说，“车门拍下来的时候你躲不开了？”

    “躲不开。”他说，“把你拖出来比较重要。”

    我噎住了。他看着我，慢慢补了一句：“你腿要是有事，田径队那边怎么办。”

    这就是这样，连说话都要绕到正事上。

    我骂了他一句，他居然笑了一下，然后咳起来，咳得蜷成一团。

    护士进来把我赶出去。

    我站在监护室门，听着里面那阵咳嗽，忽然特别想抽昨晚那个一钻进车底的自己。

    我们就是这样的。我负责冲，他负责在我冲出去以后，把烂摊子一件一件收拾净。

    住院的子里，我的伤好得比谁都快。

    第三天，护士拆开我腿上的纱布换药，伤已经收得只剩一条淡红色的线，医生查房时多看了两眼，说年轻底子好。

    我数着子，一周后办了出院。

    临川还要多住两天，医院给他加了激素治疗，说肺部的渗出没吸收净。

    出院那天我去监护室看他，他刚做完雾化，靠在床看手机。

    “明天后天，我过来接你。”我说。

    “不用，我妈会来。”他顿了顿，“你先回去，伤养好，别急着跑。”

    我应了。

    办手续的时候，前台护士塞给我一张纸，说是术后随访问卷，让我回家填了回来。

    坐在出租车上我扫了一遍，越看越不对劲。

    那上面问的哪里是外伤：嗅觉有没有变化，体温有没有异常，毛发、牙龈、尾椎、腺、生殖器有没有不适，睡眠里有没有出汗，有没有发反应。

    我一个刚做完外伤手术的，拿到一张问腺和发反应的问卷，只当是医院把别的患者的单子发错了，随手塞进了包。

    回到家，我给临川报了平安，又向学校请了假。

    出租屋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一室一厅，窗户朝西，傍晚的阳光把整面墙晒得发烫。

    我冲了个澡，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伤，两道疤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这具身体恢复得异常好，我一边擦发一边想，大概是这一年训练底子攒得厚。

    当晚我睡得早，半夜被热醒，背心黏在身上。

    起身去开空调，走到窗边，忽然闻见一油味，很浓，是楼下宵夜摊炸东西的味道。

    窗户关着，六楼，以前从来没闻见过。

    我站在窗边又抽了抽鼻子，油味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像谁家煮药，苦的，还有铁锈味。

    大概是伤，我想。或者是消毒水没散净。我回到床上，顺手拿起手机，给临川发了条消息：“睡了没。”

    “没。”他回得很快，“我明天开始停药。”

    “停什么药？”

    “激素。医生说疗程到了。”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胸。

    小腿处又传来那熟悉的酸胀，和旧伤不是一个位置，也说不上疼，像有根筋在里被慢慢拉长。

    我翻身侧躺，把腿蜷起来，脚掌贴着自己的另一条腿。

    掌心的温度高得不正常。

    睡着之前，我量了三次体温。36.2，36.4，36.6。

    一次比一次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