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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缘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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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生入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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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阳光斜照进火车车窗,在皱的桌布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最╜新↑网?址∷ wWw.ltx`sBǎ.M`e`https://www?ltx)sba?me?me

    我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录取通知书光滑的封面。

    “江州大学”四个烫金字在指尖下微微凸起,提醒着我这趟旅程的意义——一个县城孩子鲤鱼跳龙门的古老故事。

    “下一站就是江州北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里的声将我从恍惚中唤醒。

    我吸一气,开始收拾面前小桌板上的零食包装袋。

    对面座位的大叔鼾声如雷,旁边年轻的母亲正轻声哼着歌哄孩子睡。

    这是一列最普通的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铁轨的锈味。

    一年前,也是这趟列车,也是这个方向。

    那时我手里攥着的不是录取通知书,而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自主招生考试安排。

    那是我第一次独自出远门,父母在县城火车站送我的景至今清晰:母亲的眼圈红着,往我背包里塞了六个煮蛋;父亲则一遍遍检查我的证件,最后拍了拍我的肩,只说了一句:“好好考。”

    “小伙子,一个?”

    检票时,身后传来清亮的声音。我回,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孩,背着一个几乎和她半个一样大的旅行包,眼睛在晨光中亮得惊。

    “嗯,去参加考试。”

    “我也是去江州!我去艺术中专报到。”她笑起来时脸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盛了阳光,“我叫娜,你呢?”

    “林锐。”

    “锐气的锐?”

    我点。那个瞬间,我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一种知道自己能帮上别的、小小的骄傲。

    于是,十八岁的第一次远行,有了向导。

    她像个经验丰富的旅行家,带我找到了最便捷的公线路,告诉我火车站附近哪家店的面条最实惠,甚至在我紧张得语无伦次时,替我向考官解释了迟到的原因。

    虽然最后我没能考上省城的重点高中,但回到县城后,娜偶尔发来的信息成了高三苦读子里的一扇小窗——透过它,我能瞥见省城的灯光,和另一种生活的可能。

    “江州北站到了——”

    火车缓缓停稳,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背起背包,随着流挤出车厢。

    站台上声鼎沸,各大学的迎新横幅在九月的风中招展,像一面面宣告新生活的旗帜。

    “江州大学新生请到这里集合!”

    “江州理工大学接站点!”

    我在混的中寻找着“江州大学”的牌子。就在这时,手机在袋里震动了一下。

    “到了吗?我在东出。”——娜。

    我怔了怔,手指在屏幕上停顿。

    昨天我只是在微信上随提到到站时间,没想过她会真的来接。

    穿过拥挤的群,我在东出的栏杆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娜靠在栏杆上,低看着手机。

    一年不见,她变了——发染成了棕色,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简单的白t恤配牛仔裤,但手腕上叠戴着几条细细的银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身上有种我周围生没有的气质,不是书卷气,而是一种更自由、更洒脱的东西,像野地里的风。

    “娜。”我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梨涡浮现:“好久不见啊,大学生。”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录取通知书上,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走吧,我送你去学校。”

    “其实不用麻烦,学校有接站车…”

    “得了吧,那些车要等齐了才走,还得绕路送不同校区的。╒寻╜回 шщш.Ltxsdz.cōm?╒地★址╗”娜自然地接过我的一件行李,“我知道近路,公三站就到。”

    我没再推辞。

    跟着她穿过车站广场时,我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比一年前更自信,肩背挺直,脚步轻快。

    她熟稔地在复杂的公站牌中找到正确的线路,摸出公卡“嘀”了两声。

    “你的行李就这么点?”上车后,她看着我只装了半满的背包。

    “大部分已经快递到学校了。”我回答,目光却落在车窗外飞逝的城市景观上。

    高楼大厦、拥堵的车流、闪烁的霓虹——县城与这里相比,像是黑白与彩色的区别。

    “第一次来大学城?”娜问。

    “嗯。”

    “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大学城像个独立的小世界,十几所高校挤在一起,有你们这种重点大学,也有我们这样的职业院校。”她的语气平静,但“你们”和“我们”的划分,像一道看不见的线,“走在街上,一看就知道谁是哪所学校的。”

    “怎么看出来的?”

    “气质啊,打扮啊。”她掰着手指数,“江大、理工大的学生多半背着书包,行色匆匆,穿着简单;艺校的生打扮最时髦;体育学院的个子高,穿运动装;像我们中专高职的嘛…”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没再说下去。

    公车驶过跨江大桥,远处一片密集的建筑群逐渐清晰。那就是江州大学城,沿江展开的一片区域,聚集了江州半数以上的高校。

    “看到那片红楼了吗?那就是江大本部。”娜指着远处一片规整的建筑群,“旁边那几栋蓝色屋顶的是江州理工,再往西,那些比较矮的建筑里,有我们学校。”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江大的建筑庄重古朴,红墙绿瓦,树木葱茏;而西侧的建筑显得杂许多,楼层不高,外观普通,甚至有些陈旧。

    一道无形的界线仿佛横亘在这片区域中间,将两个世界分隔开来——一边是象牙塔,一边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下车后,娜陪我走到江大正门。

    宏伟的校门上,“江州大学”四个金色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我有些恍惚。

    门前广场上,迎新棚子排成一列,各学院的学长学姐们热地招呼着新生,空气中弥漫着青春和希望的味道。

    “就送到这里吧。”娜停下脚步,阳光在她睫毛上跳动,“你自己进去办手续,应该没问题了。”

    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谢谢你送我。你…怎么回去?”

    “我坐两站公就回学校了。”她摆摆手,马尾在脑后轻轻一晃,“安顿好了告诉我一声。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袋里掏出一张小卡片,“这是我学校的地址和我的宿舍号,有空…可以来找我玩。”

    她递卡片时,手指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手心。很轻的触碰,我却感觉那片皮肤像被阳光灼了一下,微微发烫。

    “好。”我接过卡片,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地址:江州职业技术学院西校区3号楼207。

    “那,再见。”

    “再见。”

    她转身走向公站,白t恤在群中忽隐忽现。最新地址 _Ltxsdz.�ǒm_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白色完全消失,才吸一气,转身踏江大的校门。

    就在跨过门槛的瞬间,我回看了一眼她离开的方向——公车正缓缓驶离站台,车窗后似乎有个模糊的身影在挥手,但我不能确定。

    新生报到流程繁琐但有序。

    我被一个热的学长领到计算机学院的报到处,填写表格、领取校园卡、确认宿舍分配。

    我被分到梅园3号楼412室,四间,上床下桌。

    “同学,你是自己来的吗?家没陪同?”办理手续的学姐好奇地问,她胸前挂着志愿者的工作证,笑容标准得像训练过。

    “嗯,自己来的。”

    “真独立啊。01bz*.c*c”学姐笑着递给我一叠材料,“这是新生手册、校园地图,还有这几天的安排表。宿舍往东走,穿过那片小树林就是。”

    我道谢后离开。

    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新生和陪同的家长,梧桐树荫下,几个穿着统一蓝色t恤的志愿者正在为一位迷路的老指路。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一切都崭新而陌生,像刚拆封的礼物。

    找到梅园3号楼时,已经有一个室友到了。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正蹲在地上费力地拆着一个大纸箱,箱子上印着某品牌电脑的logo。

    “你好,我是林锐。”我推门进去。

    男生抬起,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你好,陈浩。物理学院的。”他指了指另外两张空床,“那两个还没来。你是哪个院的?”

    “计算机。”

    “哦,未来码农啊。”陈浩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我是被调剂到物理的,其实想学生物。”

    简单的寒暄后,我们各自整理行李。我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妥当。坐在崭新的书桌前,我翻开那本新生手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从这里可以看到校园西侧的围墙,以及围墙外那些低矮的建筑。

    娜的学校就在那个方向,可能只有几站路的距离,却又仿佛遥不可及——不是地理上的距离,而是某种更难以逾越的东西。

    手机在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娜发来的消息:“安顿好了吗?”

    “好了,宿舍挺不错的。你呢,回学校了?”

    “刚到。下午还要帮老师布置迎新场地,我们明天才开始正式报到。”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我想说些什么,比如“谢谢你今天来接我”,或者“你们学校怎么样”,但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个:“辛苦了。”

    对话停在这里。我放下手机,继续整理书桌。陈浩正在组装他的台式电脑,机箱里的led灯发出蓝色的光,在渐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林锐,一起去食堂吃饭吗?”陈浩问,他的眼镜片上反着电脑屏幕的光。

    “好啊。”

    江大的食堂宽敞明亮,此刻挤满了新生和家长。我和陈浩排队打饭时,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谈声,像一场多声部合唱:

    “妈,你就别担心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爸,我们学院保研率有百分之三十呢。”

    “听说江大的图书馆藏书量在全国排前十…”

    陈浩一边往盘子里盛土豆烧,一边低声说:“感觉大家都好厉害的样子。我高中时还能排年级前二十,到了这里,恐怕要成吊车尾了。”

    我没说话。

    我也有同样的焦虑。

    县城高中的第一名,来到这所聚集了全省尖子生的学校,会处在什么位置?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为了考上这里,我度过了多少个凌晨五点的早晨,刷完了多少本习题集,又在多少次模拟考后独自在场走到夜。

    “对了,你是哪里?”陈浩问,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县。”

    “哦,我知道那儿!我表姐嫁到那去了。”陈浩来了兴趣,“你是自己来报到的?爸妈没送?”

    “嗯,自己来的。”我顿了顿,“其实…有个朋友在江州,她今天来接我了。”

    “朋友?”陈浩挤挤眼睛。

    “不是。”我回答得太快,快得有些可疑,“就是…老乡。”

    陈浩没再追问,转而说起他高中的趣事。

    他来自省城一所重点高中,参加过物理竞赛,暑假还去北京参加了夏令营。

    听着他的经历,我越发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分数上的,更是眼界和资源上的。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晚饭后,我们在校园里逛了一圈。

    夜幕降临时,江大的路灯逐一亮起,勾勒出图书馆、教学楼、实验楼的廓。

    图书馆灯火通明,已经有不少学生在里面自习,那些坐在窗边的身影,在夜色中像一幅幅剪影画。

    场上有夜跑,脚步声在橡胶跑道上规律地回响,像心跳。

    “真大啊。”陈浩仰看着主教学楼,“我高中全校还没这一栋楼大。”

    我点点,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娜的学校有多大?

    她的图书馆是什么样的?

    她会在哪里自习?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而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问出。

    回到宿舍时,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

    一个是本地张睿,说话带着明显的江州音;另一个来自南方沿海城市的李泽宇,皮肤黝黑,说话时总带着笑,自称是冲好者。

    四个男生互相介绍,聊起各自的高中、家乡和对大学的期待。

    张睿的父母刚离开,留下了一大堆家乡特产,于是第一晚的宿舍茶话会就以这些零食为伴,气氛轻松得像老友聚会。

    “听说江大计算机学院特别牛,去年acm竞赛拿了亚洲区金牌。”张睿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林锐,你编程怎么样?”

    “还行吧,高中时学过一些基础。”我回答得谨慎。

    实际上,我在高中时自学了不少编程知识,甚至还帮县里的一个小公司写过简单的管理软件。

    但在这些可能来自大城市、有更好教育资源的室友面前,我不想显得太张扬。

    “我是完全零基础。”陈浩哀叹,“物理就够我疼的了,为什么大一还要学编程通识课啊…”

    “为了让你全面发展呗。”李泽宇笑道,他正在整理冲板照片,准备贴在床,“不过说真的,江大计算机确实厉害,我表哥就是这里毕业的,现在在圳,年薪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

    “再加个零。”

    宿舍里响起一阵惊叹。在那个晚上,钱似乎成了一个衡量成功的标尺,而我们刚刚踏进这个标尺的起点。

    聊到夜,宿舍渐渐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朦胧的光影,那是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抵达陌生的城市,走进梦寐以求的大学,再次见到娜…这些画面在脑海中织,最终定格在娜转身离开时的背影,和她递来卡片时指尖的温度。

    我悄悄摸出手机,再次打开与娜的聊天窗。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她的“晚安”表包,是一个卡通兔子抱着月亮的动图。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她的动态不多,最近的一条是一周前,照片里是几个孩在ktv的合影,娜站在中间,笑得灿烂,眼睛弯成月牙。

    配文是:“最后一晚自由时光,明天开始又要当苦力迎新了。”

    再往前翻,有她参加校园歌唱比赛的照片——她站在简陋的舞台上,手握话筒,闭着眼睛;有她在实训室做的手工皮包,针脚细密;有她拍的江州夜景,镜有些抖,但灯光流成河…我一张张看过去,试图从这个小小的窗窥见她过去一年的生活。

    那些我没有参与的时刻,组成了现在的她——更自信,更耀眼,却也离我更远。

    锁屏前,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写着娜地址的小卡片上。

    它现在被小心地夹在笔记本的扉页里,像一枚书签,标记着我大学生活的第一页,也标记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开端。

    我想起一年前在火车上,她问我“沉默的默?”时的笑容;想起她在公车上说“你们这种重点大学”时的停顿;想起她今天站在江大门,抬看着校牌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窗外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可能是哪个社团在夜间排练,吉他声断断续续。

    远处,大学城的灯火绵延成一片光的海洋,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刚刚开始的故事。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东边是我们学校的区域,灯火通明,井然有序;西边是职校区域,灯光稀疏些,但更有生活气息——我能看见大排档的霓虹招牌,听见隐约的喧哗声。

    娜就在那片灯光中的某一盏下。

    我不知道这段关系将如何发展,不知道跨越两个世界的鸿沟需要多少勇气,甚至不知道娜对我是否有同样的感觉。

    但在这个九月的夜晚,在江州大学梅园3号楼412室的上铺,我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不顾一切地生根发芽。

    而那颗种子,早在一年前的绿皮火车上,就已经悄悄落进了泥土里。

    闭上眼睛前,我给娜发了条消息:“今天谢谢你。晚安。”

    几秒后,手机屏幕亮起:“晚安,大学生。好好享受你的大学生活吧。”

    我盯着那个“大学生”,看了很久。对她来说,这三个字是祝贺,是调侃,还是某种提醒?提醒我们如今身处的,已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夜了。

    大学城渐渐沉睡眠,为明天的喧嚣养蓄锐。

    而在梦与醒的界处,无数青春的故事,正在悄悄起笔。

    我的故事,我们的故事,也将从明天正式开始——带着所有的期待、不安、懵懂,和一颗已经为某个加速跳动的心。

    初三那年,表姐李雯红着眼睛问我能不能不只是弟弟,我吓得把可乐泼了她一身。

    高中三年我们默契地冷战,直到我复读后的大一开学,她突然来电:“你们学校东门茶店,立刻过来!那些男生烦死了…你来假装一下!”

    我急匆匆赶去,却发现她的大学就在我们隔壁。

    她身边那个漂亮得晃眼的闺蜜,正笑盈盈地打量我:“雯雯,怪不得你不在大学找男朋友,原来‘前男友’这么帅!”

    九月的阳光,带着点初来乍到的、不讲道理的烈,穿过宿舍窗外那棵老樟树还算茂密的枝叶,在我摊开的《高等数学》扉页上切出明明暗暗的光块。

    空气里有新鲜劲儿,混合着新书本的油墨味、楼下飘上来的篮球场塑胶味,还有不知哪间宿舍飘来的泡面香气。

    这就是大学了。

    我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上一点没撕净的旧课程表边角,心里那点复读带来的、沉甸甸的压舱石,好像正被这闹腾腾的、崭新的风,一点点吹散。

    枕下,录取通知书的硬边角硌着后脑勺,提醒我这一切的真实。

    然后,我裤兜里那个老旧的二手手机,就嗡嗡地震了起来,像只不屈不挠的土蜂。

    掏出来,屏幕上一串数字跳动。

    没有存名字,但那串数字的前几位…我眼皮莫名跳了两下。

    省城另一个大学云集区的号段,刻在记忆某个角落里。

    初三毕业那个兵荒马的下午之后,这串数字就再没亮起过。

    李雯。

    手指在接听键上悬停,大概两秒,或者三秒。

    心里没什么波澜,硬要说,有点类似隔着毛玻璃看旧电影的模糊感,影影绰绰,不真切。

    指尖落下,带点刚躺久了的微凉。

    “喂?”

    电话那先撞进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节奏轻快的流行乐,孩子清脆又肆无忌惮的嬉笑声,还有吸管“咕噜噜”搅动冰块的响动。

    然后,她的声音才穿透这些热闹,劈盖脸砸过来,依旧是记忆中那种带着点不由分说、却比几年前更清亮些的调子:

    “林锐!到了吧?别磨蹭!现在!立刻!马上!到你们学校东门,‘转角遇到’茶店!赶紧的!”

    我被这连珠炮轰得一愣,下意识反问:“茶店?现在?”

    “对!就现在!”她语速快得像扫,压低了声音,但那子焦躁几乎要顺着电信号溢出来,“我们学校那几个没眼力见的又摸过来了,烦不烦…哎呀你先别问!过来,假装一下!江湖救急懂不懂?”

    假装?

    又来了。

    我脑子里条件反般闪过初三暑假尾声,她把我堵在小姨家书房门,眼睛和鼻尖都红彤彤,睫毛湿得一绺一绺,声音带着哭腔问:“林锐,我就不能…不只是你姐姐吗?”那一瞬间我魂飞魄散,手里刚拉开拉环的可乐罐猛地一倾,棕色的体欢快地泼了她那身崭新的白色连衣裙满身…

    后来高中三年,我们在不同的学校,寒暑假回家的时间都心照不宣地错开,偶尔在不得不出席的家庭聚会撞见,眼神都像约好了似的擦着对方衣角飞过去,演技湛地扮演着“不太熟的表亲”。

    我以为这出哑剧会一直演到散场。

    “听见没啊?”她在那边催,凶的底色下,似乎藏着一丝极细微的、我不确定是不是幻听的紧绷。

    “听见了。”我抹了把脸,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铁架床发出痛苦的呻吟。“东门,‘转角遇到’。等着。”

    “快点!十分钟不到我就…”她威胁的话戛然而止,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含糊地快速补充了一句,“…谢了。”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

    我捏着手机,在床边坐了大概五秒钟。

    得,偷闲时光结束。

    随手抓起一件看起来还算顺眼的浅灰色t恤套上,胡耙了耙睡得有些的发,揣上钥匙和手机就冲出了门。

    从宿舍楼跑到东门,不过七八分钟。

    我们学校位置偏些,东门外不算繁华,但一街之隔,就是另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省城师范大学,规模更大,气氛也更…活泼。

    原来李雯在师大。

    心里掠过这个念,脚下却没停。

    “转角遇到”茶店很好认,蓝与白色相间的招牌,门几套白色铁艺小圆桌椅,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晃眼。

    我刹住脚步,喘了气,目光扫进去。

    靠窗最里面那张桌子旁,坐着两个生。

    其中一个,即便三年未见,那个侧影我也绝不会认错。

    李雯。

    她穿着件烟色的短袖衬衫式连衣裙,发比记忆里长了许多,用一根简单的色发带束在脑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正微微偏着,眉心蹙着一个小小的川字,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面前一杯茶的吸管打转。

    阳光从侧面的大玻璃窗涌进来,给她整个,尤其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脸颊细小的绒毛,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褪去了少时期最后一点婴儿肥,侧脸线条清晰而流畅,是一种带有攻击的明艳。

    而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生…

    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是个极其耀眼的孩。

    一海藻般浓密微卷的长发,慵懒地披散在肩,发梢在光线下流淌着蜜糖般的光泽。

    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色修身t恤和浅蓝色高腰牛仔短裤,腿长得几乎有些霸道,脚上是一双净净的白色板鞋。

    与李雯那副略显烦躁的神截然不同,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桌沿,正笑盈盈地听着什么,嘴角弯起的弧度明媚又生动。

    那双眼睛尤其漂亮,眼尾微微上挑,此刻盛满了午后阳光的碎金和毫不掩饰的好奇。

    仿佛有雷达一般,她忽地转过脸,目光准地锁定了站在门、风尘仆仆还有些发懵的我。

    她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一瞬,随即,那笑意如同投石子的湖面,层层漾开,变得更加鲜活,还夹杂着一种明目张胆的、品鉴似的打量。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李雯。

    李雯顺着她的力道转过。

    时间像是在吸管戳茶封膜的那一声“啵”里,凝滞了半秒。

    她看到了我,蹙着的眉先是一松,像松了气,但随即不知怎的又飞快地拧紧了些,那双总是亮得的眼睛里,飞速掠过一片复杂的星云——如释重负?

    计划得逞的小得意?

    还是…一丝猝不及防的慌和懊恼?

    没等我看清,这些绪就被她熟练地压下去,换上一种我无比熟悉的、带着点刻意张扬和满不在乎的神气。

    “哟,还真来了?速度可以嘛。”她扬了扬巧的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桌的听清。

    我走过去,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坐下,身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热气。

    “接到圣旨就来了。”我扯了下嘴角,算是回应她的调侃,然后目光自然转向她对面的漂亮孩。

    还没等我开,李雯已经抢先一步,用一种故作随意、甚至带了点撇清意味的语气快速说道:“哦,这我同学,陈婷婷。”她顿了顿,指尖在茶杯壁上划了一下,才接着介绍我,语速快得像在念稿,“这是…林锐。嗯…我以前…朋友。”

    以前朋友?

    这个含糊其辞、界限模糊的介绍让我愣了一下。不是表弟吗?

    陈婷婷漂亮的眼睛在我们两之间飞快地转了个来回,那笑意瞬间加,变得狡黠而了然。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清脆得像风吹铃铛:“哦——以前的朋友啊——”她刻意加重了“以前”两个字,然后笑吟吟地看向我,伸出手,“怪不得呢,雯雯在学校对那些狂蜂蝶看都不看一眼,原来‘前男友’这么帅呀!你好,林锐,我是陈婷婷。”

    前…男友?!

    这三个字像个小竹,在我耳边“啪”地炸开。

    我猛地看向李雯,她却迅速避开了我的视线,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挡住了半边脸,只露出微微发红的耳尖。

    我反应过来,机械地伸出手,握了握陈婷婷递过来的指尖。她的手柔软微凉。“你好,婷婷学姐。”我的声音有点。

    “什么姐不姐的,叫婷婷就行。”陈婷婷收回手,笑容灿烂,目光在我和李雯之间逡巡,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秘密,“我说呢,雯雯藏着掖着的,今天总算见到本尊了。够意思啊,一个电话就随叫随到,‘前男友’这售后服务也太到位了吧?”

    李雯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我小腿一脚。力度不轻。

    我疼得吸气,但面上还得绷住。得,挡箭牌升级了,从“表弟”直接跳到了“前男友”,还是被她单方面认证、我毫不知的那种。

    “那边,”李雯像是为了掩饰尴尬,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斜后方。

    那里坐着两个男生,穿着打扮挺学生气,正频频朝我们这桌张望,尤其目光总往李雯身上飘。

    “就他们,公共课上认识的,说了没兴趣还跟过来。”

    我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两个男生见我望过去,眼神躲闪了一下,低假装玩手机。

    “所以,”李雯转过,这次直接看向我,眼睛亮得惊,带着一种罐子摔的、狡黠又理直气壮的光,“林锐,你懂的吧?现在,你是我‘前男友’,但余未了,所以过来帮我解围。表现好点,别穿帮。”她微微凑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音量,近乎威胁地补充,“初三那罐可乐的事…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烟色的衣领衬得她肤色如玉,身上传来淡淡的、清甜的果香,和三年前书房里可乐的甜腻截然不同。

    陈婷婷那声“前男友”还在耳边回响,眼前是李雯强装镇定却眼波闪烁的模样,斜后方还有虎视眈眈的“狂蜂蝶”。

    心里那片毛玻璃,“哗啦”一声,好像被这荒唐又明媚的午后现实撞碎了。

    我吸一气,然后缓缓吐出。行吧,前男友就前男友。债多了不愁。

    我身体往后靠进椅背,手臂舒展,看似随意地搭在了李雯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半环抱的姿势。

    然后抬起眼,迎上斜后方那桌再次偷偷瞥来的目光,没什么表,但眼神刻意放得冷淡了些。

    李雯的背脊明显僵直了一瞬,大概没想到我这么“上道”。

    她脖颈的线条绷紧,像优雅却警惕的天鹅。

    但很快,那绷紧的线条又慢慢松弛下来,她甚至若无其事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我的手臂看起来更像是自然而不经意的触碰。

    陈婷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咬着吸管,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眉眼弯弯,也不说话,就那么津津有味地看着我们“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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