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第15章 以她为祭
温玉瑶是在自己房中醒过来的。最新地址Www.ltx?sba.m^e
睁眼时，窗外天色昏沉，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一声紧似一声，听得
心
发沉。
她怔怔望着顶熟悉的床帐，好半晌才回过神，辨清自己身在何处。
脑海里一片混沌，唯有零碎画面翻来覆去……漫天
雨、湍急湖水、湖底疯长的水
、沉没的船驾、还有那些在暗流里缓缓浮沉的身影……
后来，她拨开了水，看见了那方发光的八卦阵盘。
再然后，她伸出了手。
绿光骤然冲天。阵盘纹路尽数苏醒，石环旋转，湖水震
。而在那片几乎刺盲双目之后……她看见了一双眼睛。
一双巨大的、金黄色的竖瞳。
再之后，便是一阵剧痛，席卷神魂。
“唔……”
玉瑶蹙眉，指尖下意识蜷紧，余悸犹存。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温和而沉厚。
“爹爹？”
温韬正坐在床沿。衣袍已换过，眉眼间却掩不住疲惫，额角缠着的白布下，隐约透出血色。
“你怎么会在这里……”
玉瑶撑着榻沿想坐，浑身却虚软得像被抽去筋骨，天旋地转。
“别动。”
温韬伸手稳稳扶住她肩背，小心垫上软枕，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先躺着。”
“我…… 不是在湖里吗？” 玉瑶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脸色骤然一白，“那座阵盘…… 还有那双眼睛…… 好大的、金黄色的眼睛……”
温韬替她掖被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玉瑶，你先别急。” 他抬眼看她，神
凝重而郑重，“听爹爹慢慢说。”
“落月湖底，一直沉睡着一位龙神。守护此方水泽千载，从不现世。而你之前无意间惊扰了祂。”
“龙神…… 震怒？”
“是。” 温韬声音低沉，“震怒，遂降雨。”
窗外恰在此时滚过一声闷雷。
玉瑶浑身僵住，血色一点点从面上褪尽。
“这场雨…… 是因我而起？”
温韬沉默。
可那沉默，于她而言，便是承认。
被淹的良田、倾颓的屋舍、流离失所的百姓、湖底触目惊心的尸身……还有额角带伤、被当众辱骂的父亲。
原来所有的罪，竟全在她一。
“怎么会……”
眼泪猝不及防滚落。
“我不知道…… 我若知道，绝不会去碰…… 是我闯的祸…… 连累全城…… 连累爹爹……”
温韬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语气温柔得近乎心疼：“这不怪你。你不知，不是有意。”
这一句 “不怪你”，反倒让她哭得更凶，肩剧烈颤抖。
可就在铺天盖地的愧疚之中，心底
处，却有一丝极微弱的异样悄然冒起。
那双金色竖瞳…… 是在阵盘绿光亮起之后才出现的。隔着那片碧光，仿佛…… 祂原本并不在这湖底。
这念稍纵即逝。她此刻虚软欲裂，稍一细想便痛欲裂，那点疑心，终究还是被滔天愧疚彻底淹没。
她抓住他衣袖，哽咽道：“爹爹……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龙神息怒？”
温韬沉默良久，才缓缓开
，声音低哑：
“是龙神…… 亲自将你送回的。『&#;发布邮箱 ltxsbǎ @ gmail.cＯＭ』”
他轻轻地拍付温玉瑶的后背，“祂说，要雨停，也不难。”
“真的？！” 玉瑶猛地抬眼，像抓住救命稻，“我做什么都愿意！”
温韬凝望着她……苍白着脸、泪痕未
、满心愧疚、毫无防备、全然信任。他喉结轻轻一滚，避开她目光，声音依旧温和：
“龙神说，只需你诚心献舞一支，谢罪祈请。祂若悦，雨自停。”
“就这么简单？”
“嗯。就这么简单。”
“那还等什么！” 温玉瑶掀开被子便要下床，“我们现在就去……”
“玉瑶。” 温韬伸手稳稳将她揽住，语气不容置喙，却依旧温柔，“祭天地神祇，容不得仓促。祭台、祭品、礼仪，俱需斋戒筹备。龙神大说，唯有月圆之
，月华最盛之时，方才称得上诚敬。”
十五……月圆……
玉瑶渐渐冷静下来，含泪点：
“好。我等。只要能赎罪、能救百姓、能还爹爹清白…… 三后，我去。”
她说着，便投
他怀中，哽咽不止：“对不起……都是玉瑶不好……让爹爹受了这么多委屈……”
温韬没有应声。他只是缓缓抬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温柔如故。
只是那双垂在她发间的眼睛，望向窗外雨幕时，却晦暗得不见底。&#;发布邮箱 LīxSBǎ@Ｇ㎡ ＡＩＬ．ｃＯＭ
他怀中的少
到此刻还满心以为……自己不过是去为那湖底的神明，献上一支祈求停雨的舞。
她尚不知，那座临湖而起的高高祭台，并非祈神谢罪之所；那支月圆之夜将献的舞，也并非跳给冥冥之中的神灵看。
三后那
圆满明月之下，等待她的，从来不是什么龙神的宽恕，而是一场
心排布、以她为祭的祭典。
……
三后。
十五。
月圆。
落月湖畔，一座高高的祭台已经搭起。
雨还在纷纷地下。
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自祭台搭起之后，这两的雨势竟真的渐渐小了许多。
原先连绵不绝、几乎要将天地吞没的倾盆雨，如今已经化作细密雨丝。
落在湖中，漾开一圈又一圈浅浅的涟漪。
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月湖城。
听闻城主要在落月湖畔设坛祭祀水中龙神，更要让自己的独亲自登台献舞，以平息神怒，城中百姓纷纷冒雨赶来。
短短半，湖岸便已围满了。
就连月湖城中那些世家大族也来了不少。
有感激，有担忧，有将信将疑，自然也有藏在群之中，冷眼旁观，等着看这位新任城主究竟还能弄出什么花样。
温韬对此却仿若不见。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感激也好。
怨恨也罢。
讥讽、猜疑、幸灾乐祸……
他统统不在意。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只落在一个身上。
此时的温玉瑶已经换上了祭祀所用的舞衣。
一袭月白色轻纱长裙覆在身上，衣料薄而不透，层层叠叠，自腰际柔软垂落。
外罩一层近乎透明的银白轻纱，随着湖风轻轻扬起，宛如月色凝成的薄雾。
乌黑长发没有像往常那般绾起，只以一根银白发带松松束在身后。
发间没有金玉，腕上没有珠翠。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周身上下，竟连一件多余的饰物都没有。
唯有眉心点着一抹淡淡的流云月纹，那是温家的族徽。
清冷，净。
不像城主府中备受宠
的小姐，反倒真有几分……将要乘月而去的神模样。
就在温玉瑶出现的时候，群渐渐安静下来。
有忍不住低声道：
“你们快看！”
“玉瑶小姐身上……怎么没有沾雨？”
众定睛望去。
果然。
细密雨丝明明纷纷落下，可每当靠近温玉瑶周身寸许，便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拨开，自然而然滑向两侧。
“雨水竟近不得她的身！”
“神迹……”
“难怪要玉瑶小姐亲自献舞！”
议论声此起彼伏。
温玉瑶却没有听见。
她站在祭台之下，微微仰起。
高台之后，便是烟波浩渺的落月湖。今夜的月亮，竟当真从厚重云层之间露出了一角，银白月光穿过雨幕，零零碎碎洒在湖面。
真美啊。
可不知为什么……
温玉瑶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心悸。
她下意识回过，温韬就站在不远处。
父二的目光隔着细密雨丝，遥遥撞在一起。
温玉瑶忽然怔住。
父亲看她的眼神……
好奇怪。
她从未见过。
不舍，挣扎，愧疚，还有一种得让她根本看不懂的东西。
“爹爹……”
她无意识地唤了一声。
隔得太远，温韬自然听不见。
可他似乎知道她在叫自己。
良久。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动作很慢，也很轻，像是在催促她上台，又像是在……
与她告别。
玉瑶，爹爹对不起你。
温韬望着她，指尖在袖中一点一点收紧。
不要怪爹爹。
温玉瑶眨了眨眼，鼻尖忽然莫名一酸。
明明不过是献一支祭舞，为什么父亲看她的眼神，却像是……
生离死别？
她心蓦地一慌。
可下一刻……
“吉时已到……！”
祭司洪亮的声音骤然响彻湖岸。
温玉瑶回过神。
她闭了闭眼，将那
莫名的不安压回心底。
“祭舞……起……！”
咚……！
祭台两侧，鼍鼓齐鸣。
朱红鼓架立于风雨之中，端庄厚重。?╒地★址╗最新(发布www.ltxsdｚ.xyｚ苍黑鼓面以金钉密密铆合，湿润雨气之下泛着幽沉光泽。
乐师扬槌，重重击下。
咚……！
第一声鼓响。
沉浑如渊底惊雷，轰然开，震彻湖岸。
温玉瑶缓缓抬手。
月白轻纱自腕间舒展，宛如流云漫卷，临风欲飞。
第二声鼓落。
她旋身而起。
广袖当空，翩然掠过雨幕。
漫天细雨仿佛也随着她这一旋开，化作无数晶莹水珠，在月光下碎成点点银辉。
第三声鼓起……咚！
鼓声层层相叠。
温玉瑶敛神垂眸，步步踏鼓，水袖婉转若流波，身姿俯仰皆应节律，素白罗裙随着旋身层层绽开，竟于风雨飘摇之间，宛如一朵自湖水中徐徐盛开的白莲。
而后……
雨真的开始停了。
起初只是细了一些，渐渐地，落在祭台上的雨丝越来越少。
再后来，连湖面密密麻麻的雨点也渐渐稀疏下来。
“雨……”
群中有颤声开。
“雨真的停了！”
话音未落，一阵夜风掠过湖面。
天际积压多的乌云，竟开始一层一层向两侧散去，皎洁月华自云隙间倾泻而下。
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直到一圆满明月，彻底显露于众顶。
刹那间……
整座落月湖银光粼粼。
“祭舞起效了！天神降临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扑通。
有跪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百姓伏跪在湖岸。
“雨停了！”
“玉瑶小姐真的求得天神宽恕了！”
“神！”
“这是神啊！”
惊呼声此起彼伏。
温韬却站在群最前方，一动不动。
只有他知道。
真正的祭祀……
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悄无声息地取出藏在袖中的短刃，锋刃在指腹轻轻一划，鲜血顿时涌出。
温韬抬起手，以染血的指尖，缓缓抹过双目。
闭眼，再睁开。
刹那间……
眼前的世界变了。
那原本皎洁无瑕的圆月旁，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庞大身影。
云雾之间，一条墨绿蛟影若隐若现。
祂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遮天蔽。
修长的身躯穿行于残云之间，显露在外的覆满暗鳞的几处伤正缓缓的、以
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又消失在朦胧月色之中。发布页Ltxsdz…℃〇M
白玉般的独角，血红的颔下长鬣，以及那双在夜色处幽幽亮起的……
金色竖瞳。
蜃龙。
三前，祂便告诉过温韬。
祂会借蜃气隐于虚实之间，寻常凡眼不可见，但温玉瑶的血已经成为契约的第一道祭礼，而温韬亦与祂立下约定。
自此以后，凡温氏血脉，以鲜血灌目，便可窥
蜃障，得见祂的真身。
温韬仰望着祂。
只见蜃龙不断穿梭于残余乌云之间。
所过之处，云气翻卷，纷纷向两侧散去。
温韬呼吸渐渐急促。
原来……
这便是停雨的真相？
他当然不知道。
这场持续十余的大雨，本就是因为界门感应到了玉瑶的灵根，却迟迟未能真正开启。
如今界门既开，两界灵机不再僵持。
即便蜃龙什么都不做……
这场雨，也会在这时停止。
可温韬不知道。
他只看见那蛟龙穿行云海。
只看见祂所过之处，乌云退散。
只看见困扰月湖城十余的雨，在祂现身之后，真的停了。
温韬心想：原来祂没有骗他。祂当真有翻云覆雨之能。
他胸膛微微起伏。
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激动与释然，忽然涌上心。
那就好。
至少……
他与玉瑶的牺牲，都不是毫无意义。
温韬这样告诉自己。
……
祭台之上。
温玉瑶仍在起舞。
她并不知道台下的父亲究竟看见了什么。
她只觉得很累。
越来越累。
随着每一次旋身，每一次抬腕，每一次长袖舒展，身体处仿佛都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被一丝一缕抽离出去。
不是力气，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东西。
像是神力，又像是……
生命本身。
她的脸色渐渐苍白，脚步也开始变得虚浮。
可当她听见台下百姓激动的呼喊，看见漫天乌云真的一点点散去时……
温玉瑶咬住了唇。
不能停。
真的有用。
只要跳完……
只要龙神息怒……
月湖城就有救了。
爹爹也不会再被那些辱骂。
她重新扬起手。
最后一旋。
衣袂翻飞。
长袖如月下流云般舒展开来。
咚……！
最后一声鼓响。
戛然而止。
一舞终了。
温玉瑶踉跄了一步，她已经到了极限。
胸剧烈起伏，额角尽是冷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可她还是笑了。
因为雨真的停了。
她仰起脸。
乌云已经完全散尽。
圆月高悬，星子璀璨。月华铺满千顷湖水，静谧得如同一场梦。
“成功了……”
她重重喘息着。
“爹爹！我们成功了……”
可就在这时，温玉瑶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湖里的月亮……
似乎与天上的不太一样。
她怔了一下。
天上的月皎洁圆满，可倒映在落月湖中的那月亮上，却像缠着什么东西。
一圈。
又一圈。
墨绿色的长影盘绕在月影之间。
像藤蔓，又像……
某种活物。
“那是什么……”
温玉瑶眯起眼。
她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
水中的“藤蔓”忽然动了，继而迅速朝她游来，速度快如闪电。
她一怔。
下一瞬……
哗啦！！！
湖水轰然开！
那根本不是什么藤蔓。
一双巨大的金色竖瞳骤然自水中睁开！
与三前……
一模一样。
温玉瑶瞳孔骤缩。
“啊……！”
她惊叫着向后跌去。
可身体尚未落地，一无形的力量已经骤然缠住她的腰身！
“什么？！”
温玉瑶拼命挣扎。
“放开我！”
可那力量根本不容她反抗。
她整个竟就这样离开祭台，缓缓升半空。
“不……”
温玉瑶彻底慌了。
“爹爹！”
“爹爹……！”
而台下……
却骤然
发出了一片惊呼。
“快看！”
“玉瑶小姐飞起来了！”
“天啊……”
“她在往月亮那里去！”
“神！”
“玉瑶小姐要飞升了！”
凡看不见蜃龙。
他们看见的，只有温玉瑶一袭月白长裙凌空而起。
银纱翻飞，青丝如瀑，皎洁圆月恰好悬在她身后。她就这样一步一步离开凡尘，向着湖上的月而去。
有激动得浑身发抖。
有当场叩首。
还有老泪流满面，中不停念着：
“仙显灵……”
“仙显灵了……”
没有听见温玉瑶的尖叫。
在蜃境笼罩之下，他们听见的甚至仍是悠扬未绝的祭乐。
只有一个听得见。
温韬。
因为他已经以血开目。
所以他看得清清楚楚。
根本没有什么踏月而行，也没有什么羽化飞升。
那墨绿色的蜃龙正盘踞在圆月之前。
一若有若无的蜃气缠住玉瑶的腰身、手腕与脚踝，将她一点一点拖向那张开的巨爪。
“不！”
温玉瑶终于看见了它。
她拼命挣扎。
“爹爹！”
温韬浑身猛地一颤。
“爹爹……！”
玉瑶哭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父亲就站在那里。
所以她本能地朝他伸出手。
就像小时候每一次害怕时一样。
“爹爹，我害怕……”
“救救我！”
温韬的脚猛地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便停住了。
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
指甲陷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一点一点滴落下来。
“爹爹！”
越来越远。
“爹爹……！！！”
温玉瑶还在叫他。
温韬却再也没有向前。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眼睁睁看着那只覆满墨鳞的巨爪缓缓合拢，将她整个收掌中。
那一刻……
温玉瑶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挣扎忽然停了一瞬。
她隔着遥远的夜色，看向自己的父亲。
她似乎读懂了温韬的那个眼神。
是心痛，是不舍，还有茫然。
唯独没有……焦急。
温玉瑶怔住了。
那一瞬间，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远处温玉瑶的身影已渐渐消失不见，温韬重重闭上了眼。
一滴泪终于从染血的眼角滑落。
玉瑶，对不起。
就当是为了温氏，为了月湖城，也为了……我。
睁眼时，窗外天色昏沉，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一声紧似一声，听得
心发沉。
她怔怔望着
顶熟悉的床帐，好半晌才回过神，辨清自己身在何处。
脑海里一片混沌，唯有零碎画面翻来覆去……漫天
雨、湍急湖水、湖底疯长的水、沉没的船驾、还有那些在暗流里缓缓浮沉的身影……
后来，她拨开了水
，看见了那方发光的八卦阵盘。
再然后，她伸出了手。
绿光骤然冲天。阵盘纹路尽数苏醒，石环旋转，湖水震
。而在那片几乎刺盲双目之后……她看见了一双眼睛。
一双巨大的、金黄色的竖瞳。
再之后，便是一阵剧痛，席卷神魂。
“唔……”
玉瑶蹙眉，指尖下意识蜷紧，余悸犹存。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温和而沉厚。
“爹爹？”
温韬正坐在床沿。衣袍已换过，眉眼间却掩不住疲惫，额角缠着的白布下，隐约透出血色。
“你怎么会在这里……”
玉瑶撑着榻沿想坐，浑身却虚软得像被抽去筋骨，天旋地转。
“别动。”
温韬伸手稳稳扶住她肩背，小心垫上软枕，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先躺着。”
“我…… 不是在湖里吗？” 玉瑶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脸色骤然一白，“那座阵盘…… 还有那双眼睛…… 好大的、金黄色的眼睛……”
温韬替她掖被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玉瑶，你先别急。” 他抬眼看她，神
凝重而郑重，“听爹爹慢慢说。”
“落月湖底，一直沉睡着一位龙神。守护此方水泽千载，从不现世。而你之前无意间惊扰了祂。”
“龙神…… 震怒？”
“是。” 温韬声音低沉，“震怒，遂降
雨。”
窗外恰在此时滚过一声闷雷。
玉瑶浑身僵住，血色一点点从面上褪尽。
“这场雨…… 是因我而起？”
温韬沉默。
可那沉默，于她而言，便是承认。
被淹的良田、倾颓的屋舍、流离失所的百姓、湖底触目惊心的尸身……还有额角带伤、被
当众辱骂的父亲。
原来所有的罪，竟全在她一
。
“怎么会……”
眼泪猝不及防滚落。
“我不知道…… 我若知道，绝不会去碰…… 是我闯的祸…… 连累全城…… 连累爹爹……”
温韬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语气温柔得近乎心疼：“这不怪你。你不知
，不是有意。”
这一句 “不怪你”，反倒让她哭得更凶，肩
剧烈颤抖。
可就在铺天盖地的愧疚之中，心底
处，却有一丝极微弱的异样悄然冒起。
那双金色竖瞳…… 是在阵盘绿光亮起之后才出现的。隔着那片碧光，仿佛…… 祂原本并不在这湖底。
这念
稍纵即逝。她此刻虚软欲裂，稍一细想便痛欲裂，那点疑心，终究还是被滔天愧疚彻底淹没。
她抓住他衣袖，哽咽道：“爹爹……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龙神息怒？”
温韬沉默良久，才缓缓开
，声音低哑：
“是龙神…… 亲自将你送回的。『&#;发布邮箱 ltxsbǎ @ gmail.cＯＭ』”
他轻轻地拍付温玉瑶的后背，“祂说，要雨停，也不难。”
“真的？！” 玉瑶猛地抬眼，像抓住救命稻
，“我做什么都愿意！”
温韬凝望着她……苍白着脸、泪痕未
、满心愧疚、毫无防备、全然信任。他喉结轻轻一滚，避开她目光，声音依旧温和：
“龙神说，只需你诚心献舞一支，谢罪祈请。祂若悦，雨自停。”
“就这么简单？”
“嗯。就这么简单。”
“那还等什么！” 温玉瑶掀开被子便要下床，“我们现在就去……”
“玉瑶。” 温韬伸手稳稳将她揽住，语气不容置喙，却依旧温柔，“祭天地神祇，容不得仓促。祭台、祭品、礼仪，俱需斋戒筹备。龙神大
说，唯有月圆之，月华最盛之时，方才称得上诚敬。”
十五……月圆……
玉瑶渐渐冷静下来，含泪点
：
“好。我等。只要能赎罪、能救百姓、能还爹爹清白…… 三
后，我去。”
她说着，便投
他怀中，哽咽不止：“对不起……都是玉瑶不好……让爹爹受了这么多委屈……”
温韬没有应声。他只是缓缓抬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温柔如故。
只是那双垂在她发间的眼睛，望向窗外雨幕时，却晦暗得
不见底。&#;发布邮箱 LīxSBǎ@Ｇ㎡ ＡＩＬ．ｃＯＭ
他怀中的少
到此刻还满心以为……自己不过是去为那湖底的神明，献上一支祈求停雨的舞。
她尚不知，那座临湖而起的高高祭台，并非祈神谢罪之所；那支月圆之夜将献的舞，也并非跳给冥冥之中的神灵看。
三
后那圆满明月之下，等待她的，从来不是什么龙神的宽恕，而是一场心排布、以她为祭的祭典。
……
三
后。
十五。
月圆。
落月湖畔，一座高高的祭台已经搭起。
雨还在纷纷地下。
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自祭台搭起之后，这两
的雨势竟真的渐渐小了许多。
原先连绵不绝、几乎要将天地吞没的倾盆
雨，如今已经化作细密雨丝。
落在湖中，漾开一圈又一圈浅浅的涟漪。
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月湖城。
听闻城主要在落月湖畔设坛祭祀水中龙神，更要让自己的独
亲自登台献舞，以平息神怒，城中百姓纷纷冒雨赶来。
短短半
，湖岸便已围满了。
就连月湖城中那些世家大族也来了不少。
有
感激，有担忧，有将信将疑，自然也有藏在群之中，冷眼旁观，等着看这位新任城主究竟还能弄出什么花样。
温韬对此却仿若不见。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感激也好。
怨恨也罢。
讥讽、猜疑、幸灾乐祸……
他统统不在意。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只落在一个
身上。
此时的温玉瑶已经换上了祭祀所用的舞衣。
一袭月白色轻纱长裙覆在身上，衣料薄而不透，层层叠叠，自腰际柔软垂落。
外罩一层近乎透明的银白轻纱，随着湖风轻轻扬起，宛如月色凝成的薄雾。
乌黑长发没有像往常那般绾起，只以一根银白发带松松束在身后。
发间没有金玉，腕上没有珠翠。地址发<布邮箱Lī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周身上下，竟连一件多余的饰物都没有。
唯有眉心点着一抹淡淡的流云月纹，那是温家的族徽。
清冷，
净。
不像城主府中备受宠
的小姐，反倒真有几分……将要乘月而去的神模样。
就在温玉瑶出现的时候，
群渐渐安静下来。
有
忍不住低声道：
“你们快看！”
“玉瑶小姐身上……怎么没有沾雨？”
众
定睛望去。
果然。
细密雨丝明明纷纷落下，可每当靠近温玉瑶周身寸许，便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拨开，自然而然滑向两侧。
“雨水竟近不得她的身！”
“神迹……”
“难怪要玉瑶小姐亲自献舞！”
议论声此起彼伏。
温玉瑶却没有听见。
她站在祭台之下，微微仰起
。
高台之后，便是烟波浩渺的落月湖。今夜的月亮，竟当真从厚重云层之间露出了一角，银白月光穿过雨幕，零零碎碎洒在湖面。
真美啊。
可不知为什么……
温玉瑶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心悸。
她下意识回过
，温韬就站在不远处。
父
二的目光隔着细密雨丝，遥遥撞在一起。
温玉瑶忽然怔住。
父亲看她的眼神……
好奇怪。
她从未见过。
不舍，挣扎，愧疚，还有一种
得让她根本看不懂的东西。
“爹爹……”
她无意识地唤了一声。
隔得太远，温韬自然听不见。
可他似乎知道她在叫自己。
良久。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动作很慢，也很轻，像是在催促她上台，又像是在……
与她告别。
玉瑶，爹爹对不起你。
温韬望着她，指尖在袖中一点一点收紧。
不要怪爹爹。
温玉瑶眨了眨眼，鼻尖忽然莫名一酸。
明明不过是献一支祭舞，为什么父亲看她的眼神，却像是……
生离死别？
她心
蓦地一慌。
可下一刻……
“吉时已到……！”
祭司洪亮的声音骤然响彻湖岸。
温玉瑶回过神。
她闭了闭眼，将那
莫名的不安压回心底。
“祭舞……起……！”
咚……！
祭台两侧，鼍鼓齐鸣。
朱红鼓架立于风雨之中，端庄厚重。?╒地★址╗最新(发布www.ltxsdｚ.xyｚ苍黑鼓面以金钉密密铆合，湿润雨气之下泛着幽沉光泽。
乐师扬槌，重重击下。
咚……！
第一声鼓响。
沉浑如渊底惊雷，轰然
开，震彻湖岸。
温玉瑶缓缓抬手。
月白轻纱自腕间舒展，宛如流云漫卷，临风欲飞。
第二声鼓落。
她旋身而起。
广袖当空，翩然掠过雨幕。
漫天细雨仿佛也随着她这一旋
开，化作无数晶莹水珠，在月光下碎成点点银辉。
第三声鼓起……咚！
鼓声层层相叠。
温玉瑶敛神垂眸，步步踏鼓，水袖婉转若流波，身姿俯仰皆应节律，素白罗裙随着旋身层层绽开，竟于风雨飘摇之间，宛如一朵自湖水中徐徐盛开的白莲。
而后……
雨真的开始停了。
起初只是细了一些，渐渐地，落在祭台上的雨丝越来越少。
再后来，连湖面密密麻麻的雨点也渐渐稀疏下来。
“雨……”
群中有颤声开。
“雨真的停了！”
话音未落，一阵夜风掠过湖面。
天际积压多
的乌云，竟开始一层一层向两侧散去，皎洁月华自云隙间倾泻而下。
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直到一
圆满明月，彻底显露于众顶。
刹那间……
整座落月湖银光粼粼。
“祭舞起效了！天神降临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扑通。
有
跪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百姓伏跪在湖岸。
“雨停了！”
“玉瑶小姐真的求得天神宽恕了！”
“神
！”
“这是神
啊！”
惊呼声此起彼伏。
温韬却站在
群最前方，一动不动。
只有他知道。
真正的祭祀……
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悄无声息地取出藏在袖中的短刃，锋刃在指腹轻轻一划，鲜血顿时涌出。
温韬抬起手，以染血的指尖，缓缓抹过双目。
闭眼，再睁开。
刹那间……
眼前的世界变了。
那
原本皎洁无瑕的圆月旁，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庞大身影。
云雾之间，一条墨绿蛟影若隐若现。
祂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遮天蔽
。
修长的身躯穿行于残云之间，显露在外的覆满暗鳞的几处伤
正缓缓的、以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又消失在朦胧月色之中。发布页Ltxsdz…℃〇M
白玉般的独角，血红的颔下长鬣，以及那双在夜色
处幽幽亮起的……
金色竖瞳。
蜃龙。
三
前，祂便告诉过温韬。
祂会借蜃气隐于虚实之间，寻常凡
眼不可见，但温玉瑶的血已经成为契约的第一道祭礼，而温韬亦与祂立下约定。
自此以后，凡温氏血脉，以鲜血灌目，便可窥
蜃障，得见祂的真身。
温韬仰
望着祂。
只见蜃龙不断穿梭于残余乌云之间。
所过之处，云气翻卷，纷纷向两侧散去。
温韬呼吸渐渐急促。
原来……
这便是停雨的真相？
他当然不知道。
这场持续十余
的大雨，本就是因为界门感应到了玉瑶的灵根，却迟迟未能真正开启。
如今界门既开，两界灵机不再僵持。
即便蜃龙什么都不做……
这场雨，也会在这时停止。
可温韬不知道。
他只看见那
蛟龙穿行云海。
只看见祂所过之处，乌云退散。
只看见困扰月湖城十余
的雨，在祂现身之后，真的停了。
温韬心想：原来祂没有骗他。祂当真有翻云覆雨之能。
他胸膛微微起伏。
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激动与释然，忽然涌上心
。
那就好。
至少……
他与玉瑶的牺牲，都不是毫无意义。
温韬这样告诉自己。
……
祭台之上。
温玉瑶仍在起舞。
她并不知道台下的父亲究竟看见了什么。
她只觉得很累。
越来越累。
随着每一次旋身，每一次抬腕，每一次长袖舒展，身体
处仿佛都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被一丝一缕抽离出去。
不是力气，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东西。
像是
神力，又像是……
生命本身。
她的脸色渐渐苍白，脚步也开始变得虚浮。
可当她听见台下百姓激动的呼喊，看见漫天乌云真的一点点散去时……
温玉瑶咬住了唇。
不能停。
真的有用。
只要跳完……
只要龙神息怒……
月湖城就有救了。
爹爹也不会再被那些
辱骂。
她重新扬起手。
最后一旋。
衣袂翻飞。
长袖如月下流云般舒展开来。
咚……！
最后一声鼓响。
戛然而止。
一舞终了。
温玉瑶踉跄了一步，她已经到了极限。
胸
剧烈起伏，额角尽是冷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可她还是笑了。
因为雨真的停了。
她仰起脸。
乌云已经完全散尽。
圆月高悬，星子璀璨。月华铺满千顷湖水，静谧得如同一场梦。
“成功了……”
她重重喘息着。
“爹爹！我们成功了……”
可就在这时，温玉瑶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
湖里的月亮……
似乎与天上的不太一样。
她怔了一下。
天上的月
皎洁圆满，可倒映在落月湖中的那月亮上，却像缠着什么东西。
一圈。
又一圈。
墨绿色的长影盘绕在月影之间。
像藤蔓，又像……
某种活物。
“那是什么……”
温玉瑶眯起眼。
她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
水中的“藤蔓”忽然动了，继而迅速朝她游来，速度快如闪电。
她一怔。
下一瞬……
哗啦！！！
湖水轰然
开！
那根本不是什么藤蔓。
一双巨大的金色竖瞳骤然自水中睁开！
与三
前……
一模一样。
温玉瑶瞳孔骤缩。
“啊……！”
她惊叫着向后跌去。
可身体尚未落地，一
无形的力量已经骤然缠住她的腰身！
“什么？！”
温玉瑶拼命挣扎。
“放开我！”
可那
力量根本不容她反抗。
她整个
竟就这样离开祭台，缓缓升半空。
“不……”
温玉瑶彻底慌了。
“爹爹！”
“爹爹……！”
而台下……
却骤然
发出了一片惊呼。
“快看！”
“玉瑶小姐飞起来了！”
“天啊……”
“她在往月亮那里去！”
“神
！”
“玉瑶小姐要飞升了！”
凡
看不见蜃龙。
他们看见的，只有温玉瑶一袭月白长裙凌空而起。
银纱翻飞，青丝如瀑，皎洁圆月恰好悬在她身后。她就这样一步一步离开凡尘，向着湖上的月
而去。
有
激动得浑身发抖。
有
当场叩首。
还有老
泪流满面，中不停念着：
“仙
显灵……”
“仙
显灵了……”
没有
听见温玉瑶的尖叫。
在蜃境笼罩之下，他们听见的甚至仍是悠扬未绝的祭乐。
只有一个
听得见。
温韬。
因为他已经以血开目。
所以他看得清清楚楚。
根本没有什么踏月而行，也没有什么羽化飞升。
那
墨绿色的蜃龙正盘踞在圆月之前。
一
若有若无的蜃气缠住玉瑶的腰身、手腕与脚踝，将她一点一点拖向那张开的巨爪。
“不！”
温玉瑶终于看见了它。
她拼命挣扎。
“爹爹！”
温韬浑身猛地一颤。
“爹爹……！”
玉瑶哭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父亲就站在那里。
所以她本能地朝他伸出手。
就像小时候每一次害怕时一样。
“爹爹，我害怕……”
“救救我！”
温韬的脚猛地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便停住了。
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
指甲陷
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一点一点滴落下来。
“爹爹！”
越来越远。
“爹爹……！！！”
温玉瑶还在叫他。
温韬却再也没有向前。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眼睁睁看着那只覆满墨鳞的巨爪缓缓合拢，将她整个
收掌中。
那一刻……
温玉瑶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挣扎忽然停了一瞬。
她隔着遥远的夜色，看向自己的父亲。
她似乎读懂了温韬的那个眼神。
是心痛，是不舍，还有茫然。
唯独没有……焦急。
温玉瑶怔住了。
那一瞬间，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远处温玉瑶的身影已渐渐消失不见，温韬重重闭上了眼。
一滴泪终于从染血的眼角滑落。
玉瑶，对不起。
就当是为了温氏，为了月湖城，也为了……我。
最新地址：m.ltxsfb.com www.ltxsd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