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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双簧管的头号粉丝,与“前辈”这个称呼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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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周第三的清晨,上野公园的霜把整片枯压成了白色。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GMAIL.cOM最新地址 _Ltxsdz.�ǒm_

    六点五十分,手机在风衣内袋里震了两下。

    『明麻衣:今天你会遇到一个。』

    『明麻衣:不用准备。她也不需要准备。』

    渡边彻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他回了一句:

    『渡边彻:学姐,能附一份说明书吗。』

    没有回复。

    三分钟后,回廊尽传来一串脚步声。

    “噔噔噔噔。”

    不是朝子那种脱轨炮弹式的哒哒。这个节奏更轻、更快,密得像有用脚尖在打拍子。

    渡边彻没有回。上野的早晨,赶课的学生不止一个。

    “前辈!”

    脚步声更快了。

    “渡边前辈!!”

    渡边彻的脚,停了。

    在这座城市里,会喊他“前辈”的,有且只有一个。而那个声音,他已经两年没听过了。

    他转过身。

    回廊尽,一团浅色的影子正小跑着追过来。

    一米五出。齐肩的短发,发尾利落地切在下颌线上,跑起来的时候,发梢先于身体甩了出去,身体才跟上。

    浅蓝色的背心裙,裙摆刚过膝一点点——一厘米不多,一厘米不少。白色及膝袜,圆小皮鞋,袜筒笔直得能当尺子用。

    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的长条乐器盒,长得几乎和她半个身子一样高。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

    鞋跟并拢。背挺直。下一收。

    “敬礼!”

    没等回答,她自己先把手抬到额前,敬了一个像从教科书上裁下来的礼。

    “前辈!渡边前辈!是我!是我啊!”

    “……‘我’?我是谁?”

    这句台词,两个两年前都说过一遍。可惜对面那位明显没有存档。

    “耿鬼desu!”

    少右脚脚尖翘起,脚后跟着地,上半身微微前倾,右手在右眼上比出一个剪刀手。

    渡边彻看了她三秒。

    “我喜欢沙奈朵,谢谢,再见。”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

    “等一下!请等一下!”

    小皮鞋声绕了个半圆,少已经跑到他前面,双臂张开,拦在回廊正中。

    “前辈,我是堀北真衣啊!”

    “坂本真衣?”

    “堀北真衣desu!”

    “堀北真希?”

    “虽然将来做艺也不错,但我是堀北真衣!”

    喊到第二遍,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把指尖转向自己的鼻尖,认真补上最关键的部分:

    “两年前的五月,甄选室,第二排的折叠椅。前辈坐在桌子后面,让真衣酱把二十一小节吹了三遍。”

    她顿了一下,报出那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服气:

    “前辈还说,真衣酱距离前辈的合格线,还差十年。”

    渡边彻在心里按了按计算器。

    ‘按每年进步一点五年的乐观模型推算,还差六年八个月。这位学妹的报数方式倒是两年没变——永远取整,永远掷地有声。’

    “堀北同学。”

    “是!”

    “你在这里什么。”

    “报告前辈!”

    少啪地又敬了一礼:

    “东京艺术大学,音乐学部管乐系,一年级,双簧管专攻,堀北真衣desu!”

    双簧管。管乐系。一年级。

    渡边彻把这三个词在脑子里排成一行,然后想起了一件事。

    ‘艺大管乐系双簧管声部的直系前辈,叫明麻衣。’

    也就是说,眼前这位,是他那位地下总参谋的亲学妹。

    好。

    上野这潭水,本来已经够浑了。现在又有往里面丢了一颗一米五出的、发梢会飞的小石子。

    “前辈前辈,真衣酱可以跟你一起走吗?”

    “不可以。^.^地^.^址 LтxS`ba.Мe”

    “那真衣酱走旁边,隔半步。”

    “……你已经走了半步了。”

    两沿着回廊往前走。准确地说,是渡边走一步,真衣走两步半。

    她的步频是他的两倍还多,走着走着就会跑到前面去,跑到前面又会自己退回来,像一只被绳子牵着、又总想跑到绳子前面去的小狗。

    并肩走的时候,她的顶卡在他肩膀的位置。

    短发发梢一下一下扫过风衣的袖,扫得很有规律,像一个不太讲究拍值的节拍器。

    他试着维持自己的步频。走到第三根立柱的时候放弃了。

    他迈一步,她迈两步半。想让她不必跑,只能把他自己降到零点六倍速。

    ‘东京帅哥今天的程表上,凭空多出一个条目:陪同散步。申请另有其,被迫执行的是本。’

    好处也不是没有。她跑到前面又退回来的时候,肩膀会碰一下他的小臂。

    碰一次,道一次歉。道完歉,看准时机再碰第二次。

    ‘道歉的重复率与过失的重复率完全重合。这门统计学的任课教师,大概就是她自己。’

    “前辈!真衣酱可以跟前辈一起走吗?”

    “不可以。”

    “那真衣酱走旁边,隔半步。”

    “……你已经走了两步了。”

    “诶——真的吗desu?!”

    她低看自己的脚,认真确认了两秒,然后接受了这个事实,快快乐乐地往回退了半步。

    “前辈。”

    “不听。”

    “前辈怎么比以前冷漠了?”

    “怕你上我。”

    “可是真衣酱早就上前辈了!”

    渡边彻的脚步顿了半拍。

    ‘……原话。连标点符号都没改。’

    “那就趁早死心。”

    “诶——为什么啊?!”

    少在身边原地弹起来半尺高,落地的时候小皮鞋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噔”。

    然后她自己给自己把逻辑补全了:

    “不过没关系desu!真衣酱的喜欢,是丝的喜欢!”

    “丝喜欢偶像,天经地义的!”

    她掰着手指开始数:

    “前辈吹得好听,真衣酱就鼓掌。前辈吹得难听——”

    顿住。

    郑重地改:

    “前辈不会吹得难听。”

    渡边彻侧过看了她一眼。

    那双小动物般圆滚滚的大眼睛正仰着他,眼尾微微上挑,里面亮着的东西非常净。

    不是朝子那种“我要就地取证”的火,也不是美姬那种“你归本宫所有”的火。

    是一种没打过折的、还有点笨的崇拜。

    ‘被当成偶像,是一种很轻松的负担。因为她崇拜的那个东西,刚好是你唯一没打算撒谎的部分。’

    回廊的转角有过堂风。她跑得太急,围巾早歪了,一拖在肩后,另一还挂在小臂上,像被临时搭上去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渡边彻伸手,把那条围巾从她手臂上拎起来,绕回脖子上。

    一圈。两圈。末端从前面压住,塞进衣领里。

    前后不到三秒。

    “风从西边来。”他说,“吹到第七节,你的哨片会。了吹不动,吹不动你今天白来一趟。”

    “……是。”

    只有这一个字。

    然后她安静了。

    不是被麻衣学姐看了一眼的那种安静,也不是被他拒绝的那种安静。

    围巾刚在脖子上理顺,她低着看自己的鞋尖,嘴张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半秒。

    渡边彻在心里数到第三拍的时候,她抬起,一气问出五个问题:

    “前辈!前辈为什么戴围巾?围巾是买的吗?前辈早上几点起的?从哪一站过来的?今天要吹哪一首desu?!”

    五个问题之间没有一处停顿。

    “……”

    “诶嘿~”

    她自己先笑了一声,把那半秒笑过去,然后往前快走两步,把距离拉开到两步以外。

    渡边彻看着那道浅蓝色的背影。

    ‘那半秒是什么,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这种账,一般要过很久才结。’

    “堀北同学。”

    “是!”

    “哨片盒,在身上吗。”

    “在!”

    少几乎是条件反地把乐器盒抱到身前,单手掀开侧袋,掏出一只掌大的透明塑料盒。

    盒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假面骑士贴纸,边角翘起,被透明胶带反复粘过三次。

    她把盒子递过来。递到一半,手抖了一下。

    “请前辈检查!”

    “检查什么。”

    “哨片!真衣酱自己削的!”

    语速快得像在背书:

    “削坏十七片。这一片是第十八片。厚度、长度、弧面,全部按照前辈在音乐教室示范的顺序。”

    渡边彻接过来,打开盒盖。

    芦苇的颜色偏浅。弧面削得有点过,两侧的对称还差一线。

    盒里一共三片,另外两片是备用的,边缘留着反复削过的毛。盒盖内侧用油笔写了一行小字:第十八片,加油desu。

    字很小,写得很用力,笔画末端在塑料上划出浅浅的白痕。

    “削得急了。”

    “是!”

    “手劲太大,削到后面就想着赶紧削完。你不是在削芦苇,你是在削时间。”

    “是!”

    他伸出手,把盒盖扣回去。

    动作到一半停住了——那只盒子在她手心里还在轻轻发抖,抖得很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蜜蜂停在她指尖。

    渡边彻伸出两根手指,隔着盒盖,压在她的指背上。

    “手。”

    “诶?”

    “稳住。手一抖,弧面就废。”

    半秒。

    他收回手。少低看着自己被压过的指背,又抬看看他,耳朵以一种眼可见的速度红上去。

    “……是!真衣酱会稳住的!”

    她把盒子塞回侧袋,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刀朝外。”渡边彻说,“削到三分之二就换手。这一片左边比右边薄了零点二毫米,高音会飘。”

    “是!”

    “明天六点四十,第三独奏排练室。带上刀。”

    “是!真衣酱记下来了desu!”

    她真的从背心裙的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用圆珠笔把那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写完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箭。

    写字的右手,食指侧面留着一道被刀蹭出来的细痕。

    写完,她把那只手藏到了身后。

    三楼的走廊尽,第三独奏排练室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露出一线冷白的光。

    光里站着一个更小的影子。

    白色无袖连身裙,白色及膝袜,圆白皮鞋。脚边是那只打着军工级铆钉的全金属大提琴箱。

    花田朝子。

    “吵死了!!”

    小脸从门缝里整颗探出来,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这里是东京艺术大学!不是游乐园!!”

    真衣在三十分之一秒内切换了格。

    双臂抱紧乐器盒,双脚并拢,背挺得像一根琴弦,躬身:

    “朝子学姐,早上好!”

    朝子的嘴张了一下。

    “早、早上好……”

    她显然没准备好被叫学姐,气势当场掉了半格。

    朝子先看的不是脸,是那双白色及膝袜——袜筒笔直,一厘米的褶都没有。

    然后她才抬起眼。

    齐肩的短发,发尾利落地切在下颌线上,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

    回廊尽的晨光斜进来,落在那个的侧脸上,把睫毛描成一排细细的亮线。

    朝子愣了一下。

    不是“这个真好看”的那种愣,是“这个居然有点好看”的那种愣。

    对面,真衣也在看。

    她看的是从门缝里探出来的那半张脸——红得发亮,眼睛瞪得溜圆,明明在生气,却一点都不凶。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那是她两年来只在乐声里听过的名字,一次长出了一张具体的脸。

    走廊里没有说话。暖气管道还没烧热,空响从管道一声一声漏出来。

    “朝子学姐昨天的欣德米特,真衣酱在二楼楼梯听了整整一个下午!”

    真衣的眼睛亮起来,“低音c弦那一段,像、像下大雨的时候躲在屋檐下面那种感觉——”

    “停!停!不许说!”

    朝子的小脸“腾”地烧红,两只手在胸前摆:

    “好、好听也不能在走廊里说!!”

    ‘风纪委员的执法范围,已经延伸到“禁止在公共场合夸奖本”了。这条校规大概是她今天早上现写的。’

    真衣的目光,落到了朝子脚边那只金属箱上。

    “朝子学姐,真衣酱帮你拿!”

    “不、不用!”

    已经来不及了。真衣蹲下身,两只小手扣住提手,用力一提。

    箱子离地三公分。

    然后开始摇。

    她的手在抖,她的重心在晃,白色及膝袜在水泥地上轻轻打了个滑,整个像一只被拎起一角的果冻。

    “真、真衣酱完全不累!”

    “放下!放、放下!会砸到脚的!!”

    朝子一把抢过来,单手拎起,转身上楼。三十公斤的箱子在她手里,像一袋便利店门的面包。

    八点体力对六点体力。

    三公斤的差距,就是“举重”与“体”的差距。

    “前辈!”

    真衣在原地甩了甩发麻的手指,转向他汇报,语气里没有半分挫败:

    “真衣酱以后会长高的desu!”

    “你二十了。”

    “十九desu!”

    “……一样的。”

    甩完手指,她一转,看见了立在墙边的那只黑色皮盒。

    “前辈!这个真衣酱来拿!”

    她出手极快。双手扣住提手的方式还是标准的两只手、掌根并拢,和刚才那只金属箱一模一样。

    皮盒比她的上半身还长。抱起来的时候前后各翘出去一截,她只能歪着身子,用下去顶住中间那一段。

    “真衣酱抱得动desu!”

    走廊的宽度刚好不够。

    第一下,盒撞在扶手栏杆上。第二下,盒尾蹭到了墙。

    她选择用更快的速度来证明这件事。

    “真衣酱完全不——哎哟。”

    第三下撞到的是立柱。

    渡边彻伸手,从她怀里把盒子拿回来,一只手拎着,回到原来的高度。

    “手留着自己用。”他说,“你今天还要削两片。”

    “……是。”

    她低看自己的手心。提手在掌根上压出两道浅浅的红痕,痕很淡,但她一直在看。

    “前辈。”

    “嗯。”

    “刚才那两下不算desu。真衣酱只是没算好走廊的宽度。”

    “走廊没有错。”

    走廊尽,一袭烟灰色的长裙无声地立在窗前。

    明麻衣。赤足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乌黑的长直发垂在平直的背脊后方,手里捏着那截哑光碳纤维哨管。

    她没有出声。

    只是看了过来。

    真衣的嘴,在三十分之一秒里关上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闭嘴。是社团里最闹的一只小鸟,忽然听见了哨声。

    少抱着乐器盒,脚跟并拢,背挺直,把音量调到全楼最低的一档:

    “麻衣学姐,早上好。”

    “嗯。”

    麻衣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半秒,移到她怀里那只乐器盒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七点四十。”

    “第三独奏排练室,泛音。”

    “是!”

    “迟到一分钟。”

    “多吹二十分钟。”

    “是!绝对不迟到desu!”

    小皮鞋声噔噔噔地跑远了,一路跑到楼梯,又拐了个小弯,很有礼貌地绕开了朝子那只金属箱。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墙里的暖气管道咕噜了一声,像有只脾气很差的猫在翻身。

    渡边彻看着那道浅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学姐认识她。”

    “同门。”麻衣的声线空灵微哑。

    “管乐系双簧管声部。”

    “我的直系后辈。”

    “学第一天。”

    “她在声部教室门。”

    “站了两个小时。”

    “只为了问我一句。”

    “认不认识渡边前辈。”

    “……”

    ‘这所学校里最危险的一条报通道,原来从开学第一天就打通了。’

    “学姐不制止她?”

    “制止不了。”麻衣垂下眼睫。

    “她不是在追。”

    “是在追一个声音。”

    “声音这种东西。”

    “捂不住。”

    渡边彻沉默了两秒。

    然后,视网膜边缘,淡蓝色的面板安静亮起。

    【目标:堀北真衣。】

    【威胁度:极低。噪音度:极高。防扰:极差。可攻略:满格。】

    【涉方向:距离感阈值下调·低权重】

    他盯着“噪音度:极高”那一栏看了两秒。

    ‘系统终于开始给分贝评级了。’

    “价比最高的一个。”麻衣说。

    “……学姐,这话听起来像在挑蔬菜。”

    “其余几个,需要我吹。”

    “她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

    “不需要被说服。”

    少抬起眼。那双古井般的黑眸里没有波澜,只有一句很平的陈述:

    “她是需要被允许的。”

    ‘这个区别,大概就是朝子和真衣的区别。’

    ‘一个需要有替她把锁砸开。一个只需要有告诉她,那扇门根本没锁。’

    “她本来就在你身边。”麻衣的声音很轻。

    “只是她自己划了一条线。”

    “丝可以离得近。”

    “但不能站进去。”

    “我把那条线。”

    “往外挪一寸。”

    “她的元气、她的崇拜。”

    “她对你的那点心思。”

    “一样都不动。”

    “我只给她一句许可。”

    ‘把别的距离感往下调一寸,然后在账本上记一笔“噪音度:极高”。总参谋做生意的路数,跟九条家的并购部是同一套教材。’

    “学姐。”

    “嗯。”

    “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麻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赤足向前走了半步,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袖,像在确认某件东西还放在原来的地方。

    “彻。”

    “嗯。”

    “今晚别走太晚。”

    中午,艺大食堂二楼,靠窗的桌子。

    真衣把两只便当盒并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份是玉子烧和炸块,一份是饭团和煮物。

    “妈妈做的desu!真衣酱早上说要多带一份,妈妈问了三遍‘是给谁的’。”

    “你怎么回答的。”

    “真衣酱说:是给前辈的。”

    “诶嘿~”

    “……阿姨现在大概已经报警了。”

    “为什么啊?!”

    两只便当盒被推到桌子中间,边沿对得整整齐齐——她连摆饭盒都摆得像在敬礼。

    真衣先注意到的是他拿筷子的那只手。

    “前辈,手。”

    “手怎么了。”

    “是白的desu。”

    “冬天的正常色号。”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只掌大的暖手宝,隔着一层布已经鼓鼓的,表面印着一只围着围巾的耿鬼。

    她把它推过桌面,推到他手边,动作快得像在货。

    “借前辈用desu!”

    “不用。”

    “前辈下午要吹四十分钟长音,指孔按不严会漏气。这是技术问题desu。”

    渡边彻看了那只耿鬼两秒,把手掌按了上去。

    暖手宝是热的。热得有点烫。

    然后不到三秒,对面的又把它抢了回去。

    “前辈!刚才那个不算!”

    “哪一个不算。”

    “这个不算desu!”她把暖手宝抱在怀里,抱得很紧,“这个是幸运物desu!幸运物不可以借的!借了会漏气的!”

    “幸运物漏气。”

    “会漏的desu!”

    “好。”

    渡边彻把手收回来,继续用那只冻得发白的手捏起筷子。

    对面没有声音了。

    然后那只耿鬼又被推了回来,这一回推得更远,一直推到他手背上。推完,她的手立刻缩回裙侧。

    “前辈下午吹不好,真衣酱会被麻衣学姐骂的desu。”

    “所以这是替学姐执行的任务。”

    “对desu!这是任务!”

    她说完,认认真真地补上了最重要的那一条:

    “——先寄放在前辈这里。合练结束还回来desu。”

    渡边彻低看了看手背上那只耿鬼。

    ‘借出去的是热,收回来的是麻烦。这笔账的利率,由上野的冬天决定。’

    真衣坐回去,先把手在自己的裙子两侧擦了两下,才去拿公筷。

    “前辈,这块给前辈desu!”

    公筷伸出去了。夹的是那份炸块里更大的一块,落点很准,直接搁在他那只便当盖的内侧,靠着边,不碰米饭。

    “妈妈炸块的时候会数。”她一本正经地解释,“今天炸了两块。前辈一块、真衣酱一块,这样才不吃亏desu。”

    “……阿姨数块。”

    “妈妈会数的desu!”

    渡边彻盯着那块块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应付用的那种嘴角动作。是喉咙里先出了一声,眼睛才跟上,前后不到两秒,短得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收回。

    对面的不说话了。

    真衣捧着筷子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有点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三秒。

    然后她的耳朵开始热。从耳根往上走,走到耳尖,再走到脸颊,一路走得毫不犹豫。

    “前辈!”

    “嗯。”

    “前辈为什么会笑?真衣酱说错什么了吗?块是不是应该分三块?还是妈妈其实不会数?前辈要不要先喝味增汤?真衣酱包里还有一小盒梅desu!”

    五个问题,一气,中间没有换气。

    渡边彻夹起那块块,咬了一。

    “炸得不错。”

    “是妈妈炸的desu!”

    “回去替我谢谢她。”

    “是!——啊不对,妈妈会问的desu!”

    “问什么。”

    “问前辈长什么样子desu。”

    “……那你打算怎么说。”

    “真衣酱说:是个会笑的desu。”

    渡边彻没有再接这句。

    三步之外的邻桌,坐着一个白色洋裙的小小身影。抱着自己的便当低扒饭,坐姿端庄,视线却以每分钟四次的频率往这边扫。

    花田朝子。风纪委员的监视半径,从排练室缩短到了两张桌子。

    “朝子学姐,过来一起吃啊!”

    “不、不用!我在执勤!执勤就是要清正廉洁!”

    真衣转过,压低声音向他汇报:

    “前辈,真衣酱昨天看见朝子学姐了。”

    “在哪。”

    “三楼走廊。她一个抱着大提琴,靠着墙,偷偷笑。”

    “……”

    “笑了好久desu。真衣酱在楼梯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敢出声。”

    渡边彻以零点三秒的反应速度,夹起一块玉子烧,塞进了她的嘴里。

    “唔!”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唔唔嗯。”

    少含着玉子烧,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瞪圆,像一只被突然塞了坚果的花栗鼠。

    两张桌子之外,花田朝子的耳朵已经竖了起来,整张小脸正在以可见的速度向熟章鱼的方向发展。

    ‘这就是麻衣疼的地方。这台机器不加密、不设权限,上电就开始广播。’

    朝子把便当盒搁在膝,掏出那本掌大的便签本,用圆珠笔记了一行。

    写完,她盯着那一行看了三秒,翻到背面,又添了半行。

    ‘风纪委员的档案库里,今天大概又添了一份新的卷宗。案由不明,收件姓渡边。’

    吃完最后一,真衣把空罐子和便当盒一并收进袋子,收得很仔细,连筷子的纸套都叠成了小方块。

    收完自己的,她顺手去收他面前那一只。

    手伸到一半,停在他的手背上方三公分。

    停在那里。

    “前辈。”

    “嗯。”

    “真衣酱想确认一下,前辈的手是不是还是冷的desu。”

    “确认方式是把手按上去。”

    “对desu!”

    她没有按。

    那只手在他的手背上方悬着,指尖朝着他的方向,进退都还没有决定。

    “哗——”

    食堂尽的回收车被推了出来,子上的塑料桶磕到门框,响得很实。收餐盘的阿姨开始喊号。

    真衣把手缩了回去,缩得很快,缩完还在自己膝盖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只手还在原处。

    “……下午。”

    “下午什么。”

    “下午的合练desu。”

    她低下,从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六点四十”下面写了一行字,写完把本子往他那边转了一下。

    渡边彻看见那一行写着:下午,再确认。

    ‘一份写在纸上的、编号不明的预约单。甲方是她,乙方是本,乙方没有拒绝权。’

    ‘——而这张单子,下周还要续。’

    夜里十一点四十,渡边彻从三楼走廊经过。

    第三独奏排练室的隔音门缝里,漏出一段很短的旋律。

    圣-桑的《d大调双簧管奏鸣曲》,作品166,第二乐章。两年前,关东大赛的指定曲。

    渡边彻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同一个乐句,卡住,重来。卡住,重来。

    第九次的时候,音准偏了三度,气了半拍,然后就停了。

    门缝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传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嘟囔:

    “……再来一次。”

    不是那种气势汹汹的“再来一次”,是练到嘴唇发麻、还要再来一次的语气。

    他抬起手,手指落在门把上。

    铜制的门把是凉的。门缝里的乐句停在第几遍上,他没有数。

    “嗡。”

    风衣内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明麻衣:今晚别进去。』

    『明麻衣:让她自己吹完。』

    渡边彻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收回来。

    指尖在铜面上留下一点温度,很快也没了。

    ‘这一笔,明天早上再结。’

    ‘明天早上六点四十,本要站在门等她吹完那一句,而不是在走廊里替她数到第九遍。’

    渡边彻站在走廊里,没有推门。灯管在顶闪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拖得很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真衣酱在练的,不是曲子。

    她在练一个。

    ——而在这座城市里,“前辈”这两个字,独属于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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