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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疫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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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爸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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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四号,封控第八天。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шщш.LтxSdz.соm

    早上是粥,咸菜,一半个咸鸭蛋。蛋黄流油,她把流油的那半舀到我碗里,自己那半拿筷子尖蘸着吃。

    墙上的挂历还停在三月。

    塑料皮上落了层薄灰,三月的格子一页没划,谁也想不起来翻它。

    子在别处记着,冰箱里的余量记一半,门框右上角那个白盒子记另一半。

    我刷牙的时候抬看了一眼。

    门磁装上的第七天。

    两天开门关门,我都要下意识瞄它一眼,看它亮不亮灯。

    现在不了。

    现在我看它的眼神,跟看门把手一样。

    楼下喇叭没响。今天不核酸。

    一五零一的电视声隔墙过来,赵大爷又把音量拧到,新闻主播的调子一字一顿。赵大妈骂老子的声音夹在里,词听不清,调子是熟的。

    …………

    上午她没练瑜伽。

    垫子卷在沙发边,没铺开。她歪在沙发上刷手机,一条腿压着另一条,脚上的棉拖挂半截,悬着晃。

    “下午再练。”她也不抬,跟屋里报备了一声。

    次卧里,我在排位。连跪三把。第四把的死亡回放停在屏幕上,灰的,队友的尸体横在我旁边,两个躺得整整齐齐。

    客厅那边喊我。

    “航航!过来瞅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趿着拖鞋过去。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我。

    业主群里正往下刷一张截图。聊天记录,绿色气泡一长串,开四个字:内部消息。底下一行跟着:二十号解封。

    “你瞅瞅。”她说,“这回还带截图。”

    我凑近了看。

    她手机字体调到最大号,一屏装不下几句话。

    截图里说话的自称有熟在指挥部,哪天先开哪几条路,哪天药店先放行,连保供车几点进东门都写了,写得有鼻子有眼。

    “截图也能p。”我说。

    我直起身,捏着嗓子学了一句那个腔调。

    “我朋友在指挥部。”

    学完自己先乐了。

    “上回光嘴上说。”她把手机收回去,指却把那张图放大了一回。

    又放大一回。

    指甲盖在屏幕上划,划到“药店”那两个字上停了一停。

    “这回整得跟真的似的。”

    放大看的劲,跟她嘴里说的话拧着。最新地址 .ltxsba.me

    看完,她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扣得脆响。

    “传去吧。咋传咋传。该啥啥。”

    “我接着连跪去了。”我往回走,走到次卧门又补了一句,“今天这队友,跟解封一样指望不上。”

    她在客厅笑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游戏里读秒了。

    窗外对面楼,有家在阳台上抖床单。白的一大幅,在十五楼的风里展开,又收拢,又展开。

    …………

    下午两点多,她的手机在茶几上唱起来。视频铃声,一首老歌的片段,响得满屋都是。

    她看来电显示,拢发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拢到一半才想起这是视频,手悬了悬,还是在鬓角上按了一下。

    “哟,你爸。”她说,“几天还发微信问菜够不够,今儿倒舍得视频了。”

    她划开。

    屏幕上先是一截天花板,白炽灯管晃过去。

    镜晃了晃,成了她男的半张脸。

    他半躺在项目部宿舍的床上,枕垫得老高,背后立着一个简易衣柜,布面的,拉链拉了一半,里露出半截挂着的工作服。

    “吃饭了没。”屏幕里问。

    “这都几点了,早吃了。”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支,拿遥控器垫了个角度,坐正,“你那边咋样。”

    “封了。项目部停了。”我爸的声音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走,“宿舍里几个老爷们儿,着做饭。”

    “你会做啥呀你。”

    “我打下手。”

    她在镜前笑了一声。

    次卧门响了一下,我听见动静出来,站在沙发后听。

    问答一圈一圈地走。

    菜够不够。

    够,团购通着呢。

    门磁装了没。

    装了,装上那天就跟你说了。

    核酸隔两天一回,楼下排队,两米一个。发布页Ltxsdz…℃〇M

    她说着说着,把儿子摆了进去。

    “航航现在掌勺了。我享福。”

    “航航呢。”我爸问。

    “这儿呢。”她朝我招手。

    我绕到沙发前,蹲下来,脸进了镜。屏幕里我爸的背后是那截拉链拉了一半的衣柜,我这边是自家客厅,电视柜上一瓶玫瑰。

    “爸。”

    “吃了。”

    “吃了。”

    “挺好?”

    “挺好,我挺好。шщш.LтxSdz.соm”

    屏幕里,我爸看了我一会儿。

    高高大大的一个儿子蹲在镜前,把那块小屏幕填得满满当当。

    我爸就没话了,嗯了一声,目光挪回去,又跟她说了两句缺啥少啥,囤没囤药。

    十来分钟。那打了个哈欠,说躺会儿。

    “行,你也在那边注意身体。”她说。

    “缺钱了说。”我爸说。

    挂了。

    她坐在沙发上没动。

    手机在她手里。

    屏幕暗下去。

    暗下去之后她也没动,指在机身上搭着,眼睛落在茶几那瓶玫瑰上。

    玫瑰外圈的花瓣卷着边,最外一片蔫了一半,她也没伸手去摘。

    电视没开。屋里静。冰箱在厨房门嗡嗡,嗡到某个频率上,又低下去半格。

    我站在沙发侧面,手进裤兜,又拿出来,又进去。

    楼上有拖椅子,吱嘎一声,过去了。

    约莫一分钟。

    她忽然起来了,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屏幕朝下。

    “晚上想吃啥?”

    嗓门重新亮起来,比挂电话前高半度。

    “冰箱还有块冻。”我说,“炖了吧。”

    “炖。”她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土豆有几个发芽了,我先剜上。”

    …………

    晚饭我把那块冻炖了。

    土豆有几个发了芽,她剜的,芽眼剜得,下刀狠,切出来的块坑坑洼洼,炖在汤里倒是面。

    卷心菜第三顿,醋溜,这回醋没倒多,酸气刚好压着那点放久了的味。

    饭桌上是老节目,互相转述白天刷到的东西。

    “陈姐那板蛋到了。”她说,“三十枚少俩。群里有问了一句,劝的跟着来,末了我在群里回了一句,都不容易。”

    “俩蛋,不至于。”我夹一筷子土豆,“不过下回咱也得数数。一板少俩,十板二十个。二十个蛋能炒好几盘。”

    “你还算上了。”

    她放下筷子,学陈姐发语音那个腔,语速快,尾音带笑。

    “供应商管控,实在对不住大伙儿。”

    学完自己评了一句:“陈姐也不容易。一天到晚在群里作揖。”

    “大鹏他们沈阳也封了。шщш.LтxSdz.соm”我说,“居家办公。比咱这儿还严,楼都下不去。”

    “都一样。”

    她把炖里的瘦块挑出来,往我碗里拨。肥的留在她自己碗沿上。

    “明儿把那几个发芽的土豆都吃了啊。我剜芽,你掌勺。”

    “得嘞。”

    下午那通视频,谁也没提。她挂断后坐着的那一分钟,也没提。桌上的话全是外面的,群里的,沈阳的,屏幕那的。

    饭后我洗碗。她坐沙发上回群里的消息,语音一条接一条地放,陈姐的,赵大妈的,谁在问牛哪天能团。水流声盖着,我听了个大概。

    晚上各各的。电视里放着什么连续剧,她看,我坐地毯上打游戏,静音。十点半她说睡了啊,我说嗯。主卧门关上,客厅的灯我顺手关了。

    …………

    夜里十二点多,大鹏的语音早散了。沈阳明天还要居家上班,十点半就溜了,临走骂了一句他们领导。

    我在床上躺着刷了会儿视频。膀胱胀着。

    我把手机扣在胸,起身,开房门。

    门开一条缝。

    客厅有光。

    …………

    光是从落地灯来的。只开了一盏,立在沙发侧面,灯罩朝墙,漫出来一团昏黄,把沙发那一角圈在里,圈外全是暗的。

    她坐在那团光边上,腿上摊着一本相册。袋式的老相册,红色绒面,边角磨得发白。她翻页,塑料膜哗啦响一声,在夜里传得远。

    她穿那件宽大的旧t恤,灰色,领洗得松垮。

    底下一条睡裤,裤腿堆在脚面上。

    发没打理,随手别在耳后,露出整个额。

    没穿丝袜,脚上趿着棉拖,一截脚脖子光在灯底下。

    茶几上晾着一杯水,下去了一半。相册翻过去的厚度,占了整本的三分之一。

    白天那个眉毛描过、红换过色号的她,此刻一样都不在脸上。

    我站在门缝里,看了两秒。

    她听见动静抬。

    “哟,你也没睡。”

    “我上厕所。”我说,“你咋不开大灯。”

    “开大灯哈,又不活。”她把相册往腿上拢了拢,“岁数大了觉少,躺那儿也是烙饼。白天手机刷得脑仁疼,翻两页这个,比手机强。”

    她拍拍身边的沙发。

    “过来。瞅瞅你小时候。”

    我站在门。

    尿意是正经的。厕所就在玄关右手边,撒完回屋,这条路线我闭着眼能走完。从次卧门到卫生间,七步。

    我朝沙发走过去。https://m?ltxsfb?com

    …………

    我挨着她坐下,中间隔了半个身位。

    旧沙发的坐垫是塌的。两个的分量压上去,中间那半个身位自己窄了下去,窄成一掌宽。

    她把相册往我这边斜了斜。左手托着相册底,右手搭在页角上,手指甲剪得短,边缘净。

    “这张你五岁那年。”她的手指点在其中一张上,“非骑广场那个木马,下来就哭,鼻涕泡都出来了。”

    我低看。

    照片上她蹲在木马旁边,烫着那时候的,牛仔喇叭裤,仰着脸笑,笑得眼睛眯起来。

    木马上的小孩哭得一脸皱,鼻子底下亮晶晶的,一只小手还死死攥着木马的耳朵。

    “不可能。”我说,“我小时候多稳当。”

    “稳当?”塑料膜哗啦一声,她又翻过一页,“你百天照还在这儿呢,光腚的,看不看。”

    “哎别别别。”

    她没真翻回去,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动了一下。

    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胳膊。

    隔着两层布,她的体温一点一点过到我这边来。

    雪花膏的味比白天浓。

    白天是手上抹的那一点,现在是她整个烘出来的,从领和袖往外散。

    “这张,你两岁。”她又翻,“穿你姥给做的红棉袄,棉裤开裆,你爸非说要拍下来留着,等你娶媳那天放出来。”

    “放出来我就不认了。”

    “你不认?照片认得你。”她手指点着照片上那个红棉袄小孩,“瞅这虎虎脑的。你现在这一米八几,就是从这么点儿长起来的。”

    塑料膜响。一页,又一页。

    翻过去的一张上,她的手背蹭过我的手背。

    塑料膜响完,静了。谁的手都没挪。

    尿意还在。来的时候挺急,坐下来之后被相册一页一页压着,压成了背景里的动静。胀,但是能等。

    “这张在哪儿拍的?”我指着一张。照片上她抱着我站在一个大门楼子前,我戴个黄帽子,帽檐压得低。

    “文化宫。”她说,“门。那天你非要把帽子揪下来,照之前我跟你爸俩按着你。”

    我嗯了一声,往那页上多看了两眼。帽檐底下那张小脸,圆得看不出现在这张脸上的任何一条线。

    “这张,这张得给你瞅瞅。”

    她忽然往前倾,伸胳膊去指摊开在茶几那一、已经翻过去的左页。

    “你上学第一天。”

    她整个朝茶几那边探过去。

    托相册的手往下一沉,相册斜进她怀里。

    那件旧t恤的领洗得松垮了,随着她前倾的坡度整个垂下来,垂出一个子。

    我低,是去看她指的那张照片的。

    视线没走到照片上。

    领垂下来的子里,落地灯的光从她侧后方斜进去一半,剩下一半是影。

    影里没有内衣。

    什么都没有。

    就两团白的,被那个坡度坠着往下垂,垂得长长的,坠出一个熟透了的往下走的形。

    尖上两点颜色的埋在影里,看不太真,只看得出一个大概的形,比周围那两片白沉下去一号。

    她够照片,胳膊往前送,那两团白跟着晃。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点,指甲敲着塑料膜,嗒,嗒,领里跟着又晃一下。

    坠着的两团晃出一个钝钝的来回,影子的边跟着软软地动。

    “瞅见没,书包,红色的,我给你买的,你非哭着要蓝的。”她还在讲,“就这张,你爸还在家呢,他送你去的……”

    她讲的东西,一个字都进不了我的耳朵。她的声音在。亮堂堂的调子在。内容没了。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有个字从我脑子里冒上来,没来得及成形,就一个字。

    “。”

    我把视线掰回相册。相册上是个木马。我盯着那个木马看,蓝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色,木色上还有一道更的划痕。

    冰箱在厨房门嗡嗡。

    膀胱在这时候提醒我,它还在。胀的感觉从背景里走出来,忽然变得能救命。

    我盯着木马。视线不受管,又飘回去了。

    这一回短。短到只够看清领边上洗得卷起来的那一圈线,线磨得发虚,线底下那片白。

    我站起来。

    “妈,我撒个尿。”

    到嘴边的本来是“我回屋了”。我自己听见自己说的是撒尿。

    “去呗。”她也没抬。手指还点在那张照片上,腾出另一只手,把相册往自己这边正了正。

    我往玄关走。身后塑料膜又哗啦响了一声,她翻回了下一页。

    卫生间里我洗了把脸。水凉,激得后脖颈一缩。我撑着台盆站了一会儿,抬看镜子,镜子上一层水汽,我伸手抹开一道。

    昨晚这个点儿我也起过夜。撒完,回屋,关门,前后两分钟。今晚从开门到现在,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我没想这半个多小时。我回次卧,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躺下,被子拉到胸,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对面楼的余光。

    墙那边,塑料膜又哗啦了几声。

    跟着是关灯的动静,灯绳咔哒一下。

    她趿着棉拖回主卧,鞋底蹭着地板,一下,一下,主卧门轴轻轻一响,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我侧过身,耳朵朝着墙。

    领里那团影,在这时候闪了一下。白的。垂的。晃的。

    裤裆里发紧。我把腿蜷了蜷,被子底下拱起一个坡。手在被面上放了一会儿,没下去。

    没去解决。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墙那边彻底静了。管道里谁家冲了一回水,水声顺着井道下去,远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睡着的。

    …………

    “航航,吃饭了!”

    早上九点半,她的嗓门照旧亮,从厨房穿过来,带着锅铲碰瓷锅的声。

    “来了。”

    我应得快。比我预想的快。

    饭桌上是粥,和昨晚剩的炖热了一遍,汤凝的那层冻化开了,油花漂着。她给我盛粥,勺子刮着锅底。

    “群里今天接龙牛。”她说,“你喝哪种。”

    “纯的。”

    “纯的没味儿。”

    “那甜的。”

    “甜的那还叫牛吗。”她白我一眼,手上在接龙里填了,纯牛,两箱。

    “填的纯的。”她说,“有味儿没味儿,顶饿。”

    “你刚才不还说纯的没味儿。”

    “没味儿它也顶饿。”她把手机扣下,“吃你的。”

    我喝粥。粥烫,我喝得慢。她吃得快,吃完先去阳台收了两件衣服,回来坐下刷群,等我把锅里最后半碗也解决了。

    我经过客厅去盛第二碗。

    看见了那本相册。

    合上了,书脊朝外,搁在茶几上。就在那杯晾了一夜的水旁边。杯子里的水还下去着一半,杯壁上一圈水渍印。

    没收回去。

    我盛了粥回来,坐下,接着喝。

    她刷群,念了一条什么谁家孩子发烧求退烧药的消息,说这都第三家了。

    我说家里有布洛芬吗。

    她说有,就是期得看看。

    两个就着药箱翻出来对了一回期,一盒没过期,一盒还有俩月。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

    相册在茶几上搁了一整天。

    我每次经过客厅都看见它。红色绒面,边角磨白,书脊朝着沙发,端端正正,旁边是那杯水。

    谁也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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