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控第二十九天,五月六号。╒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最新WWw.01BZ.cc
上午十点来钟,门上挨了两下。
不重,咚,咚,隔着门板发闷。
我从沙发上起来,妈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来了”,手在围裙上蹭着往外走。
门

的脚垫上多了一个塑料袋,

已经走了,脚步声顺着楼道往下,一层,又一层,踩得声控灯一截一截亮,听动静是下到十三层底下去了。
妈把袋子提进来,门带上,门磁那个小盒响了一声又静了。
塑料袋外

一

酒

味,

壶刚浇过的那种

乎乎的冲。
她把袋子撂在玄关地上,味还在那儿散着。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袋子里一个透明塑料盒,一盒

莓,个

不小,红是红,盒底躺着两三个压烂的,汁把垫底的纸洇

了一块。
“陈姐这

莓团,还真成了。”我说。
“成了,也能换换

味了。”她拎着袋子进厨房,“一百多块钱呢,烂的回

我剜剜,能吃。”
厨房里剪子咔嚓一声,封膜刺啦撕开,跟着是盒子磕在台面上的动静。
我回客厅坐下,手机拿起来,业主群里陈姐的语音刚好追着进来,就一条。
“各楼栋注意啊,

莓取完了的报个数,十二栋,十二栋取齐没有?”
妈的嗓门从厨房出去:“取齐啦!”
喊完她自己低

打字,回了个“十二栋取齐”。群里又冒出两条别栋的回复,没

吵架,顺当。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起来了,站到厨房门

。
她在水槽边站着,把

莓一颗一颗过手。
水龙

没开,就那么

挑。
一颗拿起来,大拇指和食指掐住蒂,拧一下,蒂下来了,搁在指肚上转半圈,红的,整的,搁回盒里。
再一颗,烂的,半个身子软塌下去,她捏出来,搁进她自己那只蓝边碗里,碗沿磕出一声轻响。
一颗,又一颗。
她

没抬,嘴里还哼着调子,早上拍视频那段背景音乐的调子,哼得断断续续,词没有,就个曲儿。
她在家

活嘴里老

带点动静,二十多年了,我在另一个屋听见这个调子就知道她在厨房。
“晌午吃啊?”我问。
“拌白糖。”她说,语气是安排,没商量。
“行。”我先应下来,跟着补一句,“那玩意儿齁甜。”
“就这么吃,齁啥齁。”她把一颗带伤的搁碗沿上,“

莓沾白糖,你小时候一顿能

半碗。”
“那是小时候嘴馋,给啥吃啥。”
“现在嘴也不挑。”她笑了一声,手上没停,“也没见你少吃。”
盒里好的越码越齐,她碗里烂的越堆越多,汁把碗沿泡出一圈

红。
我在门

看完这一整

,她始终没抬

,挑菜这个手势她做了小半辈子,掐、转、搁,快得很,顺得很,好坏分流,坏的永远进她自己那只碗。
以前我没往这儿看过。封控这一个月,家里几顿饭都是我打下手,这个分流我看了多少回,每回都这样。
“你杵那儿

啥。”她终于抬眼,“挡光。”
“我看看有没有我能

的。”
“有,把你自己管饱了就完了。”她摆摆手,“去去去,晌午我叫你。”
我回客厅坐下。
手机拿起来,划开游戏,加载圈转了两圈,我又把它锁了。
楼上安安静静的,一六零二那家白天不怎么出声。
隔壁赵大爷的电视隔着墙过来,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
过了一阵,我起身去厨房倒水。
暖瓶塞子拔开,一

白汽扑上来,水冲进杯子,哗哗的。
她还在水槽边,最后几颗了,码好的那盒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那碗烂的腾地方。
我的眼睛往她那只碗的碗沿上带了一回。
烂的堆在那儿,四五颗,软塌塌的,

红的汁把白瓷碗沿泡出一圈色。
水满了。我关了塞子。
脑子里冒出来半截东西。一盒统共那么些个。
后半截没成形。我把这半截连水一起咽了,烫的,从嗓子眼一路烫下去。我端着杯子回客厅,坐下,把手机重新划开。
这回游戏进去了。
…………
晌午,饭桌。
馒

片煎了一盘,剩菜热了热凑一盘,正中间是她拌好的

莓。地址wwW.4v4v4v.us
白糖撒上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的,糖粒先沾在

莓上站着,一颗一颗白的,过了这一阵,慢慢化了,

莓


的缝里渗出汁来,往碗底积,碗底汪着一小层

红的糖水。
“吃。”她把碗往我这边一推。
最大的那几个,个个尖朝上,全朝着我这边。
电视开着,重播那部年代剧,当背景。
里

正吵一架,两

子,为了厂里分房的事,男的拍桌子,

的摔碗,嗓门隔着电视喇叭发闷,吵得屋里挺热闹。
我舀了一勺,连糖带汁。甜的先上来,跟着是

莓那

酸,齁得后槽牙发麻。
“慢点,没

抢。”她在对面坐下,自己那碗蓝边的搁在手边,里

是剜过的烂

莓,剜掉的地方坑坑洼洼。
“你五岁那回——”她起了个

。
四个字没落地,我抢过去了:“知道知道,吃一脸。”
她笑了:“小兔崽子,记

还挺好。”
“这事儿你讲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我说,“我都会背了。鼻尖上都是,眉毛上都是,我爸拿毛巾追着擦。”
“你爸还拍了照呢。”她顺手把碗又往我这边推了一寸,“照片搁相册里

,红棉袄那张后

。”
“回

我找找,给你发个抖音,让你那四千多

丝乐呵乐呵。”
“敢!”她眼睛一瞪,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敢发我把你手机扔楼下去。”
“扔呗,扔下去你也捡不回来,门磁叫唤。”
“那我就说是你扔的。”
旧事就到这儿。谁也没往下讲。电视里那两

子还在吵,吵到摔门,男的走了,

的坐炕沿上抹眼泪。
我埋

吃。糖比

莓凶,一

下去先齁后酸,齁得我眯眼。她在对面乐,筷子敲着自己碗沿:“至于吗你。”
“你尝尝你放了多少糖。”
“糖多才好吃。”她舀起一勺她自己碗里的,烂的,剜过的,就着糖水吃下去,“好吃着呢。”
吃到一半,我嘴角沾了糖。
我自己没察觉。她看见的。
她的手就过来了。隔着半张桌子,身子往前一探,大拇指在我嘴角抹了一下,不重,就一下,把那点糖抹掉了。
我嚼

莓的动作停在半路。
她收回手。拇指上沾的那一点糖,红的汁混着白的糖粒,她顺手送进自己嘴里,舌

舔掉了。
整个过程她的眼睛在电视上。
电视里那

的抹完眼泪站起来,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碗碴子。
她看着,嘴里还点评了一句:“这碎碗捡的,也不怕扎手。”
跟着她端起自己那碗,接着吃碗沿那几颗烂的。lтxSb a @ gMAil.c〇m
我嘴里那颗

莓嚼到一半。慢下来了。糖的甜和

莓的酸还在嘴里,我嚼了两下,咽下去,咽得比平时慢。
脑子里冒上来一个字。
“

。”
勺子磕在碗沿上,磕出一声。我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低

,接着吃。
“这

莓味儿正。”我说。
话题钉在

莓上。钉死。
“贵的东西它就得正。”她说,“一百多块呢,不正我找她陈姐去。”
“你找

家

啥,

家又不管种。”
“不管种她也得管卖。”她理直气壮,“下次团我跟她说,挑好的给咱。”
“就你事儿多。”
“嫌我事儿多你别吃。”
“吃吃吃。”我舀了一大勺。
电视上那架吵完了,开始演下一段,

的上夜班去了,车间里机器轰隆隆的。
她看着屏幕说:“这编剧,

子过成这样还吵,凑合过呗,吵啥。”
“可不就是。”我说。
碗里最大的那颗

莓,尖朝上,红得发亮,糖粒化了一半,汁水顺着皮往下淌。我把它夹起来。
悬了一下。
又放回碗里了。
我夹了颗小的,吃了。
那颗大的在碗里待着,她也没看见这一出,她正拿勺子刮碗底的糖水,刮她自己那只蓝边碗,刮得


净净。
“对了。”她想起来什么,“明儿陈姐

蛋团,五十二一板,三十个。”
“五十二?”我抬

,“又涨了?”
“涨了几块。最新WWW.LTXS`Fb.co`M”她说,“贵也得吃,

不吃蛋哪行。”
“接吧。”我说,“接一板,省着点吃。”
“省啥省,大小伙子一顿俩蛋。”她把刮

净的碗放下,“你吃你的。”
我没接这话。低

把碗里剩下的

莓吃了,糖水喝了一

,齁甜,甜里带着

莓的香。
吃完我收碗。她说放着她来,我说我顺手。三个碗一双筷子摞起来,我端着进厨房,水龙

打开,热水冲上去,白汽冒出来。
客厅里电视声还在,她在后

喊:“洗洁

少挤点,上回你挤半瓶子!”
“知道!”我喊回去。
碗刷完,沥水架上倒扣着,水珠往下滴。我擦手出来,她还坐在桌边没动,看着电视,手里捏着勺子,勺子上沾着一点糖水,她送嘴里抿了。
那个动作她做得跟呼吸一样。
我回客厅另一

坐下,抓起手机。
游戏加载圈转了两圈,进去了。
她在那边看她的电视,我在这边打我的排位,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一瓶洋桔梗,最后一瓶了,杆子有点发黄。
屋里挺安静。电视里车间机器响,楼上没动静,冰箱嗡嗡的。
中午那点事,没

提。
她那一下,抹掉,舔掉,眼睛在电视上。她那碗烂的,剜得坑坑洼洼的那碗,吃得


净净。
我手机屏幕上

物死了,我都没看清怎么死的。
“

。”我在嘴里过了一遍这个字,没出声。
复活时间三十秒,我盯着屏幕,把这个字摁下去了。摁下去的动作是重新点开装备栏,一件一件看,看得很认真。
“又死了?”她瞟了一眼我手机,“你这水平还玩呢。”
“队友不行。”我说。
“回回都赖队友。”
“这回真赖队友。”
她笑了一声,转回去看电视了。
…………
傍晚,天擦黑。
卫生间里洗衣机停了,滴滴响了两声。
她把湿衣裳从卫生间拎出来,一个大盆,盆沿往下滴水,她趿着拖鞋走,一路滴到阳台,地砖上一路小水印。
“航航。”她喊。
我从次卧出来。不用她说第二句,这事儿这些天做熟了。她递一件,我挂一件。
高的那根晾衣杆归我,矮的归她。
昨天那句玩笑,高杆归我矮杆归你,分工明确。
她当时没接话。
今天谁也没提这茬。
她递的衣裳,裤子、t恤、她的家居服,递到我手里,我抬手挂上高杆,撑开,抻平。
她自己的几件小衣裳,够着矮杆就挂了。
分工自己长成了。
盆里的衣裳一件件少。我的旧t恤,她递;大裤衩,她递;她的家居服,她递的时候我接得稳,湿的,坠手。
最后盆底是丝袜。

色的,中厚。她从水里捞出来,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流,她拧了一把,没拧太

,递给我。
料子过我的手。湿的,沉,坠手,凉凉的一团搭在我掌心里,尼龙那点滑顺着指缝往下出溜。
我抬手往高杆上挂。撑开,两条腿一条一条挂上杆,抻平,夹子一只一只咬上去。
夹子咬下去是一拍。拍子和拍子之间隔着一样的空。
咔。咔。咔。咔。
四只夹子,四个拍子,摆得匀匀的。
她在旁边挂她自己的袜子,目光在衣裳上,在盆上,正常得很。递东西的时候说一声“给”,收盆的时候说一声“完了”,没了。
昨天傍晚,就在这根杆跟前,我挂丝袜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我小臂上多停了那么半拍。我回

,她收回去了。
今天没有下文。她的目光一件一件放得平平常常。
说不准。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飘过来,没等它落稳,我手里下一只夹子已经咬上去了。咔。
盆空了。
她收盆,盆底那点水倒进卫生间,拖鞋声一路进去。
我把晾衣杆从墙边拿起来,靠回墙角,杆

磕墙,一声轻响,我伸手扶了一把,靠稳了,才走。шщш.LтxSdz.соm
阳台上她的丝袜挂在高杆上,我的t恤挂在旁边,水珠从袜尖上聚出来,悬着,不落。
我回屋之前回

看了一眼。
就一眼。
…………
晚饭后她照常练她的。
我坐地毯上摆弄哑铃,单手提着做了几组弯举。电视里年代剧还在放,声音调得不大。
她练完自己的了。
垫子没卷,铺在客厅地上。她跪在垫子一

,拿手背抹了把额

,冲哑铃这边扬下

。
“航航。”她喊,“来,给妈压压腿。”
来了。
我把哑铃放下,地毯上磕出一声闷响。
“压坏了不管赔啊。”我说。
“就你贫。”她往垫子中间挪,“一天不贫你嘴痒痒。”
她练完的模样:

上那个揪松了,两缕碎发掉下来,汗打湿了,贴在脖子上。
家居服成套的那套棉的,袖子挽到小臂,挽

往下出溜了一截她没管。
家居裤的裤腿

缩上去一截,底下是中厚的

色丝袜,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膝盖后

几道横的细印子,是刚才盘腿压出来的。
拖鞋脱在垫子边上,一只正一只歪。
“咋压?”我在垫子边上站住。
“我躺着,抬一条腿,你帮我往这边送。”她比划了一下,“主播说了,这个动作一个

做不标准,得有

帮着压。”
她躺下去了。仰卧在垫子上,一条腿屈膝踩着垫子,另一条腿伸直,抬起来。
“扶住。”她说,“膝盖后

一只手,小腿一只手,往我胸

这边送。慢点送。”
我单膝跪到她身侧,垫子被我膝盖压出一个坑。
两只手扶上去。
左手垫在她膝盖后侧,隔着裤子,掌心先贴上去。右手扶住她的小腿肚,丝袜的料子,滑,底下是热的,她的体温隔着那层尼龙透上来。
我往上送。
她的腿顺着我的手抬起来,往她胸

那个方向压过去。
“停。”她说,“就这样。再使点劲儿。”
我手上加了点劲。
“压住了别松。”她的

令跟手机主播学来的,一板一眼,“我吸气你加点,我呼气你稳住。”
“行。”
第一落点是她抬起来的这条腿。
丝袜裹着的小腿,从我掌心里斜上去,脚踝细,踝骨一个清秀的尖,往上是腿肚子,一道柔和的弧,

色中厚的料子把这条腿裹得匀实,光从客厅顶灯下来,料子上有一层闷闷的光。
她绷了一下脚背,趾骨一根一根从料子底下顶出来,我余光撇了一眼。
“一。”她数。
她吸气。压到底。大腿后侧那团软

在我左手掌心底下绷起来了。
软的先收起来,收进紧里,绷成一整块,紧的,隔着裤子,那

劲儿顶着我的掌心。裤子布料绷平了一线。
她呼气。松回来。

在我手心里落回原处,软的回来了,掌心下

重新是一团有分量的软。
“二。”
再吸。又绷起来。软收进紧里,掌心下那

劲儿顶起来,顶到我的掌纹里。
再呼。又松。软

落下来,在我掌心里踏实了。
“三。”
又一吸。
绷到最紧。
这一回她吸得长,绷得也长,掌心底下那块紧维持了三个数才松。
丝袜底蹭着我的掌心,她一呼一吸,那点窸窣跟着一有一无。
有,无。
有,无。
“再使点劲儿。”她说。
我加劲。
“哎——对。”她把音拖长又收住,“压住了别松。”
我数拍子。替她数,也替自己数。
四。五。六。
数到七和八中间,我手上多停了半拍。
就送的那

劲,多留了半拍。她的腿在我手里,掌心下是那团绷紧的软,膝盖后侧垫着我的左手,我的手指

贴着裤子的缝,一动没动。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GMAIL.cOM
半拍。
她的声音从

到尾是稳的。“八。”她数过去,接得平平的,呼吸照走,吸,呼,腿在我手里绷起来,松回去。
稳得让我疑心那半拍只有我自己在场。
这念

刚冒

,四,五——不对,九,十。
“九。十。”我接着数下去了。
一

完。
“歇一下。”她说。
我松劲。
她的腿落下来一点,没全放下,悬着,她自己甩了甩,腿肚子在她手里晃了两晃,丝袜底下的

跟着晃。
她吸了

气:“哎哟,这筋。”
“疼了?”
“疼就对了。”她说,“再来一

。”
第二

。我的手重新扶上去。左手垫膝盖后侧,右手扶小腿肚,往上送。
这回我上身前倾着用力,脸的高度正对着她的腿。
那条腿就在我脸前

半尺。
丝袜小腿的弧线,踝骨的尖,往上膝盖后侧那几道横的细印子,绷腿的时候印子平了,松回来印子又出来。
再往上,裤腿

缩上去的那一截,大腿后侧,软

在我左手掌心上

,一吸一绷,一呼一松。
我把

偏向一边。
眼睛钉在垫子磨毛的边上。那块毛边是她拿指甲刀修过的,修得整整齐齐,还是起毛。我就数那个毛边,一根,两根,三根。
“一。”她数。
吸。绷。掌心的软收进紧里。
“二。”
呼。松。紧落回软。
她的

令声轨没断。冰箱嗡嗡的。电视里车间主任在开会,嗓门嗡嗡的,跟冰箱嗡嗡的混在一块儿。
“三。四。”
我裤子里的反应起来了。
硬了。跪着,上身前倾,这个姿势藏得住。我的手指

贴在她膝盖后侧,想往下沉,想顺着那条腿的弧度仔细走一遍。
想归想。
手指

连蜷一下都不敢。两只手维持着按住,一个姿势,一个力道,名分里的力道。
“使劲儿,压住。”她说。
我压住。牙关咬上了。
“五。六。七。”
她的数拍子声,我的呼吸声,我把它压到最慢。
吸进去,从鼻子,慢。
呼出来,从鼻子,更慢。
掌心里她的体温一阵一阵透上来,窸窣一有一无。
“八。九。十。”
“行了。”
她喊得跟每次收工一样快。
我撤手。两只手规规矩矩离开,左手先从膝盖后侧抽出来,右手从小腿肚上拿开,收回来,搁我自己膝盖上。
她的腿放下去,在垫子上落稳。
我的目光在她大腿后侧刚空出来的地方挂了半秒。那块地方裤子还绷着,软

刚落回去,还没松透。
就半秒。
我把目光收到她脸上。她正撑着垫子坐起来,捏自己的腿肚子,捏一下,吸一

气,咝。
“这筋开得疼。”
“疼才有效。”她自己接自己的话,“明儿还压。”
“行。”我说,“包我身上。”
应完我低

划手机。划开,业主群,陈姐的接龙挂在顶上,

蛋,五十二,底下一串房号。
她盘腿坐在垫子上揉腿,揉完小腿揉大腿,手掌裹着丝袜从膝盖往大腿根捋,捋两下,站起来,抓着垫子边把垫子卷了。
“你接着练你的。”她说,“哑铃别砸着脚。”
“砸不着。”我说,“我脚有数。”
“有数你上回还磕青了。”
“上回是上回。”
她卷好垫子立到沙发边,拍拍手,去厨房倒水了。我坐地毯上,哑铃拎起来,又放下。
手上的温度还在。掌心里,她腿的那个热乎劲儿,贴在掌纹里,没散。
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眼。
就一眼。跟着我把哑铃拎起来,开始数数,一个,两个,三个,数得很大声。
“小点声!”她在厨房喊,“数给全楼听呢!”
“我这不是激励自己吗!”
“激励个

,楼上小宝宝在睡觉!”
我把声音收了。数在心里数。一个,两个,三个。
掌心的温度跟着数数,一拍一拍,慢慢凉下去。
凉得慢。
…………
晚饭,馒

片切片煎了,焦边起壳,金黄金黄的,中午的剩菜凑一盘,拍黄瓜一盘。
吃到一半,

莓的价钱漏出来了。
“你猜。”她夹了

黄瓜,“陈姐这盒

莓,多少钱。”
“三十。”我张

就来,早上也说了一百多,也是没什么话说,就配合下妈。
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翻过来,又翻一番。
“多少?”
“一百零几。”她说。
我筷子停了停。算了算。
“好家伙。这一小盒,够买两板

蛋了。”
“可不是。”
“那以后别买了。”我说,“这价钱,冤大

吗。”
“买都买了。”她说,“你吃你的。”
“我是说以后。一个月关家里,钱还照这么花,你花店房租月月照扣——”
“行了。”她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吃还堵不上你嘴。”
“行行行,吃。”
我扒了

饭。她跟着把明儿的事排上了。
“明儿

蛋团,五十二一板,我接了。”她说,“贵也得吃,

不吃蛋哪行。你大小伙子,一顿俩蛋,少了不行。”
“咱家这吃法,再封俩月,你得把我卖了换

蛋。”
“卖你?”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就你这样的,谁要啊。吃得多,

得少,还天天赖队友。”
“我

得少?”我把筷子一放,“咱家米面谁扛的?下水道谁通的?高杆谁挂的?”
“挂个衣裳也算活儿。”她笑,“我养你二十三年,你挂两天衣裳跟我算账。”
“不是算账,是摆事实,讲道理。”
“事实就是。”她夹了块馒

片,焦边的,咬了一

,咔嚓,“你吃你的,钱的事不用你

心。”
我没接。钱的事,前两天半夜她在餐桌前坐着算账,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下半张脸。她说没啥,算算账。
这事她没再提过。我也没再问。
“对了,六一。”她忽然想起来,“六一解封了,妈领你下馆子。这话我可记着呢,你也记着。”
“记着呢。”我说,“到时候我点锅包

,点两盘。”
“美得你,一盘。”
“两盘,说好了。”
“谁跟你说好了,一盘一盘。”她筷子点着我,“再封下去,馆子在不在还两说呢。”
“肯定在。咱滨城

别的本事没有,馆子开得比谁都快。”
她乐了。
我拿起筷子,把盘里煎得焦边起壳的那几片挑了两片,拨进她碗里。
她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就一下。
跟着她夹起来,吃了。咬下去咔嚓一声,焦的。
“你也吃焦的。”她说,“焦的香。”
“我吃不焦的。”我夹了片软的,“我牙

好,不需要焦的。”
“啥逻辑。”
“好牙

配软饭,天经地义。”
“滚犊子。”
电视里年代剧演到车间发劳保,一

一副手套,车间主任挨个

发。她看着说:“那时候发副手套都高兴半天。”
“现在发你一副手套你高兴不。”
“高兴啊。”她说,“封控期,发啥我都高兴。”
“那赶明儿我给你发一副。”
“你有吗你就发。”
“我有洗碗那副胶皮的。”
“自己留着吧你。”
饭吃得差不多了。她碗里的馒

片吃完了,我碗里还剩半碗饭。她起身收盘子,我把最后两

扒完,碗递过去。
“放着我刷。”她说。
“我刷,你歇着。”
“今儿我刷。”她把碗抢过去,“你下午压腿有功。”
“压腿还有功了。”
“有功。”她端着碗进厨房,“明儿接着立功。”
水龙

响了。我坐沙发上,抓起手机。大鹏在群里发了个链接,沈阳那边的新闻,我点开看了两眼,没看进去。
厨房里水声哗哗的。她刷碗

把水龙

开到最大,水花砸在碗上,砸在池底,满屋子都是这个声。
今天这水声听着,挺顺耳。
…………
晚上九点多,她去洗澡。
从卫生间出来拿东西,拿的什么我没看清,一瓶什么膏。她路过沙发,手在腰上扶了一下。
就一下。手掌贴在腰眼上,按了按,步子没停。
“这两天腰又不得劲了。”
声不高。说给屋里,又像说给我。
“那你明儿少练点。”我说。
“少练更锈。”
她说完,

拿着东西进卫生间了。

销磕上,咔哒。跟着水声响起来,花洒开到她惯用的那个档,水声哗哗的,隔着门板发闷。
我在沙发上坐着没动。
电视开着,没

看。年代剧演到下雪天,

主角在雪里走,配乐呜呜的。
“又。”
那个字在我耳朵里多转了半圈。
腰又不得劲了。又。
前

几回是什么样,我脑子里过了一下。4月底那回她说乏了,歇了一天。30号那回她扶着腰,慢半拍。1号夜里她揉腰,揉完抻平衣摆。
眼睛往卫生间方向带了一回。门上的磨砂玻璃,一团模糊的影子在里

晃,水汽蒙上来,影子更糊了。水声哗哗的。
我收回来,把遥控器拿起来,按了个台。新闻频道,主持

念稿子,语速平平的。
听不进去。
我坐着,电视开着,手里的遥控器转了一圈,又一圈。
水声里

,她洗她的。我在外

,把频道按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按回年代剧,雪还在下。
水声停的时候,我已经回房了。
房门带上,门舌进框,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我脱了t恤搭在椅背上,上床,被子拉上来。灯关了。
墙那边,卫生间门响,她的拖鞋声出来,进主卧,床板响了一下。
跟着,安静了。
今晚她静得早。没有水声第二遍,没有牙缸磕台面,没有翻身。安安静静的,跟睡着了似的。
我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掌心里那点温度,到这会儿才算彻底凉透了。凉透了之后,掌纹里像还留着个印,什么都没留,又什么都还在。
她的腿在我手里绷紧,松回来。绷紧,松回来。
那个半拍,只有我在场。
她数拍子的声音,稳的,从

到尾,稳的。
“又不得劲了。”
这四个字在她那句里

,不重不轻。撂在客厅里了,没

接走。
明儿瑜伽课照上不照上,她没说,我也没问。
冰箱里

莓还剩小半盒,烂的垫底,她说明儿还拌白糖。

蛋团明儿接龙,五十多一板。馒

还剩几个,明早煎馒

片,她一张我一张。

子排着队,一件接一件。
楼上一声动静都没有。隔壁赵大爷的电视关了。管道里谁家冲了一回水,哗啦啦一阵,走了。
墙那边安安静静。
我翻了个身,脸冲墙。
明天她喊压腿,我还跪下去,手还扶上去,数拍子,一,二,三。
数到中间,那个半拍在不在,到时候再说。
冰箱嗡嗡的,隔着两堵墙,隐隐的。
我闭眼之前,耳朵里最后落着的,是她那句话。
少练更锈。
那就练。
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