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回红楼：老杂役的隐秘后宫

    四月十一，卯时，天色方明。<>ｈｔtｐ://ｗｗｗ?ltxsｄｚ.ｃōｍ?╒寻╜回?╒地★址╗ шщш.Ltxsｄｚ.ｃōｍ

    紫禁城东华门外的长街上已经排满了各品级朝臣的轿子和车马。

    黎明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官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此起彼伏，绯袍蓝袍如两颜色不同的水流汇那道巍峨的宫门。

    贾政站在等候朝的队列之中，工部员外郎，从五品，一身蓝色补服上绣着白鹇，乌纱帽正正地端在顶，面容方正端肃，留着两撇修剪齐整的八字胡，四十七八岁的年纪，鬓角已有了些许霜色。

    他的前后左右是一群与他品级相仿或略高的京官，彼此之间有的点致意，有的拱手寒暄，有的则缩着脖子打哈欠。

    四月的清晨仍有凉意，不少袖着手，等着宫门开启。

    站在贾政左侧的是翰林院编修陈允和，此是贾政的同年，年纪相仿，面容清瘦，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永远在打盹，实则耳聪目明，消息最是灵通。

    “存周兄。”

    陈允和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昨在寿安宫当值的张太医你可认得？”

    “略有耳闻，怎的？”

    贾政侧过，声音同样压低了几分。

    “昨散值后我在药铺撞见了他。”

    陈允和的细长眼睛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旁注意，才继续说下去。

    “问了两句，他那脸色可不好看，说是太皇太后近来凤体欠安，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七八个都不见起色。”

    贾政的眉微微皱了一下。

    “太皇太后的凤体，岂是我等可以妄议的。”

    “我哪里是妄议。”

    陈允和摆了摆手：

    “我是替你心呢，你想想，太皇太后若是凤体有恙，寿安宫那位的心思可就活络了……

    “太上皇是个至孝之，母后但凡有个疼脑热，他便要亲自侍药的，这一侍药，朝堂上的事可就又要……”

    他没说完，但贾政听懂了。

    “太上皇”三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了平静的湖面，自新帝登基以来，这三个字就是整个朝堂最大的暗礁，新帝年方三十，登基不满三年，根基尚浅，太上皇虽已禅位退居寿安宫，名义上不再过问朝政……

    但满朝文武谁都知道，太上皇在位近四十年经营的权力根基不是说放就放得下的。

    老臣集团的核心骨，如工部尚书赵恒远、兵部侍郎钱鸿绪、都察院左都御史范长林，无一不是太上皇一手提拔的亲信，新帝的每一道旨意，在到达六部之前，都要先过这些老臣的手。

    太皇太后的存在，则是这盘棋上最特殊的一枚棋子。

    她是太上皇的母亲，当今皇帝的祖母，后宫辈分最高的，太上皇对她极为孝顺，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发布地址ωωω．lTxsfｂ．Ｃ⊙㎡

    太皇太后虽不直接预朝政……

    但她在后宫和勋贵圈中的影响力比任何一道圣旨都管用，京城但凡有有脸的诰命夫、太夫、老封君，没有不给太皇太后几分薄面的。

    若太皇太后凤体有恙，太上皇必定要以“侍母疾”为由，更频繁地出前朝，这对新帝而言不啻于一场无声的危机。

    宫门开了，队列缓缓向前移动。

    贾政和陈允和随着流步了东华门。

    两并肩而行，压低了声音继续说着：

    “忠顺王那边呢？”

    贾政问，他的声音更低了，忠顺王府是当朝最大的搅局者，忠顺王与太上皇是同母兄弟……

    但两关系微妙，忠顺王在太上皇禅位后明里暗里支持新帝，换取了大量的实惠……

    但他支持新帝的目的不是忠心，而是看准了太上皇一系若倒台，四大家族的百年积累便是一块肥得流油的。

    “忠顺王如今可神得很。”

    陈允和的嘴角牵了牵。

    “听说他前在府中设宴，请了好几位户部和刑部的新贵，席间说了什么不得而知……

    “但我听吏部的杨侍郎提了一嘴，说忠顺王府最近在查四大家族名下的田庄地契。”

    贾政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恢复了正常的步幅……

    但他的面色沉了几分。

    “查田庄地契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存周兄，你这是明知故问。”

    陈允和瞟了他一眼：

    “贾史王薛四家这几十年的家业，有多少经得起查的？

    “忠顺王若真要动手，光是田庄地契上的名目就够参你们一本的。?╒地★址╗w}ww.ltx?sfb.ｃōｍ”

    贾政的嘴唇抿了抿，他不是不知道自家的况，贾府这些年的开支远超进项，亏空益严重。

    贾琏和王熙凤管着家，账面上做得花团锦簇，实际上窟窿越来越大，更不用说贾赦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了。

    若忠顺王真的拿到了实证，一道弹劾奏本递上去——

    “北静王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贾政问，北静王水溶是四王之中与贾府关系最近的一位，年纪轻轻便袭了王爵，为谦和有礼，在新帝和太上皇之间左右逢源，贾政一直将他视为贾府在朝中最重要的盟友。

    “北静王嘛。”

    陈允和的语气微妙了起来。|最|新|网''|址|\|-〇1Bz．℃/℃

    “他最近可忙了，一面和新帝的近臣打得火热，一面又往寿安宫送了两回请安帖子，两的筹码都不撒手，你说他是帮谁呢？”

    贾政沉默了。

    “存周兄，我劝你一句。”

    陈允和在快到太和殿广场时站住了脚，面对着贾政，细长的眼睛难得地睁大了些许。

    “如今这朝堂上，不是你想安安分分当个清官就能太平无事的，你们贾家这棵大树，根子扎在太上皇那边，新帝是笑着看你们的……

    “但那笑里有没有刀，你自己掂量。”

    “多谢允和兄提点。”

    贾政拱了拱手，面容沉肃。

    “政心中有数。”

    “有数就好。”

    陈允和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了，少说话。”

    两分别走向各自品级对应的位置，早朝开始了。

    这一的早朝波澜不惊，户部奏报了今年春税的征收进度，工部汇报了黄河堤坝的修缮方案……

    兵部提了一嘴西北边防的军饷拨付，新帝端坐在龙椅上，年轻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表，偶尔点，偶尔提问，声音平稳清朗。

    但贾政注意到一个细节，当户部尚书奏报春税时，提到了“江南织造甄家”的名目，新帝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仅仅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平静。

    甄家，甄太妃的娘家，太上皇最宠信的那位甄太妃的本家，江南织造是个富得流油的肥差，几十年来一直是甄家的禁脔，新帝登基后虽未动甄家……

    但那一跳的眼皮说明，这把火迟早要烧过去。

    早朝散后。

    贾政随着退朝的流步出了太和殿，已经升起来了，四月的阳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一片。

    他在东华门外找到了自己的轿子，上了轿，吩咐回府。

    轿中，他闭目靠在轿壁上，脑中反复回想着陈允和的话，忠顺王在查田庄地契，北静王两下注，太皇太后凤体欠安，这几条线如同几根绳子织在一起，越缠越紧。

    轿子在荣国府正门前停下，贾政下轿，整了整衣冠，穿过仪门，沿着抄手游廊往荣庆堂走去。

    每早朝散后向母亲请安是贾政数十年雷打不动的规矩，他是个孝子，在这一点上无可指摘。

    荣庆堂的门帘已经高高挑起，四月的暖风从院中穿堂而过，带着花木的清香，贾政在门整了整袖，迈步进去。

    “儿子给母亲请安。”

    他在罗汉床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起来罢。”

    贾母的声音从罗汉床上传来。最╜新↑网?址∷ wWw.ltx｀sBǎ.M｀e｀

    贾政直起身，抬看向母亲。

    虽然已经是第四了……

    但每次看到贾母的面容，贾政仍然会在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不适应，母亲的变化太大了。

    他记忆中那张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容如今变得白皙红润、丰满饱满，像是有将时间之手往回拨了二十年，他不是王熙凤那样明骨的……

    但也看得出这种变化远非寻常的“药浴”所能解释。

    然而贾政是一个恪守礼法的，母亲说是药浴，那便是药浴，他不会追问，不该问的事，他从来不问。

    “母亲今气色甚好。”

    他在下首椅上坐了。

    这句话几乎成了他这几每次请安的开场白。

    “老身这几吃得好睡得香，自然神。”

    贾母端着一盏碧螺春，笑容慈祥，她坐在罗汉床上，穿着一身檀色暗纹缂丝褂子，上簪着赤金凤步摇。

    光从窗棂中漏进来，照在她白皙丰润的面上，将那几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浅纹映成了几乎看不见的细痕……

    丰腴的身段在宽松的褂子中勾勒出饱满的廓，胸前那两团被缂丝面料覆盖着的巨大隆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今朝上可有什么新鲜事？”

    贾母啜了一茶，这也是她每的例行询问，贾母虽是内宅……

    但她管了几十年的贾府，对朝堂上的风吹动一向留心。

    贾政斟酌了一下措辞。

    “回母亲，今朝上倒没什么大事，户部奏了春税的折子，工部报了黄河堤坝的事。”

    “嗯。”

    贾母点了点，没什么兴趣的样子：“还有呢？”

    “还有……”

    贾政迟疑了一下，他想起了陈允和在宫门外说的那些话，忠顺王查田庄地契的事他不想让母亲心。

    北静王两下注的事说了也无益……

    但有一件事他觉得应当提一提。

    “儿子听闻，太皇太后近来凤体似有不爽。”

    贾母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极其微小的一顿，茶盏在她指间停滞了不到一息的工夫，然后便又平平稳稳地举到了唇边，若不是有死死盯着她的手指看，绝对注意不到那一顿。

    “哦？”

    她的语气平淡如水。

    “你从哪里听来的？”

    “散朝后同僚闲谈时提了一句。地址LTXSD｀Z.C｀Om”

    贾政如实说：“说是太医院的方子换了好几个都不见起色。”

    “太皇太后年逾古稀了。”

    贾母将茶盏放在小几上，面色如常：

    “上了年纪的，哪有不这疼那痒的，太医院的素来稳妥，想来也不至于有什么大碍。”

    “母亲说得是。”

    贾政点：“不过儿子想着，太皇太后与母亲素有……

    若是母亲方便，是否递个帖子进宫请安？

    “也是我们做臣子家的一番心意。”

    贾母沉吟了一瞬：“不急。”

    她缓缓说。

    “老身才从清虚观回来，刚歇过气，等过些子再说罢，进宫请安不是小事，总要挑个好子。”

    “是，儿子冒失了。”

    贾政欠了欠身。

    “你下去罢。”

    贾母摆了摆手：“今衙门若没什么要紧事，早些回来陪你媳吃饭，别整里在外应酬。”

    “是，儿子告退。”

    贾政起身行礼，退出了荣庆堂。

    他的脚步声在游廊上渐渐远去。

    荣庆堂安静下来了。

    鸳鸯无声地上前，将贾母面前已经凉了的茶换了一盏新的。

    贾母没有接茶，她坐在罗汉床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百寿图》上，百个不同字体的“寿”字用金线绣在暗红色的缎面上，那是太皇太后在贾母六十大寿时亲赐的寿礼。

    太皇太后凤体不爽，太医束手无策。

    这两句话在贾母脑中反复回着。

    她想起了太皇太后，她和太皇太后的可以追溯到四十多年前，那时候太皇太后还是皇后，贾母刚嫁荣国公府不久。

    两在一次宫中赏花宴上相识，太皇太后比她年长五岁。

    两子都是爽朗直率的那种，一来二去竟成了至，几十年来书信往来不断，每逢年节都有赐物和问候。

    贾母每次进宫请安，太皇太后必定单独留她说话，有时一聊就是大半，宫里的都知道，贾家老太君是太皇太后的“闺中密友”，这份面子比任何诰命封号都值钱。

    而如今，太皇太后七十岁了，凤体不爽，太医束手无策。

    七十岁。

    贾母低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的手背上，四前还布满了老年斑和突的青筋，此刻手背的皮肤白皙细腻，老年斑淡去了大半，手指修长丰润，这是一只四十多岁的手。

    一个模糊的念如同一缕轻烟从她脑海处升起。

    如果——

    她没有让那个念清晰化，她甚至主动掐灭了它，如同掐灭一根刚点着的线香。

    太早了。

    这种事不能急，更不能由她主动开，她心里很清楚，驻颜之法的秘密，知道的越少越好，她对鸳鸯说“烂在肚子里”不是随一说，她对自己也是这么要求的。

    但那缕被掐灭的轻烟并没有真正消散，它只是退到了更处，盘踞在意识的角落里，如同一粒种子落了湿润的泥土。

    迟早会发芽的。

    “鸳鸯。”

    贾母忽然开。

    “在。”

    “把妆镜拿来。”

    鸳鸯将那面铜镜递了过去。

    贾母接过镜子，对着自己的面容端详了一会儿，镜中的面容白皙丰润，眉目清亮，只余几道极浅的纹路提醒着岁月的存在，那对丰满挺拔的巨在檀色褂子内撑出了两道饱满的弧线，与四前判若两。

    她的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极淡，淡得像是春水上一圈将散未散的涟漪。

    然后她放下了镜子，端起了那盏新茶，啜了一。

    “鸳鸯。”

    “在。”

    “去库房里翻翻，找一找前年太皇太后赐的那匣子百年老参，我记得还剩了几支没用完。”

    “老太太要老参做什么？”鸳鸯问。

    “留着。”

    贾母说，语气平淡得不着痕迹。

    “万一哪天进宫请安，总要备些见面礼，空手去像什么话。”

    “是，婢这就去。”

    鸳鸯转身去了。

    贾母独自坐在罗汉床上，目光重新落在了那幅《百寿图》上，面容安详，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杯沿。

    那个被掐灭的念在泥土处悄然伸展了一丝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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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午后。

    西郊，清虚观。

    四月的阳光透过古松的枝叶洒落在观前的青石台阶上，斑驳陆离如碎金。

    清虚观的正门开着，两扇厚重的朱漆门板上铜钉闪亮，门楣上“清虚观”三个正楷大字是前朝书法名家手笔，笔力遒劲。

    张三蹲在正门外的台阶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在慢慢地、漫不经心地扫着台阶上的落叶和松针。

    他的动作极慢，慢得像是一个老到了极点的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做着最不需要力气的事。

    佝偻的脊背弓成了一个弧度，鞋踩在青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粗布短衫的后背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白，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毫无表。

    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在眼眶中缓慢而确地转动着。

    他在看那乘刚停在观门前的四抬软轿。

    轿子是蓝色缎面的，轿顶有流苏，四个轿夫身穿统一的灰布号衣，轿旁跟着两个中年仆和一个梳着低髻的丫鬟，排场不大不小，按京城的规矩，这是五品至三品官员家眷的出行规格。

    轿帘掀开了。

    一个五十五六岁的老在仆的搀扶下走出了轿子。

    张三的浑浊眼珠在这一刻微微聚焦了一下。

    这老身量中等偏矮，身材颇为丰腴，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纹妆花褂子，上戴着一顶抹额，抹额上镶着一块翡翠，面容圆润白净，保养得不错。

    虽有皱纹但皮肤还算细腻，一双眼睛不大但极有神，笑起来时眼角的鱼尾纹挤成一团，倒也不显老相，反而有几分和善热络的味道。

    张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收了回来，继续低扫地。

    但他的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这个老是谁，他已经知道了，三前李四收到了一张拜帖，帖子上写的是“户部侍郎周文翰之母周门林氏”，来意是“恭请玄清真做一场祈福延寿法事”。

    户部侍郎周文翰，正三品，在京官中算是中上之姿了，更重要的是，户部是掌管天下钱粮的要害衙门……

    户部侍郎的母亲来清虚观做法事，本身就说明玄清真在京城权贵圈中的碑已经有了一定的渗透度。

    这位周太夫是李四今的客……

    而张三作为“老杂役”，只需要在角落里扫地。

    但扫地的老杂役的耳朵，比任何都尖。

    周太夫在仆的搀扶下登上了台阶，经过张三身边时，连一眼都没看他，如同经过了一根台阶边的石柱，张三太不起眼了，枯槁、卑微、佝偻、满身的泥垢味。

    这种在权贵府邸的门能看到一百个，没有任何一个贵会在这种身上多停留半息目光。

    张三在她走过后微微抬了一下，目光从她的背影上掠过。

    周太夫的背影，丰腴的身段在宝蓝色褂子中勾勒出一个圆滚滚的廓，部宽阔厚实，走路时在褂子下面一晃一晃的，不算是他的理想猎物……

    但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个丰满白净的美坯子。

    不过这个不是他的目标，她是一张嘴，一张消息灵通的、聊天的、在京城贵圈中脉不浅的嘴。

    他需要的是她嘴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