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坐在折叠床边,后背抵着冰凉的铁架,仰

看着漏风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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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挂在钢筋骨架的缝隙里,像一只偷窥的眼睛。
旁边那把扶手椅上的苏念,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匀,身体软得像一团被揉过的棉花,姿势从刚才的m字开腿被我调整成了侧蜷,裙子也拉好了,外套盖得严严实实。
内裤穿好了,湿透的连裤袜和内裤团成一团,塞在便利店袋子最底下,上面压着那三盒便当。
完美。
没

知道。
【系统提示:作案完毕。证据已清理。你他妈就是个天才。】
魔鬼:“醒了又怎样?她敢说吗?她好意思说吗?两个

都装作不知道不就完了。”
天使:“你这逻辑……”
魔鬼:“这叫社会

默契。如果你在别的网站看到这句话,说明它是盗来的。成年

的体面。”
天使:“她才高二。”
魔鬼:“那叫未成年的体面。”
苏念还在睡。或者说,还在“睡”。
我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月光把她整个

镀了一层银边,灰蓝色优衣库外套盖在她身上,只露出脑袋和一小截脖子。
她的呼吸很轻,胸

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外套下面的衬衫布料跟着一起一落。
我盯了十秒。确认她没有要醒的意思。
好。很好。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铁皮柜旁边,把柜门关上。然后开始收拾案发现场。棉绳卷起来,放回原位。

球捡起来,用湿巾擦了擦,放进抽屉。
我把便利店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牙刷、牙膏、毛巾、漱

水、湿巾、纸巾、一次

纸杯、垃圾袋、洗手

、灰色运动裤、白色t恤、

色拖鞋。
青椒

丝。青椒炒蛋。青椒牛柳。
三盒,整整齐齐,在折叠桌上排成一列。
塑料膜封着的盖子上,印着鲜艳的蔬菜图案。
青椒的绿色在露营灯的暖光下,绿得格外刺眼,像三个绿色的墓碑。
“……”
我盯着那三盒便当。三盒便当也盯着我。
准确地说,是三盒便当上面的青椒图案盯着我。那些印刷在塑料膜上的绿色小块,在灯光下油亮亮的,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
我揉了揉眼睛。
那些青椒图案好像动了一下。
“幻觉。”我嘟囔。
又动了一下。
真的,我发誓我看到了。
便当盒上的青椒图案,好像——动了一下。
就是那种,你盯着一个字看久了会觉得那个字不像字的感觉。
翠绿的、切片的、印在塑料膜上的青椒。
它们在动。
真的在动。
三盒便当的塑料膜表面,那些青椒片先是轻微地颤,然后开始往一起聚。
聚拢,排列,变形。
第一盒的青椒组成了:“h”。
第二盒:“i”。
第三盒:“!”
我揉了揉眼睛。
再看。
第一盒:“hello”。
第二盒:“my”。
第三盒:“friend”。
我:“……”
“h-e-l-l-o——”
hello?
hello什么hello?
我瞪着那三盒便当,便当上的青椒字也瞪着我。绿油油的,在塑料膜上闪闪发光,带着一种友善得让

毛骨悚然的热

。
我:“我熬夜熬出幻觉了。”
便当没有回答。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视线从便当上移开,盯着天花板上的钢筋骨架。缓了三秒,又低

看了一眼。
便当上的青椒变了。
第一盒:“no”。
第二盒:“zuo”。
第三盒:“no”。
第四盒:“die”。——等等,我买的是三盒。第四盒哪来的。
我猛地眨了一下眼。还是三盒。第三盒的青椒换了个排列:“die”。
连起来:“no zuo no die”。
我

吸一

气。
“行。”我对着便当点了点

,“行。你说得对。我作。我认。”
然后我一


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折叠床的金属腿,膝盖曲起来,手肘搁在膝盖上,手掌捂着脸。
“林默。”我在手掌后面说,“两个小时前,你出门买饭。你告诉自己,买便当。正常的便当。猪排饭。

腿饭。咖喱饭。什么都行。你告诉自己,约法三章第一条:供饭。苏念忌

。所以,避开清单上的东西。胡萝卜、青椒、芹菜、香菜、洋葱、蒜、姜、肥

、动物内脏、苦瓜、丝瓜、茄子、木耳、香菇。避开。全部避开。”
我停了一下。
“然后你看到了青椒

丝便当。然后你想:哈,青椒。她讨厌青椒。我可以买一盒,看她皱眉

。就一盒。然后你又想:一盒不够。三盒。三种青椒。青椒

丝、青椒炒蛋、青椒牛柳。三倍快乐。”
我抬起

,看着天花板。漏风的窗

外面,月亮挂在那里,白得像一张嘲讽的脸。
我看了看时间。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周五晚自习结束是九点四十。
苏念从周五一整天算起——她中午吃了学校食堂,晚自习前可能吃了点零食,但从九点四十到现在,快五个小时。
她饿了。
她胃里咕咕叫了。
她趴在椅背上等着我买饭回来。
然后我买了三盒青椒。三盒。全部都是她明确报过的忌

。约法三章第一条。她一字一顿、像念宪法一样报出来的清单里,第三项就是青椒。
我不仅买了。我还买了三盒。我还专门挑了三种不同的青椒做法。我还在回程路上一边走一边笑。
“你说我这一生如履薄冰,”我低声自语,看着便当盒上自己的倒影,“你说我能活到明天吗。”
天花板没有回答我。但楼下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一声野猫的嚎叫,像在说“不能”。
我盯着那三盒便当。便当盯着我。青椒盯着我。
青椒便当没有回答。它们只是安静地散发着青椒味。
我揉了揉太阳

,“完了。\www.ltx_sdz.xyz真的完了。熬夜熬到出现幻觉了。这是脑神经在报警。我应该睡觉。我应该立刻马上睡觉。”
但我的脚没有动。
因为那三盒青椒便当还在用那种诡异的、排列整齐的绿色色块看着我。那画面太过荒诞,荒诞到我甚至觉得它们下一秒会开

说话。
“三盒。”第二盒补充。
“全是青椒。”第三盒总结。
“你他妈买的。”三盒一起说,“全是青椒。”
后悔。
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
我为什么要买青椒便当。
便利店那么大。
咖喱猪排饭在打折。
照烧

腿饭还剩最后一份。
甚至那个疑似用豆腐冒充

的麻婆豆腐便当都比青椒便当安全。
我为什么偏偏拿了青椒。
还是三盒。
还是三种不同的青椒。
我试图回忆两个小时前的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当时我在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一盒青椒炒蛋。然后我在想什么来着。
——啊对。我想的是“看她皱眉

的样子”。
就为了这个。就为了看她皱眉

。我放弃了咖喱猪排饭。放弃了照烧

腿饭。我选了青椒。三盒。
我的脑子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啃了。
“你是傻

吗。”我质问自己,“你是傻

吗林默。你绑了她。你揉了她。你塞了她

球。你让她穿上了被你穿反了的内裤——等等。”
我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
那个内裤。穿反了。
“……”
“完了。”
我把脸重新埋回手掌里。
所以现在的

况是:苏念被我绑了,被我摸了,被我偷换了内裤,而且内裤还穿反了,然后她醒来之后我准备给她的第一顿饭是——三盒青椒。
三种青椒。
这他妈是什么地狱级别的作死连招。
“no zuo no die。”地上的三盒便当又开

了,“why you try。”
“我知道我知道。”我对着地板说,“我死了。我社会

死亡了。我马上就会物理

死亡。她会杀了我。她会用我柜子里的绳子把我绑起来然后塞上

球然后从三楼扔下去。”
我

呼吸。站起来。走到窗

前面。把

探出去。冷风灌进领

。让我清醒了一点。就一点。
凌晨三点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张没加载完的地图。
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更远处是居民楼零星的窗灯。
有一个窗户里亮着暖黄色的光,大概是某个高三生在熬夜刷题。
或者某个加班到崩溃的社畜在泡面。
或者某个和我一样作了大死的

在祈祷。
我缩回

。看了一眼折叠桌上的三盒青椒便当。然后看了一眼椅子上睡着的苏念。发布页LtXsfB点¢○㎡ }
她还在睡。呼吸很平稳。灰蓝色外套下面的身体

廓模糊,只有胸

随着呼吸很轻地起伏。
她的姿势没变。
还是那个蜷缩的、安静的、

畜无害的睡姿。
呼吸平稳。
睫毛一动不动。
嘴唇微微抿着,颜色比平时

了一些,是被

球和布条勒了几个小时的痕迹。
下

上有一小道浅红的印子。
耳朵尖还是红的。
——可

。
——但可

归可

。心虚归心虚。
——她要是知道我不光绑了她、揉了她、脱了她内裤、换了条穿反的纸内裤,还买了三盒青椒便当想看她皱眉

的样子——
——我这辈子就

代在这里了。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个。”我开

。声音很小。对着一个睡着的

说话。我大概是真的疯了。
她没反应。
“或者你打。但别打太狠。我明天还要见

。”
她没反应。
“我把青椒挑出来。行不行。我把青椒都挑出来。只给你吃

丝和

蛋。行不行。”
她依然没反应。但我发誓我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极细微的。一瞬间的。像是某种我没法确认的表

。
——算了。肯定是月光的关系。
我走回去。
在折叠桌前坐下。
开始一个一个地把便当盒打开。
塑料膜揭开的时候,热气冒出来。
饭还温着。
青椒的味道弥漫开来。
青椒

丝。
青椒炒蛋。
青椒牛柳。
三种不同方式的青椒。
闻起来居然还挺香。
我拿起筷子。开始做一件极其卑微的事。
挑青椒。
一根。
两根。
三根。
青椒丝跟

丝炒在一起,颜色差不多,粗细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青椒丝微微发亮、微微透光。
我得把脸凑到便当盒上方五厘米的位置才能分辨清楚。
挑出来的青椒丝放在盒盖上,堆成一小堆。绿色的。整齐的。令

绝望的。
我一边挑,一边小声骂自己。
“你为什么要买青椒。”
夹出一块。
“你为什么觉得这很有趣。”
又夹出一块。
“你是不是有病。”
再夹出一块。
“你知不知道她现在饿得能吃掉一

牛。”
继续夹。
“你还挑食。你还故意买她讨厌的。”
夹。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幽默。”
“你是不是以为她会笑。
发获取地址ltxsbǎ@GMAIL.com?com”
夹。
“你是不是以为她会说‘哎呀你真讨厌’然后用小拳拳捶你胸

。”
夹。
“林默。你醒醒。她是苏念。她会用菜刀捶你胸

。”
夹。
“而且你。你一个绑匪。你给

票吃她讨厌的东西。这叫什么。这叫虐待。这叫

神

力。这叫——”
我停了一下。
“这叫什么来着。”
算了。反正叫什么都不好听。
“我为什么要买青椒。”
挑到第五根的时候我自问。
“我为什么要买三盒。”
挑到第十二根的时候我自问。
“我为什么两个小时前要作死。”
挑到第二十根的时候我自问。
【系统提示:答案:因为你脑子有坑。】
“行吧。”
我把青椒

丝挑完了。
盒盖上的青椒堆成一座小山,目测占了原便当三分之一的分量。
这他妈是青椒

丝还是

丝青椒?
便利店的产品经理是不是对“青椒

丝”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在哪里?

在哪里!
第二盒。青椒炒蛋。
这盒更离谱。

蛋和青椒炒在一起,

蛋的金黄色和青椒的翠绿色

织成一幅后现代艺术作品,好看是好看,但每一块

蛋旁边都紧紧依偎着一片青椒,像是热恋中的

侣,用手都掰不开。
我换了个策略。我先把

蛋挑出来,剩下的就是青椒了。对,逆向思维。
我把一块

蛋夹起来,青椒丝粘在上面,我抖了抖,青椒丝掉回盒子里。
再夹一块

蛋,又粘着青椒,再抖。
第三块

蛋,还是粘着青椒。
第四块——
“我他妈不

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玩家

绪崩溃。建议休息。建议

呼吸。建议——】
“闭嘴。”
我

呼吸了。三次。
继续。
第三盒。青椒牛柳。
这盒倒是好挑。牛柳是长条状的,跟青椒丝的形状差别很大,我只需要把牛柳一条一条夹出来,放在另一个盒盖里,剩下的——全是青椒。
我挑着挑着,手停了。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把青椒全都挑出来之后,便当里就只剩

了。
苏念看到三盒纯

便当,会不会问“青椒呢”?
我怎么回答?
“青椒被我挑出来扔了”?那她就会问“你为什么买青椒便当然后又把青椒挑出来”?我——
“我真是个天才。”我把筷子摔在桌上。
【系统提示:检测到玩家逻辑闭环失败。】
【系统提示:您已陷

“怎么做都是死”的薛定谔困境。观测到您困境的瞬间,您就已经死了。】
我在桌上趴了三十秒。然后认命地继续挑。
“苏念。”我边挑边说话。
对着空气。
“你要是知道我在

嘛。肯定又要说我变态。但是。你想想。我要是把青椒给你吃。你肯定生气。你生气。就不吃饭。不吃饭。就饿。饿。就睡不好。睡不好。周一上课。打瞌睡。被老师骂。然后你更生气。然后你觉得活着没意思。然后——然后你又想——”
我说不下去了。
“你也不想临死前的最后一顿是青椒吧。”
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挑完三盒便当,我的手指上全是青椒味。
那味道洗都洗不掉,渗进了指纹的沟壑里。
我闻了闻——青椒、青椒、青椒,以及一丝丝牛柳的酱油味。
我把三盒被挑得


净净的

——青椒

丝(无青椒版)、青椒炒蛋(无青椒版)、青椒牛柳(无青椒版)——摆成一排。
三盒便当,三个盒盖,三堆被我挑出来的青椒分别堆在各自的盒盖上,整整齐齐。
我看着这三堆青椒,又看了看那三盒惨不忍睹的纯

。

丝因为被筷子反复翻拣,已经变得松散杂

,像是被轰炸过的战场。

蛋碎成了小块。
牛柳失去了配菜的衬托,孤零零地躺在米饭上,呈现出一种“我为什么在这里”的茫然。
“苏念,你听我解释。”我对着空气排练,“我买了三盒便当,但是……青椒不小心在回来的路上撒了……不对,撒了怎么可能这么

净……我被野猫抢了……野猫只吃青椒不吃

……你觉得这合理吗……”
我捂着脸。
“算了。

罐

摔。”
我把三盒便当重新盖好,盒盖上的青椒堆用纸巾盖住,然后转

去看苏念。
她还在睡——不对,还在装睡。
我不知道她在装睡。
我的认知还是“她昏过去了”。
所以我看她的眼神毫无防备,就是一个心虚的犯罪者在看受害者有没有醒。
“还睡着。”
我松了

气。然后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她早晚会醒。她醒了之后,第一件事是吃饭,第二件事是——
我低

看了看桌子旁边那团黑色连裤袜和白色内裤。
得藏起来。
我拿起那两件东西,团成一团,塞进铁皮柜里。
关上柜门。
想了想,又打开柜门,往里面塞了塞,把柜门关上。
再打开,把上面的旧试卷、旧课本、旧跳绳一

脑压在上面。
然后关上。
锁好。
“呼。”
我擦了擦额

上的汗。
转

看了一眼苏念。
她侧靠在扶手椅上,姿势跟之前几乎一模一样,呼吸匀称,睫毛低垂,脸颊上还有浅浅的睡痕。
盖在她身上的灰蓝色外套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完全看不出来是装的。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又试了一次:“苏念?”
没反应。
“苏念,吃饭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对,颤了一下。但非常细微,如果不是我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我以为那是“快醒了”的生理反应。
等等。我为什么说“青椒都凉了”?我说漏嘴了!我条件反

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苏念的眼皮动了一下。
很慢。
先是一条缝,再是一半,最后全开。
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假装茫然地看向天花板,看向窗

外面的月亮,最后看向我。
眼神从“我在哪”到“你是谁”到“哦是你啊”,一套流程走完,然后她开

。
然后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一开始是涣散的,像是刚从很

的睡眠里浮上来,瞳孔慢慢聚焦,先看到天花板,再看到露营灯,最后——落在我脸上。
“……”她没说话。
嘴唇动了动。
然后眉

皱了一下。
表

从迷茫变成回忆,从回忆变成——某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我记得发生了什么”、“我记得你做了什么”、“但我现在不想提”、“但你这个傻

最好也别提”的表

。
“林默。”她的声音有点哑。
“早。”我开

。
声音

得像砂纸。
“不对。晚。不对。凌晨。”她看着我。
眼睛眨了一下。
我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那个表

被藏得太

了。
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
耳尖在月光底下,是

色的。
和正常的颜色不一样。
太

了。
像被什么烫过。
苏念没有立刻回话。她眨了眨眼,试图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绑在椅背后。眉

皱了一下。
“解开。”
“好。马上。”
我绕到椅子背后,去解她手腕上的绳结。
绳子绑了很久,苏念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痕。
我解开的时候动作很轻,跟之前给她的腿松绑时一样。
“疼吗?”
“你绑的,你说呢。”
“对不起。”
“道歉次数太多了,腻不腻。”
她活动着手腕,慢慢从扶手椅上坐直。
外套从她身上滑下来,露出白衬衫和裙子。
她低

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裙摆被整理得很好,没有翻卷,衬衫下摆也塞得整整齐齐。
我紧张地看着她。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外套拿起来,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
“饿。”她说。
“饭——饭在桌上。”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差点绊到椅子腿。
苏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
长筒袜——不对,我没给她穿长筒袜。
她光着腿,脚上只穿着一双白色的一次

拖鞋。
裙子下面两条白皙的腿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她的脚踩在地上,脚趾无意识地动了动。然后她走向折叠桌,步子很稳,跟没事

一样。
我跟在她后面,心跳八十迈。
苏念在折叠桌前坐下,看着桌上的三盒便当。
盒盖上的青椒堆被纸巾盖着,三盒便当的标签朝上——青椒

丝、青椒炒蛋、青椒牛柳。
她扫了一眼标签。
“你买了什么。”
“

丝。”我飞快地说,“炒蛋。牛柳。”
“三份?”
“对。三份。”
苏念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继续编”的意味。
“你确定,”她慢慢地说,手指敲了敲便当盒盖,“这不是一份便当拆成的三份?”
“不是。是三种不同的便当。”
“你确定这不是一份便当,被你故意拆成了三份。”
“不是。”
“你确定这不是‘我把配菜都吃掉了,只剩下主菜给你,因为我想饿死你,然后——’”
“——停。”
我举起手。“停。打住。后面那个词别说。”
“就是那个词。”
“哪个词。”
“就是——”我

吸一

气,“你刚才想说的那个词。”
她歪了歪

。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刀。
“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词。”
“因为你是苏念。”
“苏念怎么了。”
“苏念嘴里说不出好词。”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你倒是挺了解我。”
“我不了解。我是被你骂了一晚上总结出来的。”
“一晚上不够。我还有很多词汇没展示。”
“不用展示了。谢谢。”
“不客气。那这个便当——三种不同

味的青椒便当?”
“对——不对。是

丝、炒蛋和牛柳。三种。”
苏念没接话。她伸出手,掀开了第一盒的盒盖。
盒子里是——

丝。被挑得松散凌

的

丝。旁边盒盖内侧,纸巾下面鼓起一个小包。
“

丝。”她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声音平静得可怕。
“对。”
她又打开第二盒。

蛋碎块。
“炒蛋。”
“对。”
第三盒。牛柳。
“牛柳。”
“对。最新地址Www.^ltxsba.me(”
苏念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筷子——她什么时候拿的筷子,我没注意——掀开了第一盒上面的纸巾。
青椒堆

露在空气中。
翠绿的,整齐的,码得像小山一样的青椒丝。
她又掀开第二盒、第三盒的纸巾。又是两堆青椒。
三堆青椒。三盒纯

。
苏念盯着这三堆青椒看了五秒。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我。我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儿


袋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背到身后,仿佛在表演一套手部广播体

。
“林默。”
“在。”
“你买青椒便当,然后把青椒挑出来。”
“对。”
“为什么。”
“因为——你不吃青椒。”
苏念的表

出现了极细微的变化。
像是某种本来准备好的、要发作的东西,突然被堵了回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耳朵——在露营灯昏黄的光线下,我看到她的耳尖开始泛红。
“所以,”她的声音小了一点,“你买青椒便当,再把青椒全部挑出来,就为了让我——”
“对。”我打断她,不想让她说完。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说出来比我自己承认更羞耻。
“你为什么要买青椒便当?!”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直接买没有青椒的便当不就好了?!”
“我——”
“你是故意的吧!”
“我——不是——我——”我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到了什么东西。
她抬手。那个动作很快。像要打我。但手举到一半,停住了。悬在空中。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外。
我看着她的手。她看着我的手。不。她看的是我的身后。折叠桌的方向。
“那是什么。”
“什么。”
“桌上。塑料袋旁边。那个。”
我顺着她的视线回

。
折叠桌上,除了三盒便当,还有便利店的塑料袋。
塑料袋

没系紧,里面的东西露出了一半。

色一次

内裤的包装。
还有——湿透的白色棉质内裤的一角。
还有黑色连裤袜的一截。
我忘了藏。
“……”
苏念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三秒。
然后她的脸从耳根开始,整片整片地红。
红色从耳朵往脖子跑,从脖子往脸颊跑。
像打翻的红色墨水在宣纸上洇开。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然后她张开嘴。
“林——默——!”
那个声音。那个音量。那个音调。在空旷的烂尾楼里回

。从三楼传出去,在钢筋骨架之间撞来撞去。我怀疑方圆五百米内的野猫全被吓醒了。
“你——你——你——”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的脸太红了。红到好像连说话都要消耗什么稀缺资源。她抬起手,指着我。手指在抖。
“你帮我换了。”
“……”
“你帮我换了内裤。”
“你帮我换了内裤,然后还把证据放在桌上。”
“……”
“不是。我——我忘了收。”
“忘了收?”
“我刚才在挑青椒——”
“挑青椒比藏我内裤重要?”
“不是——我——”
“我有病。”我承认了。速度快到我自己的被吓了一跳。
张着嘴,手指还指着我。
脸上的红色没退,反而更浓了。
因为我的承认让她失去了下一个攻击点。
她本来准备了一连串的“你这个变态”“你这个

渣”“你不得好死”。
但我直接承认有病。
“……你——”
“我承认。我有病。我变态。我

渣。我不该买青椒。我不该挑青椒。我不该把青椒丝掉在地上。我不该把内裤放在桌上。我不该帮你换。我不该看。我不该……”
“你——你这个——你这个白痴!木

!笨蛋!死——死——死——”
她骂

的词汇量在关键时刻枯竭了。她大

喘着气,胸

剧烈起伏。我注意到她光着的脚在一下一下地跺地,很轻,像是在原地踩水。
苏念背对着我站了很久。月光从窗

照进来,落在她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是白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汗,和几根散下来的黑发。
“笨蛋。”她开

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
“嗯。”
“青椒便当。”
“对不起。”
她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鼻子也有点红,但没哭。只是瞪着我,用一种“我真的很想打死你但现在没有力气”的眼神。
“你把那个袋子给我扔了。明天就扔。不准留着。”
“好。”
“还有,林默。”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

,又怂又变态,又蠢又自作聪明。”
“知道。”
“但你有时候,”她顿了顿,“又比我想的……好一点。”
我没说话。
“……嗯。”
“你就是想看我生气,你就是想我骂你,你才是抖m吧!你是不是很喜欢被我骂!”
“是。”
“——!”
她噎住了。那个“是”字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耳朵上的红色一路烧到脖子根。
“你——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看着她。很平静。“我喜欢被你骂。你骂我的时候。特别好看。”
“——!”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全是“你居然说出来了”的难以置信。
“你——你这个——变态——!”
“我知道。”
“你——!”
“我承认。”
“你——!”
“苏念。”
“——!”
“我本来还想说‘这在业界是种奖励’。”我举起双手。防御姿势。“但今天复活机制用完了。所以我不说了。”
“……什么复活机制。”
“没什么。”
“你说。”
“不说。”
“苏念。”
“你说不说。”
“不说。”
“——!”
她瞪着我。我也瞪着她。我双手还举着。投降姿势。但也像是在耍宝。
“为什么想让我生气?”
为什么?
我也问自己。
大概是因为她生气的时候最像活

。
不生气的时候,她冷得像冬天走廊尽

的一扇关紧的门。
生气的时候,门上会开一扇窗,透出光。
——因为这样可能你就不会想寻死了。
——因为这样你就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了。
放你讨厌的青椒上。
放你嘴硬的小心思上。
放我身上。
你看着我。
骂我。
恨我。
但你没在恨自己。
你没在恨这个世界。
你没在——没在往楼下走。
——因为你也不想临死前的最后一餐是你讨厌的青椒吧。
这两句话在我喉咙里转了三圈。
第一句太大了。
太重了。
说出来会把一切都掀开。
她装睡。
她不知道我知道。
我不能掀。
掀了。
第二句——第二句太轻了。
轻到像在开玩笑。
轻到刚好能让她接住。
不会砸碎什么。
“因为——”我开

。然后我停了一下。举起双手。防御姿态。手掌朝外。像投降。像挡。像——像准备好挨打。
“因为你也不想死前的最后一餐是你讨厌的青椒吧。”
她没动。
手没动。
脚没动。
眼睛没动。
整个

像被按了暂停键。
站在桌子前面。
站在三盒便当前面。
站在月光下面。
眼睛看着我。
瞳孔慢慢放大。
慢慢缩小。
又放大。
然后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很快。
非常快。
像水杯裂了一道缝。
然后那道缝里的水开始往外渗。
一滴。
两滴。
三滴。
她没出声。
只是眼泪往下掉。
砸在便当盒盖上。
砸在青椒小山上。
砸在——砸在那些被我挑出来的、她讨厌的、翠绿色的、青椒上。
然后她哭了。
放声大哭。
那种哭——不是之前那种憋着的、咬着嘴唇的、无声的哭。
是放开的。
嘴

张开的。
肩膀在抖的。
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哭。
像积了很久的水终于漫过了堤坝。
像攒了很久的雨终于落下来。
像被按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开。
她站在桌子前面。
站在月光下面。
站在我面前。
放声大哭。
看着她。
看着她哭。
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看着她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看着她嘴唇张着。
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只有哭。
只有声音。
只有眼泪。
——我猜对了。
——那个烂尾楼。
那张床。
那天晚上的她。
哭累了睡着的她。
眼角红红的她。
说“不想死”的她。
她不想死。
但她也不想活。
她在中间。
在中间悬着。
想找一根绳子。
想找一只手。
想找——一个理由。
——但我给她的是什么。
我绑了她。
我揉了她。
我给她换了内裤。
然后我给她买了三盒青椒便当。
三盒。
她讨厌的青椒。
挑出来的。
堆成小山的。
像三座坟。
——但她哭了。
——她不是因为青椒哭的。
——她是因为——因为“临死前的最后一餐”这七个字。
——因为我说中了。因为她真的想过。想过找一个地方。想过吃一顿饭。然后——然后结束。
我走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没躲。
她站在原地哭。
肩膀在抖。
眼泪在掉。
手垂在身体两侧。
攥着拳

。
指甲掐进掌心。
我伸手。
把她拉过来。
她的脸埋在我肩膀上。
眼泪打湿了我的衬衫。
温热的。
湿的。
然后慢慢抬起来。
抓住我后背的衬衫。
抓得很紧。
指节发白。
抓皱了布料。
抓出了褶皱。
像落水的

抓住浮木。
我抱紧她。
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
手指

进她的

发里。
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
她的腰真的很细。
细到我一收手臂就贴住了我的腹部。
她的身体在抖。
在我的怀里抖。
整个

缩成一团。
小一号的。
脆弱的。
和平时那个毒舌的、冷静的、把我拿捏得死死的苏念完全不一样的。
“你松手。”她的声音从我肩膀里传出来。
闷的。
湿的。
带着哭腔的。
“你松手。你——你凭什么抱我。你凭什么说那种话。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她没说完。因为她又哭起来了。哭得比刚才还凶。眼泪浸透了我的衬衫。我能感觉到那片湿在扩大。从肩膀往胸

蔓延。温热的。还在往下的。
“你——你这个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从哭的间隙里挤出来。
“你怎么——你怎么——你为什么要——我——我本来——我本来已经——”
“我知道。”我说。声音很轻。贴在她

发上。混着她的哭声。混着窗外的风声。混着这个烂尾楼里的一切。“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猛地抬

。
眼睛红的。
鼻子红的。
嘴唇红的。
整张脸都哭花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挂在脸颊上。
挂在——挂在我刚才被她的眼泪打湿的衬衫上。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我为什么——”
“我知道。”我重复了一遍。看着她红红的眼睛。“你不想死。”
她停住了。嘴

张着。话卡在喉咙里。眼泪还在掉。但声音没了。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不想死。”我又说了一遍。更轻。更慢。像是要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放进她手里。“想死的

,不会哭得这么用力。”
她看着我。
五秒。
十秒。
然后她的膝盖软了。
整个

往下坠。
我手臂用力。
把她抱紧。
把她的脸重新按进我的肩膀里。
她在我的怀里哭。
没有声音了。
只有肩膀在抖。
只有手指在抓。
只有呼吸——呼吸从鼻子出来。
热的。
湿的。
打在我的脖子上。
打在我的衬衫上。
打在我——打在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