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龙舞

    【第二折迨其扑朔，谓我迷离】

    来者正是满芳洲照金戺之主，称嵧城浦拳剑的“剑履纷夺”傅晴章。更多小说 ltxsba.me更多小说 ltxsba.info

    傅晴章面色沉落，见他还待分说，怒道：“畜生，一会儿再来处置你。滚！”俞心白略一迟疑，“啪！”一声吃了记耳光，这才抚着面颊悻悻而出。

    傅晴章虽是其业师，也是靠俞老爷子的赏识才能在央土首善立足。梁燕贞无意为难，定了定神，抢在他未开之前，淡道：

    “小小误会，叔叔毋须放在心上。接下来还须众齐心，俞公子那厢，请叔叔不必过份见责。”傅晴章几度欲言，终是叹了气，冲郎长揖到地，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

    “叔叔独门的‘托萼手’自带潜劲，滞于体内，必伤经脉脏腑，久成残。须得以这瓶‘虎蜂三仙醪’推血过宫，方能免除后患。”瞥了挣扎起身的小叶一眼，拈鬓道：

    “适才那招‘轻仰长怀’，叔叔在两濮行走多年，是一回遇到一掀之下、还能爬起身的。这位叶兄弟藏不露，莫不是川横兄暗里收的传？那可真是对不住了。”

    梁燕贞接过瓷瓶，摇道：“川伯那脾气，谁也做不了他徒弟。”两相视而笑。散落满地的子衣物，君子皆难直视，傅晴章告罪再三，倒退而出。

    小叶捂着腰也要走，却被梁燕贞叫住，递去那瓶三仙醪。

    “我知你硬气，不受卖好。”郎直视他，少年一迳回避，面红耳赤，胸膛里的砰响怕连帐外都能听见。梁燕贞忍着笑耳提面命：“但傅叔叔武功高超，他说托萼手能废了你，你就得当回事。掀衣。”

    小叶恨不得有地能钻，不敢不从，掀开短褐，腰际一片青黄中透着酱紫，比掌还大。梁燕贞瞧出厉害，唯恐这倔驴抵死不用，让他当场推抹，回摭拾起一地狼籍。

    铰链脱牙开后，衣箱顶盖再难闭起，这物什算是废了。

    所幸三衣箱本未满贮，其中一专放被褥的尚有空间，梁燕贞将衣物匆匆叠，索并腿斜坐于两箱间，随捞随折随放，忽捞出一双靿靴，靴底衲得厚厚的，楦靴面缝上皮甲用的长革，提供坚实防护。靴尖缀了枚小小的铜狮面，原本威武的形象缩到如此细巧，加上靴跟那雕成狮尾的镫片，简直可极了。

    阿爹在她十四岁时，便命巧匠特制了这双靿靴，尽管梁燕贞到十八岁才能在马上单手执槊，打得狮蛮山诸位同门罕有一合之敌。

    她发育甚早，十三四岁便已是大姑娘的模样，这几年越发丰熟，除蜂腰依旧盈握，结实得掐不出半点余赘，坚挺的峰与浑圆的蛋，绝非是当年的黄毛丫可比。唯独足掌没有太大变化，这般修长出挑的身段，居然有双小脚儿，勉强还能塞进这双靴子。

    将朝廷所托送上白城山时，她不但要换上全身金甲，还要蹬着这双虎战靴，以父亲期盼的英姿，让世瞧瞧什么叫“将门虎”，然后带着圣上的褒奖返回濮，兴复家门。具体要怎么做梁燕贞也想得透彻，无非就是择婿诞子，想法子让他姓梁。

    能确保梁府兴旺，让她给俞心白那种货色辱狎玩，梁燕贞也不觉得怎么样。她早不在乎世眼中，自己是何等样。青春既不久长，何妨酒换金貂？

    所有一切的一切，她只想让一个看到。

    父亲死后，她开始在梦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历父亲自刎的瞬间。如非她疯到凭空生出这般可怕的病臆，只能认为死者有知，是父亲在呼唤着无缘的。她决心让阿爹看见自己扬眉吐气。

    回过神，梁燕贞才发现自己将靿靴抱在间，面颊淌落的两道湿濡水痕了化开薄薄的沙壳，刺痒中隐隐有些疼痛。

    “姊姊。”清脆的童声将她唤回现实。

    阿雪站在帐门边，小小身子成了剪影，辨不清五官等细节，整个被腰带分成了两截，两条腿没比上身长多少。这么一瞧又比明光处更年幼，彷佛一尊泥偶，无法联想到那纵马飞驰的骑术。

    据说西山牧民无分男，未断便在马背讨生活，骑马之于毛族，比用腿更直觉。梁燕贞抹去泪渍，笑着招呼：“进来呀，嘛杵在外？”

    阿雪捏着裙膝，嚅嗫道：“姊姊老没叫我。”梁燕贞噗哧一声，到此刻才有云拨雾散之感，招手：“好了好了，姊姊叫阿雪。”小婢一溜烟跑进来，去转第三衣箱的锁扣。

    梁燕贞连忙喝止，将靿靴放箱子锁起。至于铰链毁损的那，箱盖箱体合叶处的木质开旮旯角，就算削平打磨，重新上漆，锁回去的金铁件也不牢靠。

    本想叫小叶搬回车上，或劈了添柴也无不可，正咬牙搓着药酒的少年却没听见似的，侧微转，彷佛被勾了魂去，突然“喔”的一抬，大声道：

    “箱子莫烧！可洗……可以洗澡？”尾音拔尖，旋又缩颈，恐小姐问。梁燕贞见他害臊的模样着实好笑，打趣道：“怎生洗澡？你在箱里给我烧热水么？”

    叶藏柯抓耳挠腮，半天才迸出一句：“是……是热水澡。”说完一片茫然，似无绪。能浸在木盆里放松四肢，美美洗上一顿热水浴，此际可谓拿神仙都不换；不就是莫名错失了州城执夷，教暖炕热汤的好事黄了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梁燕贞半天问不出端倪，渐生烦躁，那虎蜂三仙醪的药气还特别呛，吩咐他看守大帐，牵阿雪揭帐行出。

    溯流约莫半里，有座扶疏小林，流水贯穿而过，出林才由溪涧扩成小河，冲积出宿营的扇形地来；除了野凫水鸟，料无大兽栖息，想解衣梳洗，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

    而在林前驻足的，反是阿雪。

    梁燕贞见这小家伙满面关怀，坚定地冲自己摇，胸中一热：“这孩子，不枉我沿途照拂。果然重重义，自小便能见得。”宠溺地摩挲发顶，笑道：“姊姊本来怕的，有阿雪陪着就不怕。阿雪保护姊姊好不？”

    阿雪用力颔首，在前拉着她走，东闻西嗅，颇有几分忠犬架势。

    梁燕贞任由牵引，林影虽仍沉甸甸地压上心，片刻视野一清，溪浅粼粼已眼帘。阿雪是怕水的，但小溪清澈见底，不过膝，阿雪转过一张可怜兮兮的肮脏小脸，似黑水银里养着两丸白水银的大眼湿润澄亮，连这点也像极了讨的狗。

    梁燕贞抑住一把抱怀中磨蹭的冲动，手一放：“去去去！”阿雪连衣裳都不脱，球似的拎裙往溪里一跳，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搅出一滩混水，哪还有半点乖巧丫的模样？活脱脱便是只小猴子。

    郎乐不可支，玩过互相泼水、水鬼抓的游戏，见渐西，揪了阿雪到身前，仍让窝在水里，梁燕贞自褪了鞋袜坐上一块光润的溪石，将阿雪剥个光，松开丫髻，褐中微带着金红的卷曲发梢漂在溪面，宛若水藻。

    阿雪见她一本正经，乖乖坐着任她搓洗。更多小说 ltxsba.xyz

    那件擦了血的茜红肚兜梁燕贞随手携出，沿途将扔未扔始终不决，索当作巾帕，就着溪水洗净，给阿雪揩抹发面，搓去身上污垢。

    她自幼跟着五大三粗的父亲参军，十岁不到，脯便已隆起，十一岁上便来了初，那会儿就已是大姑娘的模样，除一迳拔高，也大致有了子成熟的身板。童装束就穿到十岁，此后无论衣甲，均按大的形制裁制，身边都习以为常。

    梁燕贞的贴身亵衣多是当时所制，除了尺寸不敷益傲的豪所用，倒比她后自行张罗的好得多。穿坏也舍不得扔，洗净晾折好，收进衣柜处，彷佛就把往美好全留在里。

    俞心白拿肚兜抹血，挑衅的是她身为子的尊严，但真正践踏的却是梁燕贞的珍贵回忆。为此她差点没忍住搠穿他的咽喉。

    来后，父亲给她找了名老照管生活，教她应付月事、系骑马汗巾之类，只是待不到半年便打发走。梁燕贞连跟同龄孩儿都没话说，何况是老嬷嬷？起居仍由小兵伺候。

    出落得明艳动的大姑娘，镇在兵营出，纵使梁鍞凶易怒，总有阳上脑的浑犯事。

    一名伍长色胆包天，醉后与打赌，溜出营禁，窥看梁燕贞洗澡。许是少胴体美不胜收，那竟舍不得走，被逮到时裤衩褪了一半，兀自不肯放开掌里那条肿胀狰狞的丑物，捋得满面酡红，额角出蚯蚓般的骇青筋。

    同他打赌的整伍兄弟给拉去抽鞭子，大多没挨足数便生生断了气。梁鍞没杀主犯，只给儿一杆铁枪。

    后来梁燕贞才知道，阿爹同那说，打赢我的宝贝儿，便允你一事，莫说保命，就连升官发财也行。大将出便是军令，军令如山。

    “……小姐也行？”

    酒醒后面色白惨、被捆成粽子的犯一怔，回神露出的，既非惊喜侥幸，也不是疑心大将要以什么残酷法子炮制自己，而是陷溺回味，带着难以言喻的垂涎和贪婪。左右的亲兵甚至来不及愤怒，只觉背脊发寒，如见一名大活硬生生撕去外皮，内里爬出一色中饿鬼。

    虎皮椅上的梁鍞托腮如折颈，看起来竟像在笑。

    “什么都行。”

    抓捕、鞭笞、刑审……血腥的荒谬剧由夜直闹到寅卯之，夜浓未褪的校场上战鼓慢响，炬焰吹摇，混杂了疲惫与兴奋的将士们蜂拥至场边，黑压压的影环绕数匝，压抑的鼓噪骚动嗡嗡颤响，彷佛阿鼻狱里的饿鬼。

    鞭死的那几吊上辕门，鲜血浸透粗绳，滴答滴答坠落黄沙。

    那是梁燕贞一回杀。犯事的伍长武功不如她，却全程带着豺狼捕猎般的癫狂狞笑，舍生忘死地扑上来，彷佛抡扫铁枪势不可当的矫健少，不过是块香腴美，志在必得。

    大腿刺穿、臂膀削断，那仍一次又一次爬起，即被铁枪搠腹间，牢牢钉上木桩，也要抓枪杆往前挣，唧唧的浆腻声闻之腿软，在铁杆上扯着散发腥气恶臭的块，也不知是不是肝肠。

    梁燕贞毫无选择，最后搬起石锁砸烂他的脑壳儿，极具个的俏丽脸庞溅满赤白，雌兽般的粗浓喘息声回在平明之前，偌大的校场悄静静的，几千没一个开说话。

    阿爹的处置虽收吓阻之效，少并没有致那于死的念。上场之初，她连枪尖的皮套都没取下。石锁下红白迸溢的惨烈景象占据她脑中很长一段时间，若未患上畏惧密林的邪臆，这几乎是她生有过最频的恶梦。

    郎需要一个画面，来取代校场的喋血梦魇。在狭缝当中，半的男子握着异物、荷荷喘息的一瞥，遂成了这段记忆的主风景。

    府中不如往昔后，首先遣出的便是婢仆，只一位无处可去的老嬷嬷留下烧饭，伺候每七八饱餐。梁燕贞怜其老迈，也不放心她做细致活儿，贴身衣物都是简单洗濯，自晾于院中。

    发现小叶偷看她洗澡，则是上个月的事。

    濮城屋舍密集，一到夏天，连河上刮来的风都是温的。梁燕贞贪凉，夜里沐浴不闭门窗，反正有川伯约束众，连白里都不能接近小姐起居的独院，有事若非传钟，便等她现身之后再行禀报。

    那，她不小心在盆中睡着了。

    直到水凉惊醒，微睁一丝眼缝，赫见少年在门边，想往浴房探又不敢；说是偷窥，更像犹豫着要不要出声，扭捏一如平。

    梁燕贞回院时，锁门前曾听树丛里一阵窸窣，当时正转着别样心思，没回探究，想是他不知怎的耽搁了，欲唤小姐又没胆子，就这么被锁在了院里。

    叶藏柯没等郎出声便自门畔消失，这点也颇令梁燕贞诧异。匆匆起身披衣，赤脚从门隙钻出去。浑圆白皙、未染蔻丹的趾掌，在地面留下小巧印子，猫掌般的湿痕转眼余半，可见夏燠暖。

    正想着如何不显尴尬地放，郎踏廊庑的一步突然缩回，闪墙内，襟袖鼓风泼喇喇一响，急忙收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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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伫于院中晾竿前的少年浑然未觉，弓着身子探手胯间，急促而充满规律、带着兽一般的失控激昂，彷佛下一霎便要炸的奇异姿态，梁燕贞异常熟悉。

    错愕、羞赧、气恼……跑马灯似的在脑海里闪现，快到还来不及反应，就这么轻飘飘过去了。梁燕贞倚着墙，看他绷出衣布的背肌，筋随着抽搐上下滚动，还有那极力压抑的喘息——

    叶藏柯的背影，和她藏在心底处的那全不一样，除了青春壮健，简直无一处相同。不知为何，在月下忘自渎的少年，令郎想起了那个，胸毫无防备地一揪，隐隐刺痛。

    她将指尖伸衣里，探进两腿间，烈地揉碎伤也似，一迳刮抚着桃裂般的谷隙。那个浑圆饱满的部位紧紧闭合，彷佛就没有心，纵使微泛娇悚，依旧腻滑，几停不住指腹，只是并没有湿。

    梁燕贞轻轻揉着，叶藏柯却比预想中更难以久持，片刻身子一僵，咬牙低咆：

    “小……小姐……小姐————！”哆嗦着垂落双肩，不住喘息。

    听少年叫唤，梁燕贞猛然回神，指尖勾出一抹感，宛若稀蜜，一颤抽手，难堪地在裙衫抹净，再不管他，逃命似的回房，锁房上榻，环抱膝盖，对着镂窗外的月娘发了一夜獃，泪流不止。

    那晚晾衣竿上的，正是这件滚了银边的茜红色肚兜。

    她已非是十二年前的她了，不会再为了这种事杀。

    她甚至理解小叶挥拳时的愤怒。只有生气到匪夷所思的境地，才能令无师无派的乡下少年一霎间快得毫无道理，打得照金戺首席弟子招架不及，几乎下不了台。

    想到那一幕，梁燕贞心又好起来，对阿雪哄道：“起来罢，姊姊洗。”

    阿雪双手夹在腿间，希罕地胀红小脸，坚决不从。郎想到这几野地宿营，纵有水源，也不是都紧邻溪涧，虽给了纸竹片，谁知西山毛孩会使不？啧的一声眉刀倒竖：

    “快些！别囉唆。天要黑啦，赶紧让姊姊洗洗。”一把拎起，见阿雪掩的不是，而是胯间，这才会过意来，没想到忒小的孩子毛都没有，也懂顾忌，哈哈笑道：“姊姊又不是没见过，等你长大之后再害臊不迟。”抓过来前前后后洗了个净。

    阿雪耳根都红了，没搓几下又怕起痒来，笑着叫着扭来扭去，也就忘了不好意思。偕郎拧湿衣时，才噘着嘴小声嘟囔：“我娘说男授受不亲，让我长大别跟族里一样，没事摸进帐里脱孩子衣服，也别让孩子脱我衣服。”

    梁燕贞忍笑道：“你娘说得很有道理啊。不过我是姊姊，不是随便的孩子，咱们呢也没做坏事，对不？”

    阿雪想了一想，点道：“姊姊保护我，是好。”握拳弯肘，呼呼的上臂绷出些许肌线条，灿笑道：“等我长大了，换我保护姊姊。”

    梁燕贞猝不及防，触动了心底事，想起那也讲过类似的话，说的却是“等你长大之后，我来保护你”，几欲泪涌，假装仰按了按眼角，哈哈大笑：“好啊，一言为定。”

    阿雪本就是男孩子。

    毛族体魄魁梧强健，虽不满七足岁，手长脚长的阿雪穿上装，看上去便是一名略显娇小的少，加上喉结未生仍是童音，说是十二三岁也没问题，除非剥衣验明，任谁也瞧不出绽。

    而这名叫韩握雪的孩子，正是顾挽松派密使委托濮梁侯府、欲秘密送上白城山的“镖货”。

    ◇　　　　◇　　　　◇

    前朝亡后，天下分作两大阵营东西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东海独孤阀之主独孤弋，和雄镇西山的韩阀之主韩凡，不顾两边文僚武将反对，相约灞上一会。

    有说他们打了一架，也有说对饮一罈，会后韩凡以西军统帅、韩阀当主的身份，通令全军易帜，向独孤氏称臣，兵连祸结的东洲大地复归一统，为生民减去至少十年的烽火摧残。

    韩阀称臣后，新朝许其永镇西山，建牙开府，世袭罔递，封韩凡为一等武襄侯，韩凡挂印而去。

    韩凡无后，族老拥立同宗的韩嵩为主，声称是其义子。韩嵩继承西镇武衔，然而按降递之法，爵位自动下降一等，此事西山却无法接受。

    折衷的结果，韩嵩进京述职，补为镇西将军，朝廷对袭爵一事扮聋作哑，镌好的二等延义侯印便搁在吏部，双方都闭不提。平望尽力从捉襟见肘的府库生出赏赐，以平息西山的不满，倏忽已逾十年。

    蛰伏多年的龙虎养足气力，为终不可免的一战，开始相互试探。

    韩嵩上书朝挺，欲讨爵封，要的不是延义侯印，而是武襄侯印，礼部吏部却无有胆量直斥其非。

    最后，病中的老丞相陶元峥提议换封：以东海的一等侯，换韩家世袭之爵，同时要求韩阀派出质子，到龙庭山继任“指剑奇宫”的宫主，天下哗然。

    须知东海鳞族与西山毛族便不说是世仇，唯一的共通点，大概就是同样重视血脉。指剑奇宫身为鳞族首望，岂容毛族权领？

    殊不知这份不通，便是此计妙处。

    面对极不合理的要求，只消为它添上更不合理的但书，麻烦立刻便回到对方手中。你的要求我不是不办，我想办得很啊，只要你……我马上……

    ——最后往里塞的，全是对手怎么也吞不下的蒺藜芒刺，再来笑看他跳脚就好。

    谁知拖了大半年，韩嵩真从族里找出选，决定送质，在韩阀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以韩嵩近年专断，韩握雪在离开西山前三度遇刺，其母和自小照顾他的老家因此身亡，可见阻力。保守势力不惜采取激烈的手段，也要阻止韩握雪踏央土，以免毛族纯血蒙羞。

    撇开宗族不说，从韩嵩送出质子的那一刻起，烫手山芋又回到朝廷手里。颁一道换爵的圣旨不难，但鳞族中岂无毁玉碎瓦之，拼着一死，也绝不让毛族贱种玷污圣地龙庭山？那可是出身指剑奇宫的顶尖高手，个个武功超卓，非同小可，不比寻常江湖客，真要闹起来，朝廷未必能心想事成。

    若韩握雪死于中途，话柄便落到了韩嵩手里，以此狠辣，还不知要搞出什么事来。平望那厢恨不得陶相突然坐起，再出奇策，可惜未能如愿，遂把麻烦扔给埋皇剑冢的副台丞顾挽松。

    梁燕贞虽不懂政事，这点官场伎俩还是明白的，顾伯伯找上梁府乃至照金戺，背后的意思也一样。说“卸责”是太难听了些，就是多闩几道门，万不幸搞砸了，也不致被一脚踢穿，没个遮护。

    濮梁侯府需要这份功劳，于她这可是久盼不至的机会，只能紧紧抓牢。

    前树影传出异响，梁燕贞抄起包袱，未及起身，阿雪指着相反的方向：“在那边！”光一溜烟钻进树丛里。梁燕贞探手抓空，赤着脚追去。

    树丛后，在两块大石的水岸间，有以溪石砌出个围坝，一名披散发、体格清瘦的男子舒舒服服浸于围塘，水面上热气腾腾，竟似温泉。

    梁燕贞悄悄拉过阿雪，阿雪喃喃道：“我以为是兔子。”担心郎生气，赶紧转移话题：“姊姊，他洗热水澡！”梁燕贞低声道：“别跑。”蹑足缓退，以免惊动那。

    无论这野般的怪家伙是谁、为何在此，意欲何为……梁燕贞通通不感兴趣，就算李川横、傅晴章等俱在身畔，她也作如是判断。没有比把阿雪平安送上白城山更要紧的事。

    那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好像随时带着笑，不知为何，梁燕贞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但她不认识会把自个儿的发胡须留长如蓑衣一般，身子那么瘦那么白，却又带着百锻薄钢般的结实强韧，独自在野地里泡汤的男子。

    况且，溪里怎么可能有温泉？

    男子的眼睛笑起来，彷佛听见她的心语，眼角的鱼尾纹如刀镌，一瞥岸上。

    扑灭的柴薪余烬里，搁着几枚乌漆墨黑的卵状物，兀自冒着腾腾烟气，仔细一瞧才发现是烤黑的溪石，恍然大悟：原来把石烧热，扔进砌围，这小小圆塘便成热汤，说穿了不值几文钱。

    正欲退走，那忽道：“再带你瞧个好玩的。”语声未落，梁燕贞顿觉天旋地转，只听泼喇喇一阵风刮，五感恢复时才发现置身树桠间，阿雪抱在她怀里，她却被环于男臂间。他的身板果然虬结瘦硬，虽如子苍白，彷佛没怎么晒过太阳，却有种危险之感，比叶藏柯乃至川伯那一身的肌更可怕。

    当然他还是一丝不挂，梁燕贞察觉后坐了条硬物，同刺瓜也差不多，俏脸霎红，本能回肘，才动念右臂便垂落，不是被点或卸脱关节，指掌兀自行动自如，还能抱着阿雪，就是无法抬肘挥击。

    梁燕贞被激起了好胜心，潜运功力左冲右突，当成道被封或经脉阻滞，迳以内息冲开，有时肘后微微一跳，像是禁制松动了，她便知此法可用，加紧再试；时候则是丝纹未动毫无反应，那也是莫可奈何。

    不过直到与怪分道扬镳之前，都没能成功脱出这莫名的箝制。

    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弄的。他两只大手都在身前，或攀着树，或覆着她的手背，那是郎无法想像，遑论理解的武学造诣，更别提那起身无兆、眨眼携二飞上树的身法，直如妖术。

    梁燕贞应该要害怕的，却未惊慌失措，还能心无旁骛地玩着以内力冲的小把戏，彷佛同那卯上了似，本能知道并不危险。只是索遍枯肠，仍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长发怪客。

    “……瞧。”怪在耳畔轻道，她缩了缩脖颈，想避开又不想让他觉得占了上风。不只长相，他的声音气味也很陌生，只有那种莫名的感觉不是。

    顺指尖望去，梁燕贞看到刚和阿雪洗澡的溪岸。她的鞋袜还褪在石隙地间。

    这树在溪岸斜后，枝叶茂密，左右林冠簇拥，非是独枝，难怪方才并未注意。

    双枪包袱约留于围塘，怪并未携来，但裎夹着她的一大一小浑身湿透，小阿雪更把洗拧过的湿衣包在上，梁燕贞的衣裳早被弄湿，三净往树下滴水。

    林外忽传来说话声，循她和阿雪走过的小径而来。

    为首之一身白衣，背负长剑，正是照金戺大弟子俞心白。后那却瞧不真切，依稀也是一抹青白。

    梁燕贞可不想被瞧见这副模样，无奈身子明明能动，想抱阿雪一挣跃下却不能够，眼看俞心白来到附近，光是滴水淅沥便能引他抬，岂有不见之理？

    一烘热透背而出，剎那间遍走奇经八脉，身子暖洋洋的提不起劲，差点舒服地闭上眼。见阿雪转，一摸顶衣包，发现二衣发渐，怪原本水似的发丝也变得蓬松柔软，甚是乌亮；身上的淡淡木质香随之转浓，混杂些许男子气息，也还算好闻。梁燕贞面臊红，正自心猿意马，听俞心白道：

    “那姓叶的土包子，真真可恼！待此间事了，定要亲手将他碎尸万段，方能消心之恨。”切齿之甚，闻之悚然。

    惹上财大势大的嵧东俞家，此后麻烦不断。梁燕贞边替叶藏柯担心，对傅晴章亦不无愧疚，此事如不能善了，傅叔叔夹在中间定难做。

    后面那不知说了什么，俞心白冷哼一声，还想辩驳：“不……我自没忘，宝物未到手前，不能打惊蛇。我只是藉机去探一探，说不定能发现藏在哪儿，不是要对那姓梁的臭花娘什么。”听着有些心虚，或不意牵动面瘀，剑眉一蹙，拂袖翻脸：

    “便了她那又怎的？早晚要给我享用，先讨点花红不成么？”

    后之似又劝了几句，俞心白不耐甩手：“知道了，知道了，不还瞒着老狗么？我看起来有这么蠢，连这也不明白？所有一起行动，我不会拖累大家的。担心老狗本领高强，我还备了后手，不怕他死不了。”

    梁燕贞越听越心惊。

    俞心白态度倨傲，显是跟某位师弟或从抱怨，吻粗鲁，毫无礼数。

    听其言，他们私下瞒着傅叔叔另有图谋，不但想对她不轨，甚至有杀劫镖之意。

    外不知阿雪才是镖物，以为押运的是朝廷付顾挽松，用来说服奇宫受质的重宝，有说是奇宫失传百年的武功秘笈，也有说是神兵宝甲、罕世奇珍的。

    这些传言连梁燕贞在濮都曾听闻，说得绘声绘色，明显是朝廷刻意放出的风声。为防形迹泄漏时，有个什么玩意能让抢走，剑冢使者特别给她一只锁死的密匣，差不多就是箱材的重量。她藏在被褥衣箱的夹层，梁府诸里只有她和川伯知晓。

    听俞心白的气，照金戺此行多数的弟子均参与其中，还要对傅叔叔不利……郎皮发麻，突然间俞心白大笑起来，笑声尖锐而放肆，带着不自然的昂扬：

    “这个主意不错！将那姓叶的土包子折断四肢，再把梁燕贞那臭花娘抓来，当众给他看！让他瞧瞧他心目中高贵的小姐，如何活脱脱被本公子成贱婊，猫儿似的叫一气，欲死欲仙，欲罢不能！好、好！哈哈哈……”说得睁大双眼，沫横飞，状若癫狂。

    梁燕贞心底一寒，想起当年那个双目赤红的军犯，身子一晃差点掉下树去，还好被怪环住。

    他瘦白的臂膀虬如树根，隔着阿雪抱她，试什么似的紧了紧，直到小阿雪的脸被挤上脯来回压按，才知试的是她的廓。梁燕贞唰的一声胀红俏脸，想给他下一肘，又见鬼的出不了手，气得咬唇。

    俞心白溺于猥琐的想像，啪嚓一声靴尖水。身后之跨出树影，将他拉回，怡然道：

    “梁燕贞是梁鍞的掌上明珠，自小让她阿爹捧在手里，脸皮极薄，这种羞辱起来，那处紧缩之妙，保管公子一试上瘾。往后别的子再怎么抽添，都没有这般滋味。”

    俞心白回过神，面上红热未褪，见那纵使出猥，依旧斯文出众，美仪污全连不起来，不禁生出形秽之感；咳两声，还是忍不住问：

    “梁家贱婊虽是尤物般的身段，相貌也不差的，毕竟年纪老大不小，还能是事不知的雏儿么？我瞧着是真不信。听说当年在平望，那位十七——”

    那笑起来。

    “不过是恶意中伤罢了。当年军营里有偷窥她沐浴，同伍连坐，几个大活给抽死了，吊辕门风腊。她那个爹啊，就差没给挂上金锁，公子说她能不是个雏儿么？”

    俞心白松了气，亦发神往，笑道：“既如此，待我好生享用，也给师父您老家尝尝鲜，解解气。我爹说梁鍞外号梁剥皮，待刻吝，嫉贤妒能，师父如此大才，料想没少吃苦。新仇宿怨，好生往那里清一清，多与她一些不妨。”

    “那就先多谢公子了。”

    风里，傅晴章五绺长须逆风飘扬，衫摆猎猎，仍是一派笑意温煦，如送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