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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龙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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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龙舞】第二卷 难知如阴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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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折何事称奇天阙铜羽

    29-05-13

    独孤寂终究是把梁燕贞追回来了,本来她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更多小说 ltxsba.me龙腾小说 01bz.cc

    饭桌上的气氛因此变得异常诡谲:梁燕贞沉着俏脸,始终不瞧贝云瑚;独孤寂起初还试着哄了会儿,碰得一鼻子灰,懒再掺和孩家心事,低猛扒饭,当她们全是摆设。贝云瑚倒是一如平常,既未挑衅也不躲避,照旧打点众上路,与前度无有不同。

    翌午后,骡车缓缓踅近一处村镇,村际由远处似能一眼看完,然而乌瓦连绵栉比鳞次,不见茅顶土墙,屋舍的间隔、形制如出一辙,异常齐整,仿佛同出一一时之手;说是镇子,更像是一片增生扩大的老宅,透著年悠月久的幽冷沉静。

    村竖着古朴的贝屭石碑,刻有四枚斗大篆字,开“龙方”二字与今文相差无几,能轻易辨认,末两字莫说阿雪不识,梁燕贞认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不肯向余二

    独孤寂兀自望着篷外出神,倒是辕座上的贝云瑚听见她与阿雪的问答,随笑道:“这儿便是龙方氏的本家,碑上的古篆是‘龙方始兴’,约莫是由此开始兴旺的意思,也有管叫‘始兴村’或‘始兴庄’的。”

    章尾各地不乏复姓龙方的家,多为当地仕绅,掌握钱粮田产,以龙方为村名毫无意义,“始兴”二字正本溯源,份量自不一般。阿雪恍然大悟:“原来是一个的意思。”梁燕贞哼著转过俏脸,不欲受她卖好。

    独孤寂忽伸手,指著远方峦翠。

    “……那儿是老龙?”

    “是叫这个名儿没错。”贝云瑚并未揭帘回,顿了一顿才道:

    “怎么,十七爷来过?”

    “没,只是曾经听闻。”独孤寂眯眼远眺的模样,仿佛掉进了时光漩涡,似有些怀念,又没敢太过贴近。

    “当年打罗鋹时咱们经过这山的另一,听说往安原的街道上有盗贼啸聚,很是猖獗。老二那厢净说什么老龙形势险要,上有座石砦,易守难攻,若不先降服强,万一战事失利,强趁火打劫,断了归途……总之是一堆废话。

    “萧先生懒与他们争,冲我动动眉眼,我就明白啦,当晚点了三千马军,连同‘血云都’五百弟兄,乘夜轻骑连斩三关,拿下了罗鋹老儿在此的三处据点;天还没亮,就听说左近的土匪全部望风归降,老龙上的石砦我还没机会瞧一瞧。”

    与章尾仅一山之隔的安原郡,正是昔威镇东海的“并山王”罗鋹的封邑,独孤阀与罗鋹经历了一番龙争虎斗,才打开西进道路,正式以东军之姿,加逐鹿争雄的央土大战。

    独孤寂乘夜斩关、突安原一事,比起数月后他率数百亲兵,从天而降解了兄长独孤弋兵困蟠龙关之危的彪炳战功,传奇处略逊稍稍,未如蟠龙关一役般脍炙。阿雪、贝云瑚尚且不论,连梁燕贞也未听父亲提起。

    “过了这么久,应该都荒废了吧?”片刻之后,贝云瑚才轻声道。

    “是啊。”独孤寂甩甩发,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蜂拥攀上的回忆,淡道:“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庄里的道路遍铺石板,平稳利行,轧蹄响清晰可闻,益发衬出整座村庄的静谧。多数的屋舍门窗紧闭,但也非全部如此,敞开的门院之中有洒扫庭除,也有坐在屋簷下闭目晒太阳的;街道上偶见行,数量虽少,倒谈不上“烟罕至”,只是透著一怪异的感觉,一时间也说不清。

    “怪了。”梁燕贞忘了赌气,喃喃道:“这儿……好怪啊。”

    此说甚是失礼,但余均有同感,不以为是郎失言。贝云瑚笑道:“我刚来的时候也觉得怪,又说不上怪在哪里,这才是最奇怪的。”梁燕贞蹙起蛾眉,“这不是你家乡么”差点脱而出,总算省起自己还未原谅这花花肠子的丑丫,死咬著樱唇并未接

    “你们这儿……为甚有忒多残疾?”独孤寂忽问。

    梁燕贞心念一动,想起适才躺在门晒太阳的中年懒汉眇去一目,而迎面一对夫模样的青年男,男的只有一只左手,勾著妻子臂弯,空的右袖扎在腰带里;则低垂颈,走得十分谨慎,与骡车错而过时,也不曾抬起视线,对外来之丝毫不感兴趣。

    贝云瑚正想开,忽见长街尽,不知从哪儿跑出几个,一瘸一拐地扛着几根木柱般的粗长物事,往街心竖起,“匡当!”扣上黑黝黝的钢链锁,顿成一整排的止马桩,眼看骡车是驶不过了。

    往后瞧,进村的那一,也有拖出木柱铁链,却未竖直,只拄在路旁。逆光看不清面孔,只觉那几只眼光熠熠,既似盘据高枝的秃鹰,又像以狞目驱赶他们离开的恶犬,总之不是善意。

    “你家乡挺不好客啊。”独孤寂刮著冒出青髭的下,冷笑道:

    “你要傻到让本侯在此地大开杀戒,以致无家可回,可怨不得我。”贝云瑚摇:“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吁的一声勒缰止辔,回身掀帘,对车内三正色道:“这庄子里的许多事我都不明白,就算你们问我,我也答不上。要往龙庭山,就只能继续向前,要不退出村子,咱们再绕远些。”

    梁燕贞刀眉一轩,切齿道:“你耍什么花样?说来是你,要走也是你!”

    独孤寂本欲劝解,梁燕贞没好气的挥开。十七爷摸摸鼻子,上下打量丑新娘半晌,忽然一笑。“你既不怕,我怕甚来?本侯倒要看看,有哪条路是我独孤寂走不得。”拎起成摞的珊瑚金链,将阿雪往胁腋下一夹,无声无息掠下车,扭四顾,扯开嗓门哇哇大叫:

    “渴死老子啦!偌大庄,哪有酒卖?”

    “我记得是这边。”贝云瑚跃下辕座,笑指止马桩处。“往前走是一片广场,四角均为店铺。庄内喜丧、建醮、扮戏文什么的,都在广场边的老樗树下,常也有酒水卖。地址发布页 01bz.cc”

    独孤寂怪眼一翻:“这会儿你又熟了?”满不在乎地拎着阿雪,大步而去,经过止马桩时一脚一个,踩得桩子直没地,与铺地的石板相齐,仿佛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烧融的膏脂一类。

    落桩上锁的俩瘸子是先一愣,其中一“哇”的一声软倒在地,连滚带爬地窜小巷,转眼去得无影无踪,简直比耗子还利落;另一却咧开嘴,呜噜噜地鼓掌喝采,傻笑不绝,独孤寂才发现他只有半截舌,不仅又跛又哑,怕还是傻的。

    追赶上来的梁燕贞脸色微青,这已非怪异,而是有些碜了。哪来这么个阳怪气的地方?

    长街尽处豁然一开,果然是片宽敞的铺石广场。

    诚如贝云瑚所说,广场的四角都是店铺,一是布庄,一是兼卖常杂物的寄附舖,另一间早早便闭门歇息,不知做的什么营生。至于老樗树旁却是间茶酒舖子,从后厨的隔帘看来,亦供应吃食一类,只是黑黝黝的不见红光,余烟袅然,似已灭火熄炭。

    一个跑堂模样的中年抹著桌子,见独孤寂走近,巾帕往肩上一搭,却未迎将出来,拎了条板凳倒扣桌顶,这是明摆着谢客了。“这位大爷,您是外乡吧?真不巧,庄里晚上要打醮祭神,小店过午便不待客。若不嫌麻烦,出庄沿着道路再走几里,还有几户家能落脚。”

    独孤寂索不进舖里,伸腿勾过长板凳,径于舖外落座,随手将小阿雪放于一侧,举袖揩几,掀杯取筷,就著四边桌沿摆布好四份,涎脸笑道:“不落脚不落脚,喝完便走。有啥酒先上两斤,若有熟,也来斤半。”

    合计三斤半的酒,够四喝一宿了,“喝完便走”云云,恁谁来听都知是放。那跑堂的开嘴呵呵,面上却无笑意,左颊畔一颗生著稀疏粗毛的大痣不住跳动着,眉眼之间压满乌翳,继续将长凳倒置桌顶,铁了心要打烊。

    虽说乡粗鲁无文所在多有,但相貌、应对皆如此不善的堂倌实属罕见。如非庄天生胆横,便是跑堂对熟客有另一副全然不同的和善面目,以这般粗蛮无礼,谁来饮茶沽酒?

    僵持之间,贝云瑚、梁燕贞接连座,后进一掀帘而出,手里捧著竹蒸箧,随热气飘出面点香。那须发灰白,身子微佝,一身掌柜装束,见外坐满一桌,不禁错愕:“怎……怎地又有客?”

    黑瘦脸横的跑堂皮笑不笑的,咧嘴道:“说就坐一会儿,要白酒两斤,熟斤半。”乒乒砰砰甩凳上桌,倒像他才是东家。

    老掌柜吓了一大跳,没敢多说,忙不迭地迎出舖来,对独孤寂连赔不是,又说一回今晚庄里打醮、不敢待客云云;说著说著突然一怔,目光瞟向对桌,仿佛难以置信,片刻失声道:“二!您……您怎么回来了?”倒抽一凉气,却是对贝云瑚说。

    丑新娘笑了笑,一派淡然。

    “我不嫁了,回来同太爷说一声。方掌柜近可好?”

    被称作“方掌柜”的老面色灰败,张嘴却吐不出字句,身子颤抖。独孤寂笑道:“掌柜的且先坐会儿,我怕你要晕。”也不见抬肩挪臂,方掌柜身子一滑,忽与独孤寂并肩而坐,比邻的梁燕贞将双枪包袱置于桌顶,簌簌发抖的老被夹在二当中,仿佛失足卡栅栏的羸瘦老狗。

    “我猜那堂倌是盗匪……”梁燕贞见他吓掉了三魂六魄,心中不忍,压低嗓音道:“还有立桩那几个,都是一伙的,挟持了庄内之,让你们把外赶走,是不是?你不用怕。十七……这位大武功盖世,便要调动左近官军来剿匪,也是反掌间的事。老实代,我保你举庄平安。”

    梁大小姐走得几年江湖,一眼看出那跑堂粗通武艺,按肩臂的筋线条看,还是个使厚背刀之类的左撇子;梁府最不缺的就是绿林出身,这堂倌的匪气只差没漫出七窍,更别提颈臂间掩也掩不住的刀疤。

    下桩的两名瘸汉也有百斤以上的气力,单举直如无物,肯定是会家子。一溜烟逃走的那面颊,有块挖去皮的疤痕,从形状位置推断,乃官府金印无疑,寇身上司空见惯,亦是一证。

    在始兴庄,方姓和龚姓都是龙方氏的分家,身份并不一般。方掌柜年轻之时也是见过世面的,知道十七爷身上的蟒袍不是寻常百姓穿得,不敢搪塞,摇道:

    “真不……真不是盗匪。杨三在老汉这儿做了好些年,懒惫粗鲁那是有的,望大海量汪涵,莫与他计较。”身子动弹不得,频频颔首,急出满背汗浃。

    梁燕贞睁大美眸,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反应,就连独孤寂也有些拿不准。

    小燕儿能瞧出的,自逃不过十七爷的法眼。这始兴庄里不惟残疾多,残疾还都练过粗浅的功夫,绝非良民,匪气自不消说;且不论闭门之户,街上行全是两两成对,其中必有一是身带残疾的獐鼠匪类,要说庄内没问题,简直就是睁眼瞎。

    落拓侯爷的眸光转向丑新娘。

    “……你怎么说?”

    “杨三我不认识。”贝云瑚倒是答得爽快。“考虑到这儿我也不是挺熟,方掌柜怎么说就怎么是呗。”

    老掌柜顿觉身上的无形禁制一空,哪怕手脚酸麻也要拼命起身,顾不得取回蒸箧,颤声拱手:“二、大,你……你们先坐会儿,酒马上就来。恕罪,恕罪。”逃命似的退回舖里。

    独孤寂背后生眼,全不惧他弄什么玄虚,只盯着对桌的贝云瑚。

    “你要我来看的,我现下看到啦。你待如何?”贝云瑚耸耸肩,抿著一抹清浅笑意,信手揭开蒸箧。

    梁燕贞愣了半天,思路好不容易才跟上。原以为贝云瑚将她们引回老家,是有什么图谋;如今看来,居然是驱虎吞狼之计。她要对付的不是十七郎,而是欲藉十七郎之手,敲一敲这处处透著诡异的始兴庄。

    但这帮本事平平,贝云瑚若真像十七郎说的那样,武功还在李川横、傅晴章之上,尽可以自行应付,何须摊上十七郎?说到底,就是痴心妄想,癞虾蟆也想攀上枝比凤凰,不知自己丑。哼!

    “那老家伙喊你‘二’。”独孤寂挥开蒸笼热气,沉声道:“咱们都到这儿了,你不老实代,这路可走不下去。嫁往央土的儿,怎能是二?”

    贝云瑚淡道:“说了我姓贝,不姓龙方。我本是嫁来此地冲喜的,没来得及圆房,相公便死啦。后来太爷,也就是我公公索收我当义,让嫁去央土的大户家。”

    梁燕贞冷笑不止。扒灰也好,改嫁也罢,总得有几分姿色,就凭你?岂料十七郎喃喃道:“这也说得通。”径往箧内取食,咽下后确定无碍,才拿给阿雪。

    箧笼内是一叠炊饼,先烤后蒸,烘得金黄焦香的饼折不过掌大小,夹了层薄薄馅,除了葱珠还有其他叫不出名儿的香调料,被大火蒸融了油脂,渗饼皮之内,鲜咸约隐、附骨随形,饶以甫出笼之滚烫,一块还抵不了三两,吮净手指犹嫌不足,得一个“勾”字髓。

    “靠,这炊饼比御厨做得还厉害……丑丫,你家乡是有能的啊!”独孤寂连吃两块,差点连手都给咬了。贝云瑚只当十七爷戏瘾又犯,无意理会,咬了一小,忍不住睁大眼睛,动作突然加快,花栗鼠般将饼子啃完,一接着一,绝无停顿。直到箧笼成空,四都不曾言语。

    “我可不记得在庄里吃过这样的饼食。”明明没多少汁溢出,贝云瑚吐了长气,依依不舍舐著指尖。

    要不多时,方掌柜端酒上桌,见箧底朝天,面露难色。

    “不瞒大,这炊饼其实是一位客官硬磨著舖里给做的,怎么和面、怎么剁馅都有讲究,说吃完了饼才肯走。”

    独孤寂来了兴致,伸长脖颈往舖子里打量。“那还在厨房么?再请他蒸几笼来,多少钱老子都给。”

    方掌柜苦笑:“大说笑了。这饼是老汉与拙荆一同掌杓炮制,那客官只负责点拨品尝,其余一概不管。从正午折腾到现在,这都蒸到第六笼啦,老汉家里的挨不住困乏,说好说歹都不肯再做。”仔细一听,厨后隐约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透著一烟硝火气,与收拾桌凳的跑堂相映成趣。

    “那在哪儿?”独孤寂笑问。

    掌柜伸手一指,见节瘤浮凸的樗树下停著辆板车,上覆蓆,蓆下伸出一双修长脚板,足趾亦长,沾满泥,反衬出肌肤白惨,浑无血色,分明是具死尸。梁燕贞一凛之下握住短枪,阿雪本能转,没敢细看,身子挨近贝云瑚。

    “死教你做饼?”独孤寂重重一哼,神色沉落。

    “……那你吃了死的饼,又怎么说?”

    蓆下传出一把有气无力的衰弱语声,虽是悠断虚乏,仍能听出其中不豫。看来鬼讨祭品还是有火气的,语音方落,接着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咳,蓆面上却没怎么起伏,底下之怕不是身薄如纸。

    医道本分文武,武功练到十七爷这般境地,对身经脉气血的掌握,不是郎中庸医可比,一听便知此五痨七伤,却非沉疴重症所致,而是体虚已极,以致气若游丝。

    以独孤寂的内功造诣,竟未听出蓆所盖是个大活——起码是半死不活——但十七爷一向不是小气家家的脾,何况还吃光了家的饼子,不好恶言相向,笑道:“不好意思啊,吃了阁下的饼。既如此,我请你吃喝酒罢。”

    “好啊。”那幽幽道。簇新的蓆半天都没动静,连呼吸的起伏也不见。阿雪瞪大眼睛盯了半天,揉揉眼睛又继续瞧着,反复几次,对贝云瑚悄声附耳:“我觉得他是死,真的。”

    独孤寂端起盛着熟牛的盆子,怡然道:“阁下莫不是行走不便?不要紧,是我请你吃东西,送上门也是应该的。”一脚跨出长凳,便要起身。

    那却道:“不不不,客随主便,应该是我过去才对。”说完便无声息。

    四等了半天,贝云瑚左右张望,以气声对虚空中说:“您这是来了么?酒尚飨,请您慢用。”带阿雪双手合什,低默祷。梁燕贞浑身发毛,娇躯本能往郎处挪去,就差没跳上他那条板凳,冲贝云瑚恶狠狠一瞪: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虚弱的声音飘出蓆。

    “能不能……拉我过去?我也想同大伙一起围着桌子吃啊,新朋友多好。”

    独孤寂又气又好笑,无奈自家理亏在先,不好发作,将揣左袖的珊瑚金细炼哗啦啦一抛,信手甩出,一卷一扯,板车骨碌骨碌滑将过来。贝云瑚将阿雪拉到身畔并坐,让出一条板凳。

    “要不要拉你起来?”独孤寂打趣。

    “……好。”蓆下伸出一根啃得净净的粟米子。看来此君病则病已,倒也不欲与男子肌肤相亲。

    独孤寂憋著一老血,瞪了忍笑的贝云瑚一眼,握著粟米子将他拉起。蓆翻落,一名浓发披面的苍白男子坐起身,袍子松垮垮的,内里未著单衣,敞开的襟露出嶙峋的胸膛;独孤寂的瘦白与之相比,简直不能更阳光健康了。

    男子蓄著及胸长须,并著披覆的长发掩去大部分的面容,不知怎的,那张两颊凹陷、颧骨贲起的瘦削脸孔,并未予肮脏邋遢之感,反而有着造物般的巧致,若不是戴着皮面具之类的物事,或许在病成这副模样之前,居然还是个美男子。

    僵尸般的苍白男子爬上板凳,袍子下未着丝缕,动作间什么都露出来打过一遍招呼,男子也不以为意。梁燕贞的眼睛简直不知该往哪儿摆,俏脸酡红,咳了几声,气呼呼地别过去。

    “……姑娘也咳啊?”男子冷不防道。“我介绍你个方子。”

    独孤寂一了出去,贝云瑚却“噗哧”一声笑出来。梁燕贞堪堪挡去绝大部分的酒水,一甩湿淋淋的衣袖,怒道:“你笑什么!”阿雪捂嘴缩成一团,额抵桌肩膀微颤,死活都不敢出声。

    男子举箸吃了,轻叹道:“难吃。”接过十七爷斟满的杯子抿了一,叹息更浓:“劣酒。”搁下杯筷不再吃喝,低首垂肩的模样,仿佛是真感到难过。

    独孤寂不嗜杯中物,只与弟兄们在篝火前喝酒胡闹,以及仰一饮而尽的豪气,酒质好坏无关紧要,不过盆里的熟是真的难以下咽,吃了两便即搁筷。从这怪异的僵尸男子现身以来,他便一直留神贝云瑚的反应,此獠似不是丑丫的旧识,他并不是她引他们来此的原因。

    “兴许是你的饼太好吃了,”十七爷耸耸肩,决定暂时搁下猜疑,好生褒奖他的手艺——或说嘴艺。指点别做菜就像行军打仗,是一门高技艺,多数的时候他宁可自己上场打杀。这么一想……这是帅才啊。“尝过了好味道,吃什么都扎嘴。”

    “……热油过一下花椒粒,滤清后加点磨碎的芫荽薤藿,撕碎,撒点盐,和油一拌,能掺点白芝麻和蒜碎亦佳。这是快的法子,治标不治本。”那道:“若不赶时间,老法子最好:酒、豆油、辣椒和葱姜蒜,浸与齐,文火煨上大半个时辰,没有不好吃的牛。”

    四馋虫都快爬出嗓子眼,熟益发难以

    独孤寂唤来方掌柜,让他按速成之法炮制一遍。老哪敢得罪王公,苦着脸收往厨后;待瓦盆重新上桌,光香气便教食指大动,连那脸恶的杨三都倚著舖门伸颈窥探。

    不一会儿吃得盆底朝天,独孤寂一抹油嘴,心满意足。“你这厨子没得说,这玩意儿简直就不是先前那盆。”那笑道:“烙些饼来夹,更是对味。”独孤寂扼腕道:“你他妈倒是早说啊!”众皆笑。

    “不是本地?”独孤寂笑意未褪,似是随攀谈,转开的眸里掠过一抹光。

    “住得不算远。”那一抬。广场另一的寄附舖里,一名约十一二岁的童子正在采买,伙计将各式用包好置于箩筐中,一篓一篓搬出舖门,装上车辆。“买点物什回去,家里没米了。”

    男童似有所感,放落清单,转见男子与同桌,不露一丝诧异,好整以暇,朝独孤寂拱手作揖,遥遥行礼,乖巧俊秀的模样极招好感,跟厚皮涎脸的僵尸男子简直没一处相像。

    男子的外表很难判断年纪,从二十多到四十多都有可能,有忒大的儿子也说得过去。独孤寂本想再扒他的底,男子却先行开。“此地离龙庭山仅一路程,阁下身怀高明武艺,朝山而去,莫非是存了试剑扬名的心思?”

    来了。独孤寂呵呵一笑。“后悔没在饼之中下毒么?”

    僵尸般的男子笑了起来。“如今的指剑奇宫,不过是具空壳,没什么好试的,唯恐你败兴而返,就像硬吃一盆白水煮熟的牛,没滋没味儿的。”

    “不如……阁下给我来点调料?”

    男子两手一摊,敞开的襟滑落左肩,懒惫得无以复加。

    “不我的事,我既不想管,也管不了。阁下若非事主,或可与我一般,随意走走逛逛得了,何苦掺和进来?须知烂船也有三分钉,过甚,受其反噬,谁也讨不了便宜。”

    独孤寂怡然道:“阁下既不是事主,还是聊吃的为好。哪天你要肯开馆子,便不收我份子钱,一定要让我知道在哪儿,我天天三顿吃去。”

    他自信绝不会走眼,眼前这名瘦削男子莫说动手过招,怕连时都已不长,瞧他的模样也不像刻意等在这里,专程来当说客。只能认为是与奇宫有什么渊源,萍水相逢,猜测自己有闯山之意,随劝解罢了,犯不着恶言相向。

    男子笑道:“好啊,我会认真考虑。”便不再提,改说别的。

    五聊了会儿,不知不觉已过未时,跑堂杨三连门板都关上几扇,只留一侧身进的空隙,开始收舖外的桌子,脸色沉自不待言。方掌柜未再现身,后厨悄静静一片,不知何时街上已无行,风吹叶摇,樗树顶沙沙有声,衬与影渐西,说不出的寥落。

    “砰”的一响,杨三把板凳往桌上一砸,一唾沫吐在僵尸男子的光脚畔,粗声道:“大老爷们,小店打烊啦,恕不招待。”梁燕贞本欲起身教训他,却听郎笑道:“我赌你关不了门。你瞧,贵客不上门了么?”

    语声未落,大队马鱼贯走广场,一数约莫二十余,全是男子,以十几二十岁的年轻居多,半数以上佩挂长剑,肩负行囊,个个都是面如冠玉,居然就没有丑的;说是“大队”,却非成群而来,而是三三两两,光看便似一盘散沙,不若武林派门出行时,那种严整威压的景况,说是三五少年春郊游,亦无不可。

    为首二率先行至,将余全抛在后

    杨三面色沉,欺他俩都是少年,狠笑着一掼板凳,扯开嗓门:“去去去!打烊啦,没茶没酒,啥都没——”忽听一把如公鸭般嘶嘎、尚未转成大的少年嗓音道:

    “去你妈的!杨三,睁大你的狗眼,连少爷也不识?”

    杨三缩回去,见发话的锦衣少年眉目依稀,只不敢肯定,半晌才嚅嗫道:“孙少爷?您……您不是在龙庭山么?怎地……突然回来了?”

    少年得意洋洋,拇指朝身后一比,咧嘴笑道:

    “我下山办差,顺便回来瞧太爷。杨三你今儿撞大运,未来奇宫二十年的青年才俊通通在这儿啦,尤其我身后这位,可是风云峡一脉的麒麟儿、后铁板钉钉的奇宫之主,称‘天阙铜羽’应风色的,就是你家孙少爷的师兄。还愣著什么?好酒好菜赶紧端上,怠慢了奇宫英杰,仔细你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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