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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龙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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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龙舞】第十四卷 惟玉销明 105宸极之赐朔吹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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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百零五折·宸极之赐·朔吹泼天

    2021年5月16

    阿妍一身雪白锦绫团领袍,裈裤、靴子全是白的,玉带流苏,白巾金环,虽作男装,窄袖束腰的装束反而裹出一身玲珑浮凸的曲线;杏眼桃腮,眉目如画,恁谁都能瞧出是位公子,乔装难掩丽色。

    她这件团领袍作工细,质料昂贵,繁复的斜绫凸起暗纹之中杂着朵朵莲花,金线绣成的飞舞孔雀翎由左肩斜往右胯,延伸到衣?下端栩栩如生的绣孔雀,较之花团锦簇的五彩锦缎更低调也更华贵,一望便知此袍所费不赀,而品味还在权财之上。

    奇特的十孔枣箫仍公子后腰,看来是阿妍所钟。她故意掉给韩雪色捡的、书有“高台远吟”四字的玉骨折扇,倒与装束十分般配,猜测是为搭配那柄扇子,才整治了这身兼具俏丽英气的男装。

    当在道院檐间窥视,已觉此姝极美;此际娇躯怀,方知阿妍之美,恰恰是“协调”二字的极致展现。

    单论眼耳鼻,乃至肌肤润泽、胸脯腰肢等,阿妍都不是最突出,然而在她身上却搭得恰到好处,越看越移不开眼。

    他在讲丹青技法的书里看过一说:有些子的容颜,是画得越肖似真,越觉“不像”或“不美”,而亲睹临摹的对象,才赫然为其所慑。盖因力有限,模拟不出造化所赋,“巧夺天工”一说虽是恭维匠艺,也点出“天工”之一物非间应有,故须夺之。

    若似古代帝皇以肖像选妃,肯定错过这等绝色尤物——将少抱满怀之后,应风色更加确信这点。

    阿妍体香馥郁,嗅之令心醉,再掺进一点汗的淡淡咸,就是非常销魂的催气味;隔着薄罗裈布仍能感受肌肤丝滑,非久经锻炼的虬鼓。这副娇躯是养尊处优的,却异常紧致,既酥又弹滑,令禁不住期待媾之时,少腰肢扭动、大腿昂颤的曼妙滋味,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千金可比。

    应风色蓦地想起她舞扇的动姿态,把一切全兜拢了起来。

    即使出身好家,阿妍骨子里极可能是个野丫,好动而不好静,片刻也闲不住,乐于在生活中遂行她那小小的冒险。要不是这样,怎能勾搭上质于阳山的毛族小子?

    从她的反应,应风色判断阿妍今必不是为寻韩雪色而来,否则见得男儿,当不致如此诧异。藏身处既未露,心怀更宽,低声笑道:“那晚我被歹劫走,差点没命,才误了约期。你瞧,那会儿受的伤还没好全哩。”松开一手,仍搂少肩臂,屈指轻敲大腿上的夹板。

    自那夜失约,三个多月来阿妍寻遍两幽会过的地方,乃至带龙庭山下的驿馆,差点惹出大事。要不是家中长辈约束,难保少不会杀上山去,便到不了奇宫,少不得要找找明面上那座知止观的晦气。

    虽说奇宫之主韩雪色若出了什么事,决计不能无声无息,阿妍并不认为少年有生命危险,但从相识之初,她便知他在山上处境艰难,听他像讲什么趣事似的,带着清朗的笑容说起这些年种种辛酸血泪,总能强烈激发少的母

    她从小就见不得受苦。路见不平,必定挺身,一根筋地相信朝廷有王法,世上有公道,都有秉公持衡的义务。姨娘说她“甚有侠气”,贴颊搂着她透来温香的语声,听着既骄傲又宠溺。

    她会喜欢上这名毛族少年,并不是因为他高大魁梧,生得好看,也不是他格温顺体贴,能任少搓圆捏扁,而是他的故事听得阿妍满满的心疼,为他苦命的母亲、牺牲命拯救他的老家,和故事里其他形形色色的相聚别离流了数不清的眼泪……最初,应该是这样的罢?

    “肯定是陶五。”姨娘说过,那厮顶长疮脚底生脓,简直坏透了。陛下忒好的,才不会做这种拆散骨的事,绝对是陶元峥瞒着圣天子私下的。“等我以后回平望,再请陛下为你作主,放你回故乡去。”初识时她对他这么说。

    少年只是寂寞一笑,望向远方。

    “那里……已不是我的故乡了,也没有什么好回的。再说了,我本就哪儿都去不了。”

    说不定……她就是在那一刻动了心。

    想把他抱进怀里,轻拍低哄,柔声说“那就都别去,有我陪你”之类。

    闯驿馆的事,姨娘罕有地说了她一顿,仍替她收拾善后,没惊动姨父。阿妍不是被惯坏了的千金小姐,只会使刁耍泼,嗅出其中的严重,突然乖起来,不再出门就是整天不见,帮着姨娘照顾姨父,侍奉汤药、陪说笑话解闷,比猫儿还讨喜欢。

    阻止韩雪色同她联系的无明之力,连身为前刁蛮千金的姨娘都惹不起,显是超出了紫宸殿大学士致仕、望重朝野的姨父所能应付。但姨父对付不了的,腰带未必不能,那条碧鳞绡虽是给她的信物,知皆明白它代表的意义,获赐以来一直是由姨父保管。

    阿妍也不是想从姨父处取得腰带,只想让姨父稍稍动用碧鳞绡象征的力量,哪怕小小暗示一下,莫说江湖势力,便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东镇慕容,料想也不敢不买账。

    但不幸的是:陛下知善任,古今帝王中亦属罕见,圣天子把碧鳞绡和阿妍托付给姨父,便是对其为极有把握,必无营私滥用之虞,令皇家威信扫地。

    世称“健南先生”的

    袁祐袁承休乃本朝名臣,天下读书的表率,明着向姨父求肯,徒然招来一顿教训而已,须得变着法子引彀中,才有成功的机会。

    只是少万料不到,韩雪色居然藏在这个小渔村里,就这么从天而降,冷不防跑了出来。诧异、惊喜、生气……最后是满满的辛酸委屈,她狠捶了少年厚实的胸膛两记,泪水无预警溢满眼眶,越想越忍不住,扑簌簌地淌下柔的面庞。

    这要是韩雪色见了,定慌得手足无措,然而应风色子心意,一见她的反应,便知少种,十之八九没跑了,信手使出夹板苦计。果然阿妍顿收怒容,隔裤布抚摸他腿上的木质触感,喃喃道:“可你……不是还跳过墙么?疼不疼?”满脸关怀,竟忘了抹泪。

    应风色露齿一笑,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渍。

    “不妨的。打夹板是怕骨长歪,其实已不碍行走。你身子这般轻盈,便扛两个我都跳过墙。”阿妍涕为笑,轻推他一把,嗔道:“我是米袋么?哪来俩让你扛过墙?”应风色笑道:“也是,我的阿妍天下无双,上哪儿找第二个去?”

    少俏美的小脸“唰”一声涨得绯红,本想给他一拳,不知怎的浑身绵软,连手臂都懒洋洋地不甚听话,捏着满掌湿热,慌慌张张别过去:

    “你……你胡说什么呢!就没点正经。”忽觉韩雪色哪里怪怪的,怎生怪法又难以形容。毛族少年并不笨,隐藏在温和的外表下,其实韩雪色反应很快,相处时妙语如珠,从来就不是舌鲁拙的类型,讨好的话没少说过,阿妍都听腻了。

    与过去不同的,应该是……自信吧?少忍不住想。

    眼前这,似乎做什么都没有犹豫,心中早有定见,不再是空长着高个儿、却茫茫然如迷途羊羔的小可怜,与她的距离仿佛一下拉开,即使肌肤相贴,搂得亲密无间,总有种抓不住的感觉。要不是容貌、声音,乃至襟里散发的男气息无比熟悉,就是她念兹在兹的那,阿妍差点怀疑自己认错了,又或是哪个登徒子易容改扮,皮面具下其实是另一名陌生的男子。

    本欲吐出的“放开我”到了唇齿边,又硬生生咽回肚里,小手反而揪紧他的襟,唯恐只是春梦一场,睁眼男儿倏又飞去,不知落于谁家。

    应风色将她微妙的肢体语言全看在眼里,按捺腹中窃笑,往识海里呼唤冒牌货叔叔。“韩雪色的记忆,你能整一份给我不?我在这等,挺急的。”眼下是还没聊开,一会儿话说得多了,肯定要馅。虽说可用受伤的理由蒙混一二,但应风色需要阿妍的完全信任,须冒不得这个险。

    他并非垂涎少的美色,才于镇集边缘的这条小巷现身。

    当然,阿妍的身段美貌甚是馋,这点应风色无法否认。但他既有莫婷,纯论媾之乐,再好的皮囊未必比得上心子,他宁可把气力花在莫婷身上,何必露行藏,徒增风险?

    盖因阿妍身份非同小可,若能善加利用,或可倚之脱出困局。

    他从韩雪色手中抢来折扇时,曾打开扇面戏耍少年,从而发现“佳儿于归”之印,研判阿妍身上已有婚约。

    问题出在另一枚镌着“天成某某”的阳刻篆印上。

    最末那两字的笔划繁复,应风色于篆书涉猎有限,直觉应是“佳偶”二字,佳儿于归、天成佳偶,似也理所当然。闲居时百无聊赖,同冒牌货叔叔说起此事,应无用却笑着说:“不是‘佳偶’。”信手一挥,文房四宝倏忽备于廊阶雨檐下,提笔写了“天成佳偶”的四字篆体,其雄浑苍劲,如雪中迎风挺立的老松,竟是大师手笔,连应风色都能看出不凡。

    应无用再变出那柄玉骨折扇,“唰!”一声抖开,两两对照,果非“佳偶”二字。“印上这两字,是‘宸翰’。”应无用怡然笑道:“金章紫宸的宸,笔翰如流的翰。知道意思么?”

    应风色还真知道。

    宸,天子所居也。如京师又称宸垣,皇帝亲书又叫宸笔,冠以宸字,即为帝王所用。“宸翰”本是指天子所写的辞文,而后引申有御书房之意。

    “天成宸翰”,是告诉识者此扇为何所出,示以小吏自无作用,但拿到镇东将军慕容柔之流的亲信面前,折扇实无异于圣旨,持扇者的意志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天子的意志,断不能无视之。

    (……好你个韩小子,居然搞上了当今天子的儿媳啊!)

    应风色无法确认阿妍的来历,因为韩雪色这驴蛋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但白马朝开国的武烈帝不通文墨,众所周知,折扇看着又不似旧物,非前朝所遗,只能认为是顺庆爷替还没册封的太子订了门娃娃亲,以折扇为信物。此事原是守得密不透风,若非阿妍将扇子给了韩雪色,怕只有身边寥寥亲信知悉,遑论朝野江湖。

    折扇离了阿妍,便是无用之物,真正的护身符其实是这名绝色少才对。

    冒牌叔叔反对他——其实是反对他以韩雪色的身体——与朝廷扯上关系,却无法反抗识海之主的命令,气听来倒是满满的幸灾乐祸:“先说不是我不啊,只是把两个心识的记忆强拉在一块,风险委实太高,要试也不是这会儿,不如换个喇子,让你俩直接说如何?你等下,我调个波形……行了。喂喂喂,测试、测试!”

    应风色一雾水,正欲发话,韩雪色的声音却响彻颅:“阿妍——

    ——!”仿佛将脑袋塞进钟里一阵猛敲,震得五内翻涌几欲呕血,怒上心:“你闭嘴!”忽听阿妍诧道:“你说什么?”回神才发现自己一拳贯夯土墙中,急中生智,抽手讷讷道:

    “我……我是说,怎么忘了给你找水喝。你渴不渴?”

    阿妍噗哧失笑,娇娇地横他一眼:“你道我分不出‘闭嘴’同‘喝水’的区别么?”摇叹了气,急急拉他起身,压低声音:

    “这下怕是惊动屋里啦,咱们快走!别让我姨娘发现了。”

    那院墙虽非砖造,也是掺了木枝夯实的,竟被一击打穿,怕不是有百余斤力。应风色任她牵着左手,随意动了动右手五指,拳面竟不觉如何疼痛,应是沟通识海之际,无意间用上血髓之气,才得如此;再度打开颅中禁制,摁住韩雪色满地摩擦:

    “下回再呲哇喊的,小心我关你黑牢!听见没有?”

    识海中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韩雪色显已被冒牌叔叔教训一顿,刻反省,不敢再啰唆,嚅嗫道:“长老息怒,我……下次不敢啦。”应风色森然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若未发问,你敢出半点声音试试。”问了阿妍家中的状况,但韩雪色所知有限,帮助不多。

    阿妍出身央土富户,母亲故后父亲续弦,她与后母处不来,素来疼她的姨娘和姨父便收了她作螟蛉,离开是非之地平望,远赴东海。

    应风色本希望能有几个明确的万儿,借以推测少来历,但阿妍虽与韩雪色无话不谈,提到家时总不说名字,仅有称谓。韩雪色的自述也差不多是这样,无法断言阿妍是否刻意为之。

    “但她姨母会武的。”收声前,韩雪色忽又补充:

    “据说是弓刀皆能,年轻时在平望都很有些名气。”

    “……糟糕!”阿妍的低呼将他唤回现实。少拉他在柴门边蹲下,两缩成一团,门外凌脚步声忽止,一道:“启禀夫,那儿也没有。”

    不知何时,墙外不闻集市的熙攘声,原因并不难猜测。阿妍的随从们跟丢了主子,满集子凶神恶煞似的翻找,镇民和摊贩们不想惹麻烦,纷纷散去,待这帮外地离开了再回。

    忽听一把动听的语声道:“这儿也没有,那儿也没有,难不成飞上天去?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气虽横霸,银铃般的清脆嗓音却不怎么引反感,而是嗔中带俏、飒里藏娇,若非如少般不谙世事,便是仍有一丝烂漫天真,平素待必不苛刻。

    果然从中领的那个小心陪笑:“小姐机灵巧变,不想让小们找到,多一倍的也看不住。说‘母连心’,小姐最听夫的话了,夫喊几声,可比小们管用。”

    应风色见阿妍忍着笑,彤艳的樱唇做了个“狗腿”的嘴型,被唤作“夫”的子一哼,听着十分受用,再开时虽像埋怨,却满满都是宠溺:“我还道这丫了,月来乖得猫儿似。这可不,一闻到河腥味,本藏不住,还不乖乖现出原形?”认命似的圈叫道:

    “阿妍阿妍,快来啊!这儿有鱼吃——”左右皆笑。

    看来,这位便是阿妍的姨母了。嗓音如此动,样貌肯定丑不了,阿妍虽是其义,仍以“姨娘”相称,可能从小叫惯改不了,甚或是代皇帝养儿媳才收的螟蛉,不过走走流程罢了,自家相处时自毋须特意改

    阿妍的姨母等从笑声渐落,才道:“还有哪儿没找过的?大伙儿分开再找一回,别惊动了老爷。你方才说前没有,你们是打这儿走过的,也不可能在来处那——”忽然无声。

    应风色心念微动,见角落里那险被自己打穿的墙之外,有乌影晃了一晃,暗叫不妙,果然柴门外“叩叩”两声,门隙间依稀见得白裳红袖,接着响起清亮的嗓音,吻却不复先前随意。

    “叨扰了。有事请教,烦请开门。”墙外脚步声窸窣,明显放轻许多,应是从们散了开来。应风色甚至听见小心抽出兵刃的擦滑细响。

    小姐贪玩是一回事,被歹劫走,则又是另一回事——恁谁瞧了那像被拳的夯土墙,都会做出相似的结论。姨娘明着是敲门,倘若无相应,就算门而也不奇怪。

    从柴隙间望出,“姨娘”一袭月白的绫纹齐胸襦裙,外披胭脂色大袖衫,料子硬挺,罕见于子装束,格外衬得纤腰盈握,修长苗条;身量虽不甚高,比例十分修长,此点倒与阿妍有几分相似。裙胸之上露出小半截雪润脯,居间夹出一道沟来,这双峰坚挺的好处也与阿妍如出一辙,看来少的曼妙身段是承自母亲一方的血脉。

    应风色原以为姨娘年纪应该更大些,但这等尤物身姿非年长的应有,说是少也使得,反令青年心生忌惮。

    由她提气的声量,可知内功不弱,修为便不及陆师叔,差距也不会太大,是不得不归于“棘手强敌”的程度。韩雪色说她“弓刀皆

    能”,而外功靠的是反应和专注力,年少要比年长更难对付。这位姨娘盛年又有修持,直是双倍的棘手,本想大闹一场、趁带走阿妍的盘算,眼看是行不通。

    二度叩门,这是最后通牒。应风色还没想到办法,阿妍却更果决,反手扯他衣袖,拉着男儿欲往屋内去;咿呀一声小屋的门板推开,一名少走了出来,屋里居然住得有

    那少的年纪与阿妍相若,比阿妍矮了半个,肩颈线条结实棱峭,透着一难以言喻的刚健之美,却有张十分致小巧的脸蛋。

    浓发乌溜,梳成似双平又似双挂的双垂髫发式,两条系发的白绦垂于背后,衬与垂覆两额的长长浏海,直似致的骨瓷偶,透着不似凡物的空灵之气。

    同样是齐胸襦裙,少的裙胸却高系上,露出影明显的浮凸锁骨。

    不仅襟领间的一小片胸肌肤呼呼地不见骨,裙胸下挺翘的两只玲珑美更如倒扣的玉碗,难以忽视。虽以襦裙掩之,无奈丽质难弃,依旧攫眼目。

    此外,黑襦白裙、乌绦系胸的独特配色也令一见难忘,仿佛自图画走出的天,隐居于此,只为侍奉哪位难以割舍的谪仙,俗世烟尘不沾半点,始终维持化凡前的模样。

    比起近乎完美的阿妍,少身上的不完美处毋须刻意审视,俯拾皆是,如过于刚健的肩颈线条,便与致超凡的五官颇有扞格;虽藏在裙里瞧不见,但以少的身量,似难期待她有双长腿,下盘更可能同肩颈一样,亦是结实有;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但她那不似活物般的空灵,连阿妍的美貌也无法压胜,瞧着瞧着,便忍不住怀疑起“世上真有这样的”来。

    少乍见自家院里鬼祟地躲着一男一,原本凤片糕儿似、眼角微翘的美眸眯起来,又更接近凤眼些,盈盈眼波宛若夜雾星海,瞧得细悚难禁,竟有点狐仙的味道。

    应风色忽然觉得,她其实很适合画上眼影。青的、红的、金银细……应该都极有味道,仿佛在枵空的偶中注妖气,立时便活转过来,露出无比媚艳诱的尤物真身。

    脂未施的素净少不知他心中绮想,空淡淡的眸光在两身上巡梭片刻,忽扬起嘴角。

    这一笑果有勾魂夺魄之威,立时让阿妍的美貌看上去像是只能远观、不可亵玩的无聊摆设,但也不过是一霎,回神应风色见她打了个手势,示意二藏好别动,惊疑未定间,少已至茅檐下拉开柴门,将两挡在门后。

    门外美柔荑虚悬,不知是想敲第三回,或提掌轰开。

    阿妍的姨娘果然很美,也确实很年轻。

    在应风色看来,她明显比养尊处优、毫不显老的陆师叔更小,肯定不到四十,说“风韵犹存”是过火了,根本是风华正茂,眉目间隐约看得出阿妍的廓,只是论相貌少更美,论英气却是少稳压一。阿妍不只说话像她,姨娘的飒烈爽健才是她不自觉仿效的对象,但仍差得太远。

    似也被少殊异的空灵气质所慑,愣了一愣,半天说不出话来。

    “请问,有什么事么?”少的声音听着颇甜糯,却比想像中低沉,是再刻意些便像撒娇的浓腻,她却无意如此,呆板的语调加了“偶”的印象。

    美定了定神,飞快打量她几眼,笑道:“我在找一位扮男装的姑娘,穿白色衣裳的,面容很是俊俏。你可能看出她是儿身,或以为是为翩翩佳公子,有没瞧见这样的?”

    “没有。”少几乎在回答的同时便关上门扉,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却未闻袖臂风。而美在柴门全掩之前“啪!”伸手抵住,同样快如闪电,柴门竟晃也不晃,完美抵销了少施于门上的劲道,仿佛是故意把门扉推到手里,两配合得天衣无缝。

    “再叨扰片刻行不?”美笑道。

    “不行。”少拒绝得脆俐落。“我家丫没吃完,你已打断过一回。”话才刚说完,屋里隐约传出婴儿啼哭,甚是清亮有力。

    美虽未曾怀胎生育,也是帮忙姐姐带过孩子的,觉得哭声不似技伪装,吓了一跳,蹙眉道:“是……是你的儿么?”见少年纪轻轻,打扮也非已嫁的模样,孩子什么的也太匪夷所思,仓促之间不及细想,冲问出。

    “是我妹妹。”碰的一声闭起了柴门,拉上横闩,径往屋里走去,却未闭起屋门,仅回时瞥了应风色一眼。青年会意,仍抱阿妍缩在门边墙影下,不敢轻举妄动。

    那茅屋内十分狭小,没了门扉的遮挡,似能一眼望进底墙,幽暗的屋室里并置着两具摇篮,少从其中一具里抱起婴孩,熟练地以单臂环托,坐在桌边用调羹舀起一小匙糜,仔细喂婴儿中,哭声转瞬歇止。

    闭窗无光的暗室,身穿黑襦的少,怎么想都是令毛骨悚然的组合,映眼帘的画面却全非如此:

    她发出无意义的逗弄声响,熟练而专注地哺喂婴儿,这时候的少极为鲜活,是活生生的、充满童心意的真,娇宠地望着怀中的小生命,能强烈感受两者间的羁绊联系。横亘在少与世界当中的壁垒,似乎暂时被移了开来,让相信她是会哭会笑、会会恨的,而非是一具做工巧的美丽偶。

    美在柴门前伫立良久,才转身离开,墙外跟着响起错落的脚步声。两

    松了气,瘫软似的坐倒在墙底,相视一笑。阿妍被他握在掌里的绵软小手,不知何时翻转过来,与他十指握,应风色察觉她掌心全是冷汗。

    “你姨娘这般疼你,”应风色安抚似的笑道:“就算被抓回去,料想舍不得打你板子,不用这么害怕。”

    阿妍瞪他一眼。“你傻啦?我是怕姨娘对你——”一时说不下去,把他的手握得更紧,片刻才道:“姨娘不比姨父,我的心事从来瞒不了她。要被姨父撞见,还能以言语蒙混,最多就是撒撒娇,没什么大不了。

    “但姨娘不一样,她只消看你一眼,便知我……她是决计容不得你的。你忘了么?那时候我说要走,除了不想你继续待在龙庭山受欺负,也是因为姨娘起了疑心,绕圈子打探我是不是认识了什么,有了别样心思。我是瞒不过她的,姨娘早晚会知道。”

    她握住少年另一只手,四目相对,俏丽无双的小脸上神凝肃,微显青白。应风色此前窥视过她许多次,从未见过她如此忧心。

    “子比你想得心狠。一旦下定决心,我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阿妍轻道:“我姨娘是很好很好的,她极疼我,不容许我的生有丝毫差错,遑论重蹈我娘的覆辙,若知有你的存在,她定会杀了你的。你可知十几二十年前,在平望都提起‘泼天风’虞龙雪这名号,多少央土武林豪杰亦为之胆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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