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第745章 　冥冥鬼神有也无（八）

    韩冈在桂州待了七天。龙腾小说网 ltxs520.com

    先用了一天的时间，与章惇就眼下的局势和他们能做的应对，一起商议过。接下来的六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韩冈就是去整顿和了解广西转运司的现状。

    作为漕司主官，韩冈可以将所有的事务都给副手去做——依制，转运使一年至少有半年要巡回地方，只有副使才会常年待在治所处理事务——但监察之事却必须做到位，账簿、库房，都要清点明白。

    等一切都检查完毕，韩冈便毫不耽搁的启程南下。

    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抢先一步将开战的全部准备一切都安排好，而不是等着军队和物资到齐之后再做考量。而在这些准备中，邕州这个出发地，就是最大的关键。

    韩冈远比章惇要熟悉邕州，两一番商议之后。最后的决定就是由韩冈先下邕州，整顿军备、粮秣、道路、寨防等一应事务。待到燕达领军抵达广西，休整几，章惇便会与这五千西军锐一齐南下。

    尽管从桂州到邕州可以乘船直达，只是要稍稍绕个弯子，但韩冈带着南下的两名幕僚都摇拒绝再上船只，而是说既然，还是骑马更快一点，不要耽搁时间。

    跟着韩冈南下的是李复和陈震，马竺和周毖则是要先熟悉一下转运司中的工作，过一阵子则和章惇一起行动。

    另外韩冈早在刚刚抵达桂州的时候，就先行下了一道命令，让左右江三十六峒的主们，即刻赶往邕州听候号令。

    在趾国中抢了几个月，左右江三十六峒蛮部也差不多都到了极限，各自回乡休养生息，同时也在整理着他们的收获。在韩冈抵达桂州时，章惇就提醒过韩冈，三十六峒蛮部送回来的汉有八千，那么他们抢到手的趾又该有多少？必须对此有所应对。

    不同于前一次，此次韩冈传令左右江，悚然听命，没有一敢于慢待。等十之后，他终于抵达邕州的时候，三十六峒的主们也几乎全都到齐了。

    韩冈也不拖延，一到邕州，梳洗过后，先见过忙得瘦脱了形的苏子元和李信，当天就将分住在城中的七十多位主全都找了过来。

    这几十位大小主，有的是仇家，有的则是戚里，一见面就吵吵闹闹的，见了亲戚朋友问候几句，见到了仇虽不敢在堂上捋起袖子就开打，但也少不了骂上几句，闹得州衙大堂如同水烧开了一般。

    只是听到几声锣鼓响，几名卫士髙喝肃静，韩冈在苏子元和李信的陪伴下从后门走上大堂。一个个正吵闹不休的蛮部首领，被韩冈温文和煦的眼神一扫而过，菜市场一般喧闹的大堂就顿时静得针落可闻。

    ‘不意龙学积威一至于此。’李复、陈震在后面感叹着韩冈的威势。

    他们当然知道韩冈在邕州做下了何等的功业，也在桂州看到了城中军士、漕司僚属对韩冈的恭敬。但现在亲眼看到一个个脸上刺青、耳上带环、蓬垢面，形如妖魔鬼怪的蛮部首领，在韩冈出现之后，连大气也不敢喘，比起儿孙进了祠堂后还老实的样子，这时他们才更进一步切身体会到韩冈在广西立下的赫赫声威。

    走进大堂，韩冈当先坐了下来，又请了苏子元和李信左右坐下。主们一个个屏气息声，先是大礼跪拜，站起来之后，便俯首帖耳的等待韩冈的发落。

    韩冈左右看了看堂上七十多名主，开门见山的说道：“这几个月，尔等能遵奉本官号令，清扫趾北疆，救出我汉家子民八千余，本官对此很是欢喜。”

    听到韩冈定下了基调，主们一个个都松了气，神色也放松了一点。其中一名主着一流利的广西腔官话，点哈腰：“相公的号令，小自是要尽全心全力，不敢打半分折扣。”

    “想必在这其中得到的趾不少吧？”韩冈知道，对这些主们说话，与其绕来绕去，不如直截了当的询问，“听说这几个月，有几家可是一气得到了过千丁。”

    年轻的广西转运使的话似乎有着意，被他说话时扫过来的视线压着，主们又都惶惑不安起来。

    韩冈也不跟他们打哑谜，“你们就没有想过，万一有一他们起了歹心，联手反，到时候，你们峒里会要遭多大的罪？”

    这番话，没会误认韩冈是在关心他们家里后会不会有麻烦，在场的没有那么蠢的。但到底要怎么做，一时没开询问，都不想听到韩冈说出他们不想听的话来。

    只是沉默不能一直维持下去，过了片刻，方才说话的那名主又先出道：“那小回去后就将他们都砍了，省得后麻烦！”

    一众主的脸色都难看起来，但韩冈却摇了摇，安了他们的心，“妄兴杀戮有伤天和，不当如此。且此辈仆从，都是各位辛苦招来，本官也不会一句话就让你们全都杀了。”

    ‘那到底该怎么做？’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名主想了一阵，也想不出个眉目，勾着哈着腰，小心谨慎的问道：“不知相公想要小怎么做，还请明示。”

    韩冈抿了茶水，并不说话。

    李信咳嗽了一声，不耐烦的开，“只要不让他们能再犯事不就行了，好生去想想该怎么做！”

    那名主眨了眨眼睛，点道：“小明白了。回去后就将他们的大脚趾都砍了去，只要能种地做活就行。”他抬堆出一副笑脸，“秦汉隋唐之时，南面的都是中国的州，没有趾的说法。砍了他们的脚趾，后就只有州，没有趾！”

    韩冈略感惊讶仔细看了这位知识趣的主。在诸多蛮打扮的主之中，只有他装束像个汉，或者说根本就是一个汉。但上一次召集主时，并没有见到了他出现。

    “小龙礼合，现下是冻州主。少年时在江上讨生活，也曾读过几年书，知道何为忠义。后来因缘际会，被老主招做了婿，三个月前才接了位子。”

    “原来如此。”韩冈点了点，“看来冻州的老主挑了个好婿。”

    龙礼合砰砰的磕了几个，“多谢相公夸赞。”

    站起来后便喜笑颜开，他的浑家虽然是老主的独生，但老主还有几个关系隔了一层的堂兄弟和堂侄在。而韩冈一句话，就让他彻底坐稳了冻州主的位置。

    等到韩冈的视线又从一个个主的脸上扫过，所有都跪了下来，纷纷叩应承，等回去后，就将峒中所有趾隶中的男丁的大脚趾都给截去。

    这件事给定下来，韩冈也没什么好吩咐的了，又说了些勉励的话，便摆下酒宴，招待这一主。

    等到夜，席终散，韩冈与两名幕僚回到房中。李复就问道：“龙学为何一定要对那一趾施以刑？”

    韩冈并不解释，反问着另一：“不知子孝对此有何看法？”

    陈震道：“龙学是不想让这三十六峒势力过大吧？”

    “嗯，确有此意。”韩冈笑了一笑，“邕州此次元气大伤，户损失数万，二十年内都不恢复不了。若是三十六峒蛮部多了一批兵源，后又会是个麻烦。”

    “龙学当还有以此为先例的打算。”陈震接着又道：“即有如此先例，后攻趾之后，便可以将其国尽数施以剕刑。”

    韩冈笑着点点：“正如子孝所言，后攻趾境内，但凡捉到的男丁，我虽不会杀他们，但也得设法让他们不能再为恶。”

    “龙学是说笑吧？”李复脸色大变，“此番有损龙学声望。”

    “履中可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当初是如何对待趾俘虏？早就做过了。”韩冈不以为意，有多少会关心趾的脚是否有十根趾，“一个脚趾换一条命，愿意换的不在少数。”

    “你们可曾想过，攻下升龙府之后，该怎么做才能保证南疆的长治久安？是设州置县，还是还给趾宗室，又或是将其土地分割给当地大族？”

    “州地处海外，即使是设州置县，也无法顺利招来多少汉来此安家落户，至少得穷尽三五十年之功。”陈震摇摇，如何安置趾，他们几个早就讨论过了，“此法不当取。”

    “还趾宗室更不可能。安南郡王之罪，当诛九族，哪里能再让李姓之封王？！”李复也道，“只有分割土地。分封给当地的大族、甚至还有趾的官宦，让他们去争夺厮杀，可保后南疆平安。”

    韩冈则是另一个想法。

    “现在无法设州置县，不代表以后不能。趾立国百多年，民心已经疏离中国，不论怎么分割国土，最后也只会让他们重新确立秩序。既然是如此，还不如先给这些蛮部，后设州置县，阻力就会小一点。”韩冈看看还有些没想通的两名幕僚，笑问道：“立有文法和未立文法，两家不同的藩属，你们觉得哪一家比较好？”